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9章 楊掌櫃探病

  “回大人,不會的。”李正義談起這方面,頗爲自得的說道:“我們收取的治安費,完全是根據商家的規模、經營狀況以及行業特性統一制定的。基本上可以說什麼樣的店家,交多少治安銀子都是在他們能承受的範圍之內。而且,有了統一標準,也避免了某些貪心捕快隨意敲詐商戶,那樣纔是真正啃光水草的不智之舉。”   “哦,這裏面還有什麼說頭?”   楊知縣一聽他這話,也來了興致。他剛剛把縣城完全收到自己的手裏,自己的勢力還沒有安插完畢,暫時不想和底層的捕快們發生衝突。   再說,這些都是不入流的角色,衙門的很多事,也離不了他們,只要別做得太過分,他也不是那麼難說話的上司。   “回大人,其實也沒有什麼。”李正義規矩的站在楊知縣身側,把祖父制定的規定一條條地跟他講解了一遍,“人們常說,士農工商,商戶是最末等的一羣人,但卻是最有錢的人。他們不事生產,專靠低進高出賺取銀兩,可以說不費多大的力氣,便能得到豐厚的利潤。”   “太祖有令:‘上加意重本抑末,下令農民之家許穿紬紗絹布,商賈之家只許穿布。’可是現如今,農戶們辛苦一年的收成還不如商人一次買賣賺取的銀兩多,他們連餬口都成問題,哪裏有錢穿綢緞?更不用說幫衙門養捕快。”   “商人則就不同了,他們手中有錢,但因地位低就很怕世道不平、匪人作亂。而縣城的治安,需要捕快們維護。大人請想,如果捕快們飯都喫不飽,哪有力氣、哪裏有能力去抵抗匪患?!再說,捕快也是個危險的行業,就咱們歷城縣來說,每年都有捕快因公殉職或者受傷,可朝廷、府衙給的撫卹銀子有限,根本就不能解決他們的身後事。有了顧慮,捕快們面對強敵時便不敢全力拘捕。那麼縣城的治安也就得不到保障,商戶們的損失更大。”   “所以,讓商戶們拿出很少的一部分錢供養捕快,解決捕快們的後顧之憂,讓他們勇於拼命、敢於拼命。如此一來,商戶們得到他們想要的安定,而捕快的生活也有了保證。這對雙方都是有好處的,如果大人不信的話,您可以派人私下詢問縣城的任意商人,聽聽他們是否對治安費有怨言!”   李正義噼裏啪啦的說了一大通,今天的事情太憋屈了,他忍了半天,總算全都發泄出來。   “哦,這麼說商戶們還要感謝你們白收他們的銀子?”楊知縣聽了李正義的話,暗自驚訝,沒想到一個粗鄙的捕快,居然能想出這麼精巧的辦法。但是,他作爲一縣父母,也是商戶的父母,不可能明晃晃的說支持捕快們的行動,他反問道:“難道沒有商戶的供養,捕快們就不盡心辦差?”   “回大人,卑職說句誅心的話,按本朝律令:差役屬賤業,一人當差禍及三代子孫,如果不是爲了口中食身上衣,哪個良民自甘墮落入賤業?卑職不是替自己辯解,如果沒有豐厚的報酬,當日剿滅山匪的時候,就憑十幾個捕快根本就不可能。”   “這……”   楊知縣雖然不能認同李捕頭的話,但是他制定的這些規定,還是有幾分道理。   “還有,縣尊大人來赴任前,肯定也路過一些城鎮,您對比下,咱們的梅水和其他縣鎮的治安哪個更好。咱們縣城的百姓,可有攔轎喊冤痛訴某某差役誣良爲盜、榨取民財、爲禍鄉里?”   李正義見楊知縣的神情,似乎有些鬆動,爲了保住兄弟們的收入,他繼續說道:“您來的時日尚短,還未曾遇到。卑職建議您可以去府衙查檔,時間久了不敢說,近五十年內,梅水鎮從來沒有這樣的冤案、要案。”   楊知縣依然沉默,手指輕輕釦着桌面。   “大人,卑職這麼說,不是想替捕快爭功,只是覺得有了治安費,捕快們辦差更盡心。當然,這也只是卑職的一點兒小見識,卑職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話語中有什麼不敬之處,還望大人海涵!”   李正義把最後一句話說完,深深的吐了一口氣,靜靜的等着知縣的發落。   “呵呵,粗人?”楊知縣突然笑了起來,他滿含深意的看着李正義:“聽了李捕頭的話,本縣總算明白,李家爲何能世世代代在縣衙當捕頭,果然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哪裏,這也是歷任縣尊大人的厚愛,以及下頭兄弟們的謙讓!”   李正義以爲自己說了許多“大不敬”的話,楊知縣肯定要發落自己一番。沒想到,他一開口便是這句話,忙拱手直說“不敢”。   “嗯嗯,本縣初涉地方政務,對很多具體的事情瞭解不深。”楊知縣收起笑容,緩緩的說道:“不過,商戶也是本縣治下的百姓,我不能太過偏心。這樣吧,這件事我會好好考慮的,李捕頭也回家好好想想,看看有沒有更好的辦法——既不損傷百姓的利益,又能保障捕快的生活。”   “……是,卑職遵命!”   李正義暗自“切”了一聲,臉上仍是恭敬的遵從大人的吩咐。   次日,蘇氏抹着眼淚給勝男熬骨頭湯。   “小五怎麼樣了?”   李正義也陰着臉,女兒自從捱了打,被擡回家後,便一句話也不說,趴在被子上無聲的流眼淚。看得他也心裏酸酸的,這還是女兒第一次捱打,捱得如此不值。   “唉,還是不肯說話!”蘇氏端着小碗,裏面盛滿了剛出鍋的湯,“咱們小五怎麼說也是個女兒家,你怎麼就下得了手?大爺,你太狠心了!”   “我這不也是沒有辦法嗎。”李正義用手抹抹臉,“這次招惹的可是知縣,如果我不先開口,等被知縣找尋起來,可不是打十杖這麼簡單的。”   “那,那咱不當這個差了,行嗎。”蘇氏把小碗兒放在桌子上,哀切的求着李正義:“大爺,小五今年都十五了,咱們就讓孩子趕緊找個婆家嫁了吧,嗚嗚,看着孩子嫩胳膊嫩退的,卻被打得皮開肉綻,我、我這個當娘心疼!”   “胡說!”李正義輕輕拍了下桌子,壓低聲音對老婆說道:“小五喫了多少苦才走到這一步,怎麼能輕易就放棄呢?!唉,我知道你心疼孩子,難道我就不是小五的親爹,我就不心疼?!我給你說,小不忍則亂大謀,再有十年,哦、不再有七八年,小五再堅持七八年,把捕頭的位子順利接下,咱們一定讓小五風風光光的嫁人!”   “嗚嗚,小五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呀?”   蘇氏也知道自己說的話,根本就不可能實現,只好用帕子捂着臉嗚嗚的大哭起來。   “好啦,趕緊去給小五送湯吧,行杖的都是自家兄弟,他們手下有數,不會傷筋動骨!”   李正義見老婆哭得悽慘,他卻沒有什麼話能安慰,便轉移話題說道。   “唔,知道了!”   蘇氏忙擦擦眼淚,端起小碗去了勝男的臥室。   李正義說得沒錯,行杖的是同班的夥計,並沒有下死手。十杖刑責,落在勝男屁股上的也就只有兩三杖。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勝男的自尊嚴重受挫。   一直以來,她雖然總是說服自己,要融入明朝,要遵從明朝的規則生存,好好的過完剩下的幾十年。過去的六年,她一度認爲自己做到了。可是一個下跪、十杖刑責,把她的自以爲通通打碎。   雖然她總是標榜,穿越女沒有什麼不同和特別的,但內心還是有種優越感,已經對整個時代的不認同感。李家、縣衙還有形形色色的人和物,對她而言都是過客,而她就像一個旁觀者,用看戲的心態不負責任的生活着。   當街一跪,仿若被人狠狠的抽了兩個耳光,原來她沒有什麼特別的,她就一小人物,遇到階級高於自己的人,下跪、謙卑那是理所當然的。   口頭承認自己卑微,和心裏認同卑微,那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覺。捱了打終於想明白的勝男,一直不肯正視現實,正視自己的心,這才無聲的抗議着。   “小五,來,喝點骨頭湯。”蘇氏溫柔的坐在炕沿,輕輕的拍着女兒的背:“你爹說,你的傷勢不重,沒有傷到骨頭,但還是多補補吧!”   “……”勝男依然把頭埋在被子裏,一聲不吭。   “小五,娘知道你委屈。”蘇氏又啜泣起來,“就算是再委屈,再生氣,也不能和自個兒的身子過不去呀,小五……”   勝男聽了她的話,眼淚流得更兇,嗚咽着不說話。   這時,窗外的婆子小聲的回報:   “大奶奶,外頭一位姓楊的太太求見,說是知道了五姐兒生了病,特意來看望五姐兒的!”   “姓楊的太太?咱們家沒有姓楊的親戚、朋友呀,你等會兒,我去看看!”蘇氏吩咐了一聲,然後又對勝男勸慰道:“孩子,娘出去一會兒,把人打發了就來看你。”   說着便擦擦眼淚,又抿了抿鬢角,整整衣裙迎了出去。   門外,楊掌櫃和一個小丫鬟從馬車上下來,小丫頭手裏拎着不少東西,而楊掌櫃則面沉如水,不知在思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