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道士加一名太監慌了,全都追上去,卻沒有一個人擅長這種事,跑得磕磕絆絆。
這就是胡桂揚看到的最後一幕,事實上,他已經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因爲眼前一切都是白色,只是深淺稍有區別,他只能通過聲音做出大致判斷。
他相信自己暈了過去,而且立刻做了一個夢,因爲接下來的場景不可能是真實的。
在夢中,他站在一塊平臺上,腳下是鬆軟的泥土,空氣中充滿了花草混合的香氣——他很納悶,爲什麼在夢中還能嗅到氣味——極目眺望,遠處白雲飄飄,由此他猜測平臺其實是一座山頂。
過了一會他才注意到,周圍還有其他人,而且非常多,佔據了整個山頂,幾乎全是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五六歲,小一點的剛剛能站起來。
有男孩也有女孩,圍成多層同心圈,全都呆呆地站着,不亂動,也不說話,全然沒有孩子的淘氣。
正中間有一座小小的土壇,只有在這裏站着幾個成年人,裝束古怪,非僧非道非俗,胡桂揚看不清他們的面貌,也聽不到他們的說話聲,想要走過去,卻一步也邁不動。
土壇上的人似乎在進行某種法事,很快,他們變成了道士,手中揮舞法劍、銅鈴、鼓鐃等物。
即使是在夢中,胡桂揚也明白自己犯了錯誤,必然是將靈濟宮道士與這幾個人弄混了。
很快,他又覺得奇怪,如果這只是夢,自己怎麼會有“弄混”的想法?
這不只是夢,還是一段久遠的回憶。
想到這裏,周圍的景物似乎更清晰一些,傳入耳中的聲音也有了明確的意義。
“堅持住,一定要堅持住。”
“誰?”胡桂揚大聲問,卻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他向周圍看去,甚至抬頭望天,還是沒找到聲音的來源。
“堅持住啊,咱們不會分開,永遠不會。”
胡桂揚聽出這是一個稚嫩的聲音,分不清是男是女,於是將目光轉向周圍的孩子,挨個觀察。
平臺上孩子衆多,可他連五六步之外的孩子都看不清,只知道年紀不大,應該是七八歲。
“堅持……”那個聲音還在督促他。
“堅持什麼?”胡桂揚一問出口,立刻醒悟,他有許多事情需要堅持,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不能就這麼死在趙宅,不能變成妖狐,被太監和靈濟宮道士利用。
“我會堅持下去,可是……我該怎麼堅持?”胡桂揚問,他知道自己是在做夢,身體其實一動也不能動,只能任人宰割。
那個聲音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纔開口,胡桂揚這回聽清楚了,聲音來自身後,可他沒法轉身,看不到說話者的面孔。
“火神訣。”
聽到這三個字,胡桂揚出了一身冷汗。
第三十二章 變妖?成仙?
夢裏虛實混雜,胡桂揚已經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聽到“火神訣”三個字,他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子坐起來。
然後他發現自己醒了,沒有被殺死,但是手腳都有鐐銬束縛。
這不是牢房,而是——胡桂揚瞧了一會纔想起來,這裏是後院的佛堂,乾孃生前經常在這裏燒香拜佛,如今佛龕等物都被挪到了牆角,絲毫不亂。扭頭再看,另一頭擺着真武大帝等道家神像,都用嚴厲而木然的目光監視着屋子裏唯一的活人。
胡桂揚躺在屋地中間,身下是一套被褥,很乾淨。
他懷疑這還是夢的延續,想要在身上掐一下,可是稍一動彈就感到腿上疼痛無比,這纔想起自己曾在腿上刺過一刀。
腿上纏着棉布,隱隱滲出血跡。
“看來我睡的時間不長啊。”胡桂揚晃晃手上的鐐銬,大聲道:“有人嗎?有活人嗎?”
開門聲響,一個陌生人探頭進來,看樣子像是公差,也可能是官兵,不等胡桂揚看清楚,甚至沒等他開口,陌生人又縮了回去,將門關好,似乎還上了鎖。
“喂!”胡桂揚連喊幾聲,外面沒有回應,沒辦法,只好躺下,睡是睡不着了,手腳上的鐐銬也是個不小的累贅,很難躺得舒服。
可是一想到自己沒死,胡桂揚還是高興得笑出聲來。
接着他想起了那個夢,總覺得那不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似乎還藏着一段久遠的記憶。
房門再次打開,這回進來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三九弟胡桂大。
“嘿,你沒死。”胡桂揚坐起來,高興地揮手,鎖鏈嘩嘩地響。
胡桂大不吱聲,放下一隻食盤,上面有飯菜和一碗水。
胡桂揚不用筷子,雙手並用大喫大喝,“還真餓了,要是有點酒了就更好了。”
胡桂大一直不開口。
喫得差不多了,胡桂揚舉起雙手,顯露鐐銬,“我現在算什麼?犯人還是妖怪?”
“我……”胡桂大剛一開口,外面傳來咳嗽聲,他只好閉嘴,收拾東西要走。
“小心點。”胡桂揚叮囑道。
胡桂大面露驚訝,三六哥很少這麼正經地說話。
“與斷藤峽沾邊的人都不安全。”
再有人來時已是下午,胡桂揚又餓了,這人卻沒有帶來食物。
老大胡桂神站在門口,看了一會,長嘆一聲,“事情爲什麼會到這種地步呢?”
胡桂揚沒起身,“義父早就給過解釋,怪相背後必是貪婪。”
胡桂神上前兩步,先是蹲下,很快坐在地板上,“有時候我感覺乾孃還在這裏。”
“乾孃只信佛不信道,若是看到神像入侵,會生氣的。”
“呵呵。”胡桂神看了一眼擺在邊上的道派神像,“各有所長吧,佛家修心,道門修身,聯起手來,才能抵禦一切妖魔邪祟。”
“我算什麼?集妖魔邪祟於一身?”
胡桂神笑了笑,馬上變得嚴肅,“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
胡桂揚起身而坐,晃了晃手上的鐐銬,“應該是我問這句話,昨晚死了不少人吧?”
胡桂神猶豫着嗯了一聲。
“除了我還有誰活下來了?”
“西廠的雲太監。”
“嘿,果然根子短的人命都比較長。”
胡桂神擺下手,表示不愛聽這種話,“靈濟宮的三位真人,加上你,一共五個人。”
“還有一位呢?那個白衣人?”
“什麼白衣人?有名字嗎?”
胡桂揚盯着大哥看了一會,笑道:“你沒撒謊,估計他們不會告訴你全部真相,我還是閉嚴嘴,免得給你招惹麻煩。你就說我到底變沒變妖吧。”
胡桂神沉默良久,“問題就在這裏,大家都不知道。”
“嗯?老太監和老道們臨時改主意了?的確奇怪,我爲什麼還活着?不是應該與妖狐合而爲一,然後被法術殺死嗎?”
“三六弟真不記得昨晚發生什麼了?”
“我就記得所有人都想讓我變妖,都想殺我。”
胡桂神臉色微紅,咳了兩聲,迴避這個話題,“昨晚,其實應該是今天凌晨,天快亮的時候,院子裏轟的一聲,平地生雷,白光沖天而起。雲太監最先跑出來,然後是靈濟宮三位真人,衣服都被燒得七零八落。門外的錦衣衛衝進去,呃,我也在其中。”
“平地生雷?白光?”胡桂揚大笑數聲,“這種鬼話能騙得了幾個人?”
胡桂神正色道:“這是真事,半個東城的人都聽到了雷聲,白光持續了一小會,許多人跑出家門時還能看到。我當時就在街上,聽得清清楚楚,看得真真切切,地面微微搖晃,大家都嚇壞了,等了好一會纔敢進院。”
大哥不像是在撒謊,胡桂揚微微皺眉,“然後呢,你們在院子裏看到了什麼?”
“看到……許多屍體,身上都有爪痕。”
“嗯,那都是靈濟宮道士,我也看到了。”
“還有一個大坑,我們猜測雷聲和白光都是從那裏發出來的,周圍散落着零碎的血肉,還有一些白色的皮毛。”
“嘿,白衣人真慘,連自己的命都搭上了,但他殺了那麼多人,死有餘辜。當時我就躺地附近,昏迷不醒,竟然沒有再受傷,真是奇蹟。”
“呃……你不在前院。”
“嗯?我在哪?”
“我們是在佛堂裏找到你的,就是這間屋子,你躺在香案前,腿上插着匕首,流血不止。”
胡桂揚仔細回想了一下,確信絕不是自己走到後院的,“老太監和靈濟宮到底在玩什麼花樣?殺死這麼多人,就爲了把我搬到這裏?”
“所以我希望你能努力想一想,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
胡桂揚做出想的樣子,很快笑道:“何必費事?大家肯定已有定論,告訴我不就得了?反正我也沒辦法否認。”
“定論是沒有的,但是有一些說法。”
“說來聽聽。”
“說是靈濟宮從三六弟體內引出附身的妖狐,惡戰一場,損失慘重,但是最終靠着三位真人的法力,引來天雷,一舉斃掉了妖狐。”
“我呢?我現在算什麼?人還是妖?”
胡桂神沒有回答。
胡桂揚又舉起帶有鐐銬的雙手,“大哥希望我是什麼?”
“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
“大哥真好,我要不是腿上有傷,手腳有鐐銬,沒準會感動得哭出來,但是現在——抱歉,就說聲‘謝謝’吧。”
胡桂神臉皮更紅了,“其實……唉,從前的事情不提也罷,我這回來,一是想問清真相,二是給三六弟一個機會。”
“從前我以爲無所畏懼的人才敢面對真相,現在我才明白,只有無慾無求者能夠接受真相,所以義父拒絕升官,怕的就是在加官晉爵時不得不歪曲事實。大哥,你和義父比不了,真相對你來說太沉重了,你擔負不起。”
胡桂神尷尬不已,“我當然比不了義父,你也比不了,三六弟,勸你一句,少說點怪話,對你有好處。”
“好吧,不說就是。”胡桂揚露出笑容,“告訴我機會是什麼吧,這纔是最重要的事情。”
“當然,非常重要。”胡桂神等了一會,壓低聲音,“三六弟有機會成仙。”
胡桂揚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就說嘛,爲什麼自己總是這麼懶,原來我乃仙人之體,神仙怎麼能幹活兒呢?”
胡桂神知道三六弟不信,慢慢站起身,“我不能說得更多了,三六弟好好想一想,人活一世,機會能有幾次?錯過這一次,大概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嗯,我會珍惜這次機會的。”
胡桂神等了一會,見三六弟雙脣緊閉,知道再問不出什麼,“你先休息,我明天再來。”
“肚子空空,嘴裏無味,身上還帶着這些東西,怎麼休息啊?”
“酒肉我會安排,鐐銬……你再忍忍。”
胡桂神遵守諾言,很快派人送來豐盛的酒菜,胡桂揚大喫一頓,又要來淨桶放空腸胃,這才舒舒服服地躺下,腿上還是疼,但是鐐銬沒那麼重了。
他猜想,還會有人來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