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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臂力驚人,一個花招迭出,兩人鬥個旗鼓相當,半個時辰之後,桌上杯盤狼藉,只剩一點殘汁,連菜葉都被喫得乾乾淨淨。

  胡桂揚從來沒喫得這麼撐,搖搖晃晃地走到牀邊,勉強彎腰,將上面的兵器、銀兩等物推到裏面去,仰面躺下,長出一口氣,覺得自己再也爬不起來了。   何五瘋子比三十九郎胡桂大還矮,瘦得像只猴子,飯量卻不小,肚子高高鼓起,彷彿懷胎七八月的孕婦,仍能在地上行走自如,只是不得不昂首挺胸。   他的嘴終於閒下來,“喫得好飽,下回該你請客了吧?”   “我不請客。”胡桂揚說話時得小心翼翼,免得將肚子裏的東西吐出來。   “就喫白食?”   “嗯。”   何五瘋子大概沒見過比自己還要無賴的人,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歪頭打量牀上的胡桂揚,好一會才道:“你究竟有什麼本事,能讓我姐姐看上你?”   “因爲我會變妖狐。”   “你?真的?你變一個給我看看。”何五瘋子的大眼瞪得跟球一樣,小眼卻沒有變化,相貌越顯詭異。   胡桂揚看不到,也不在意,“我自己變不了,得是別人給我變。”   “誰有這等本事?”   “要許多人一塊努力,其中就有你們一家三口。”   何五瘋子的眼睛慢慢恢復正常,突然捧腹大笑,“哎呦,你可太能說笑話了,小心我吐你家一地。”   胡桂揚不笑,也不動,“回去告訴你家的人,別太心急,想看我變妖狐,還得等一陣子,幾頓酒肉是不夠的,那些稀鬆平常的江湖手段也不行,得出新出奇,讓外人覺得無論如何都不能理解,到時候全京城的人自然都會把我當成妖狐。”   “都說我是瘋子,你比我還瘋,盡說莫名其妙的話。”何五瘋子撓撓頭,“我得回家跟姐姐說一聲,飯量大也就算了,說胡話纔要命,看她怎麼說。你等着,我還得來找你。”   胡桂揚一挺身坐起來,險些嘔吐,強行忍住,大聲道:“我等着,老子不走了,這是我家,老子辛辛苦苦攢錢買下來的,就是爛在這兒,也不會逃走。反正走也完蛋,不走也完蛋,咱們就來個雞飛蛋打。想讓我變妖狐嗎?好,我就讓你們看看,妖狐發起怒來是什麼樣子!”   何五瘋子目瞪口呆,像是被嚇到了,轉身就往外跑,被門檻絆了一下也不停步。   胡桂揚的怒氣仍未消散,扭頭看了一眼牀上的兵器和銀兩,心中冒出一個想法。 第二十章 死地   胡桂大想不明白,不過是回了一趟家,三六哥怎麼就改了主意?而且屋子裏一股濃郁的殘酒氣味,三六哥仰面躺在牀上,肚子撐得高高鼓起,好像吞下了整個飯館。   “不走了?這是……這是什麼意思?”胡桂大困惑不已,懷裏抱着的包裹不知該往哪放,“我連馬都帶來了,就栓在門口。”   “意思就是我要留下來,有一天我要離開,也是光明正大、風風光光地走,而不是偷偷摸摸地逃走。”   桌子上汁水橫流,地上到處都是啃過的骨頭,胡桂大實在沒地方放包裹,只好抱着走到牀前,看到牀裏胡亂放置的兵器與散落出來的銀塊,越發糊塗,“三六哥,你喝了多少酒?”   “酒沒喝多,肉菜喫了不少。”胡桂揚輕輕拍了一下肚子,“估計三天不用喫飯了。”   “三六哥,你明知道現在有多危險,你留在京城不僅會害了自己,還會連累……許多人。”   胡桂揚側身,發現不舒服,還是得仰臥,“我突然想明白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胡桂大知道三六哥又要講歪理邪說,嘆了口氣,還是得聽着。   “有人暗中設計,要將殺人的罪名栽贓給我,還要將我變成能夠夢中殺人的妖狐,我不知道爲什麼,但是我知道,責任並不在我,所以我怎麼會連累別人呢?”   “可是……”   “三哥表面上因我而死,可那天晚上,兇手肯定要殺一個人,是誰都行,只要能跟我扯上關係,不是三哥,也會是某位兄弟。當時我在調查義父的死因和遺體下落,我懷疑誰,誰就會死。所以我連累三哥了?不不,這樣的想法太驕傲了,好像我有本事決定誰生誰死似的,事實上,我比一枚棋子還要差,我根本看不到操縱者是誰。”   “你不是早就想明白這個道理了嗎?”胡桂大還記得,三六哥原來對三哥之死耿耿於懷,也是回了一趟家之後,又變得毫不在意了。   “是,可我仍以爲自己很重要,重要到我一走,所有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不能嗎?”胡桂大小聲問。   “不能。”胡桂揚坐起來,肚子堵得難受,只好下地站着,“首先,我逃不了,即便我能順利離開京城,妖狐兩個字也會緊緊跟着我,還會更容易一些,因爲再沒人能證明我不在現場了。其次……其次,我一走了之,誰來保護我這個家?”   胡桂大掃了一眼狹小的房間,真不覺得這個家值得保護。   “我現在是‘絕子校尉’的一員,是燕山前衛試百戶——雖然還沒有任命,但是名聲在外,在這一片兒,我算消息靈通,還有家裏的諸位兄弟,還有你,都能幫我一把,可一旦離開京城,我將一無所有,再想還擊,拿什麼還擊?”   胡桂大等了一會,不太情願地說:“咱們這些兄弟並不都可信。”   “要是沒有你們,我更沒人可信,只能在江湖上亂闖。”   “三六哥不是認識鹽販子嗎?可以去躲一躲。”   胡桂揚哈哈大笑道,“我的確認識幾個鹽販子,這幫傢伙全都認錢、認官不認人,我給錦衣衛辦事,全都好說,我若是成爲逃犯,又沒點真本事,他們纔不會搭理我。”   胡桂大沒辦法了,“那怎麼辦?就這麼留在家裏,看着越來越多的兄弟死於妖狐之手?”   胡桂揚拍拍肚皮,“我喫飽了,該出去活動活動了。何家是一個送上門的線索,我要從這裏開始調查。”   “我覺得——既然非要留下,不如去找大哥和五哥,他們那邊已經查到不少線索,據說五哥很快就能抓捕到小牡丹和那個雙刀男子。”   “大哥、五哥不缺人手,我要按自己的辦法查案。”胡桂揚右手按在肚皮上,輕輕敲打,自己卻沒有意識到,他正在深思中,甚至沒太在意三九弟,“何家的舉動必有深意,他們釣魚,我就是那條魚,除了咬餌,我沒有別的選擇……”   “要不你把何家的女兒娶了吧,夫妻間好說話,沒準她什麼都肯告訴你。”胡桂大實在猜不透三六哥的心思,只覺得他變化太快。   胡桂揚抬頭看着三九弟,好像剛剛注意到他在場,突然抬起右手,指着胡桂大點了幾下,“好主意,就跟釣魚一樣,魚越掙扎,死得越快,順着漁線直接跳上岸,給釣魚者一個突然襲擊,沒準能起死回生。三九弟,你出了一個好主意。”   “啊,你、你真要娶何三姐兒?我說着玩兒的。”   胡桂揚做出一個前躍的姿勢,“我只是要順勢上岸,最後還是得把魚餌吐出來。”   “嗯?”胡桂大不敢說自己完全明白三六哥的意思。   “不管那麼多了,你帶來多少錢?”   “這是給你逃命用的。”胡桂大將包裹抱得更緊一些。   “我是在逃命啊,只是方法和路徑有點不同,快拿來,以後還你就是。”   “不都是我的錢,還有別人的……總之……這個,我的積蓄……三六哥,你別搶啊,以後你真會還吧?多久,一天兩天?倆月仨月?幾年?”   胡桂揚硬奪來包裹,掂了掂,去掉裏面的雜物,估計有二三百兩銀子,“在你成親之前,一定還。”   “那可沒有多久……我是說,三六哥,你真有把握嗎?”   胡桂揚微微一笑,“把握?義父如果只做有把握的事情,到死也是賦閒的百戶,‘把握’這東西不在我手裏,也不在你們手裏,如今唯一有把握的人是那個幕後主使。”   胡桂大覺得自己再也見不着這包銀子了,雖然本來就是要送給三六哥的,現在卻有點捨不得,“行了,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就是銀子,用得着這麼多嗎?”   “只嫌少。”胡桂揚將包裹扔在牀上,“你回家吧,不用跟着我了。”   “你要一個人獨闖龍潭?”   “哈哈,何家算不上龍潭,而且我很安全,我是‘妖狐’,時機成熟之前,誰也捨不得殺我。反倒是你,三九弟,這些天得加倍小心,獨行固然危險,與兄弟們待在一起也未必安全。”   胡桂大點點頭,沒吱聲,許多跡象表明,趙家義子當中有背叛者,他寧願不想這件事。   “事不宜遲,趁着天還沒黑,這就開始吧。”胡桂揚邁步往外走。   “你也太急了。”   “天一黑,很可能又要死人,必須着急啊。”   胡桂大隻好跟着往外走,頻頻回頭張望牀上的包裹,“東西就這麼放在牀上?”   “把門鎖好就行。”胡桂揚找出鑰匙和鎖,鎖好房門,出院之後再鎖大門,“我還得再見見袁大人。”   “你相信他?”胡桂大有點喫驚。   “當然不,我得把試百戶的任命要到手,這東西多少有點用處,沒準還能換點銀子。”   “袁大人雖然離開了錦衣衛,畢竟是前府都督僉事,大權在握……”   “我又不是要奪權,怕他什麼?”胡桂揚望着街上的行人,“妖狐理應無所畏懼。”   胡桂大牽着馬,兩人同行,在觀音寺衚衕分手,胡桂大目送三六哥走遠,跟之前看着那包銀子的感覺一樣,覺得再也見不到了,不由得長嘆一聲,轉身進入衚衕,經過五哥家的時候沒有停留,一直走到大哥家才快步走進去。   走在路上的胡桂揚腳步輕鬆,他是個懶人,但是爲了保住“懶”的資格,偶爾也會拼命,現在就是他要拼命的時候。   或許這就是義父的目的,他想,義父瞭解家中的每一個義子,知道非得將胡桂揚置於死地才能激發他的鬥志,現在,義父的目的實現了,他已進入死地。   前軍都督府並不是公務繁忙的衙門,胡桂揚是當天最後一名到訪者,門吏不願通報,直接道:“大人已經走了,明天再來吧。”   “這可奇怪了,我是如約拜訪,袁大人特意說不要來得太早,你既然說已經走了,那我去袁大人家裏問問吧。”   “等等,也可能……沒走。”門吏有點含糊,眼前的青年穿着像是尋常百姓,說話卻如同微服私訪的王公貴胄,天子腳下,什麼奇怪事都有可能發生,他得小心行事,“我進去看看。”   胡桂揚轉身望向斜對面的錦衣衛衙署,那裏進出的人不少,與這邊的前軍都督府對比鮮明。   “袁大人肯定不好過。”胡桂揚小聲嘀咕,皇帝也夠絕情的,將袁彬調到錦衣衛對面,每天進出衙署時都能看到故地與舊人,兩相對比,自會生出被棄的感覺。   他沒等太久,門吏出來,請他進衙,但是神情古怪,顯然在袁大人那裏得到的回應與預期並不完全相符。   袁彬的神情沒顯出失落來,臉上仍帶着久居高位者的特有笑容,似乎親切,令卑微者受寵若驚,以至於不敢直視,又好像冷淡,讓膽大者覺得毫無意義。   胡桂揚的膽子本來就不小,這時候更是膽大包天,略一拱手,連客氣話都不說了,直接道:“袁大人,我來請罪。”   “何罪之有。”袁彬很是驚訝。   “我沒找到義父的遺體,也沒查清死因,還一步步陷入局中,如今無路可走,只好求大人收留,讓我當你的跟班吧,萬一出事,大人也能拉我一把。”   袁彬苦笑道:“你想要什麼,直說就好,不必拐彎抹角。”   “大人說過,朝中不信鬼神者大有人在,他們會幫助我,現在我需要幫助了。”   袁彬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幫你做什麼?”   胡桂揚走近兩步,“幫我變妖。” 第二十一章 義父的熟人   袁彬比胡桂揚多活的年頭差不多相當於趙瑛的歲數,對他來說,這世上的新鮮事比皇帝身上的蝨子還要罕見,沒什麼能讓他感到驚訝或意外。   “變妖?”袁彬一字一頓地反問,隨後笑道:“在趙瑛面前,你也經常這麼撒嬌?”   “撒嬌?我這不是……”   袁彬擺擺手,慢慢起身,隨從立刻過來攙扶。   “趙瑛曾是我的得力部下。”袁彬老了,面對一切問題,都能從過去的經驗中找到答案,“老實說,我不喜歡他,趙瑛太固執,往往不知變通,時常令我在陛下和同僚面前難堪,有時候他也跟你一樣,直接跑到我的面前,要這個要那個,說些奇怪的話,完全不顧及我願不願意聽、是不是能辦到。”   袁彬在隨從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向門口走去,胡桂揚只好跟在後面,沒明白袁彬提起義父是什麼意思。   “這些不算什麼,有一件事最讓我受不了,趙瑛不想升官,他到死都只是一名百戶,你們都以爲朝廷不識人,不肯升他的官吧?”   “呃,我們都以爲義父沒找到真實的妖仙,令南司尷尬,所以……”   “那是胡扯,南司的人又不是傻瓜,真正感興趣的線索根本不會交到趙瑛手中。慢點兒,去把轎子叫過來。”後一句話是對隨從說的,袁彬已經走出門外,站在廊下,就這麼幾步路、幾句話,已經讓他喘粗氣了。   隨從去喚轎子,胡桂揚只好走過來,扶住袁大人。   袁彬繼續道:“趙瑛這些年來立過的功勞足夠升任指揮使,我若干次想爲他請官,可他竟然拒絕,寧肯要賞金,我說把功勞分給你們這些義子,他也不願意,你們當中的幾名錦衣衛,還是我堅持要來的,按趙瑛的意思,一個也不會有。”   “義父沒對我們說過這些。”   “當然,你們是普通人,想要升官,趙瑛卻是怪人,只想抓賊,不想升官,令我無從掌控,只好保持客氣。”轎子抬來了,袁彬示意隨從和轎伕等一會,挪開手臂,不用胡桂揚攙扶,“即便如此,我與趙瑛仍然配合無間,他在外面抓捕妖賊,我在陛下面前保他沒有後顧之憂,你知道這是爲什麼?”   “因爲義父立過許多大功?”   袁彬點頭,“趙瑛的功勞就是南司、就是錦衣衛的功勞,也是我的功勞,足以蓋過他帶給我的一切難堪。我不在乎獵犬叫得有多兇,只要它能帶回來獵物,趙瑛是我的爪牙,越鋒利越好,他若是懂得見機行事,我反而不敢信任他。”   袁彬招來隨從,搭着隨從的肩膀準備上轎,最後說了一句:“你帶來了什麼?趙瑛的死因仍是謎案,如今連屍體都沒了,唉。”   袁大人上轎走了,胡桂揚當然不能停留,急忙跟出衙門。   在大門外,轎子揚長而去,袁彬的隨從留下,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打開之後讓胡桂揚看了一眼,馬上又收起來。   雖然只是一瞥,胡桂揚還是看清了,那是一張委任狀,任命他爲燕山前衛試百戶。   “十天之內,今天不算,從明天開始,十天之內,拿着它去燕山前衛報到,你就是試百戶,拿不到,你什麼都不是。”   前幾天第一次見面時,隨從就不喜歡胡桂揚這個人,現在更是毫不掩飾,“趙瑛再不想升官,也要做一名百戶,你可沒資格犯他的錯誤。”   胡桂揚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抬起手臂在隨從肩上拍了一下,“未請教……”   隨從像是被劍刺到一樣,向後跳出一步,用力在肩上撣了兩下,憤怒地瞪了胡桂揚一眼,轉身去追主人的轎子。   胡桂揚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沒發現髒東西,聳下肩,自嘲道:“我這就開始變妖了?”   從袁彬這裏什麼都沒得到,連曾經許諾的試百戶也變成了空中樓閣,可胡桂揚一點也不失望,走在路上甚至哼起了小曲,他本沒抱有希望,只是想來這裏試探一下虛實。   天快要黑了,他加快腳步,何家住在城外,得在城門關閉之前出去。   時間剛剛好,胡桂揚跟着最後一撥人出城,走出不遠,身後傳來清晰的閉關喊聲。   城外街巷狹窄混亂,住戶衆多,到了晚上反而更熱鬧,雖然也有官兵巡邏,多是睜一眼閉一眼,除非上司嚴查,誰也不會阻止居民夜出。   胡桂揚不常出城,立刻喜歡上了這裏的熱鬧氣氛,信步閒逛,還特意繞了一點彎路,只爲追逐人羣。   保慶衚衕住戶多,店鋪少,到了夜裏比較冷清,沒有燈光,街道不平,胡桂揚來過一次,還是走得深一腳淺一腳。   整條衚衕裏,只有何家的大門前掛着燈籠,遠遠望去,像是一團飄在空中的鬼火。   “這麼晚了,不是登門拜訪的好時候。”胡桂揚說完這句話,舉起拳頭砸門。   “誰啊,半夜敲門,詐屍啦,不想活啦?”裏面的聲音極易辨識,正是何五瘋子。   大門打開,何五瘋子舉着拳頭出來,看到胡桂揚,愣了一下,“你來幹嘛?”   “借用你家的茅廁。”胡桂揚捂着肚子,“快點。”   何五瘋子急忙讓開,“沒有茅廁,只有淨桶。”   “什麼都行,就是要快。”   何宅比胡桂揚家大多了,何五瘋子將他帶到東南的一間小屋外,“進去左手邊,看清楚了,用完之後蓋好,明天有人來收。”   胡桂揚進去之後終得輕鬆,覺得整個人都飄起來了,“草紙!”   “邊上有,自己摸,別用太多,有數的。”何五瘋子在門口答道,在自己家裏,他變得吝嗇許多。   胡桂揚出來了,“抱歉,路上突然就有了感覺。”   何五瘋子十分理解,“你堅持得夠久了,我白天蹲過了。”   兩人惺惺相惜,彼此點頭。   何五瘋子變臉快,突然一把揪住胡桂揚的衣襟,惡狠狠地說:“你來我家到底有何目的?”   “禮尚往來,你到過我家,我自然也要到你家看看。”   “你不是來過了嗎?讓我爹給你算了一命,還不肯透露姓名,我爹一眼就把你認出來了。”   “對啊,所以上一次的拜訪不夠正式,這回我是以胡桂揚的身份來的。”   “空手來的?”   胡桂揚回頭看了一眼淨桶房,“空手。”   “不對吧,上門求親沒有你這樣的。”   “這要看誰求誰,現在是你們何家想招我當女婿,所以得由你們準備禮物,白天那一頓算是開始,接下來還有什麼?”   “還要?”何五瘋子抓住衣襟的手已經放鬆,這時又攥緊了,另一隻手握成拳頭,“這個要不要?揍一個時辰我也不累。”   何五瘋子長得矮小,胡桂揚卻扭不動他,乾脆不反抗,“不如先問問令尊,聽聽他是怎麼說的,或者你姐姐,你們何家誰做主。”   “令尊是誰?”   “你爹何百萬。”   何五瘋子仍不鬆手,扯着嗓子喊道:“爹,揍還是不揍?”   “請進來!”遠處的堂屋裏傳出一聲。   何五瘋子扯着胡桂揚往堂屋走,那邊又傳來一聲,“我說‘請進來’。”   何五瘋子這才鬆開手,低聲道:“老實說,每次見到你,我都手癢癢,哪天我非得揍你一頓不可,要不然心裏不痛快。”   “機會很多,彆着急。”   何五瘋子在街坊眼裏是個怪人,這時卻正常得摸不着頭腦,“沒準你真是妖怪。”   胡桂揚上次來的時候在一間小屋裏算命,這是第一次進入堂屋。   與一般人家的堂屋不同,何家更像是一座供神的小殿,擺着香案,供着道教三清,牆壁上掛滿了一幅幅神像,胡桂揚只能認出極少一部分。   屋中點燈,香菸繚繞,何家的主人何百萬正站在案前上香,拜了三拜,插香之後轉身,向胡桂揚笑了笑。   兩人見過一次面,交談不多,胡桂揚沒怎麼說話,何百萬則危言聳聽,聲稱算命人能“夢中殺人”,再次見面,纔算正式一些。   “在下何泰,人稱何百萬,雖叫百萬,卻沒有百萬之資,見笑見笑。”   “在下胡桂揚,人稱……胡桂揚,家裏沒有桂樹、桂花,更沒有值得宣揚的寶物,可笑可笑。”   “哈哈,請坐。”   胡桂揚不客氣地坐在香案的一邊,何百萬坐在另一邊,向兒子道:“看茶。”   “爹,別這麼客氣,這小子好喫懶做,而且臉皮很厚,你一客氣,他就住在這裏不走了。”   “求之不得。”何百萬向胡桂揚笑了笑,隨後瞪了兒子一眼,“還不快去,順便把你姐姐請來。”   “事情還沒說妥呢,姐姐怎麼能出來見他?”   “快去。”   何五瘋子對父親多少有些忌憚,只得退下,嘴裏兀自嘀嘀咕咕。   何百萬拱手道:“何氏卑微之家,行事魯莽,不知禮儀,如有驚擾,萬望胡公子海涵。”   “沒關係,你們魯莽,我就能隨意了。”   “好,隨意最好。”何百萬滿臉堆笑,似乎對這個未來女婿很滿意。   何五瘋子捧着茶盤進來,“姐姐不來,她說了,現在見也無益。”   何百萬先取一杯茶,“抱歉,小女一向嬌慣,我也沒法勉強。”   胡桂揚取另一杯茶,看到何五瘋子的神情,立刻決定一口也不碰,“沒關係,我找的人不是令愛,而是閣下。”   “哦,找我何事?”   “我想你認得我義父。”   何百萬笑而不語。   “我覺得你很像義父一直在找的那個人,剛纔聽你介紹之後,更加肯定閣下就是當年在斷藤峽自焚的梁鐵公吧?” 第二十二章 我爹是神仙   何百萬坦然喝了口茶,微笑道:“這位梁鐵公,聽上去是位人物。”   “算不上,在趙家抓過和想抓的衆多奸人當中,梁鐵公只算是末流,義父對他念念不忘,是因爲私仇。我們從小就聽義父說過此事,他曾經有一個親生的兒子,五六歲那年被梁鐵公害死,後來梁鐵公被太監收買,助紂爲虐,又做了不少壞事。據說在斷藤峽自焚而死,可義父從來不信,經常叮囑我們在辦案的時候小心留意,一有線索就告訴他。可惜,線索有了,他老人家卻已不在人世。”   何百萬面不改色,站在一邊的何五瘋子道:“我最討厭太監,這個梁鐵公追隨太監,肯定不是好人。”   何百萬瞥了一眼兒子,“胡公子給錦衣衛辦事,在他面前,不要提太監。”   何五瘋子歪着身子打量胡桂揚,“你跟太監關係好?”   “還行吧,比不上你父親。”   “我爹可不認識太監。”何五瘋子一直沒聽懂胡桂揚在說誰。   何百萬向兒子揮手,“你出去吧,別在這裏礙事。”   “我不走,我要看着這小子,總覺得他配不上姐姐。而且我不會礙事,就站在這裏不吱聲。”何五瘋子閉嘴,用稍大的眼睛死死盯着胡桂揚。   何百萬拿這個兒子沒辦法,拱手道:“犬子自小失教,請胡公子莫要在意。”   “不在意。”胡桂揚知道與老狐狸打交道有多難,身子稍稍前傾,“義父以爲梁鐵公還會再與太監聯繫,沒想到閣下真是能忍,直到義父去世,才肯現身。”   “你認準了我是梁鐵公?”何百萬笑問。   “你的容貌與義父的描述不太一樣,初次見面時,我還沒有完全認出來,但是你說自己名叫百萬卻沒有百萬家資的時候,我就知道是你了。”   “唉,老毛病了,總愛拿名字開個玩笑。我記得自己沒對趙瑛說過這些,他竟然瞭若指掌,看來真是在我身上下過不少功夫。”   何五瘋子聽糊塗了,忍不住開口:“爹,你們在說什麼?這個梁鐵公又是誰?”   何百萬不理兒子,“並非我有意隱瞞,梁鐵公也不是我的真名,若不是你提起,我都快忘了。”   何百萬就這麼承認了,胡桂揚反而有點意外,“你又出來幹嘛?以爲義父不在,就沒人能抓你了?趙家四十位義子,個個都視你爲仇敵。”   “現在已經不到四十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