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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几名校尉或是笑而不语,或是附和厂公,谁也不说自己看到了人。

  胡桂扬遭到无视,笑道:“看来我是鬼魂了,好吧,我先进去,门开着,诸位随意,这叫‘鬼留门’。”   “站住。”汪直的目光终于转来,翻身下马,缰绳扔给随从,手拎马鞭走上台阶,“你是胡桂扬?”   “正是。”   “西厂校尉?”   “已经调回南司,厂公不记得了?”   “那也只是一名校尉,没升官吧?”   “是我无能,辜负了厂公多年来的栽培。”   “既然只是一名校尉,怎么敢跟我顶嘴?”   “咦,是厂公说……”   “我是提督西厂太监,可以随意蔑视你,你不过是一名赋闲在家的寻常校尉,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能顶嘴。”   胡桂扬拱手道:“不愧是从边疆回来的监军,一身英武之气,说一不二,朝廷有厂公,边患何愁不早日清除?”   “这就对了,我就知道多逼一逼,你小子会说人话。”   “知我者厂公也。不用问,厂公肯定在边疆立功了,而且是大功。”   汪直冷冷地说:“整个京城都知道我在边疆杀伤鞑虏无数。”   “谁让我孤陋寡闻呢。厂公凯旋,不在家里等候文武百官前去祝贺,却来看我,这个……怎么说来着?天大之恩无以为报,实在没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把这个东西送给厂公吧。”   胡桂扬拿出玉佩,双手捧送。   汪直脸色骤变,连退两步,险些从台阶上跌下去,“你、你这个混蛋,快收起来,这种东西怎么能……快收起来。”   “厂公不是为它来的吗?”胡桂扬疑惑地问,不肯收回双手。   “是,也不是,你先收起来,咱们进去说话。”   胡桂扬这才收起玉佩,侧身道:“厂公里面请。”   汪直无奈地摇摇头,“一点没变,你还是一点没变。”   “厂公希望我变成什么模样?”胡桂扬笑问道。   厂公迈步进院,十几名随从下马,跟着进来,四处张望,等候命令。   汪直远远地望了一眼正在修建中的厅堂,随胡桂扬前往客厅。   “没什么说的,我来赵宅不是为了看你,是要征用此地,就是现在。”   “厂公越来真有大将风度了。可赵宅已经转变几次,是我花真金白银买来的,早已不属于西厂,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自愿献给厂公,无需征用。”   “嗯,你也越来越会说话了。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你买这座宅子花了多少银子?哪怕只征用一天,西厂也照全价赔你。”   “厂公真是大方,那我也不装了,这所宅子原是义父所建,当时花费不少,我花了一万两……”   “嗯?”   “一万两不到,总共是五千两。”胡桂扬笑道,还是要报高一些。   汪直盯着胡桂扬,“你干嘛非要装出爱财的样子呢?”   “这可不是装的,我真爱财,金银珠宝都爱,就有一点,我用它们买吃、买喝、买享受,除此之外,再无它求。”   “嘿,我才不管你爱什么,五千两就五千两,这里的屋子全听我安排。”   “就算让我露宿庭院,我也没有二话,就有一点,我虽是此地主人,却做不得全主……”   “知道,东厂、东宫都派人来你这里,我就是听到消息之后才急急返回京城,要抢这场大功。你不用出面,我自会处置。”   “东厂我不关心,东宫送来的人有点麻烦。”   “一名宫女就让你神魂颠倒了?”   “厂公不懂……”   汪直脸色一沉。   “拼着杀头之罪,我也得说实话,厂公真不懂。”   汪直突然笑了,“我又不靠这个报效陛下,懂它干嘛?徒增烦恼,还多一个被人收买的漏洞,比如现在的你。”   胡桂扬起码明白一件事,汪直也不知道东跨院里住的人其实是公主,于是笑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我不是英雄,何况人家刚进家门几天,我总不能一点不当回事吧。”   “宫女千千万万,东宫不过随便送来一位,还不是宫里真正的宫女,是出嫁公主身边的侍女,啧啧,这笔买卖真值。胡桂扬,先是何三尘,现在是丁宫女,原来你是个好色之徒,我居然早没发现。”   “呵呵,厂公不关心这种事。”   汪直冷笑,突然起身,走到门口向外面的随从喊道:“傻站着干嘛?找地方安营扎寨!”   众人领命,去往各屋查看,老强、老马吓得瑟瑟发抖,躲在厨房里不敢出来,互相发誓:“年后就走,拿到赏钱就走。”   胡桂扬也走到门口,“厂公带来的人不多啊。”   “别急,后面还有人呢,何三尘又不是今天就到。”   “不管谁来,我都会提前说一句,厂公于我有恩,我尤其要真心说:何三尘不会来赵宅。”   “有人向你通报消息?”   “当然没有。”   “厂卫得到的情报都告诉你了?”   “更没有。”   “那不就得了?你一无所知,只是认得何三尘这个人而已,我们掌握着大量消息,足以证明何三尘肯定会来见你。她要神玉。”   胡桂扬又拿出玉佩,“这个?”   汪直脸色又是一变,“你真是不拿它当宝物啊。”   “我连它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宝物,比你的性命还要贵重。”   “比厂公呢?”   “这叫什么话?怎么能拿我比?”   “又是因为厂公位高权重?”   “什么都跟你一样,我还当这个厂公干嘛?”   “也对,好吧,这是比我的性命还贵重的宝物,我收起来。”胡桂扬笑道,慢慢送玉入怀。   汪直正要开口,一名校尉在外面道:“厂公,东厂来人,马上就到。”   “谁?算了,不用说,肯定是尚铭。来就来吧,这个地方西厂来得,东厂自然也来得。”   “主人”胡桂扬在一边笑,来“这个地方”的人地位都比他高得多。   汪直正襟危坐,胡桂扬只能侍立在旁边。   没过多久,尚铭急匆匆地闯进来,一头汗珠,身后跟着几名随从,胡桂扬看到了南司镇抚梁秀。   尚铭见屋里只有汪直和胡桂扬两人,先是一愣,立刻摆手,将随从全撵出去。   房门关闭,尚铭拱手上前,笑道:“汪公真是精力充沛,昨天回京,今天就出门访友。”   “嘿,胡桂扬算什么‘友’,我来查案。”汪直大咧咧地坐着,敷衍地拱下手。   尚铭不看胡桂扬,也不等邀请,坐在并排的另一张椅子上,“汪公来查什么案?”   “西厂一直在查的案子。”   “可是神玉一案?”   “是,西厂查案数年,总算要结束了。”   尚铭干笑两声,“汪公刚刚回京,或许还不知情,神玉案已经划归东厂全权负责。”   “谁划归的?”   “还能是谁,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做此决定。”尚铭抬手向上方指了两下。   “陛下?不对,我刚刚从宫里出来,陛下问我神玉案进展来着,还叮嘱我多加努力,说是此案非得由我来查不可。”   汪直胆子再大,也不敢假称圣旨,尚铭眉头紧皱,“请胡校尉先出去,我与汪公有秘事要谈。”   不等胡桂扬开口,汪直伸手拦住,“他不用走,我与你也没什么秘事,大家都为陛下效劳,没有私下之交。”   尚铭大笑,“对,没有私交,那就明说了吧,宫里有人会问个清楚,就算陛下真的允许西厂参与查案,有件事我也得说个清楚:东厂在此布局多时,万事俱备,只等何三尘落网,绝不许任何人破坏。”   “凭几只机匣就想抓人?尚公,年纪大了不要紧,该休息就多休息,不像我们少年人,骑马连跑几天都不累,心里更不会糊涂。”   尚铭起身,“在宫里传旨之前,咱们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尚公还是快些动身吧,再晚一会,怕是叫不开宫门。”   “有人会在宫里将事情问个清楚,我要留下,亲自坐镇。”   “尚公的身子骨受得了吗?”汪直问道。   尚铭阴沉着脸离开。   “厂公的脾气比从前大多啦。”胡桂扬有点意外,两厂虽然不和,一直明争暗斗,这却是他第一次见到两位厂公不顾颜面地争吵。   “不是我脾气大,是老家伙太阴险,就是他暗中撺掇陛下,派我出去监军。”   “厂公不想当监军?”   “想,但不是现在,我要亲手将神玉以及何三尘献给陛下,才能安心离京。”   “朝廷上下若是都能有厂公的这分忠心,大明还怕什么?”   “算了,奉承话我听够了,你还是发挥强项,说点难听的实话吧,我现在需要这个。”   “东厂有机匣、东宫有高手,西厂有什么?”   汪直露出狡黠的笑容,“西厂有更好的东西,而且算是你留下的。”   “我?”胡桂扬想不起自己曾给西厂留下过什么好东西。   “待会你就知道了。”   “待会”是一个时辰,天色已暗,西厂又有一批人马赶来,带队者是百户韦瑛,每匹马上都有一个长长的包裹。   胡桂扬跟着汪直一块出来,他多少认得一些服饰,惊讶地说:“韦百户带来的不是西厂校尉吧?”   “算你眼尖,这些人都是御马营勇士营的精兵强将。”   胡桂扬隐约明白汪直所谓的“好东西”是什么了。   夜色中,五十几名士兵在前院排列成行,解开包裹,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杆杆崭新的鸟铳。   “这是铳药局造出的新铳?”胡桂扬吃惊地问。   “没错,明天再来一批,新铳就全齐了。二百步以内,谁能逃过?”汪直得意洋洋。   “厂公是要抓人,还是杀人?”   “不证明自己有杀人的本事,谁会让你抓?对西厂来说,抓人、杀人是一回事,何三尘最好识时务,胡桂扬,你也不想她死在你力主造出的神铳之下吧?”   胡桂扬微微一笑,“我更不想朝廷损失惨重。” 第四百二十九章 带话   赵宅剩余的房屋几乎全被西厂占据,汪直承诺,几间破损的屋子明天就开始修复,倒不是为了报答此地的主人,而是希望塞入更多铳手。   胡桂扬只能去东跨院过夜。   罗氏开门,“外面在吵什么?”   “两厂的头儿在争地盘。”   “这里不是你家吗?”   “我的家不由我做主,你和丁宫女倒是可以出头……”   “我们不管闲事。”罗氏让胡桂扬进来,随手关上门,将叫嚷声挡在外面。   “我被撵到这里,还没吃饭呢。”   罗氏冷冷地打量胡桂扬,好一会才说:“今晚你住那间房。”   “这样做不会受到外人怀疑吧?”胡桂扬笑道,所谓的“外人”只有何三尘一位。   罗氏不理他,自顾说下去,“今晚无论听到什么,你都不准出来,踏实睡你的觉,明白吗?”   “你干嘛要说这个呢?我喜欢睡觉,睡得也死,可你一说外面会有声音,我反而好奇,估计是睡不踏实了。”   “听说你打败了小谭。”   “嗯,消息是怎么从前院传到这里的?走的是后门吗?”   “你自觉功力比我与蜂娘如何?”   “你们也想跟我比武?”胡桂扬扭头看去,蜂娘正与大饼玩耍,这条狗不知什么时候跑来的,认准了蜂娘,一个劲儿地献媚,连主人到来都不肯跑过来。   “好让你明白这座院子由谁做主。”   胡桂扬大笑,“我还说呢,赵宅最后一块地盘什么时候丢失?原来早就不在我手里。无需比试强弱,这里归你们做主,我只要一个睡觉的地方。”   胡桂扬进到另一间屋子里,坐着发呆。   罗氏敲门,送来一些酒菜,还是热乎的。   “丁宫女说,请胡校尉原谅罗氏的无礼,无论如何,这座院子属于胡校尉,我们只是借用,非常感谢胡校尉的慷慨。”罗氏放下食物,平淡地说,目光有意躲开。   “呵呵,请转告丁宫女,我原谅罗氏,同时感谢招待。”   罗氏转身就走,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胡桂扬吃饱,想着就将杯盘这么放着,明早再说,罗氏又敲门进来,端来清水,将桌面收拾干净。   虽然早知道罗氏是婢女出身,亲眼看到她熟练地做事,胡桂扬还是感到有些吃惊,“丁宫女凭什么让你俯首贴耳?整个计划当中,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罗氏神情依然冷淡,指着水盆道:“洗脸,待会我要拿走。”   胡桂扬一笑,仔细洗漱,没过多久,罗氏果然过来端水,这回换她问话,“受到这么多重视,你很得意吧?”   “我受到重视了?”   “两厂、东宫都将你当回事,不管你惹下多大麻烦、得罪多重要的人物,都有人出面替你周旋,否则的话,你早死过不知多少次了。”   “听你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这说明朝廷重才,没有放弃我这名迷途校尉。”   罗氏哼了一声,“与重才没有半点关系,全是因为何三尘。是她将神玉交给你保管,也是她放出话来将要来京城从你这里拿走神玉,所以大家才会忍耐你的无能、无礼与无耻。”   “还有无畏、无私和无碍。”胡桂扬脸皮够厚,全不当回事,反而自夸一下。   “可这一切即将结束,没有何三尘与神玉,你什么都不是。”   “没准到时候我就走了,跟着何氏姐弟闯荡江湖,至少可以当个逃犯。”胡桂扬笑道。   罗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你们逃不掉。”   罗氏转身要走,胡桂扬叫住她,“请稍等,我还有一句话没说。”   “我一定要听吗?”   “听听无妨。如果你要的是这个,我随时可以送给你。”   罗氏转身,看到胡桂扬手里的玉佩,脸色微变,“干嘛这么大方?”   “因为它不是神玉,甚至不是唯一的,丁宫女也有一枚吧,她多久让你和蜂娘使用一次?”   罗氏脸色再变,“哪个多嘴的家伙告诉你这些的?”   “你啊。”胡桂扬笑道。   “我?”   “你自称功力比我强,对丁宫女言听计从,又说不出自己对神玉有何需求,所以丁宫女肯定也有一枚与此类似的玉佩,时不时借给你和蜂娘用一下,凭此让你们听话。相同的玉佩还有几枚?它们都从萧杀熊的神力分出来,激发凡人的功力,看上去像极了神玉,但是必有其它弊端。”   罗氏端着水盆不吱声。   胡桂扬又露出笑容,“瞧,这就是‘无碍’,不受迷惑,直接猜出真相。我愿意将玉佩送给你,这叫无私。我不怕别人的反对,这叫无畏。三者合在一起,就是朝廷看中的才华。”   罗氏也笑了,平时严肃的她,只要愿意,仍可以显露出十分的妩媚,“你不怕,我怕,玉佩你自己留着吧。”   罗氏离开,胡桂扬看着手中的玉佩,喃喃道:“真是有趣,除了萧杀熊,居然没人愿意要它。”   夜至三更左右,胡桂扬果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声音就在隔壁,像是某种野兽吃饱之后在阳光下打呼噜,时强时弱。   “娇小之人也有这么响的鼾声?”胡桂扬小声自问,随后一笑置之,这明显是罗氏与蜂娘在练功,而且是遵从某种功法,不像胡桂扬,除了将玉佩带在身上,别无练法。   声音持续不断,吵得胡桂扬睡不着,干脆拿出玉佩,在黑夜中摩挲把玩。   这枚玉佩才是诱饵,用来引诱胡桂扬与何三尘,怀恩的计划渐渐清晰,两厂与东宫的布置也越来越明显,就连萧杀熊的突然出现也有了合理解释,他与一众异人上门夺玉,正好向何三尘传递信息:神玉还在胡桂扬手上。   “我该做点什么吧。”胡桂扬喃喃自问,除了扔掉玉佩,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能做。   可他不愿弃玉,一是舍不得,二是怕死,罗氏说得很对,胡桂扬的用处就这么一点,一旦失去玉佩,无法引来何三尘,他立刻就会变为彻底无用之人。   “她一定也有计划。”胡桂扬将希望寄托在何三姐儿身上。   慢慢习惯隔壁的响声,胡桂扬又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又被惊醒,这回是叫声,而且耳熟的叫声。   “胡桂扬!胡桂扬!快点出来!”   胡桂扬披衣穿靴,走到门口拽门,发现外面上锁,原来罗氏还是不放心。   叫声时近时远,那人显然不知道胡桂扬住在哪,所以到处叫喊。   两厂在赵宅派驻大批高手,竟然没人出面阻止。   好一会之后,叫声终于停止。   胡桂扬举手敲打墙壁,很快,外面传来罗氏的声音,“早说过,让你踏实睡觉。”   “又是打鼾、又是叫人,怎么睡?而且那人在叫我的名字。”   “不用你管,闻家人替你打发。”   “来者是谁?听着好像有点耳熟,又是萧杀熊找来的帮手吧?”   “早说过……”   胡桂扬双臂用力一推,门锁断裂,他走出房间,笑吟吟地说:“你说过的话我只记得一句,‘两厂、东宫都将你当回事’,所以你猜怎么着?我也将自己当回事。”   罗氏笑了一声,转身走开。   “自己的闲事还是自己来管吧。”胡桂扬走到院门口,撤下门闩,出院瞧望,隐约见到另一头的空地上似乎有人影。   真有两个在打斗,一个是闻不语,大袖飘飘,以天机术对敌,另一人身穿白衣,手持双剑,虽不能攻到敌人身边,但也斗个旗鼓相当。   赵宅几乎每间房里都有人,这时却一个都没出来,胡桂扬独自观战,看了一会不由得叹息一声,“这才是真正的比武,我与小谭只是打架。”   两人战斗的区域颇为广大,胡桂扬只能站在远处观望,终于有一次白衣人靠近时,胡桂扬看清了面容,吃惊地说:“李刑天!你、你怎么不念诗了?”   “胡桂扬,是你找人比武,为什么让闻家人替你出头?”   “不是我让的,闻不语,我以教主身份命令你住手。”   闻不语收回两柄飞剑,退到胡桂扬身边,说道:“教主不是他的对手。”   “那是我的事。”   闻不语笑了笑,拱手道:“教主自便,若需帮助,喊一声即可。”说罢离去,将教主留给登门挑战者。   “你是什么教主?”李刑天上前问道。   “睡觉之主,简称‘觉主’。”胡桂扬笑道。   李刑天微微皱眉,“你在跟我开玩笑?”   “朋友之间的玩笑。”   “朋友?谁跟你是朋友?”李刑天露出怒容。   “你不是李刑天吗?”   “我叫李欧,李刑天是我从前……乱起的名字。”   “李欧?”胡桂扬惊讶不已,“为什么?李刑天这个名字不好吗?”   “凡人一个,何敢‘刑天’?还是用本名比较好。”   “所以你也不念诗了?”   “神力令我狂妄,早该改正。”   胡桂扬长叹一声,“异人大都可憎,唯独你比较有趣,可惜啊可惜。”   “有趣?”李欧有些恼怒,“身为异人时,我杀伤无数,其中甚至有我的亲人,罪孽至今尚未赎清,你竟然说我那时‘有趣’?”   胡桂扬拱手道:“抱歉,是我胡说八道,你若是还记得我,就该知道我这张嘴总是犯错。”   “我记得你,不关心你的嘴,将神玉交出来吧。”   “等等,你既然后悔异人时的所作所为,干嘛还要神玉。”   李欧沉默片刻,“后悔是后悔,异人是异人,两回事,再有机会成为异人,我会控制神力,不会让它操纵我。”   “那我收回刚才的话,不道歉了,还是那个诗兴大发的李刑天比较有趣。”   李欧嘿了一声,“你说过,谁比你厉害,谁能拿走神玉?”   “萧杀熊请你来的?”   “没错。”   “我的承诺只对他和他请来的帮手有效。好吧,咱们打一架,可你有剑,我是赤手空拳。”   李欧收剑入鞘,将剑放到地上,“可以了?”   “可以。”胡桂扬不讲江湖规矩,话音刚落,人已冲过去,他知道自己在招数上远远弱于对方,所以要贴近缠斗。   李欧竟然没有躲避,也冲过来,两人手臂相交,李欧突然小声道:“何家让我带句话: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胡桂扬一头雾水。 第四百三十章 两厂之争   李欧紧紧握住胡桂扬的双臂,像是在与他较劲,其实没怎么用力,小声道:“我来京城有段时间了,一直找不到机会来见你。”   “她派你来的?”胡桂扬也在假装用力,很快发现李欧的功力并不弱于自己,他必须真用力才能与之抗衡。   “当然。”   “没人怀疑到你?”   李欧当年与何氏姐弟有过来往,学到一些独特的功法,还得到金丹资助,被视为何三尘的马前卒。   “将近三年,我与何家没有过任何接触,一直住在京城,谁会怀疑我?我与其他异人一样,痛恨何三尘夺走神力。”   “可你带话给我……”   胡桂扬糊涂了,继续增加力量,全身骨节咯咯作响,对面的李欧也不示弱,寸步不让,说话时变得咬牙切齿。   “这些话几年前她就已经告诉我,你这边一旦定亲,我就该过来告诉你,可是一直没机会……”   李欧突然大吼一声,向前迈出半步。   胡桂扬被迫后退,低哼一声,拼尽全力,将失去的半步硬夺回来。   “你练的什么功法?”胡桂扬也是咬牙切齿地说话。   “僬侥人的功法,何氏姐弟当初教给我的。你的功力……来自神玉?”   “何氏姐弟对你不错啊,为什么……没人盯着你?”胡桂扬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手臂微微颤抖,已经没有多少功力可以使用。   “有……啊。”李欧也不轻松,面红耳赤,吐字的时候尤显艰辛,“半年前……他们……才对我完全失望,专盯……你一个。”   “认输吧,比拳脚,我不如你,比功力,你……你……不如我。”胡桂扬劝道。   “我三岁习拳、五岁练内功、七岁玩刀剑,任何一项……都比你强。”李刑天被激起竞争之心,非要在功力上压过对手不可。   “你不是……败给我,是败给……神玉。”胡桂扬懒得解释玉佩的底细。   “你并非神玉,只是……神玉的……渣滓。”   “嘿嘿。”   “哈哈。”   两人很难再说话,却都不愿露怯,于是一个笑,另一个大笑。   笑了一会,胡桂扬突然道:“神玉给你。”   “你终于认输……”   李欧已是强弩之末,见对方服软,立刻将双手松开,待要后退,胡桂扬却欺进一步,一拳击中他的下巴。   李欧力已用尽,身形远不如平时敏捷,眼睁睁瞧着拳头打来,竟然来不及躲避,被一拳打翻在地。   胡桂扬扑上来,骑在李欧身上,左手掐脖,右拳又要打,嘴里道:“还是给萧杀熊?”   原来这是一句话,“神玉给你还是给萧杀熊?”   “我认输。”李欧在拳头打来之前说道,不像胡桂扬,他的认输非常明确,没有别的含义。   “真认输,不打了?”胡桂扬还不放心。   “嗯,不打了。”   胡桂扬松开手,本想站起来,结果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几次,突然哈哈大笑。   李欧也坐起来,恼怒地说:“你使诈。”   “我三岁撒谎、五岁偷窃、七岁设套,学的就是这个,样样都比你强,当然要用上。”   李欧一愣,“真的?三岁的时候你才会说几句话?”   “你三岁的时候习拳,我就不能练嘴?”   “嘿,总之我认输,但不服气。”   “你来这里究竟是要夺玉还是带话?”   “都要,对了,话还没说完。”   “嗯?打了半天,你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是你……算了,她让你做好准备,该成亲就成亲,别胡思乱想,更不要自作主张。”   换成胡桂扬一愣,“她以为自己是谁?我的亲娘吗?”   “我哪知道?”李欧费力地站起身,“行了,我再也不欠她什么,从此一刀两断,我会全力夺玉,你要小心。”   “咦,你明明已经认输……”   “那是今晚,以后我会换个方式夺玉。”   “瞧,一学就会,你也使诈。”   李欧大笑,“你说得对,下回我不跟你比内力。我从哪出去?”   “你从哪进来的?”   “飞檐走壁,现在飞不动了。”   “后门比较近,跟我来。”   后门在东跨院旁边,里面不仅插着门闩,还上了一把锁,胡桂扬拨弄两下,叹息道:“没办法,这是我家,但是不归我管,我给你找张梯子,还是翻墙出去吧。”   “那怎么可以?我李刑……李欧好歹也是江湖名门之后,绝不做翻墙钻洞的事情。”   “翻墙钻洞与飞檐走壁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一个是无路可走,一个是处处皆路。”   “那你等会吧,功力恢复之后就能飞檐走壁了。我不陪你,要去睡觉了。后会有期。”   “好好保护神玉,我会再来取的。”   胡桂扬盯着李欧看了一会,笑道:“就算你自己不承认,我也要说:你骨子里其实是李刑天,可惜失去神力之后,你的胆子变小,亲手扼杀了那个有趣的家伙。”   夜色也遮不住李欧的怒容,“我胆子小?你说我胆子小?”   胡桂扬不再理他,转身回东跨院,院门没闩,他进去之后关好,进屋躺下就睡,再不关心李欧的真实面目,也不在意会不会再有噪音。   胡桂扬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想起李欧带来的话,越琢磨越是困惑,别人也就算了,何三姐儿竟然也让他老实成亲,难道何家小姐真是她本人?可这无异于自投罗网,完全不像她一贯的行为方式。   “而且她已经进入胡家大门一次,还要再进第二次?”胡桂扬起身穿衣穿鞋,只觉得全身酸痛,连动下手指都觉得困难,只得又倒下躺了一会,第二次起床依然艰难,但他能忍受得住。   院子里没人,胡桂扬看一眼公主的卧房,一步一挪地去往前院,在厨房里找到老强、老马,“给我弄点饭吃,凉的也行。”   老马立刻动作,老强蹲在门口,小声问:“老爷,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啊?”   “又怎么了?”   “宅子里住满了官兵,不让走,也不用我俩干活儿,我们就在厨房里过夜,受点苦没什么,可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被囚禁了?”   “你俩该干嘛干嘛。”胡桂扬坐在板凳上,接过一碗米饭配咸菜,往嘴里拨拉。   “能走吗?”老强小心地问。   “能,工钱照算,赏钱可就没戏了。唉,西厂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千两银子,该怎么花呢?”   老强、老马互视一眼,同时道:“我们留下。”   老强笑道:“其实我听明白了,官兵只是要借助咱们这里布置陷阱,大概是要抓什么人,与老爷无关,与我俩更没关系。”   胡桂扬吃个半饱,放下碗筷,“这就对了,放宽心,就当官兵全是游魂,你们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你们。”   两名仆人激灵灵打个冷战,又有点打退堂鼓。   胡桂扬起身离开,刚出厨房,就看到李孜省从大门进来,一脸严肃,像是怀着心事,两名小道童跟在后面,轻手轻脚,不敢靠师父太近。   “呦,这不是李仙长吗?抱歉,我胳膊痛得厉害,没法给你行礼。”刚刚还端碗吃饭的胡桂扬,这时真觉得胳膊抬不起来。   李孜省瞥了一眼,一声不吱,直奔前院的临时客厅,一名校尉在里面开门迎接。   “难道是我变游魂了?”胡桂扬喃喃道,转身要走,忽听汪直叫道:“胡桂扬,给我进来,我听你的声音了。”   胡桂扬跟在李孜省身后进厅,只见厅里挤满了人,正中摆着三张椅子,汪直、尚铭各坐一张,中间空着,显然是留给后到的客人。   李孜省也不客气,向两位厂公分别点头,径直入座。   西厂校尉居左,东厂校尉站右,胡桂扬知道自己没资格坐椅子,也不愿选队伍,干脆站在门中间,正对着宫中的三名权势人物。   李孜省坐下之后一抬头就看见胡桂扬,目光立刻挪开,“让两位厂公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