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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臂力惊人,一个花招迭出,两人斗个旗鼓相当,半个时辰之后,桌上杯盘狼藉,只剩一点残汁,连菜叶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胡桂扬从来没吃得这么撑,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勉强弯腰,将上面的兵器、银两等物推到里面去,仰面躺下,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   何五疯子比三十九郎胡桂大还矮,瘦得像只猴子,饭量却不小,肚子高高鼓起,仿佛怀胎七八月的孕妇,仍能在地上行走自如,只是不得不昂首挺胸。   他的嘴终于闲下来,“吃得好饱,下回该你请客了吧?”   “我不请客。”胡桂扬说话时得小心翼翼,免得将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   “就吃白食?”   “嗯。”   何五疯子大概没见过比自己还要无赖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歪头打量床上的胡桂扬,好一会才道:“你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我姐姐看上你?”   “因为我会变妖狐。”   “你?真的?你变一个给我看看。”何五疯子的大眼瞪得跟球一样,小眼却没有变化,相貌越显诡异。   胡桂扬看不到,也不在意,“我自己变不了,得是别人给我变。”   “谁有这等本事?”   “要许多人一块努力,其中就有你们一家三口。”   何五疯子的眼睛慢慢恢复正常,突然捧腹大笑,“哎呦,你可太能说笑话了,小心我吐你家一地。”   胡桂扬不笑,也不动,“回去告诉你家的人,别太心急,想看我变妖狐,还得等一阵子,几顿酒肉是不够的,那些稀松平常的江湖手段也不行,得出新出奇,让外人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到时候全京城的人自然都会把我当成妖狐。”   “都说我是疯子,你比我还疯,尽说莫名其妙的话。”何五疯子挠挠头,“我得回家跟姐姐说一声,饭量大也就算了,说胡话才要命,看她怎么说。你等着,我还得来找你。”   胡桂扬一挺身坐起来,险些呕吐,强行忍住,大声道:“我等着,老子不走了,这是我家,老子辛辛苦苦攒钱买下来的,就是烂在这儿,也不会逃走。反正走也完蛋,不走也完蛋,咱们就来个鸡飞蛋打。想让我变妖狐吗?好,我就让你们看看,妖狐发起怒来是什么样子!”   何五疯子目瞪口呆,像是被吓到了,转身就往外跑,被门槛绊了一下也不停步。   胡桂扬的怒气仍未消散,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兵器和银两,心中冒出一个想法。 第二十章 死地   胡桂大想不明白,不过是回了一趟家,三六哥怎么就改了主意?而且屋子里一股浓郁的残酒气味,三六哥仰面躺在床上,肚子撑得高高鼓起,好像吞下了整个饭馆。   “不走了?这是……这是什么意思?”胡桂大困惑不已,怀里抱着的包裹不知该往哪放,“我连马都带来了,就栓在门口。”   “意思就是我要留下来,有一天我要离开,也是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地走,而不是偷偷摸摸地逃走。”   桌子上汁水横流,地上到处都是啃过的骨头,胡桂大实在没地方放包裹,只好抱着走到床前,看到床里胡乱放置的兵器与散落出来的银块,越发糊涂,“三六哥,你喝了多少酒?”   “酒没喝多,肉菜吃了不少。”胡桂扬轻轻拍了一下肚子,“估计三天不用吃饭了。”   “三六哥,你明知道现在有多危险,你留在京城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连累……许多人。”   胡桂扬侧身,发现不舒服,还是得仰卧,“我突然想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胡桂大知道三六哥又要讲歪理邪说,叹了口气,还是得听着。   “有人暗中设计,要将杀人的罪名栽赃给我,还要将我变成能够梦中杀人的妖狐,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知道,责任并不在我,所以我怎么会连累别人呢?”   “可是……”   “三哥表面上因我而死,可那天晚上,凶手肯定要杀一个人,是谁都行,只要能跟我扯上关系,不是三哥,也会是某位兄弟。当时我在调查义父的死因和遗体下落,我怀疑谁,谁就会死。所以我连累三哥了?不不,这样的想法太骄傲了,好像我有本事决定谁生谁死似的,事实上,我比一枚棋子还要差,我根本看不到操纵者是谁。”   “你不是早就想明白这个道理了吗?”胡桂大还记得,三六哥原来对三哥之死耿耿于怀,也是回了一趟家之后,又变得毫不在意了。   “是,可我仍以为自己很重要,重要到我一走,所有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不能吗?”胡桂大小声问。   “不能。”胡桂扬坐起来,肚子堵得难受,只好下地站着,“首先,我逃不了,即便我能顺利离开京城,妖狐两个字也会紧紧跟着我,还会更容易一些,因为再没人能证明我不在现场了。其次……其次,我一走了之,谁来保护我这个家?”   胡桂大扫了一眼狭小的房间,真不觉得这个家值得保护。   “我现在是‘绝子校尉’的一员,是燕山前卫试百户——虽然还没有任命,但是名声在外,在这一片儿,我算消息灵通,还有家里的诸位兄弟,还有你,都能帮我一把,可一旦离开京城,我将一无所有,再想还击,拿什么还击?”   胡桂大等了一会,不太情愿地说:“咱们这些兄弟并不都可信。”   “要是没有你们,我更没人可信,只能在江湖上乱闯。”   “三六哥不是认识盐贩子吗?可以去躲一躲。”   胡桂扬哈哈大笑道,“我的确认识几个盐贩子,这帮家伙全都认钱、认官不认人,我给锦衣卫办事,全都好说,我若是成为逃犯,又没点真本事,他们才不会搭理我。”   胡桂大没办法了,“那怎么办?就这么留在家里,看着越来越多的兄弟死于妖狐之手?”   胡桂扬拍拍肚皮,“我吃饱了,该出去活动活动了。何家是一个送上门的线索,我要从这里开始调查。”   “我觉得——既然非要留下,不如去找大哥和五哥,他们那边已经查到不少线索,据说五哥很快就能抓捕到小牡丹和那个双刀男子。”   “大哥、五哥不缺人手,我要按自己的办法查案。”胡桂扬右手按在肚皮上,轻轻敲打,自己却没有意识到,他正在深思中,甚至没太在意三九弟,“何家的举动必有深意,他们钓鱼,我就是那条鱼,除了咬饵,我没有别的选择……”   “要不你把何家的女儿娶了吧,夫妻间好说话,没准她什么都肯告诉你。”胡桂大实在猜不透三六哥的心思,只觉得他变化太快。   胡桂扬抬头看着三九弟,好像刚刚注意到他在场,突然抬起右手,指着胡桂大点了几下,“好主意,就跟钓鱼一样,鱼越挣扎,死得越快,顺着渔线直接跳上岸,给钓鱼者一个突然袭击,没准能起死回生。三九弟,你出了一个好主意。”   “啊,你、你真要娶何三姐儿?我说着玩儿的。”   胡桂扬做出一个前跃的姿势,“我只是要顺势上岸,最后还是得把鱼饵吐出来。”   “嗯?”胡桂大不敢说自己完全明白三六哥的意思。   “不管那么多了,你带来多少钱?”   “这是给你逃命用的。”胡桂大将包裹抱得更紧一些。   “我是在逃命啊,只是方法和路径有点不同,快拿来,以后还你就是。”   “不都是我的钱,还有别人的……总之……这个,我的积蓄……三六哥,你别抢啊,以后你真会还吧?多久,一天两天?俩月仨月?几年?”   胡桂扬硬夺来包裹,掂了掂,去掉里面的杂物,估计有二三百两银子,“在你成亲之前,一定还。”   “那可没有多久……我是说,三六哥,你真有把握吗?”   胡桂扬微微一笑,“把握?义父如果只做有把握的事情,到死也是赋闲的百户,‘把握’这东西不在我手里,也不在你们手里,如今唯一有把握的人是那个幕后主使。”   胡桂大觉得自己再也见不着这包银子了,虽然本来就是要送给三六哥的,现在却有点舍不得,“行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就是银子,用得着这么多吗?”   “只嫌少。”胡桂扬将包裹扔在床上,“你回家吧,不用跟着我了。”   “你要一个人独闯龙潭?”   “哈哈,何家算不上龙潭,而且我很安全,我是‘妖狐’,时机成熟之前,谁也舍不得杀我。反倒是你,三九弟,这些天得加倍小心,独行固然危险,与兄弟们待在一起也未必安全。”   胡桂大点点头,没吱声,许多迹象表明,赵家义子当中有背叛者,他宁愿不想这件事。   “事不宜迟,趁着天还没黑,这就开始吧。”胡桂扬迈步往外走。   “你也太急了。”   “天一黑,很可能又要死人,必须着急啊。”   胡桂大只好跟着往外走,频频回头张望床上的包裹,“东西就这么放在床上?”   “把门锁好就行。”胡桂扬找出钥匙和锁,锁好房门,出院之后再锁大门,“我还得再见见袁大人。”   “你相信他?”胡桂大有点吃惊。   “当然不,我得把试百户的任命要到手,这东西多少有点用处,没准还能换点银子。”   “袁大人虽然离开了锦衣卫,毕竟是前府都督佥事,大权在握……”   “我又不是要夺权,怕他什么?”胡桂扬望着街上的行人,“妖狐理应无所畏惧。”   胡桂大牵着马,两人同行,在观音寺胡同分手,胡桂大目送三六哥走远,跟之前看着那包银子的感觉一样,觉得再也见不到了,不由得长叹一声,转身进入胡同,经过五哥家的时候没有停留,一直走到大哥家才快步走进去。   走在路上的胡桂扬脚步轻松,他是个懒人,但是为了保住“懒”的资格,偶尔也会拼命,现在就是他要拼命的时候。   或许这就是义父的目的,他想,义父了解家中的每一个义子,知道非得将胡桂扬置于死地才能激发他的斗志,现在,义父的目的实现了,他已进入死地。   前军都督府并不是公务繁忙的衙门,胡桂扬是当天最后一名到访者,门吏不愿通报,直接道:“大人已经走了,明天再来吧。”   “这可奇怪了,我是如约拜访,袁大人特意说不要来得太早,你既然说已经走了,那我去袁大人家里问问吧。”   “等等,也可能……没走。”门吏有点含糊,眼前的青年穿着像是寻常百姓,说话却如同微服私访的王公贵胄,天子脚下,什么奇怪事都有可能发生,他得小心行事,“我进去看看。”   胡桂扬转身望向斜对面的锦衣卫衙署,那里进出的人不少,与这边的前军都督府对比鲜明。   “袁大人肯定不好过。”胡桂扬小声嘀咕,皇帝也够绝情的,将袁彬调到锦衣卫对面,每天进出衙署时都能看到故地与旧人,两相对比,自会生出被弃的感觉。   他没等太久,门吏出来,请他进衙,但是神情古怪,显然在袁大人那里得到的回应与预期并不完全相符。   袁彬的神情没显出失落来,脸上仍带着久居高位者的特有笑容,似乎亲切,令卑微者受宠若惊,以至于不敢直视,又好像冷淡,让胆大者觉得毫无意义。   胡桂扬的胆子本来就不小,这时候更是胆大包天,略一拱手,连客气话都不说了,直接道:“袁大人,我来请罪。”   “何罪之有。”袁彬很是惊讶。   “我没找到义父的遗体,也没查清死因,还一步步陷入局中,如今无路可走,只好求大人收留,让我当你的跟班吧,万一出事,大人也能拉我一把。”   袁彬苦笑道:“你想要什么,直说就好,不必拐弯抹角。”   “大人说过,朝中不信鬼神者大有人在,他们会帮助我,现在我需要帮助了。”   袁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帮你做什么?”   胡桂扬走近两步,“帮我变妖。” 第二十一章 义父的熟人   袁彬比胡桂扬多活的年头差不多相当于赵瑛的岁数,对他来说,这世上的新鲜事比皇帝身上的虱子还要罕见,没什么能让他感到惊讶或意外。   “变妖?”袁彬一字一顿地反问,随后笑道:“在赵瑛面前,你也经常这么撒娇?”   “撒娇?我这不是……”   袁彬摆摆手,慢慢起身,随从立刻过来搀扶。   “赵瑛曾是我的得力部下。”袁彬老了,面对一切问题,都能从过去的经验中找到答案,“老实说,我不喜欢他,赵瑛太固执,往往不知变通,时常令我在陛下和同僚面前难堪,有时候他也跟你一样,直接跑到我的面前,要这个要那个,说些奇怪的话,完全不顾及我愿不愿意听、是不是能办到。”   袁彬在随从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向门口走去,胡桂扬只好跟在后面,没明白袁彬提起义父是什么意思。   “这些不算什么,有一件事最让我受不了,赵瑛不想升官,他到死都只是一名百户,你们都以为朝廷不识人,不肯升他的官吧?”   “呃,我们都以为义父没找到真实的妖仙,令南司尴尬,所以……”   “那是胡扯,南司的人又不是傻瓜,真正感兴趣的线索根本不会交到赵瑛手中。慢点儿,去把轿子叫过来。”后一句话是对随从说的,袁彬已经走出门外,站在廊下,就这么几步路、几句话,已经让他喘粗气了。   随从去唤轿子,胡桂扬只好走过来,扶住袁大人。   袁彬继续道:“赵瑛这些年来立过的功劳足够升任指挥使,我若干次想为他请官,可他竟然拒绝,宁肯要赏金,我说把功劳分给你们这些义子,他也不愿意,你们当中的几名锦衣卫,还是我坚持要来的,按赵瑛的意思,一个也不会有。”   “义父没对我们说过这些。”   “当然,你们是普通人,想要升官,赵瑛却是怪人,只想抓贼,不想升官,令我无从掌控,只好保持客气。”轿子抬来了,袁彬示意随从和轿夫等一会,挪开手臂,不用胡桂扬搀扶,“即便如此,我与赵瑛仍然配合无间,他在外面抓捕妖贼,我在陛下面前保他没有后顾之忧,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义父立过许多大功?”   袁彬点头,“赵瑛的功劳就是南司、就是锦衣卫的功劳,也是我的功劳,足以盖过他带给我的一切难堪。我不在乎猎犬叫得有多凶,只要它能带回来猎物,赵瑛是我的爪牙,越锋利越好,他若是懂得见机行事,我反而不敢信任他。”   袁彬招来随从,搭着随从的肩膀准备上轿,最后说了一句:“你带来了什么?赵瑛的死因仍是谜案,如今连尸体都没了,唉。”   袁大人上轿走了,胡桂扬当然不能停留,急忙跟出衙门。   在大门外,轿子扬长而去,袁彬的随从留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之后让胡桂扬看了一眼,马上又收起来。   虽然只是一瞥,胡桂扬还是看清了,那是一张委任状,任命他为燕山前卫试百户。   “十天之内,今天不算,从明天开始,十天之内,拿着它去燕山前卫报到,你就是试百户,拿不到,你什么都不是。”   前几天第一次见面时,随从就不喜欢胡桂扬这个人,现在更是毫不掩饰,“赵瑛再不想升官,也要做一名百户,你可没资格犯他的错误。”   胡桂扬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抬起手臂在随从肩上拍了一下,“未请教……”   随从像是被剑刺到一样,向后跳出一步,用力在肩上掸了两下,愤怒地瞪了胡桂扬一眼,转身去追主人的轿子。   胡桂扬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没发现脏东西,耸下肩,自嘲道:“我这就开始变妖了?”   从袁彬这里什么都没得到,连曾经许诺的试百户也变成了空中楼阁,可胡桂扬一点也不失望,走在路上甚至哼起了小曲,他本没抱有希望,只是想来这里试探一下虚实。   天快要黑了,他加快脚步,何家住在城外,得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去。   时间刚刚好,胡桂扬跟着最后一拨人出城,走出不远,身后传来清晰的闭关喊声。   城外街巷狭窄混乱,住户众多,到了晚上反而更热闹,虽然也有官兵巡逻,多是睁一眼闭一眼,除非上司严查,谁也不会阻止居民夜出。   胡桂扬不常出城,立刻喜欢上了这里的热闹气氛,信步闲逛,还特意绕了一点弯路,只为追逐人群。   保庆胡同住户多,店铺少,到了夜里比较冷清,没有灯光,街道不平,胡桂扬来过一次,还是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整条胡同里,只有何家的大门前挂着灯笼,远远望去,像是一团飘在空中的鬼火。   “这么晚了,不是登门拜访的好时候。”胡桂扬说完这句话,举起拳头砸门。   “谁啊,半夜敲门,诈尸啦,不想活啦?”里面的声音极易辨识,正是何五疯子。   大门打开,何五疯子举着拳头出来,看到胡桂扬,愣了一下,“你来干嘛?”   “借用你家的茅厕。”胡桂扬捂着肚子,“快点。”   何五疯子急忙让开,“没有茅厕,只有净桶。”   “什么都行,就是要快。”   何宅比胡桂扬家大多了,何五疯子将他带到东南的一间小屋外,“进去左手边,看清楚了,用完之后盖好,明天有人来收。”   胡桂扬进去之后终得轻松,觉得整个人都飘起来了,“草纸!”   “边上有,自己摸,别用太多,有数的。”何五疯子在门口答道,在自己家里,他变得吝啬许多。   胡桂扬出来了,“抱歉,路上突然就有了感觉。”   何五疯子十分理解,“你坚持得够久了,我白天蹲过了。”   两人惺惺相惜,彼此点头。   何五疯子变脸快,突然一把揪住胡桂扬的衣襟,恶狠狠地说:“你来我家到底有何目的?”   “礼尚往来,你到过我家,我自然也要到你家看看。”   “你不是来过了吗?让我爹给你算了一命,还不肯透露姓名,我爹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   “对啊,所以上一次的拜访不够正式,这回我是以胡桂扬的身份来的。”   “空手来的?”   胡桂扬回头看了一眼净桶房,“空手。”   “不对吧,上门求亲没有你这样的。”   “这要看谁求谁,现在是你们何家想招我当女婿,所以得由你们准备礼物,白天那一顿算是开始,接下来还有什么?”   “还要?”何五疯子抓住衣襟的手已经放松,这时又攥紧了,另一只手握成拳头,“这个要不要?揍一个时辰我也不累。”   何五疯子长得矮小,胡桂扬却扭不动他,干脆不反抗,“不如先问问令尊,听听他是怎么说的,或者你姐姐,你们何家谁做主。”   “令尊是谁?”   “你爹何百万。”   何五疯子仍不松手,扯着嗓子喊道:“爹,揍还是不揍?”   “请进来!”远处的堂屋里传出一声。   何五疯子扯着胡桂扬往堂屋走,那边又传来一声,“我说‘请进来’。”   何五疯子这才松开手,低声道:“老实说,每次见到你,我都手痒痒,哪天我非得揍你一顿不可,要不然心里不痛快。”   “机会很多,别着急。”   何五疯子在街坊眼里是个怪人,这时却正常得摸不着头脑,“没准你真是妖怪。”   胡桂扬上次来的时候在一间小屋里算命,这是第一次进入堂屋。   与一般人家的堂屋不同,何家更像是一座供神的小殿,摆着香案,供着道教三清,墙壁上挂满了一幅幅神像,胡桂扬只能认出极少一部分。   屋中点灯,香烟缭绕,何家的主人何百万正站在案前上香,拜了三拜,插香之后转身,向胡桂扬笑了笑。   两人见过一次面,交谈不多,胡桂扬没怎么说话,何百万则危言耸听,声称算命人能“梦中杀人”,再次见面,才算正式一些。   “在下何泰,人称何百万,虽叫百万,却没有百万之资,见笑见笑。”   “在下胡桂扬,人称……胡桂扬,家里没有桂树、桂花,更没有值得宣扬的宝物,可笑可笑。”   “哈哈,请坐。”   胡桂扬不客气地坐在香案的一边,何百万坐在另一边,向儿子道:“看茶。”   “爹,别这么客气,这小子好吃懒做,而且脸皮很厚,你一客气,他就住在这里不走了。”   “求之不得。”何百万向胡桂扬笑了笑,随后瞪了儿子一眼,“还不快去,顺便把你姐姐请来。”   “事情还没说妥呢,姐姐怎么能出来见他?”   “快去。”   何五疯子对父亲多少有些忌惮,只得退下,嘴里兀自嘀嘀咕咕。   何百万拱手道:“何氏卑微之家,行事鲁莽,不知礼仪,如有惊扰,万望胡公子海涵。”   “没关系,你们鲁莽,我就能随意了。”   “好,随意最好。”何百万满脸堆笑,似乎对这个未来女婿很满意。   何五疯子捧着茶盘进来,“姐姐不来,她说了,现在见也无益。”   何百万先取一杯茶,“抱歉,小女一向娇惯,我也没法勉强。”   胡桂扬取另一杯茶,看到何五疯子的神情,立刻决定一口也不碰,“没关系,我找的人不是令爱,而是阁下。”   “哦,找我何事?”   “我想你认得我义父。”   何百万笑而不语。   “我觉得你很像义父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刚才听你介绍之后,更加肯定阁下就是当年在断藤峡自焚的梁铁公吧?” 第二十二章 我爹是神仙   何百万坦然喝了口茶,微笑道:“这位梁铁公,听上去是位人物。”   “算不上,在赵家抓过和想抓的众多奸人当中,梁铁公只算是末流,义父对他念念不忘,是因为私仇。我们从小就听义父说过此事,他曾经有一个亲生的儿子,五六岁那年被梁铁公害死,后来梁铁公被太监收买,助纣为虐,又做了不少坏事。据说在断藤峡自焚而死,可义父从来不信,经常叮嘱我们在办案的时候小心留意,一有线索就告诉他。可惜,线索有了,他老人家却已不在人世。”   何百万面不改色,站在一边的何五疯子道:“我最讨厌太监,这个梁铁公追随太监,肯定不是好人。”   何百万瞥了一眼儿子,“胡公子给锦衣卫办事,在他面前,不要提太监。”   何五疯子歪着身子打量胡桂扬,“你跟太监关系好?”   “还行吧,比不上你父亲。”   “我爹可不认识太监。”何五疯子一直没听懂胡桂扬在说谁。   何百万向儿子挥手,“你出去吧,别在这里碍事。”   “我不走,我要看着这小子,总觉得他配不上姐姐。而且我不会碍事,就站在这里不吱声。”何五疯子闭嘴,用稍大的眼睛死死盯着胡桂扬。   何百万拿这个儿子没办法,拱手道:“犬子自小失教,请胡公子莫要在意。”   “不在意。”胡桂扬知道与老狐狸打交道有多难,身子稍稍前倾,“义父以为梁铁公还会再与太监联系,没想到阁下真是能忍,直到义父去世,才肯现身。”   “你认准了我是梁铁公?”何百万笑问。   “你的容貌与义父的描述不太一样,初次见面时,我还没有完全认出来,但是你说自己名叫百万却没有百万家资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   “唉,老毛病了,总爱拿名字开个玩笑。我记得自己没对赵瑛说过这些,他竟然了若指掌,看来真是在我身上下过不少功夫。”   何五疯子听糊涂了,忍不住开口:“爹,你们在说什么?这个梁铁公又是谁?”   何百万不理儿子,“并非我有意隐瞒,梁铁公也不是我的真名,若不是你提起,我都快忘了。”   何百万就这么承认了,胡桂扬反而有点意外,“你又出来干嘛?以为义父不在,就没人能抓你了?赵家四十位义子,个个都视你为仇敌。”   “现在已经不到四十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