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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郎胡桂強曾是趙瑛最欣賞的義子之一,武功與才智皆處上乘,唯有一點,太好勝,與別人有爭執時寸步不讓,非要對方認錯不可。

  在搞砸了一項重要任務之後,胡桂強失去了義父的重視,他不服氣,最早離開趙宅自立門戶,最早娶妻生子,向外界證明“絕子校尉”全是無稽之談,最早經商,幾年間賺了不少錢,觀音寺衚衕裏,除了趙宅,就數他家的宅院最大。   胡桂強很少參與兄弟們的任務,偶爾以商人的身份提供一些幫助,可是接連出事之後,他還是重返趙家,接受大哥、五哥指派的任務,負責監視一段衚衕,沒有半句怨言。   可他幾年沒做這種事了,身手大不如從前,刺客出現在身後的時候,他一點也沒察覺到。   後腦一擊致命,後背上的四道爪痕則是標記,表明人是妖狐所殺。   胡桂強躺在自家大門口,離趙宅只有百餘步,周圍站着一圈人,他的妻兒還在家中後院,雖然聽到聲音,但是嚴守規矩,沒有出來,還不知道遇刺者是誰。   之前發出慘叫的是另一名義子,二十三郎胡桂宣,他來與六哥胡桂強交接,遠遠地發現不對勁,立刻加速跑來,還是沒能救到人,但是與刺客打了一個照面,交手一個回合,肩膀受傷。   “刺客用的不是雙刀,雙手是一對獸爪。”二十三郎胡桂宣捂着肩膀,悲憤至極,“刺客偷襲六哥,否則的話,以六哥的本事……”   胡桂宣突然閉嘴,驚訝地看着前方,衆人的目光順着看去,很快落在同一個人身上。   胡桂揚人剛到,氣還沒喘勻,又被盯上了。   這回他沒有立刻胡說八道,而是走到屍體前看了一眼,“沒人追趕刺客嗎?”   “刺客跑出不久,突然消失了,有人還在追。”胡桂宣冷淡地說,目光掃來掃去,尋找能做主的人,偏偏大哥、五哥都不在。   胡桂揚想說點什麼,又覺得多餘,轉身離去,大聲道:“我隨時都在。”   等他走遠,人羣騷動起來,胡桂大還在原地,聽不下去了,“不是三六哥,肯定不是,我能作證,他一直在前廳休息,睡在棺材裏,半步也沒出來過。”   “他睡棺材裏?義父的棺材?”有人問。   胡桂大後悔說出這句話了,“這又怎樣?三六哥負責搜尋義父的遺體,要在裏面找線索,重要的是他沒離開過,還是被我叫醒,一塊出來的。”   有人向二十三郎胡桂宣問:“你看到刺客的臉了?”   “沒有,他蒙面,只是……太像了,咱們兄弟相處這麼多年,就算蒙面,也能認出大概來,之前二八弟不也認錯了?”   人羣沉默了一會,有人道:“一個人認錯一次,還能另一個人再認錯一次?”   胡桂大氣憤地說:“你們沒聽到我剛纔說的嗎?三六哥根本沒離開……”   “是他的身體沒離開,三九弟,你在廳裏有沒有發現奇怪的事情?”   胡桂大馬上想那陣來歷不明的陰風,但他搖搖頭,“哪來的怪事,你到底想說什麼?難道三六哥魂魄離身,半夜刺殺自家兄弟?”   沒人接話,全都你看我我看你。   胡桂大更加氣憤,“咱們跟隨義父多年,抓到的妖仙哪一個不是騙子?你們竟然相信魂魄離身這種事!”   衆人有些羞慚,片刻之後還是有人說:“這事實在蹊蹺,整條衚衕都受到監視,什麼人能瞞天過海,刺殺六哥?再說,義父只是證明他抓到的人不是妖仙,可沒證明整個人世間沒有鬼神。”   衆人點頭,胡桂大又急又氣,再向遠處望去,黑夜裏已經看不到三六哥的身影。   胡桂揚回趙宅的路上遇到騎馬疾馳而過的五哥,胡桂猛正成爲事實上的義子領袖,接連幾天沒怎麼休息,這時又不知要去哪裏,從三六弟身邊經過時,大喊道:“回家去,別亂闖!”   在趙宅隔壁,大哥胡桂神正在上馬,對幾名兄弟說:“事已至此,不是咱們兄弟能處置得了的,必須上報……你們等我消息。”   胡桂神看到了黑暗中的三六弟,招招手,示意他過來,胡桂揚沒動,反而向趙宅裏面走去。   胡桂神無奈地搖搖頭,獨自騎馬離去。   趙宅悄無聲息,裏面的人不是出去查看情況,就是躲藏起來。   胡桂揚坐在廳前的臺階上,所思所想並非眼前的危機,而是多年前的往事,那時他們剛到京城,對什麼都覺得新鮮,淘得像一羣下山的猴子,義父很嚴厲,乾孃則總是袒護他們,從稱呼上就有區別,“義父”比較正式,“乾孃”比較親切。   奇怪的是,乾孃信佛,而且十分虔誠,在後院建了一座佛堂,香燈晝夜不滅,經常出錢出物齋僧修寺,有幾名義子深受乾孃影響,當着義父的面不敢表現出來,私下裏其實深信報應循環。   胡桂揚站起身,獨自來到後院的小佛堂裏,乾孃過世已久,佛堂依然一塵不染,佛像、蒲團俱在,只是燈不再點亮。   站在門口,黑暗中他幾乎什麼都看不清,但是在想象中他知道東西在什麼位置,他沒受到乾孃的影響,卻經常跑這裏玩,向乾孃要錢要食物,甚至偷走過一尊小金佛,結果發現那是銅像,內部中空,根本不值錢。   再大一些以後,胡桂揚老實多了,只是管不住一張嘴,時不時冒出怪話,不討人喜歡。   “三六哥。”胡桂大不知什麼時候來了,輕輕喚了一聲。   “如果幹娘還在,遇見這種事情她會怎麼說?”   胡桂大微微愣了一下,“乾孃心最善,看誰都不是壞人……我敢保證,她若在,絕不會指責咱們兄弟中的任何一人是妖狐,她會一直誦經拜佛,等義父查出真相。”   “是不是挺奇怪?”   “什麼奇怪?”   “乾孃如此虔誠的信徒,卻與義父相安無事,甚至相親相愛,直到乾孃去世之後,義父纔敢買幾個丫環,說是要縱情酒色,其實從來就不懂什麼叫‘縱情’。”   “三六哥,跟我走吧。”   胡桂揚轉過身,發現三九弟胡桂大已經將包袱都打好了,挎在肩上,一臉的嚴肅。   “無處可逃。”胡桂揚笑着說,“你還不如拿出點銀子,咱們去本司院衚衕風流快活去,領略一下什麼叫真正的‘縱情’。”   “總得試一下,不能讓敵人就這麼得逞。”胡桂大一點笑容也沒有,“趁着我還沒決定投靠誰,你就聽我一句吧,把你送走之後,我就要做出選擇了,到時候可沒精力再管閒事。”   胡桂揚沒問三九弟要選誰,“好吧,天亮之後我要先回趟家。”   “嗯,也好,或許能掩人耳目。你自己回家,準備好東西,別出門,下午我會去找你,說走就走。”   看到三九弟一本正經地做出安排,胡桂揚又笑了,“回想小時候,你一認真,就是要做壞事。”   胡桂大繃了一會,也笑了,“我參與的所有壞事都少不了你,而且你都是主謀。”   “這回我不是主謀啦。”胡桂揚接過包袱,裏面是他的衣物,剛拿來沒多久,又要送回去。   “刺客自以爲天衣無縫,其實已經露出馬腳,大哥、五哥很快就會反擊,一有消息我就會想辦法通知你,到時候你還可以回來。”   “只要離開,我就不會再回來。”胡桂揚抬頭望了一眼,“逍遙自在纔是我想要的生活。”   “自在去吧,我可要往上走,越高越好,有一天,或許我也能……像義父一樣……”   “哈哈,我覺得你能當都督,比袁彬的官位還高。”   天亮不久,胡桂揚挎着包袱離開趙宅,兄弟們仍與他打招呼,衚衕裏的鄰居卻有點恐慌,一見他就躲,只有孫龍例外,非要拉他進自家坐會兒。   胡桂揚婉拒了,直接回史家衚衕二郎廟附近的家。   大門竟然沒有鎖,虛掩着,一推就開。   已經沒什麼事能讓胡桂揚驚訝了,何況又是自己家,邁步進院,只見蔣二皮、鄭三渾正在打掃院子,一看到他進來,同時露出諂笑,“胡大人,這可是你的不對,娶親怎麼也不提前告訴我們一聲?”   從耳房裏走出一名瘸腿少年,眼睛一大一小,歪頭盯着胡桂揚,“你以後敢對三姐不好,我把你的狗窩拆了。” 第十九章 無賴上門   “這是我的家!”胡桂揚雖然同意逃亡,但是不能允許別人隨便闖入自己的家裏指手畫腳。   “對啊,這要不是你的家,我還不來呢。”何五瘋子嗓音沙啞,別人聽着難受,他自己倒不覺得,左右打量一下,“你家實在太小了,只有一間正房兩間耳房,正房裏空空蕩蕩,耳房裏推滿破爛兒,這讓我姐姐怎麼住?我怎麼住?我爹怎麼住?”   “除了這裏,你們住哪都行。”胡桂揚冷淡地說,心中警惕。   何五瘋子沒聽出話中的驅逐之意,反而嗯了一聲,“住哪都行?都說你升官了,挺有錢,看來是真的。這裏肯定不行,北面的幾條衚衕看着不錯,有不少大房子,搬到那裏吧。”   北面住的人家多是春院,有人肯出錢,房子當然都不錯,何五瘋子顯然對此一無所知,看着好就行,蔣二皮、鄭三渾更不覺得春院有何不妥,一個勁兒地點頭,衝胡桂揚擠眉弄眼,意思是說他們哥倆兒可沒少吹捧他。   “想搬你們全家搬過去吧,別動我的東西,現在都給我出去。”   何五瘋子一臉的困惑,蔣二皮、鄭三渾不知其中原因,放下掃帚,上前勸道:“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   “出去!”   兩個無賴立刻乖乖跑開,在大門外喊道:“胡大人,記得請我們喝喜酒啊。”   何五瘋子一瘸一拐地走來,“這兩人不是你的僕人嗎?”   “不是。”   “你連僕人都沒有,難道以後讓我姐姐幹活兒嗎?”   胡桂揚怒極反笑,“對啊,你姐姐不只要收拾屋子,還得賺錢養家呢,你也瞧見了,我就這三間破屋子,很快還得賣掉。我這人生性懶惰,就指望着入贅到有錢人家享受榮華富貴呢,我搬到你家吧,你家的宅子夠大,屋子夠多,破是破了點兒,修一修還能堅持幾年。”   何五瘋子大的一隻眼睛越瞪越大,小的一隻幾乎快要閉上了,“你不是剛剛當上百戶嗎?怎麼會沒錢?”   胡桂揚抬頭想了一會,“真巧,就在咱們說話的工夫,你猜怎麼着?我把百戶給辭了,老子不做官,就想天天喫喝玩樂。大小眼兒,你有錢嗎?有錢就去買酒買肉孝敬我,沒錢就走遠點兒,老子懶得跟你說話。”   胡桂揚再不理他,邁步進屋,將門一關。   何五瘋子發了一會呆,兩隻眼睛慢慢恢復正常,撓撓頭,竟然一瘸一拐地走出院門。   胡桂揚在屋裏聽到遠去的腳步聲,輕蔑地笑了一聲,放下肩上的包袱,跪在地上,從牀下拽出一隻沉重的長扁木箱,裏面裝着一些兵器、舊衣、雜物,還有一包銀子。   胡桂揚掂了掂,四五十兩銀子,一分沒少,作爲一名懶人,能攢錢買下一座小小的宅子,還能有點剩餘,算是了不起的成就。   “當鹽販子也不輕鬆。”胡桂揚坐在牀邊,捧着銀子發呆,過了一會將銀子放在身邊,彎腰將箱子裏的兵器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