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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觉醒来,天还大亮着,胡桂扬睡得极不舒服,可耳边的声音过于嘈杂,由不得他酣睡,只好睁开双眼,好一会才听明白,有人在屋子里吵架。

  “……不只是我,还有几位兄弟,全都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假是假不了,可这是三六弟,而且人也回来了,只怕是有些误会……”   “虽是自家兄弟,可也老大不小……”   胡桂扬翻身坐起,揉揉眼睛,说:“大哥、五哥,你们来了。”   胡桂神、胡桂猛立刻闭嘴。   胡桂猛昨晚亲自带队围捕火神教,抓获一百多人,唯独漏掉了最重要的几名头目,因此十分恼火,上前一步,“你昨天怎么会出现在火神庙?”   胡桂扬伸个懒腰,“地下的叫朱雀神殿,地上的才是火神庙,听他们的意思,火神庙是给寻常百姓准备的,朱雀神殿则是忠实信徒的去处。按我理解,火神是帝王,地位虽高,但不管事,朱雀神殿是议事厅,种火老母是宰相、是阁老,地位低一些,手中却掌握实权。”   老大、老五听得目瞪口呆。   “你、你加入火神教了?”老大胡桂神既吃惊又担忧,“你知道那是一伙什么人?”   “如果了解一点教义就算入教,咱们这些兄弟哪一位不曾加入几个邪教?”   “绝子校尉”专门抓捕各地的妖言惑众者,与各色各样的教派接触颇多,先要有所了解,才能动手抓人。   胡桂神脸色缓和,“我就说嘛,三六弟肯定是去查案。”   胡桂猛不信,“哪有这么巧……我问你,你是怎么找到那里去的?”   “误打误撞。呵呵,朱雀神殿暗藏出口,五哥没有查实就动手抓人,有点急躁了。”   胡桂猛冷着脸,“火神教只是京城邪门外道的一部分……你怎么会成为‘火神传人’?”   “这可冤枉我了,五哥昨晚应该看到了,我是恰巧站在那里、恰巧火焰升了起来,哪是什么传人?”   “那你为何要说‘众生跪拜’的话?你知不知道,你消失之后,那里的所有信徒,还有一些官兵,都向火焰跪下了?”   “官兵也跪?”胡桂扬觉得好笑,“那就是一句玩笑,没想到有人当真。”   胡桂猛忍了又忍,没有发怒,“是火神教长老把你带走的吧?他们在哪?都有谁?”   “一个铁匠、一个炭工、一个……”   “我要名字。”   “他们不说。”   “那就找人画一下。”   “蒙着面呢。”胡桂扬随口撒谎,“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放我回来。”   胡桂猛没有发怒,语气反而缓和下来,“三六弟,事情越闹越大了,你再这么胡闹下去,没人能帮得了你。”   “五哥提醒得对,我要是想到了什么,一定立刻告诉你。对了,昨晚有兄弟出事吗?”   大哥、五哥互视一眼,胡桂神道:“十九。”   胡桂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十九郎胡桂锐生性洒脱,不拘小节,在兄弟们中间人缘极佳。   “在哪?”胡桂扬问。   “就在前厅,搬走棺材之后,他回去扫地……”胡桂神叹息一声,说不下去了。   “大概什么时候?”胡桂扬心中已猜到答案。   “夜里。”胡桂神含糊其辞。   “身上有伤痕,而且凶手逃跑了,是吧?”   “没人怀疑你,昨晚你根本不在城里,许多人能为你作证。”   胡桂扬笑了一声,“我没在城里,但是正在城外参加邪神祭祀。”   胡桂猛忍不下去了,“三六,这都什么时候了,说话还要阴阳怪气,你究竟知道什么?怀疑什么?”   胡桂扬在炕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大声道:“我知道有人在设局,目的是造出一个活生生的妖狐,我怀疑你们所有人,没错,就是所有人!”   胡桂猛怒目而视,胡桂神不住摇头,“三六,你这话真是伤人,我们都在帮你,不遗余力。”   胡桂扬冷笑,“三位哥哥先后遇害,而且都发生在观音寺胡同里,几十位兄弟严加守卫,竟然让凶手来去自如,在外人看来,这是妖狐作案,在我看来,解释只有一个:凶手就在咱们中间,而且不只一个。”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胡桂猛怒道:“你这是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我倒觉得自己目光雪亮呢。”胡桂扬笑了一声,放低声音,“几起刺杀,只有一次没成功。五哥,你出城迎接十六哥他们,真遇到伏击了吗?十六哥逃生,恐怕不是因为武功高强吧?”   胡桂猛面皮涨红,“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和十六弟串通好了,专门陷害你?”   “我刚刚说了,我怀疑所有人。”   兄弟二人彼此怒视,谁也不肯退让,老大胡桂神上前相劝,“发生这么多事情,难免互相生疑,可咱们毕竟是兄弟,有同一个义父。”   胡桂猛讥道:“三六说了,他怀疑所有人,大哥也不例外。”   “三六弟真要是连我也怀疑……我也没办法。”胡桂神满脸苦笑。   “两位哥哥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不如去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将我完美地变成妖狐。”   胡桂猛勃然变色,瞪视胡桂扬,最后转身离去,再不说一个字。   胡桂神留了下来,耐心劝道:“三六弟,你若说咱们兄弟当中有人生出异心,我信,可你把所有兄弟都给得罪了,于你有什么好处?”   “正好让大家都知道,我与诸兄弟关系都不好,方便你们以后说我变妖。”   “你、你越说越不像话。”胡桂神的脾气向来温和,这时也有点不满了,甩手要走。   胡桂扬偏偏道:“大哥,请你帮我个忙。”   胡桂神止步,冷淡地说:“说吧,别过分。”   “不过分,请你给西厂汪直带句话。”   “厂公不是我想见就能见到的。”   “没关系,什么时候见到什么时候带话。”   胡桂神寻思一会,“好吧,什么话?”   “明天午时一过,我会去拜见袁大人。”   胡桂神一愣,“拜见袁大人做什么?你找到义父遗体的下落了?”   “我只是拜托大哥传句话而已,能不能听明白,那是汪直的事。”   胡桂神迷惑地摇摇头,“厂公名讳不是随便叫的,你好歹也算是半个公门中人,小心一点。”   大哥、五哥都走了,胡桂扬没有得意之情,他现在的策略是将一切事情挑明,尽可能将局势搅得更混乱,这个过程中,免不了会冤枉许多好人。   “已经三个了,你究竟要杀多少人才肯罢手?”胡桂扬喃喃道,要论浑水摸鱼,那个暗中策划一切的“妖狐”才是真正的高手。   独自在炕上坐了一会,三九弟胡桂大托着食物进来了,也不说话,放下就要走,显然是听说了三六哥“怀疑所有人”的言辞,感到受伤。   “等会。”胡桂扬叫道。   “饭里没毒。”胡桂大冷淡地说。   “我还没变妖狐呢,没人会对我下毒。”   胡桂大脸气得通红,“你连我也怀疑?怀疑我之前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陷害你?”   胡桂扬看着三九弟,目光清澈,似笑非笑,“我希望有一个人能让我相信,可这样做的代价可能是我,还有不知多少位兄弟的性命。”   胡桂大神情稍缓,“我决定以后跟随大哥了,我这人比较笨,只适合跑腿儿,五哥比较严厉,我怕我跟不上。”   “明智的选择。”   “三六哥也应该选择一方,只靠你自己,不可能逃脱困局。”   “不急,我现在的选择太多,有点花眼。”胡桂扬笑道。   “三六哥还有什么事?”胡桂大突然又变得冷淡。   “谁决定将棺材搬走的?”   “遗体不在,棺材摆在那里不太合适……你问这个干嘛?”   “棺材里有些线索,决定将它搬走的人,就是我最怀疑的人。”   胡桂大沉默良久,“我已经追随大哥,说的话你还信吗?”   “果然是五哥。”胡桂扬微微一笑,这就是他想得到的答案。   他有预感,最后的时刻快要到了。 第二十七章 劝妖   汪直骑马来的,停在赵宅大门口,背对夕阳,十几名骑马随从停在数十步以外的胡桂神宅外,引来多人观望,很快,观望者悄悄退回自己家中。   胡桂扬被大哥叫出来,站在大门口看向汪直,正好对着斜射来的阳光,不得不抬手遮眼。   胡桂神什么也没说,立刻退到自家门口,与厂公的随从站在一起,没有马匹,不免矮下去一截。   “你想见我,我来了。”汪直坐在马上,双手握住缰绳,歪头打量胡桂扬,好像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而且不躲不藏,所以你最好真有重要事情对我说。”   几天不见,汪直的随和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非常重要。”胡桂扬走下台阶,虽然显矮,但是不用直视夕阳,能将汪直看得更清楚一些,“简单地说,你们都找错人了。”   汪直不屑地笑了一声,“你先说说,‘你们’都是谁?”   “刚刚设立的西厂,一直都在的东厂,还有乱成一团的锦衣卫。”   “你知道我们在找什么人?”汪直稍稍前倾,脸上的神情像是在等着听一个预料中的笑话。   “宫中有一位要人遇害,你们以为是李子龙指使妖狐杀人,李子龙被抓,妖狐自然销声匿迹。可你们错了,妖狐并未消失,还在继续杀人,而且所图甚大,超出你们的预料。”   汪直没显出意外,“妖狐当然还在杀人,目标就是你们这些人,再过几天,如果你们还不能抓捕妖狐归案,西厂就将接手。”   “我是说真正的妖狐,从去年就开始杀人的妖狐,不是你们特意设计、打算用来领赏的妖狐。厂公想得太简单了。”胡桂扬没有当面叫出汪直的姓名,“宫中遇害的那位要人并不简单,西厂、东厂都忽略了一些重要线索。”   “你连遇害者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说我们忽略了线索?”汪直不提妖狐的真假。   胡桂扬笑道:“起码我现在确信宫里果然有人遇害。”   汪直脸色微沉,“你在浪费我的时间,胡桂扬,你高估自己的小聪明了,你曾有机会投靠我,可是一切已晚。明天去见袁彬吧,老家伙或许比较好骗。”   汪直拨马调头,胡桂扬大声道:“厂公回去不妨再查一下那个人,他藏着秘密,这秘密才是他遇害的真正原因。”   汪直拍马离去,十几名随从先是让到两边,随后紧紧跟随,马蹄翻飞,在小小的胡同里颇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胡桂神跑过来,“我真是愚蠢,怎么会替你传话?三六弟,你得罪厂公不要紧,连我们……”   “大哥,你一点都不蠢,恰恰相反,你太聪明了。”   胡桂神呆呆地看着三六弟走进赵宅,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赵宅里的义子都搬出去居住,只剩胡桂扬一个和少数仆人,在客房吃过晚饭,坐在炕上发呆。   老五胡桂猛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转了半圈,走到桌前,拿出点火之物,燃亮半截蜡烛,回身看着三六弟。   胡桂扬坐着不动。   “你怎么知道宫中有人遇害?”   胡桂扬与汪直在大门口交谈,自然什么都瞒不住。   “猜的。”胡桂扬不想现在就提起火神教。   胡桂猛猜得却更准一些,“看来火神教真把你当成‘传人’了,什么都肯对你说,你自己不会当真吧?”胡桂猛自问自答,“不会,要说不信鬼神,你算是义父最得意的干儿子。你只是想利用火神教,让自己脱离困境。”   “五哥比大哥更聪明。”胡桂扬向后微仰,侧身靠墙而坐,“你说我能成功吗?”   “助我将火神教一网打尽,这就是你最好的机会。”   “当年义父分工的时候,大哥负责监视寺院与僧人,五哥则专盯宫观与道士,火神庙该归五哥,想必五哥调查火神教很久了吧?”   “三年。”   “够久了,可五哥动手抓人的时候,仍显仓促,这是为什么?”   “你想知道原因?”   “想。”   胡桂猛坐到炕的另一头,像是要讲一个悠长的故事。   故事的确有点长,但他说得很简短,“京城藏龙卧虎,同样藏污纳垢,妖言惑众者不少,信徒更是处处皆有,大的邪教有好几个,火神教只是其中之一,义父原希望顺着这条线,将所有教派一网打尽。”   “这么说来,三年就不算长了。”胡桂扬属于半闲人,对义父赵瑛的秘密所知甚少。   “义父过世之后,妖狐再出,火神教突然变得活跃,我得到消息,小牡丹与双刀男子受到火神教的保护,因此我不得不动手,可惜只抓到一些小喽罗。”   “但是五哥凭此激起了各教的义愤与恐慌,或许能钓出大鱼。”   “或许。”   两人相视一会,胡桂扬道:“五哥早就盯上何百万了吧?”   “嗯,还会继续盯下去。”   “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何百万用过许多名字,其中一个是梁铁公,在广西收养了一子一女,四处行骗,在南京加入火神教,地位慢慢上升,去年来北京。”   “但你没有告诉义父。”   “没有,义父向来冷静,唯有在追捕梁铁公这件事上有些冒进,我不想让他老人家破坏整个行动。”   “以后你会抓他?”   “会,义父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火神教昨晚遭受重创,很可能会召集各教派商议对策,我只要盯住何百万,就能顺藤摸瓜。”   “何百万只怕不会再露面了。”   “那就盯住他的女儿。”   “何百万连养子都不在乎,还会在乎养女?”   胡桂猛沉默一会,“不着急,走着瞧。”   胡桂扬也沉默一会,“五哥对我说这么多实话,想必是做出决定了。”   “嗯。”   “我昨晚成为‘火神传人’,是不是帮了你一个大忙?”   胡桂猛又沉默一会,“你帮了我们所有人。”   胡桂扬无所谓地笑了,“五哥与大哥和好如初了?还是说——所有争斗都是假装的,五哥表面上依附东厂,暗地里也投靠了西厂汪直?”   “争斗是真的。”胡桂猛平淡地说,默认了三六弟的说法,“义父不在,我与大哥将各建一队,谁做得好,谁就能得到厂公的青睐。至于东厂,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们根本不敢与西厂抗衡。”   “汪直的驭下之术,与义父真是不一样。”   胡桂猛微微皱眉,“你知不知道,多年以来,一直是义父阻止咱们的晋升之途,否则的话,我绝不是一名普通的锦衣卫校尉,你们也不会只是平民。”   “略有耳闻。”胡桂扬昨天刚从袁彬那里听到过类似的说法。   “义父太固执了,固执到不惜牺牲大家的利益。义父有袁大人的保护,可是袁大人如今失势,谁来保护咱们兄弟?绝子校尉跟随义父得罪的人太多,必须立刻找到新靠山。”   “所以是汪直。”   “厂公虽然年幼,但是深受陛下信任,前途无量,而且他也来自断藤峡,真的在意咱们这些人。”   两人又陷入沉默,胡桂扬问:“你与大哥在汪直面前争宠,争的究竟是什么?是谁先抓到妖狐,还是谁先造出一只妖狐?”   “你说的这两件事,其实是一回事。”   “五哥,你让我糊涂了。”   胡桂猛站起身,“你就是妖狐,或者说妖狐就在你身上,我与大哥谁先将妖狐引出来,谁就立首功。”   胡桂扬大笑,“认识五哥这么久,你这是第一次讲笑话。”   “这不是笑话。”胡桂猛冷冷地说,“本来我与大哥意见一致,希望慢慢将妖狐引出来,可是你做得越来越过头,自己往墙上撞,所以我决定换一种方法,将妖狐逼出来。”   胡桂扬脸上仍然挂着微笑,这些天来他遇到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人与事,就属当前的五哥和五哥所说的话最让人意想不到。   “五哥不会真相信世上有妖狐吧?”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多数兄弟的利益,大家为陛下、为朝廷立过大小功劳数十次,理应得到优厚的奖赏。”   胡桂扬恍然醒悟,“所以那些没有立功,或者立功太少的兄弟就要被舍弃:先是三哥,他连抓人都不会,接着是六哥,他专心经商无心立功,昨晚是十九哥,跟我一样不求上进,这样的兄弟我还能想起几位,今晚大概都要被妖狐所杀吧?至于半路遇伏的十六哥,只是混淆视听而已,他武功那么好,又善于查案,五哥肯定要留在身边。”   “你还是没明白,老三他们只是诱饵,他们无用,所以被放出去,但是咬饵的人是你,杀他们的人也是你,今晚,你会杀更多人,暴露出本性。”   “这就是五哥的计划,把我绕晕,逼我发怒,由此让我变妖?”   胡桂猛没有回答。   “呵呵,祝五哥成功,我的确有点晕了,但是离发怒还远。”   “不急,你还没睡觉呢。”   胡桂扬捂嘴打个哈欠,“五哥这么一说,我真有些困了。”   “你睡吧,我走以后,整座赵宅都归你所有,剩下的两个丫环和七位兄弟,也都归你,他们是最后一批活饵。”   胡桂扬脸上笑容不减,心里的怒火已经升到了头顶,“小柔怎么得罪你了,你非要将她杀死?”   “这得问你自己,待会你就能回答了。”   胡桂扬忍不住大笑。   胡桂猛没笑,“三六弟,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无关个人恩怨……算了,说这些没用,很快你就能明白。”   胡桂猛没告辞就走了,胡桂扬送到门口,看着五哥走出院子,不等到他退回房间,从外面走进来一群人,大都是道士装扮,只有一个人例外。   胡桂扬认得那是汪直手下的太监云丹。   云丹站在影壁下,指挥众道士排列器具,远远地向胡桂扬挥下手,大声道:“多谢你的协助,他们终于肯让我尝试一回了。”   胡桂扬没问“他们”是谁,也没问要尝试什么,回屋关门,倒要看看,这些道士究竟怎么让自己变妖,这正是他几天来一直努力“促成”的结果。 第二十八章 所有贪婪   道士们架起案子,燃香、烧符、舞剑、念咒、请神……另有一批道士到处张贴纸符,每间屋子都不放过,忙忙碌碌的,像是在准备过年。   胡桂扬躺在炕上胡思乱想,有人推门进来他也不理。   “拖了这么久,总算要有一个结果了。”来人感慨道。   胡桂扬瞥了一眼,“先别高兴得这么早,十多年前,你们在断藤峡功亏一篑,我可记得一清二楚。”   “那时候你有几岁?”   “不知道,七八岁吧,再往前的事情我都忘了,可我记得房间里挤着许多孩子,惊慌失措,却没有人反抗,甚至没人发出声音,比待宰的牛羊还要老实。人数不停减少,隔壁的惨叫声从早晨响到半夜,走的人再没有回来过。”   云丹嘿笑一声。   “然后义父来了,站在门口,说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只知道自己得救了。那时候我们都将义父当成从天而降的神仙,可他收我们为义子之后,教授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相信鬼神。”   “赵瑛,他是你们的神,却是我们的魔,就因为他,这件事推迟了十几年,瞧瞧我,已经老成什么样子?”   胡桂扬坐起来,五哥点燃的蜡烛还在亮着,照见门口的一名老太监。   云丹的确老了,骨瘦如柴,衣服显得过于肥大,可他的目光并没有因为衰老而消沉,反而显露出毫不掩饰的垂涎与贪婪。   胡桂扬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只是老了,却没有死,活得好好的,足以证明世上没有鬼神,否则的话,像你这样的人,早该遭受报应。”   云丹咧嘴微笑,牙齿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枯黄,“不要轻易说出‘报应’两个字,因为你根本不懂得报应有多么的高深复杂。我八岁净身,那当然不是我的选择,父母当时都死了,叔叔带我进京,说是要讨一个好生活,结果是带着我一块挨刀。你曾经听到过惨叫声,再往前几十年,发出惨叫声的就是我。”   胡桂扬不由自主稍稍夹紧双腿,这个老太监语气平淡,听上去却令人毛骨悚然。   “可笑的是我们叔侄当时不知道私自净身是大罪,伤势一好就被锦衣卫抓住,关了一阵,发配到南海子种菜。叔叔身体弱,受不了重活儿,在南海子没多久就因为劳累和失望而去世。我年纪小,反而占些便宜,十岁左右的时候进宫,从最低贱的位置做起,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走到今天。你觉得鬼神优待我了吗?不不,上天还欠我很多债没还,你们就是其中一笔。”   “看来你是真相信子孙汤那种东西,像你这种年纪,就算……也不能生儿育女了吧?”   “我只是要回应得的报酬。”云丹抬高声音,“第一次造子孙汤,我们花了将近十年时间准备药材,却被赵瑛打断,之后多等了十几年。十几年!我不得不销声匿迹,藏在宫里,尽量少出来,就是为了躲避赵瑛的注意。现在,道路终于又通了。”   “我记得义父将你们当初收集的药材都销毁了。”   “我自有办法暗中再收集一批,如今万事俱备,只差童男子孙根。”   “那你来晚了,我们兄弟当中没几个人还是童男之身。”   云丹笑了两声,“你们现在不是药材,而是药引子,四十根,一根都不能少。”   “四十根,你连大哥、五哥也不放过?”   “两个蠢货,以为找到靠山就能万事无忧,根本不明白形势的变化——长生不老,只有长生不老才是唯一的靠山,绝子校尉擅长的那一套已经没有用武之地。”   “太监想长生不老?”   “当然不是我们,我们只求过一次正常人的生活。”   “皇帝?”   云丹笑了一下,“只差几样稀有药材,长生不老之药也能熬成,到时候陛下永治天下,我们永远都有靠山,盛世即将到来,可惜你看不到。”   “陛下的年纪没有多大吧,这么早就对长生感兴趣了?”   “你们都很蠢,唯一的聪明人是赵瑛,去过一趟西厂之后,他知道大势已去,干脆自杀避罪。”   “义父不会自杀。”胡桂扬十分肯定。   “哈,那他死得可太巧了。”   “是你们将遗体盗走的?”   “你算是比较聪明的,一开始就猜到了灵济宫,可你没有继续查下去。”   胡桂扬曾有一次当着众兄弟的面乱猜,不仅猜到了太监们要重制子孙汤,还猜到了义父的遗体是被送到了灵济宫,可他没有证据,三哥遇害之后,放弃了继续追查。   “人死灯灭,遗体能不能找到,其实我不是特别在意。”   “你有些地方很像赵瑛。”   “好吧,我就当这是称赞。你要留在这里看我变妖?”   云丹点头,对面的年轻人越是坦然无畏,他越感兴趣,眼神里甚至显出一丝笑意,好像预料中的大喜事终于就要降临。   “让我理顺一下,你真相信我会变成妖狐,对吧?”   “当然。”   “为什么?”胡桂扬一直没搞懂这件事,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被选中?为什么五哥等人那么肯定他会变妖?   “因为你被指定了。”   “被谁指定?”   “赵瑛。”   “他不过随口提了一次名字,我就被指定了?”   “赵瑛也是被指定的,专门寻找妖狐。”   “指定者这回是谁?”   云丹扭头望了一眼屋外。   “灵济宫。”   外面的道士都来自灵济宫,已经贴好了符、摆好了香案,三人在案后施法,其他人排列两边。   “老道还真是记仇啊。”胡桂扬从小就听过义父赵瑛与灵济宫的恩怨,长大之后曾经亲自参与抓捕一名藏在灵济宫的骗子。   “这不是私人恩怨那么简单,因为赵瑛,灵济宫颜面无存,这些年连信徒都少了许多。妖狐一案,是灵济宫东山再起的良机。”   胡桂扬打个哈欠,“灵济宫真有眼光,挑中我这样一个懒人当妖狐。”   “还要多亏你那些兄弟的帮忙,厂公说了一句需要二十条子孙根,他们就开始动手,挑选没用的人当诱饵,你果然上钩,都给杀了。”   “二十?已经有三人遇害,今晚预定了七人,再加上我,不过十一人。”   “你们这十一人不肯投靠任何一方,因此被选出来,还剩下九人,就要看胡桂神、胡桂猛互相争斗的结果了。你还算幸运,不用亲眼看到兄弟相残。”   胡桂扬睁下双眼,“我们兄弟多,交情……也就那么回事。太监想要子孙汤,皇帝想要长生不老,灵济宫想要东山再起,大哥、五哥想要靠山,最后都盯上了妖狐。我有点想不明白,妖狐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然,我是‘妖狐’,可我为什么要变妖狐、要杀那么多人?”   “等你变成妖狐之后,才能真相大白,这也是我要留下来的原因:亲眼看到一切,然后向厂公禀告。”   “汪直自己不来,是害怕吗?”   “妖狐法力高强,能在百里之外杀人,所以我劝厂公谨慎一点为好。”   “你不怕?”   “我有灵济宫做后盾,三位真人亲临施法布阵,你变妖之后兴不起风浪,或有万一,也应该由我承担,这是我的职责。”   “还有一种万一:如果我今晚没有变妖,你们就得负责将我变成妖狐,这种事可不能让外人在场,要是让那些深信妖狐存在的人看到你们狼狈不堪的样子,损失可就大了。”   “你肯定会变妖,就在天亮之前,子夜时分最有可能。”   胡桂扬伸个懒腰,“那就等着吧,我能出去逛逛吗?”   “不能出宅院。”   “我去后院,看看那七位倒霉的兄弟。”胡桂扬下地穿鞋,突然抬起头来,“小菊和小芹为什么要留下?还有,之前为什么要杀死小柔?”   “反正那两个丫环没什么用,胡桂神、胡桂猛都同意留下,那就留下。小柔是你杀的,只是你当时并不知道,你一直觊觎小柔,夜里变妖狐之后,自然要去骚扰,骚扰不成,就将她杀死。至于小牡丹,她是被你吓走的,但是她会武功,还有外援,的确出人意料,以后我们会查个清楚的。”   胡桂扬一拍脑门,“差点忘了,你是真相信妖狐。”   胡桂扬向外面走去,经过云丹身边时,突然跌倒,双手撑地,身体剧烈地抖动,张嘴发出低沉的吼声,两只眼睛像狼一样发光。   云丹大惊失色,没想到对方说变就变,急忙向门口退去,嘴里大叫:“来人!来人!来……”   胡桂扬直起身,神情恢复正常,笑道:“别怕,绊了一下,喉咙里有痰。”   云丹的脸色却迟迟没有恢复,“这种情况下还能临危不乱——你就是妖狐!”   “我不畏惧,是因为我根本不信。义父说过,怪事背后必是人心,贪婪的人心,而我已经见到妖狐背后所有贪婪,所以我没什么可怕的。”   云丹冷冷地说:“等到变妖被正法之后,你的子孙根会是一味好药。”   “我也觉得它不错,想要留给更需要的人。”胡桂扬脸上带笑,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顺势拔出鞘,匕首尖对准云丹。   云丹又吓一跳,再次后退,险些被门槛绊倒。   胡桂扬哈哈一笑,将匕首和鞘都扔在地上,“放心,我不用这些东西杀你。”   院子里跑来几名道士,见云丹无恙,都没有上前。   胡桂扬对这些道士看也不看,顺着廊庑大步走向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