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小孩五张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惹得远处的两个大人往这边张望,但是没有过来管闲事。
“停停,你先说,何家有什么本事,敢在匾上写‘百万雄兵’四个字?”
“这不是何家的匾,是罗家的匾。”
“哪来的罗家?”
“从前住在这儿的罗洪水。”
“罗洪水?”
“嗯,他是说书的,一开口就往外喷唾沫,所以叫罗洪水,但是不能当面叫这个名字,他会生气……”
“不说这个,我问这块匾。”
“哦,那是因为有人夸罗洪水三国书讲得好,胸中好像有‘百万雄兵’,他一高兴,就让人做了这块匾。”
“罗家为什么变成何家?”
“因为打赌输了,就是去年的事儿,何铁嘴一家搬来……”
“何铁嘴是这家的父亲?”
“是,铁嘴神断,很有名的。他去茶馆听书,听完之后给罗洪水算了一命,说他三天之内必然变哑巴,罗洪水不信,还骂何铁嘴嘴脏不会说话,吵来吵去,两人打赌,赌注就是这座院子,还有何三姐儿。”
“何铁嘴拿自己女儿当赌注?”
“对啊,可他赢了,不到三天,罗洪水真变哑巴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吓得半死,交出房子,奔江南去了,说是只有拜遍九十九庙之后,才能重新说出话来。”
跟随义父查案多年,胡桂大对这些江湖伎俩再熟悉不过,嘿嘿笑了两声,知道何铁嘴是什么人了,掏出一枚铜钱,扔给说话的小孩子,又问道:“说说何五疯子。”
另一个小孩子抢着说:“他其实叫何五凤,凤凰的凤,可他脾气不好,爱打架,人家打不过他,就叫他五疯子。何铁嘴说了,他这个儿子命中该遇一位贵人,遇着之后就能改邪归正。”
“何三姐儿呢?”
“那是何五疯子的姐姐,人可好了,总给我们买糖吃,不只一个铜子儿。”
“人不大,心倒不小。”胡桂大又掏出四枚铜钱,给每个小孩子一枚,“这个何三姐儿功夫不错吧?”
“当然,何五疯子谁都不怕,连他爹都不怕,就怕他姐姐,因为他打不过。”
“他们姐弟都是跟何铁嘴学的武功?”
“不是,何铁嘴就会算命,不会武功。他说过,三姐儿和五疯子小时候遇到过神仙,三姐儿恭恭敬敬,连续一年从家里偷食物送给神仙,最后获授全套功法。五疯子只坚持了几个月,所以学到半截功法,就这样,神仙也觉得传授得太多了,弄断他一条腿,五疯子就这么变瘸了。”
胡桂大越发确信无疑,这就是一家江湖骗子,心中冷笑,何家真是大胆,竟然骗到赵家子弟头上,等家中事务一了,他要给这家人一点教训。
胡桂大又问几句,每个小孩子又给一枚铜钱,将他们打发走,盯着何家大门,等三六哥出来。
他没等太久,小孩子走开不一会,胡桂扬从何家出来了,脸上还是那副不该有的笑容。
“怎么样?”
“有意思。”
“见着姑娘了?”
“没有,见着何铁嘴了,他给我算了一命。”
“怎么说的?”
“他算出我兄弟众多。”
“嘿,说明他认出你是谁了,还说什么了?”
“他说我这些兄弟,十天之内死亡过半。”
胡桂大怒道:“好个老骗子,敢这么说话,是不是让咱们花钱消灾?”
胡桂扬摇头,“他说这场灾消不了,他还说……我会在梦中杀人。”
第十七章 劝退
“这家人全是骗子。”胡桂大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是那种没什么本事的骗子,只能糊弄愚夫蠢妇。小时候遇到神仙?嘿,十个骗子九个半都这么说。预言说书先生三日之内变哑巴?这分明是两个江湖骗子合伙设局,就是卖房子,何铁嘴却因此传名,在京城立足,罗洪水正好要换个地方重说三国,卖个顺水人情。”
对这些手段,胡桂扬当然一点都不陌生,可他只是笑笑,直到进城也没开口。
“三六哥,你还是想太多了,何家明显认出了你,故意演这场戏,估计何五疯子追人、何三姐儿甩绳子扔石子,都是演给咱们看的,她一个女孩家儿,哪来这么大力气?至于何百万,说这些话无非是要让你心烦意乱。”
“他为什么要让我心烦意乱呢?我不过是锦衣百户赵瑛的一个干儿子,在四十个兄弟当中毫不突出,论人缘,不如大哥,论镇定,不如五哥,论武功,不如十六哥,论才智,不如十三哥,论……”
“行了!”胡桂大显得有些激动,“就算你的疑虑都是真的,难道不应该想办法救自己、救别人吗?我们都会帮你。”
胡桂扬停下脚步,让开街上来往的行人,“帮我?我甚至不知道该相信谁。”
“你可以相信我啊。”胡桂大目露真诚,希望能得到三六哥的信任。
胡桂扬笑了笑,“你同时给大哥、五哥做事,还有精力帮我吗?”
胡桂大的脸一下子红了,想掩饰都来不及,既羞愧又恼怒,甩手就走。
胡桂扬追上来,与三九弟并肩走了一段路,说:“你误解了,我没有别的意思,记得吗,那天还是我让你去讨好汪直的。”
胡桂大气鼓鼓地又走出一段,眼看快到观音寺胡同,他停住脚步,脸色还有点红,但那不是羞愧与愤怒,而是激动,“我是在同时给大哥、五哥办事,我跟着你的确是为了监视你,那又怎样?义父没了,人人都在寻找出路,我当然也不例外,而且……而且,你总是说些怪话、做些怪事,大家都不放心,才让我跟紧一些。”
胡桂扬在胡桂大肩上轻轻击了一拳,笑道:“好好干,你肯定能成为锦衣卫,但是也要小心些,不能总是脚踩两只船,大哥、五哥早晚会各奔东西——还真是一个东、一个西——你选得越晚,越不受重视。”
胡桂大呆若木鸡,好一会才道:“三六哥呢?选东还是选西?”
“我?”胡桂扬迈步前行,几步之后说:“如果非要选的话,我要让他们争着选我,看看谁给出的条件更好。”
“呵呵。”胡桂大笑得不太自然,有嘲讽也有羡慕,“只怕东西两厂不肯吧,想去这两个地方的人多着呢,锦衣卫就有一大批,何况咱们这些刚站在锦衣卫大门口的人?”
“你若是能将我变成妖狐,就有人抢着要你。”
“我不是那种人,也没那个本事。”胡桂大严肃地否认,“无论今后选择跟随大哥还是五哥,我绝不会去害另一个人,更不会害三六哥,因为咱们是兄弟,都是义父的干儿子,从小一块长大,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可以各走各路,但不能互相暗害,我……我……”
“我相信你。”胡桂扬没有笑,迈步又往前走,眼看天色渐黑,“快点回家吧。”
观音寺胡同依然冷清,快到赵宅大门口时,胡桂扬说:“三九弟,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我一定帮。”胡桂大很高兴。
“看着我睡觉,如果再有兄弟出事,你要为我作证。”
“好啊,其实大家都相信你……好,我看着你。三六哥,你别睡棺材里了,我屋里的炕足够大。”
“不行,我得睡在那里,或许能找到义父遗体的线索呢。”
赵宅也已恢复正常,十六郎胡桂奇醒了,没有性命之忧,让大家都松口气,二十四郎胡桂效亲自向胡桂扬道歉,承认自己弄错了,三六弟不可能既在京城家中休息,又在城外伏击自家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