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人的目光都看過來,尤其是死裏逃生的李歐與江東俠,露出幾分怒容。
胡桂揚笑道:“東廠機匣、西廠神銃,目的都是爲了圍捕何三塵,第一次施用就出現這麼大的漏洞,總共九個人裏,竟然逃走五人,不算我們三個,也有兩人躲過攻擊。這不只是你們的僥倖,也是東西兩廠的失誤。這樣的陷阱,怎麼可能留住何氏姐弟?”
李歐憤然道:“我說過,他們準備不足,若是再有一排神銃,咱們誰也逃不出趙宅!”
江東俠也道:“前後十幾扇窗戶,只有靠近西廂的兩扇窗裏有飛劍射出,聞家人若是全力施展,就算是神仙也躲不過。”
胡桂揚還是搖頭,“那也不對,至少十柄飛劍,還有不知多少柄小劍?我幾年沒練天機術了,讓我連射十次,也能射中個六七次。所以要麼是聞家人手下留情,要麼是他們的機匣放大之後出現偏差,沒有預料得那麼精準。至於西廠的神銃,倒有可能是因爲準備不足,但是何三塵什麼時候出現誰也不知道,她若是拖延個十天半個月,西廠銃手不都累癱了?”
李歐、江東俠對胡桂揚的猜測不感興趣,仍覺得東西兩廠太過強悍,自己沒死在趙宅,憑的全是運氣。
“除非神力在身,否則的話沒人是兩廠的對手,何三塵也不行。”李歐道。
“就算有些小小的漏洞,兩廠很快也能彌補,咱們這次計劃,有些大意了。”江東俠看向丘連實。
丘連實嘆了口氣,“機匣與神銃我都見識過,沒想到稍加改造之後,竟有如此威力,是我計劃不周,望兩位原諒,至於蕭殺熊等人,希望他們只是被俘。”
江東俠不想鬧得太僵,“你的人等在約定地點,將我二人帶回來,足以說明丘兄絕無惡意。”
丘連實拱手,“得江兄體諒,丘某不勝感激。”
李歐沒那麼好脾氣,“少說沒用的話,胡桂揚已經帶出來,該找神玉了。”
丘連實笑道:“這個不急。”
“怎麼不急?大家冒險爲的不就是神玉嗎?”
“現在拿到神玉也沒用。神玉圓滿,既不會給出神力,也不能激發功力,必須擁有相應法門,纔有大用。”
李歐看向胡桂揚,“胡桂揚剛纔嘮叨那麼多漏洞,其實關心的不是咱們,是那個何三塵,看來他們兩人一直藕斷絲連。原本我還不太相信他能引來何三塵,現在相信了。”
胡桂揚笑笑,“可你們既沒有機匣,也沒有神銃,靠什麼讓何三塵交出法門?只是拿我當威脅嗎?”
丘連實道:“這個不勞胡校尉費心,你只需老老實實,別試圖逃跑就好。”
“爲什麼每個人都讓我老老實實呢?我一直很老實啊,這一路上我沒掙扎吧?到了這裏也沒動拳腳吧?別看你們人多,真打起來我也不怕。”
丘連實拱手道:“多謝胡校尉的配合。”
“你每個人都謝,誰還在意你的感謝呢?江東俠,你說是不是?”
江東俠嘿了一聲,沒說什麼。
丘連實笑道:“禮多人不怪,而且我是真心感謝諸位,今天正好全趕上了。咱們先在這裏暫住一晚,明天一早轉移。我會打聽蕭殺熊等人的狀況,只要還有一線生機,定要將他們救出來。”
“何三塵要一個月以後才能到京吧?”江東俠問道,原本信心十足,見識過兩廠的實力之後,卻擔心夜長夢多。
“難說,何三塵以成親爲誘餌,沒準早就潛入京城,待機而動。”
李歐一驚,起身道:“何氏姐弟一個比一個厲害,再加上一個聞空寅,咱們這些人可能真不是對手。”
丘連實安慰道:“不怕,何三塵並非無所不知,咱們今天這次劫人,肯定出乎各方意料……”
“至少出乎我的意料,白瞎我那些好酒好菜了。”胡桂揚插口道。
丘連實繼續道:“等咱們佈置好陷阱,就可以透露口風,引何三塵入彀。”
“你有比兩廠更好的陷阱?”李歐問道。
“李兄莫急,咱們以後詳談。”
李歐看一眼胡桂揚,沒再追問。
“害怕我告密?”胡桂揚笑着搖頭。
丘連實安排七名同夥守衛宅院,讓林層染出門打探情況,請李歐、江東俠去別的房間休息,最後對胡桂揚說:“胡校尉就在這裏委屈一夜吧。”
“還好,別忘了給我送飯來。”胡桂揚轉向要走的李歐,“李兄,保管好我的玉佩。”
李歐輕輕按住腹部,“嘿,你想要回去嗎?從我的屍體上拿走吧。”
“放心,若有這樣的機會我不會放過。”胡桂揚眨下眼,“別人也不會放過。”
李歐沒覺得自己與胡桂揚沒熟到可以眨眼的地步,皺眉道:“省點力氣吧,我們不會中你的離間計。”
“還用我離間嗎?你們已經損失四個人,‘離’的是生死。”
李歐承認自己說不過胡桂揚,邁步離開。
丘連實最後一個要走,笑道:“胡校尉的嘴皮子功夫,我是十分佩服的,希望胡校尉多行君子之道,動口不動手,免去不必要的麻煩。”
“你怕我動手?”
“胡校尉實在不甘心的話,可以試試。”丘連實笑得比胡桂揚還多。
“不試,張慨說得對,我確實想將玉佩交出去,找來找去,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玉佩不在我這裏。”
胡桂揚笑道:“沒錯,玉佩在李歐手中,但是在我看來,李歐只是裝玉的匣子,你纔是真正的擁有者。”
“承蒙高看。”丘連實拱手告辭。
“你以爲這樣就能讓何三塵上鉤嗎?”胡桂揚大聲問。
丘連實在外面將門關上,臉上依然帶笑。
屋子裏沒牀,胡桂揚將椅凳拼在一起,合衣而臥,很快睡着,連晚餐也不等了。
次日凌晨,胡桂揚被林層染叫醒,“胡校尉,起牀出發了。”
“你把這叫起牀?”胡桂揚伸懶腰、打哈欠,“新地方有真正的牀嗎?”
“應該有吧。”
“看來你不是主事的人,告訴丘連實,我說過會配合,但是房間還這麼簡陋的話,我可就變卦啦。”
“變卦的意思是……”
“動手啊,你在趙宅見識過我的功力。”
林層染微笑道:“的確,請稍等。”
林層染關上門,很快回來,身邊跟着一人。
“還沒介紹過,他叫孟休。”
“記得,昨天孟兄坐在窗邊,不想給我解繩子,還想跟我動手來着。”胡桂揚笑道。
孟休二十七八歲年紀,原是官兵,在鄖陽成爲異人,失去神力之後再度練功,得到李孜省、丘連實的幫助,進展奇速,靠的不只是玉佩,還有自己的努力與天賦。
“我做次主,讓胡校尉見識一下孟休的功力,也好斷絕動手的念頭。”林層染道。
孟休慢慢走到胡桂揚面前,冷冷地說:“請指教。”
胡桂揚想了一會,笑道:“算了,你們看上去都不像是愛開玩笑的人,我何必自討沒趣?走吧,別耽誤工夫。”
孟休顯得有些失望,林層染道:“識時務者爲俊傑,胡校尉是位俊傑。”
“明知死路一條還要屢敗屢戰者爲豪傑,你們都是豪傑。”
兩人互相嘲諷,同時大笑,只有孟休冷着臉,相比動嘴,他更願意動手。
騾車已經備好,胡桂揚、林層染、孟休同乘一輛,丘連實、李歐、江東俠乘坐另一輛,另外六人或是趕車,或是步行跟隨。
車窗遮得嚴嚴實實,胡桂揚看不到外面的街道,走出不遠,他猜道:“咱們這是要進宮吧?”
車裏很黑,林層染不動聲色,孟休卻露出明顯的驚訝表情。
“能讓李孜省覺得安全可靠的地方,只能是宮裏。啊,上次進宮還是好幾年以前,終於又有故地重遊的機會。”
林層染道:“胡校尉真是閒不下來,你還猜到什麼?”
“其實不用猜,事情都明擺着:趙宅的陷阱大張旗鼓,根本騙不過何三塵,所以你們來一次‘意外劫人’,用來安撫何三塵,讓她乖乖入套。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反正我沒上當。”
“可你還是跟來了。”林層染笑道,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冒險的又不是我,是你們,就算是丘連實也不能倖免。分享神力?哈,神力若是允許你們分享,就不是神力了。總有一個人會搶先出手,除掉所有‘分享者’,總有。”
林層染、孟休都不吱聲。
第四百三十七章 孤樓
胡桂揚下車的時候望了一眼,驚訝地發現身處的地方似乎是一座小島,身後是座殘破的高樓,前方越過水麪,隱約能夠看到高牆。
“我知道這是哪。”胡桂揚大聲道,看向其他人,“李仙長還真是忘不掉這個地方,當年他就是在這裏施法——瓊華島梳妝樓。”
“廣寒殿。”林層染糾正道。
胡桂揚仰頭觀樓,“也叫廣寒殿,百姓叫它梳妝樓,據說前朝的一位皇后在這裏住過,怕是被軟禁吧,你們瞧這裏,孤樓一座,什麼皇后願意住這種偏僻的地方?”
“現在是孤樓一座,當初沒準是廣廈千萬間,年久失修才消失的。”林層染伸手,“胡校尉請上樓。”
“我可以進去?”
“當然,這就是爲胡校尉準備的。”
胡桂揚點點頭,整整衣裳,邁步進樓,適應一下里面的陰暗,找到樓梯的位置,拾級而上,沒走多遠又退回來,向衆人笑道:“算了,樓下就挺好。”
樓板丟失數層,剩下的也不穩當,胡桂揚不願冒險。
樓下襬着十多張簡易牀榻,還有一些沒打開的木箱,胡桂揚在中間走來走去,專在角落裏摸索,見其他人看向自己,笑着解釋:“沒準這裏還皇后遺失的寶物,找出來能值不少錢。”
沒人理他,丘連實開始給衆人安排任務,他帶領七名前官府異人專職看守胡桂揚,並設置埋伏,等候何三塵的到來,另外三人則要出去散佈消息。
林層染熟知計劃,因此沒說什麼,江東俠與李歐卻有滿腹疑惑。
江東俠的傷還沒好,說話時經常皺眉,“消息一旦傳出去,東西兩廠不會找上門嗎?”
“會,但是李仙長至少能擋住他們七天。”
“七天管什麼用?何家姐弟連影兒還沒有呢。”李歐驚訝地說。
丘連實露出微笑,“請兩位原諒我之前口風把得緊,其實何三塵已經進京。”
江東俠、李歐還沒開口,遠處的胡桂揚道:“樓已經很破了,我拆掉幾塊木板沒問題吧?”
“只要樓不塌掉就行。”丘連實回道。
“我不是異人,沒那個本事。”胡桂揚繼續在犄角旮旯裏探索。
李歐總算能夠開口,“何三塵已經進京?消息準嗎?”
“準,李仙長從各方得到許多消息,都表明何三塵至少五天前已經進京,不知躲在什麼地方。”
李歐再無話說,江東俠道:“李仙長真能擋住東西兩廠?”
“呵呵,從今晚開始,島上要來一百名僧人、一百名道士和一百名喇嘛,共同爲陛下和萬貴妃祈福祈壽,持續七日七夜,期間任何人不得進出。這道旨意能夠擋住東西兩廠,卻阻止不了何三塵。”
“不準進出,我們怎麼辦?”江東俠必須問個清楚。
“三位散佈消息,七日之後,林兄會帶你們進宮,一同分享神力。”
林層染上前道:“兩位若是連我也不相信,這事兒也就辦不成了。”
江東俠笑道:“有林兄陪伴,足矣,我怎麼會不相信?”
李歐到處看看,“何三塵若是真來,你們怎麼抓她,現在可以說了吧?”
“可以。”丘連實向孟休等人道:“打開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