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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反腐先锋的一地鸡毛

第一节 崇祯在等雨   除奸功成的崇祯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中兴大明的伟业之中。   他深刻地感觉到时间不够用。大明的国土是如此的辽阔,大明的人才是如此地稀缺,大明的奏章是如此之多,大明的百姓是如此之苦——想起大明的百姓是如此的苦,崇祯的眼泪就哗哗的:开国都两百多年了,为什么让百姓的生活过得好一点这样一个简单的目标还是达不到呢?   天公也不做美。崇祯四年,自开春以来京师就没下过一滴雨,干渴的土地旱得人心里发毛,也旱得崇祯内心羞愧不已:这都是我领导无方、领导无方啊,现如今,惹得老天爷都动怒了。   为了感动上天,崇祯搬家了。他从乾清宫搬到文华殿去住,还每天吃素,刻苦自虐。他希望老天爷看在他每天刻苦自虐的虔诚劲上,能够下点雨来一一让他明白,他崇祯还有救,还是一个可堪重任的皇帝。   崇祯在等雨。   等雨的日子是难熬的,但也是充满希望的。   但是希望在一点点破灭——干旱越来越严重了。   崇祯这次是真的羞愧了。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在向老天爷祈雨,也都虔诚地相信:雨马上就要来了。因为他崇祯是天子,上天的儿子。他向老天爷祈雨,老天爷能不给点吗?多少也是个意思啊!   但是雨一直没下。   等雨变成了一场恐怖行动——这样等下去怎么能不恐怖呢?老天爷如果一直不下雨就说明它不认可这个天子了,那崇祯施政的合法性就会受到世人的质疑。这可是关系到江山社稷、生死安危的大事啊。   崇祯终于写下了《罪己诏》。他把心中的焦虑一一列举出来,希望手下的官员们来和他一起检讨自省:   用人者选择不当,任事者推诿不前,刑法失中而狱底多冤,墨吏纵横而小民失所,官之参论修怨徇私,抚按举劾视贿为准,南北直隶及十三省之召买暗派穷民,边塞民膏多充官员私囊,军队扰害地方妄戮无辜。   这是一个皇帝的检讨书,但崇祯不知道自己这一回能不能过关——都说老天爷的眼睛是雪亮的,我把这些弊端都改了,老天爷,你总该原谅我了吧。   手下的官员也被崇祯给感动了,他们纷纷献计献策。除了人工降雨这法子没想到外,其他什么法子都想到了。浙江道御史王道直从儒家天人感应学说的角度向皇上一针见血地指出:皇上前两年杀人杀得太狠了,从魏忠贤到袁崇焕,用了重典,使肃杀之气干扰了春生之意,现在应该怡养天下以和平啊,不要动不动就开杀戒了。   王道直的话虽然犯冲,但是听上去也确实很有道理。是啊,是不是杀得太多下手太狠,以至于老天爷都不答应了。特别是对袁崇焕,凌迟处死,现在想想,好像也用不着那么狠。崇祯心中闪过一丝悔意,但是很快地,他就提醒自己不能后悔。   帝王是不能后悔的。这是帝王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而且乱世用重典也不是我崇祯一人在用,先祖朱元璋比我用得还狠呢!他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呢?   崇祯还想坚持,但是有一个问题却绕不过去:老天爷要是这么一直不下雨怎么办?这不让天下人都来看我的笑话吗?崇祯决定事可以做,话不能说。两天以后,他借口天气开始渐渐转热,下令释放了罪行较轻的被关押的囚犯,同时对那些被流放的重囚,崇祯也表示可酌情卸下枷铐,以示宽大。   当然替皇上分忧的不止浙江道御史王道直,云南道待御史王象云也替崇祯分忧了。这是更高层面上的八股文,王象云切入的角度是要解民生之困。王象云侃侃而谈:当今民生之大困的根源就在于官府私派太多,赋税加耗太重,忧民之情太冷,敛财之术太急。所以要解民困就要从以上方面人手,真正做到让利于民。崇祯听了,觉得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真要让利于民,他奶奶的问题还真不小呢。这军费开支一增再增,朝廷的用度已然是拆东墙补西墙,钱从哪里来……罢罢罢,为了雨从天降,让就让点吧。   崇祯宽刑罚,施仁政,每天加紧自虐,但是这雨,还是迟迟未下。都说春雨贵如油,崇祯心想,这哪是贵如油啊,这可是比金子贵多了。我让利于民让的可都是金子啊。   一个多月过去了,没下。两个月过去了,都到农历四月底了,还是没下。京城周边田地到处裂开了口子,根本就没法子插秧。一年之计在于春,这秧要是插不进去,到秋天那就颗粒无收了。   京城里到处有嗡嗡的声音,朝廷里也窃窃私语不已。崇祯好像听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他的心里非常恐慌。做了这么多努力都无济于事,这是老天爷在唾弃他,这是整个大明王朝对他施政合法性的怀疑啊。他真切地感觉到,肯定是杀袁崇焕杀错了,老天爷这是在惩罚他啊。   崇祯开始做噩梦了。在梦中,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袁崇焕总是无语地站在他面前,深陷的眼窝阴森森地,似有无限冤屈。在梦中,崇祯百般挣脱,尽失帝王尊严。在梦中,袁崇焕不着一语,尽得风流。在梦中,崇祯说千般言语,道万种理由,却总是落花流水春去也,事到抽身悔已迟。   其实,在袁崇焕事件上,崇祯自认为还是有所慈悲的。因为依《大明律》,一个通敌叛国的罪犯除自己需凌迟处死外,其家属十六(岁)以上处决,十五(岁)以下给功臣家为奴。而袁崇焕被凌迟处死后,崇祯只“流其妻妾子女及同产兄弟于二千里外,余俱释不问”。够可以的了,还要怎么样呢?   而且,面对京城百姓的嗡嗡声,崇祯觉得他们也应该负有责任的。想当年,袁崇焕被押到西市凌迟处死,多少京城百姓欢欣鼓舞啊。这是一个民族的狂欢,人人都以为大明朝一个最大的奸贼被揪出来了,个个以能生吃他的肉为荣。由于要吃他肉的人太多,抢购风潮淹没了整个西市。那是怎样的一幅场景啊——“割肉一块,京师百姓从刽子手争取生啖之。刽子乱扑,百姓以钱争买其肉,顷刻立尽。开腔出其肠胃,百姓群起抢之,得其一节者,和烧酒生啮,血流齿颊间,犹唾地骂不已。拾得其骨者,以刀斧碎磔之,骨肉俱尽,止剩一首,传视九边。”这可都是史官们亲眼所见啊,他们是要写入历史的。现如今,有报应了,天不下雨,却都诿过于我。天下哪有这样的子民?真是民可使之,不可由之。   崇祯就这样自怨自艾怨天尤人了好几天,雨还是点滴未下。他心里恨恨的,觉得说到底,自己是当皇帝的,总不能跟老百姓们一般见识。祈雨工作还是要常抓不懈的。五月初,崇祯将祈雨工作推向了一个新高潮。他率领文武百官从紫禁城步行到南郊崇雩坛,举行隆重的祈雨仪式。崇祯放下帝王的自尊,双膝跪地,匍匐不起,那真叫一个虔诚。但是崇祯的虔诚却吓坏了文武百官——见过皇帝半跪祈雨的,没见过皇帝双膝跪地祈雨的。他们一拥而上,强拉崇祯,崇祯竟坚持不起,誓将双膝跪地坚持到底。崇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一副为江山社稷以身饲虎的决绝神情深深地打趴下了大明官员。他们也双膝跪地,匍匐不起,哭声震天。整个大明王朝团结一致齐祈雨,雨不落地死不休。   六月,天不得不下雨了,而且是暴雨,一下就三天三夜。崇祯在朝野的威望顿时空前提髙。百官们交口称赞皇上祈雨的真挚和热烈,百姓们也暗自庆幸自己遇上了一位好领袖,只有崇祯自己还有些闷闷不乐,因为他搞不明白这雨到底是被自己求下来的还是被他吓下来的——这点太重要了,因为它关系到一个王朝的命运,他想知道,天老爷是不是真心实意地站在他崇祯这边,如果上天都不肯眷顾大明了,那他的日子肯定长不了。 第二节 潜制度比制度更厉害   中国的汉字是很有讲究的。   几个方块字,孤立起来看,没多少意义。可要联系在一起,那就意味无穷了。   前后左右,里外上下,总有扯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比如“天灾人祸”四个字。   表面上看,天灾在前,人祸在后。但实际上,有时候天灾就是人祸,人祸就是天灾。   而更多的时候,人祸站在了天灾前面。   这次祈雨是这样。   大明朝四处蔓延的官场腐败则更是如此。   一个叫韩一良的人怎么也想不到,他写的一封普普通通的奏疏竟会掀开皇上的反腐风暴;他更想不到的是,自己在后来会不幸卷入其中,成为这场反腐风暴的牺牲品。   韩一良是户科给事中,反腐败的事本来不归他管。说实话他也不想管,只是因为崇祯说过的一句话让他有话要说。崇祯说要把大明的官做好,一定要做到“武将不惜命,文官不爱钱”。崇祯说这话的意思——大明的官太爱钱了。   韩一良听了,心里暗暗觉得皇上过于天真,不了解大明官场的潜规则。不是大明的官太爱钱了,而是因为做了大明的官之后,一个原本不爱钱的人也不得不爱钱了——他如果不爱钱,不想办法搂钱,他就无法在大明官场生存下去。   韩一良给崇祯算了一笔细账:在大明,每个官位都是明码标价的。一个总督巡抚的职位,要五六千两银子;一个道台知府的美缺,要二三千两银子;而下面州县衙门的大小官位,也都各有定价;甚至于举人监生等,也要贿赂成交。还有京官中的科道馆选,都是要一手交钱,一手交(官)帽的。现在大家都说县官是行贿之首,都说现在大明官场贪污成风首先在于州县官不廉洁,其实州县官也是有苦说不出啊。朝廷给的工资本来就不高,可是方方面面都要用钱啊。顶头上司巡按推荐要推荐费,官员过境要接待费,任职期满进京述职那花销就更大了,没有三四千两银子这官就别想再当下去。在这样的官场生态链上,指望州县官廉洁那是不现实的。州县官如果不廉洁了,腐败也就遍地丛生了。   韩一良还以自己两个月内推掉五百两官场交际费为例,说明腐败已经到了如何触目惊心的地步。   崇祯看了这道奏疏,就像看到了另外一个真实的大明帝国。人人以钱相见,个个血口獠牙。   必须要下痛手!   崇祯咬牙切齿。   必须要提拔韩一良,让他成为大明官场的反腐急先锋。   一夜之间,韩一良被任命为右佥都御史。韩一良明白,皇上这是叫他冲锋陷阵呢。   但是他真的没准备好。说实话,他也就是个帮闲的角色,义愤填膺状说一些政局的时弊,他还是愿意开这个口,但要他拿起斧头,拼上身家性命为大明杀出一条血路来,他是没这个勇气的。   因为这要付出代价。   沉重的代价。   韩一良所面对的官场腐败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潜规则。   规则就是制度,潜规则就是潜制度。   潜制度比制度更厉害。制度可以不执行,潜制度必须执行。这是一种游戏规则,入局者生,出局者死。潜制度是国家机器之一种,更是一种零和游戏。   韩一良的麻烦很快就来了。   麻烦来自吏部,因为他触碰到了吏部的根本利益。   什么意思?在皇上面前说大明官吏个个都是蛀虫,这不是在打吏部 的耳光吗?吏部尚书阴着脸叫韩一良举例说明。举出例子来,吏部再从严从重从快惩治,杀鸡给猴看,杀一儆百,只有这样做,大明官场才能政通人和。   韩一良心里叫苦不迭。这不是把我送到火上去烤吗?我就不相信,堂堂吏部会掌握不了几个贪官的线索,叫我一个新晋御史举例说明,我……我以后还怎么在大明官场混?韩一良正想找崇祯诉苦,没想到崇祯也有此意。他想借助韩一良的“锐气”重整大明官风。崇祯知道,靠吏部那几个老油条去反腐败,腐败只能是越反越多。   韩一良半天不说话。   崇祯:怎么?有本事上疏?没本事揭发人?就这么当御史?   韩一良忙趴在地上,恳求皇上收回成命。   崇祯眯着眼:你是说我用你用错了?我脑子不好?   韩一良吓得小便失禁,忙说自己脑子不好,是猪脑子。   崇祯失望了,他轻叹一口气:你不是猪脑子,你啊……比我聪明……是狐狸脑子。   韩一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痛苦地意识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他妈的是人间至理,无为才能无不为。说来说去,还是自己没修炼到家,干出狗拿耗子的傻事来。   崇祯还是不依不饶:说吧,指名道姓地说,谁是腐败分子?   韩一良想了一下,找了个借口:皇上啊,关于纳贿一事,我的奏疏上已经写了“风闻”一词,谁是腐败分子我真不知道。   崇祯发火了:我看你长得就像腐败分子!你不知道谁是腐败分子敢跟我说大明官场腐败遍地丛生?别狡辩了,五天之内,要么你把名单报上来;要么你去刑部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其实用不了五天,三天之后韩一良就把名单报上来了。韩一良尖锐地向崇祯指出有四种人是腐败的高危分子:有曾经参劾下部处分尚待报告者;有物望不归窃拥重权者;有资俸不及骤入要地者;有钻谋陪推营求内点者。崇祯看着韩一良所点的这四种人,觉得他真是太有才了,把大明人都知道的事一一告诉他这个天子,但是——谁是腐败分子呢?似乎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这就是韩一良的为官之道!这就是大明的新晋御史!崇祯恨不得捏住韩一良的要害部位,让他能真诚地、发自内心地发出自己真正的声音。崇祯把名单扔回给韩一良,伸出两个手指头,不想再说一句话。   韩一良明白自己还有两天时间,韩一良更明白崇祯对自己的轻蔑。看来不拿出实实在在的名单是不行了。韩一良咬咬牙,写下几个重臣的名字:周应秋、阎鸣泰、张翼明等,上报崇祯。   但这一回,崇祯对韩一良是彻底失望了。   见过圆滑的,没见过如此圆滑的。   周应秋、阎鸣泰、张翼明是何许人也,都是天启年间的腐败分子。虽说往事并不如烟,但我崇祯压根就没想让你话说从头。   你韩一良就不能给我找两个当下的腐败分子吗?就没有一点直面现实的勇气吗?   崇祯恨自己有眼无珠,恨韩一良全身上下该硬的地方不硬、不该硬的地方乱硬。这不,韩一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他崇祯叫板了。韩一良说:皇上叫我点出腐败分子的名,这是皇上的独断呢,还是阁臣的票拟?我估计啊,肯定是吏部某些人要我做坏人,欲除我而后快。皇上,你可要明察啊!   韩一良如此硬气的话让整个大明官场鸦雀无声。   崇祯看向韩一良的眼神像雾像雨又像风。   更像雪。   但是崇祯不说话,他只是冷冷地看向韩一良。   崇祯很受伤。   一般来讲,帝王都很容易受伤。但崇祯尤甚。   因为他常常看走眼。   袁崇焕他看走眼了。   现在这韩一良他又看走了眼。   崇祯把韩一良的前疏拿出来反复地看——他想找到自己看走眼的原因。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多天,韩一良的奏疏依然闪耀着质朴、激情、正义以及催人泪下的光芒。崇祯在看的过程中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一切都是那么的无懈可击、水到渠成,令人心潮起伏,思绪万千,这份奏疏将注定把韩一良送到御史的位置上。可为什么跪在眼前的韩一良如此没有御史气质呢?   崇祯一声叹息。也就在这声叹息背后,崇祯有了惊人的发现——他看到韩一良的奏疏上有这样一段话:臣素不爱钱,而钱自至。据臣两月内,辞却书帕已五百余金。以臣绝无交际之人,而有此金,他可知矣。   “辞却书帕已五百余金”?谁给你五百余金?腐败分子不是呼之欲出了吗?为什么你还遮遮掩掩,不肯说出腐败分子姓甚名谁?你说辞就辞啦?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崇祯步步追问,韩一良闪烁其词,说到底还是不愿招出谁是腐败分子,免得授人以柄。但是崇祯的好奇心越来越重,疑心也越来越重,御史韩一良已经是答非所问,汗流浃背了。从历史的现场望过去,崇祯兴致勃勃,韩一良满脸绝望,构成了一幅生动的晚明君臣问答图。   崇祯悲凉地道:我这个皇帝,是越当越昏庸了,竟然将韩一良这个鼠辈提为御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崇祯眼睛瞎了,难道你们满朝文武也是睁眼瞎吗?!   崇祯说出如此重话,可见心里那是由衷地忏悔。大明官员呼啦啦跪倒一片,一个个泣不成声:皇上……   崇祯悲愤地:或者,你们一个个都清醒得很,明知韩一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提醒我,只想着看我的笑话,你们……你们就这样为人臣子、为天下表率的吗?!   皇上……   崇祯仰头看屋顶,很有几分孤身走我路的感慨:韩一良的御史是不能再当了,但你们满朝文武的官还得接着当下去!你们就当吧,放心地当吧,再也没人反你们的腐败,大明再无腐败,大明再无韩一良……   韩一良将头磕得山响:皇上……   崇祯:我就不明白了我,你们……你们这中间就没有腐败分子?你们就不能主动站出来认个错吗?我崇祯说话算数,今天——凡是过去有过贪腐行为者,不管数目有多大,情节有多恶劣,只要能主动站出来认个错,那就既往不咎!大明反腐,不靠制度,靠良心!制度是靠不住的,因为制度要靠良心去执行。没有良心,什么都是空谈。我相信你们的良心——你们是大明的精英啊!你们要是没有良心了,大明还有良心吗?   一阵沉默。   这是历史的沉默。   这是致命的沉默。   崇祯在这沉默中等待着什么。   满朝文武在这沉默中算计着什么。   谁都不是傻子,谁都知道这是皇上在心血来潮。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不确定的。   但在所有不确定的事情当中,心血来潮是其中最不确定的。   尤其是一个皇上的心血来潮。   谁都不希望拿自己去当试验品。   谁都希望别人去当试验品,以尽早结束这难堪的朝会。   但确实,在这个世界上,谁都不是傻子。   奇迹没有发生。   崇祯的心拔凉拔凉的。   最后一颗子弹击中了一个帝王的心。   这帝王是如此的天真、浪漫与空想。   但他又是如此的脆弱。   他晃晃悠悠、支离破碎、一塌糊涂。   他是大明政界良心的最后守望者,但他注定看不到什么精彩动人的场景。   —切都乏善可陈,一切都让人昏昏欲睡。   崇祯没有等来一个自首者。   大明没有弱智的官员。   大明只有一个弱智的皇帝。   崇祯恼羞成怒——你们让我下不了台,你们也别想下台。一个个先熬着吧。没有腐败分子出来替你们背书,这朝会永远开下去吧。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天下有不散的朝会。   这是一个神奇的王朝,什么奇迹都会发生。崇祯心情复杂地离开了这一群各怀鬼胎的大明官员,轻松地走在回宫的道路上。他想,到了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奇迹果然发生了。   空荡荡的大殿上跪着一个大明的腐败分子。   虽然少了一点,但这是第一个以自首形式出现的腐败分子。   积少成多、集腋成裘,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今天,大明政坛跪下一个腐败分子;明天,大明政坛将跪下千万个腐败分子。   这是我崇祯的胜利,皇帝人格的胜利。崇祯几乎要感谢这个主动选择自首的腐败分子了。他将信守诺言,决不追究该人的任何责任。   但他为什么不抬起头来呢?   他看上去是如此的悲伤。他匍匐在地,不时啜泣。他为谁而哭?是为大明,还是为他自己的前程?   崇祯上前,亲自将这个虔诚的忏悔者扶起。这个虔诚的忏悔者将脸埋地,死活不肯起来。他就像是一个顽皮的捉迷藏者,谜底即将揭晓,却做着无望的挣扎。崇祯心下一动,如电光石火般,仿佛看到了一个他永世都不想看到的谜底。   他闭上眼睛,狠命地将那张脸搬起——果然是韩一良!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不是我?   你在可怜我吗?   我在可怜整个大明!   大明反腐,为何如此艰难?   那是因为腐败已经深入人心!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即便如此,我也要反腐!   你是说我死无丧身之地吗?   不敢。   我将与整个大明官场为敌,以一己之驱,人虎狼之阵,我不指望有人为我收尸,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收尸也需要勇气!   韩一良号啕大哭:皇上!   他没敢说出替崇祯收尸的话,因为他深知自己不配。与精神洁癖患者崇祯相比,韩一良缺乏一种决绝的勇气和天真的激情。他注定要收拾行囊,离开这个肮脏的政坛,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而崇祯也注定将独自起舞,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一切的一切都将命中注定,人人忙忙碌碌,人人别无选择。 第三节 反腐先锋——崇祯   反腐先锋崇祯终于逮住机会亮剑了。   在开缺了御史韩一良之后,他把自己当御史了。   御史崇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的线索。   就在崇祯最需要线索的时刻,工部尚书张凤翔送来了线索。   张凤翔直面冷酷的现实,拿建设工程领域的不正之风开了刀:工部招商采办拿回扣的现象愈演愈烈,已经到了触目惊心、不整改无以为继的地步了。工部名义上发银一千两,可真正到商人手里的只有三四百两,剩下的银子到哪里去了,都被大小官员吃回扣吃掉了。吃回扣成风,人人以吃回扣为荣,以不吃回扣为耻。国库再充实,也经不起大小蛀虫们这么吃啊!都说家丑不可揭,可皇上啊,这哪是什么家丑,这是国丑啊!再不揭开,大明就要被吃空了!   崇祯愤怒了。查,一定要彻查!   文华殿的御前会议在崇祯的震怒氛围中召开了。出席会议的有各辅臣、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科道官以及翰林院记注官、锦衣卫堂上官,列席会议的有巡视工部所属厂、库的工科给事中王都、陕西道御史髙赉明。会议开始前,王都、高赉明这两人不时偷眼看张凤翔,张凤翔高深莫测地看着前方,一脸无辜的样子。但是,从眼角的余光中,他能感受到王、高二人正对他恨得牙痒痒。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工部招商采办拿回扣的事,自万历朝以来大家伙儿就心照不宣了,你张凤翔要是把屎盆子都往我们头上扣,那对不起,要臭大伙一块臭,谁也别想干净得了!   其实,张凤翔何尝不清楚王、高二人的心思,但他心里也明白,这屎盆子是迟早要揭开的。晚揭不如早揭,他人揭不如自己揭。皇上现在已经急红了眼,这事儿不采取主动是不行的。当然,张凤翔也不确信自己是否可以安然涉险,但是没有办法,得罪皇上不如得罪同僚。在官场,心慈手软后发制于人就意味着束手就擒。   崇祯的脸上也是毫无表情。他一遍遍地扫视着那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心里暗暗发狠:我看你们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到时候一个个都得给我表态,别首鼠两端、得陇望蜀,不把心里的实话说出来,不排好队跟对人,这大明的官也就别做了。   至于王、高二人,更是休想蒙混过关。不错,今天这御前会议是绝对要开成王、髙二人的批斗会的。因为崇祯已经渴望很久了,他渴望一场胜利,渴望有一只大老虎撞到他的枪口上。虽然现在撞上来的只是两只不大不小的兔子,但是兔子后面是不是藏着一只大老虎呢?他的眼神掠过王、高二人,停顿在一脸无辜的张凤翔身上——他,是不是兔子后面隐藏着的大老虎呢?崇祯心里咂摸着,觉得工部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张凤翔身为工部尚书,领导责任是逃不掉的。不过,他能主动检举揭发,可不可以将功补过呢?崇祯不能确定,心里突然一阵烦躁。他扭了扭屁股,让自己尽可能坐得舒服一点。也就在这个当口,他突然瞥见张凤翔脸上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在笑什么?笑自己金蝉脱壳?还是笑我崇祯智商太低?崇祯立刻就觉得张凤翔是一个巨奸,比王、髙二人可恶、狡猾、阴险一百倍!他看张凤翔的眼神阴下来了。   而张凤翔也马上感觉到了崇祯的敌意,他的汗刷地就下来了——坏了,肯定是刚才那不经意的笑把事情笑坏了。唉,人生真是凶险无比,机关处处啊——要在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可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却是微妙之极。张凤翔几乎要哭出来似的朝崇祯递了个笑脸,希望皇上能明白他的善意,但是崇祯厌恶地将脸扭向一边,不再看张凤翔一眼。   崇祯没好气地叫王、高二人出列,跪下回答问题。问题无非就是工部 招商采办为何要拿回扣。工部名义上发银一千两,可真正到商人手里的只有三四百两,剩下的银子到哪里去了?   王、高二人回答得理直气壮:皇天在上啊,我们绝对是发一千满一千的,至于发出库外具体怎么操作,那完全是工部怎么监督的问题了,现在工部尚书张凤翔在,皇上不妨问一问他。   张凤翔板着脸不说话。这王、高二人这么快就将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对不起,本尚书懒得接。   崇祯也觉得王、髙二人这么快就转移话题完全是藐视他这个皇上,必须一闷棍将他们打翻!   别以为我是傻瓜,也别以为你们都是聪明人,留一条路给别人,也留一条路给自己。这世界上的路啊,说到底是为世上人造的,人人都在路上,人人屁股后面有别人,大家伙儿都盯着呢!你以为你们能干出什么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张凤翔?张凤翔会给你们背黑锅?笑话!他能替谁背黑锅?每人的黑锅每个人自己背!   崇祯说得抑扬顿挫、兴奋不已,王、高二人听得胆战心惊、心如死灰。唉,不认错是不行了。   人生就是该认错时就认错。   但是认错要有分寸,要有取舍有进退。   认错最不可行的就是把自己给认进去。   王都做仔细回忆状,终于想出一个叫汪之蛟的人。此人是工部书办,包揽了一个山东的工程,曾经提出要拿回扣……   那他到底拿了没有?崇祯的眼睛很毒。   王都看一眼张凤翔,故意不吱声。   张凤翔立刻在心里问候了王都的家人:他奶奶的,你这一眼,比崇祯的眼睛还毒啊!汪之蛟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故意瞥我一眼?!你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是说我张某人是汪之蛟的后台?   崇祯的眼睛也疑虑地看向张凤翔——这小子,难道真有问题?   王都吞吞吐吐地道:皇上,也怪我把关不紧,汪之蛟拿回扣,我虽然心里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答应,但他总归是拿成了。至于他拿了多少回 扣,这回扣又私分给什么人……   王都再看一眼张凤翔,又是故意不吱声。   张凤翔气得那叫一个够呛,内心里把王都眼睛挖了的想法都有了:王都,你要有事没事再乱看我,小心你的狗眼!   王都乐了,他很委屈地提醒崇祯:皇上,他……他急了……   崇祯突然间很享受这种狗咬狗一嘴毛的感觉。虽然他还不能确信这两人是不是都有问题,但是让手下的官员们有危机感,让他们时刻互相撕咬着,这绝对是高明的领导艺术。   崇祯愿做一个高明的领导人。他慢慢地转向张凤翔,目光空洞地看了他半天:你急什么?   张凤翔真急了:皇上,我……我没急啊……   王都火上浇油:皇上,他……他真急了啊……   张凤翔:皇上,我……我真没急啊……王都他他他是小人……他别有用心啊,皇上……   崇祯回到龙椅上坐下,将眼光扫向众官员:谁急,谁不急;谁小人,谁不是小人。我心里有数。你们啊,也别超然物外,也别隔岸观火,这火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烧到你们屁股上了,到那时再想动弹一下,是不是晚了点,嗯?   众官员齐刷刷跪倒:皇上……   崇祯冷笑:我平生最恨麻木不仁之人,一定要有所触动,一定要触及灵魂!   众官员不敢说话。   大明官场万籁俱寂。 第四节 一个不合时宜的屁   但是人世间的事真是匪夷所思。   就在崇祯话音刚落,惬意地享受他的威权时,一个悠长而响亮的屁在大明官场石破天惊地诞生了。   这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屁。   这是一个山河变色的屁。   它仿佛是崇祯话语的绝妙注脚,是那样的如影随形、难舍难分。   崇祯极其恼怒,因为他确信这个屁不是他自己放的。也就是说,这绝对不可能是龙屁。   既然不是龙屁,那么是谁放的?   谁敢在此时放这么一个空前绝后的千古一屁?!   众官员们一个个捂住鼻子,鄙夷地看向他人,全都一副与该屁誓不两立的神情。   崇祯冷冷地道:谁放的?自己主动站出来。   众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比窦娥还冤。   崇祯拍案而起:站出来!!!   众官员们开始嗡嗡了。这嗡嗡声里有焦急,但好像也有一些幸灾乐祸的意思在里面。崇祯突然感觉自己的拍案而起是那么的无力和忧伤。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他将永远不可能知道这是谁放的屁了,就像上次反腐败无人自首一样,这次也注定不会有人来当这个冤大头了。因为韩一良走了,世上再无韩一良,没人会替他崇祯收拾残局。他说的那些话将注定像这个莫名其妙的屁一样来无影去无踪,这样的发现让崇祯自怜不已。   关键时刻,王都站了出来。   王都果断地判断,这个屁不是别人,正是张凤翔放的。   因为张凤翔此刻正站在他旁边,浑身充满了臭气。   张凤翔大怒:你放屁!   王都笑称,张凤翔这是贼喊捉贼。张凤翔要王都拿出他放屁的证据来,王都说张凤翔刚才急火攻心,气郁于中,不得出,这才转化为屁,说到底,还是对皇上不恭不敬啊。王都的这一番“屁理论”惹得满朝文武哄堂大笑,人人顿感心头一阵轻松——总算有替罪羊了,且看张凤翔如何解套。可怜堂堂工部尚书张凤翔,竟被一个屁困得毫无办法。唉,还真是难啊,对屁的证伪工作无疑是世上最困难的事情之一,举证责任的倒置令张凤翔走入了人生绝境。   不仅是张凤翔,崇祯也陷入了两难选择。   是就坡下驴,认定该屁为张凤翔所放;还是明察秋毫,找出真正的放屁人。崇祯也首鼠两端。事实上,谁都有可能放屁,谁都不可能放屁。这本来就是一个建立在道德自觉感上的事情,求证工作说到底是不得已而为之,再说到底,事情一旦走入求证工作那一步,那也就荒唐之极、可笑之至了。   而且,这个王都用心何其毒也!一个屁,他都不放过,也要拿来置张凤翔于死地,可见此人绝非善类。崇祯眼睛死死盯着王都:你说说看,这个屁为什么不是你放的?   王都万万想不到崇祯会这么问,吓得脸都绿了:这个……那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我问你,这个屁为什么不是你放的?   崇祯的口气听上去淡淡的,但又好像无比悲伤。   皇上很受伤?   王都跳在地上磕头不已:皇上,冤枉啊,你可要明察啊……   崇祯冷冷地道:你屁眼的事,我怎么明察?他又抬头看众官员:你们中间,我不敢说个个都有问题,但绝对有人……有问题!而且,问题还不小,一个屁都不敢承认,还怎么做我大明的官员,还怎么为天下人的表率?!……当然了,我也不是偏要揪住这个屁不放,只是……我伤心啊!一个屁可以看出大明官场的忠诚……你们说说看,你们到底是怎么为官的?   崇祯说得相当动情,听上去那真叫一个委屈。几个老臣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纷纷表忠心,只恨这个屁不是自个放的。说如果皇上许可的话,他们愿意认领这个屁,“以慰圣心”。崇祯果断地摆了摆手,及时制止了那几个老臣的荒唐企图。说到底,崇祯只是要几句暖心窝的话,要一个台阶下。既然现在目的达到了,那么是谁放的这个屁也就不重要了。   在这个世界上,谁还没有放屁的时候?   崇祯宽宏大量地想。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比放屁重要得多的事等着他去完成。崇祯努力地去回忆放屁事件之前所要解决的那个问题。他很懊恼,他奶奶的,这次御前会议跑题也跑得太远了。   不等崇祯想明白,王都主动提示他:关于回扣这个问题,病根全在工部,我名义上是奉命巡视,可他们铁板一块,根本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工部的腐败,已然成了一个窝案了,皇上!   崇祯想了想:真有这么严重?   王都斩钉截铁: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崇祯看一眼张凤翔,又看一眼王都:你就没有一点问题?我就不明白了我,如果不经你王都批复,这回扣大家怎么瓜分,这么多年了,你就一点没拿,眼睁睁地看着工部的官员在私分,你白得像张纸一样出淤泥而不染?   王都低下头,不说话了。   崇祯长叹:这人啊,挑别人的刺容易,给自己挑刺,难啊……都知道痛,都知道长痛不如短痛,可为什么就不能忍痛将刺给拔了呢?王都!你还不知罪吗?!   王都就像中标了一样:皇上……这几十年的陋习也该有个了断了。了断了断,搁谁身上不是了断,皇上认为我有罪,那我无话可说……   崇祯冷笑:听上去你心不甘情不愿嘛!   王都沉默。这时候御史高赉明跳出来力顶。高赉明太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了,此时不顶,更待何时。   髙赉明表示,作为御史,他知道王都是清白的,王绝对没有主动拿回 扣的想法。吃拿卡要与王都无关。至于工部的官场潜规则,这不是王都一个人可以破除的。这次拿回扣事件,他和王都都已做了调查,也都留有人证物证,确确实实是想等事情有所了结后再上奏圣上,只是张凤翔手脚比较快,先将此事告知了皇上,但这并不等于他们就心存欺瞒,无所作为了。   心存欺瞒,无所作为。崇祯心里默念这八个字,觉得高赉明真是天机尽泄。   崇祯心想:这八个字说得好,好就好在它符合中庸之道,好就好在它反话正说。什么叫“并不等于”,那叫修饰,那叫矫情,那叫“完全等于”!   王都却感受不到崇祯的气场。   他以为一切都还可以挽回,他以为崇祯的目标是张凤翔。他希望自己能侥幸逃脱,在皇上巨大的手掌拍下来之前,他可以顺着他的指缝从容遁去。他趁势给皇上出主意,建议他老人家从此大大削减工部的“免票”——此后毋轻给领状,轻出免票,则财赋自足,更不必多派小民。   崇祯笑了,呵呵,这不是不让工部做事了吗?工部轻松了,你也轻松了,腐败自然也少了,但朝廷吃什么?什么财赋自足?见你的大头鬼去吧!   王都也笑了,因为他看见崇祯笑了。但很快,王都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看见崇祯在冷笑。在王都和高赉明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凝固之时,崇祯动用了锦衣卫。   不过,崇祯没有想到,反腐之路竟会如此艰难。   锦衣卫还没有把王都和髙赉明带走,钱龙锡等三个辅臣却跪地求情了。   原因只有一个:工部给回扣确是陋规,但罪不在王、髙二人。   如果不分青红皂白让这二人当替死鬼,则大明官场以后将人人自危。   不错,皇上是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但皇上也要讲道理的。   不讲道理的皇上即便不是昏君,那也绝不可能是圣君。   三个辅臣跪地不起。   一副卫道的模样。   崇祯心里却杀心已起。   这些人,为自己在考虑。什么“工部给回扣确是陋规,但罪不在王、高二人”。罪在陋规而不在具体的人身上,那陋规何时可破?人人顶着陋规的安全帽中饱私囊,谁为大明江山负责?这江山真成我崇祯一人的了。而你们谁都不愿意当替死鬼,谁都担心以后人人自危!呵呵,这算盘未免打得太精了吧?   崇祯漫不经心地道:你们三个……还打算为王、髙二人求情吗?   三辅臣:皇上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   那你们就跪着好了。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皇上……你不能这样啊!   崇祯阴阴地道:我崇祯想怎样,难道还要三位批准吗?   三辅臣骇然:皇上误会老臣了。   崇祯:误会?你们的意思是说——我脑力不济?   三辅臣忙辩白:老臣不敢。   崇祯严厉地道:什么不敢?你们敢得很!什么事都敢劝,这事也是你们能劝的吗?   三个辅臣一下子懵了:这事很严重吗?不就是王、髙二人不小心当了陋规的替罪羊,为什么就不能替他们说两句公道话呢?   锦衣卫终于把王都和高赉明带走了,钱龙锡等三辅臣心如死水。   一切已不可挽回。   一切都荒诞不经。   这个天真的皇上以为,带走了王都和髙赉明,也就带走了大明朝的腐败。   唉,皇上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其实皇上犯错不要紧。   要紧的是皇上以错为对。   要紧的是皇上自以为聪明。   他把反腐败看成一个人的表演秀了。   三辅臣的长跪在他眼里轻如鸿毛。   他在和臆想中的大明腐败进行着悲壮的PK,却不知失败早已命中注定。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危险的王朝,这是一个危险的皇上。   一切都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前进,而他却沉醉其间,深觉繁花似锦,风景肯定在远方。   三辅臣心如死水,崇祯心里却波涛起伏。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悲壮的胜利。   我打响了大明反腐的第一枪。   我必定还将打响大明反腐的N枪。   官员是靠不住的。   制度是靠不住的。   可靠的只能是帝王的勇气。   还有良心。   一个帝王的良心。   反腐从来帝王事,白骨堆里江山红。   在大明,我将注定是一个孤独的帝王。   一个孤家寡人。   从来没有一个大臣会真心实意地和我崇祯一起反腐。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因为人人心藏大恶。   因为人人都发自肺腑地以为,江山是我崇祯的,而不是衮衮诸公的。   一旦改朝换代,衮衮诸公可以弃暗投明,而我崇祯将只能选择为江山殉葬。   这一点别无选择。   那好吧,既然你们不仁,也别怪我不义。   今天的文章已经开了头,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崇祯心里涌动着一股做恶人的快感。   是的,做恶人是有快感的。   这是正义的快感。   这是孤独的快感。   这是一个帝王隐秘的快感。   崇祯将视线转向一言不发、一脸无辜、一筹莫展的科道官们。他是多么希望他们能一往无前、一意孤行、一腔正气啊,但是他们的表情很木讷。   这些明哲保身的科道官。   这些大明朝最后的傀儡。   他们身负监察的责任,可身上为什么就没有一丝血性呢?   崇祯明知故问:科道官的职责是什么?   ……   回话。   监察百官有无渎职情形。   你们监察了吗?   臣以为臣等尚属称职。   崇祯狂笑:尚属称职?你们敢说自己尚属称职?那我问你们,王、高二人拿回扣的事,你们为什么不报告?   沉默。   崇祯拖长声调:回话。   一个科臣大着胆子回了话:臣以为,王、髙二人拿回扣并无实据。   这个科臣话音刚落,满朝顿起嗡嗡声。   崇祯就好像被当众打了一个耳光一样,满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恼怒的不仅仅是这个科臣的大胆回话,他恼怒的是这满朝的嗡嗡声,这像苍蝇一样的嗡嗡声。他们化作嘲笑、幸灾乐祸与冷眼旁观不由分说地扑向崇祯。他们在等着看崇祯的笑话,看一个帝王如何出丑,如何地不能自圆其说自欺欺人。崇祯这才觉得王、高二人拿回扣确实没有实据,他是想当然地以为这两人肯定拿了。   但是,这重要吗?   是一次没有实据,还是每次都没有实据?   是没有发现实据,还是果真没有实据?   反腐不能纠缠于细节。   反腐必须直奔主题。   反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反腐必须细水长流、常抓不懈。   在如此漫长的工程中,反腐怎能做到事事公平、处处无懈可击呢?   所以,反腐怎能没有冤假错案?!   有了冤假错案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借冤假错案来反对反腐,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崇祯眯着眼睛看那个科臣:你叫什么名字?   微臣陈良训。   崇祯咂摸着这个名字:陈良训?好名字啊……家有良训万事兴,国有良训天下宁……但是,可惜啊可惜,你糟蹋了一个好名字!   满朝哗然。   陈良训不服,但又不敢抗辩。   崇祯严厉异常:你糊涂!不知道国之大事在哪里,国之大祸又在哪里?你懒惰!王、髙二人拿回扣并无实据,你不会替我找出实据来吗?这本来就是你的分内之事!   陈良训的脾气也上来了:微臣糊涂,但微臣不敢捏造实据。   满朝再次哗然。   崇祯:我叫你捏造实据了吗?看来你确实糊涂,来人——   三个跪在地上的辅臣又义愤填膺地想要发言,崇祯及时阉割了他们的发言欲望——一帮蠢才!一帮鼠目寸光的蠢才!自以为老成谋国,到头来却是百无一用。不能让他们开口,绝对不能让他们开口!   崇祯采取非常手段将陈良训等科臣下了狱。   不是一个,而是所有的科道官们都进去了。   既然没有一个科道官敢反腐败,那就不设科道官了吧。   大明没有你们照样玩得转。   或许,没有你们之后,大明朝的国家机器会转得更麻溜。   还有你们,这些所谓的辅臣们,如果不把自己化作润滑油,那就时刻准备着远离我大明朝的国家机器吧。   崇祯发狠地作如是想。   当然,还有一个人,崇祯不知道是该表彰还是该惩处。   张凤翔。   工部的问题由来久矣。   作为工部尚书,张凤翔难辞其咎。   但是张凤翔自揭家丑的勇气却是殊为难得。   该奖还是该罚,这确实是个问题。   崇祯久久地凝视着张凤翔,一时拿不定主意。   曾经,在他的生命中,有着太多该奖的人被罚、该罚的人被奖的不良经历。他只能感叹世事无常、人心似水。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的智商有问题。   崇祯一向以为,帝王有两大底线是不能被突破的:一是性;二是智商。   崇祯自信在这两方面自己绝无问题。   有问题的是世人。   是那些庸常世人的眼光。   张凤翔是庸常世人吗?   崇祯觉得不像。   张凤翔说话了。   他在保两个人。   王都和高赉明。   张凤翔将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他认为工部陋规长期存在自己却隐而不报,说到底还是有个私心在作怪。   而王都和高赉明就事论事并无大错。   崇祯默不作声。   张凤翔此时此刻说出这番话来,要么大伪似真、大奸似忠,要么就是大明朝的第一诤臣。   张凤翔提出辞去工部尚书一职,告老还乡。   崇祯还是默不作声。   说心里话,崇祯自上台以来,几乎每天都要面对大明官员的辞呈。   这些辞呈有些是以退为进,有些是迫不得已,有些是意在他图,当然也不排除真正的引咎辞职。   张凤翔提出辞去工部尚书一职,意图太含糊,目的太不明确。   他好像虔心悔过,又好像有些赌气,甚至还有漫不经心。   说实话,崇祯在此时还真不能接受他的辞呈。   工部这个火山口刚喷了点脏东西出来,猛烈的爆发还在其后,值此危难时刻,谁会上前去顶雷?   所以,不管张凤翔是大伪似真、大奸似忠,还是我大明朝的第一诤臣,他都要继续坐在工部尚书的位置上,把工部的问题查清查透。   这就是我大明官场的真相,这就是我大明官场无人敢破的潜规则。   崇祯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流过他的眼角。   而几乎就在此时,一个响亮的屁又横空出世,大明官场又是一片嗡嗡声,人人相互敌视,人人准备参劾。崇祯无力地摆一摆手:刚才这屁,是我放的……   众官员如释重负,哗啦啦跪倒齐呼:皇上龙屁吉祥! 第五节 人人心存大恶   在崇祯的着力推动下,大明反腐夜以继日地进行。   崇祯为伊消得人憔悴,视腐败为天敌,以一人之力狂战大明牌腐败风车。众官员在其身后摇旗呐喊,虽是声震天地,但个个出勤不出力,只累得崇祯气喘吁吁、节节败退。   腐败却是日益做大。   一个叫顾其国的御史提醒崇祯,真正的腐败不是能抓住的一两个小老虎,也不是未被抓住的那些大老虎。真正的腐败就在我们中间,就在底层百姓的日常生活中。这样的腐败要是不反的话,大明有丢掉江山的危险啊。   崇祯吓了一跳:什么样的腐败让大明有丢掉江山的危险啊?   顾其国说出了“驿站”两个字。   这是平淡无奇的两个字。   这是充满诗意的两个字。   但在顾其国眼里,“驿站”是沉重而辛酸的。   它是大明之累。   顾其国认为:现如今,官员们骚扰累民莫过于驿站。原本,国家设立驿站,是专为军情以及各处差遣命官之用。它是国家工具之一种,既解决了民生,又兼顾了国需,是好事啊。但是好事缺乏监督一转眼就能变成坏事,现在的官员,大多徇私舞弊、如狼似虎,把驿站通行证当成全国粮票,亲朋好友人手一张,游山玩水不亦乐乎。更要命的是那些官员及官员的亲朋好友在常例食宿供应之外还吃拿卡要、敲诈勒索,搞得驿站民夫们是罢工的罢工、闹事的闹事,甚至有活不下去的民夫卖儿贴妇,苟且度日。长此以往,这些没了生路的民夫难保不揭竿而起,真到了那时,皇上,国势堪忧啊!   顾其国的分析让崇祯骇然。他奶奶的,我在前方反腐败,你们这一帮蛀虫却在后面啃我的江山。来人哪,把那些在驿站吃拿卡要、敲诈勒索的官员统统给我抓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崇祯激情万丈、雷厉风行,顾其国却及时制止了他的蠢蠢欲动:皇上,不能抓啊!抓是抓不完的。   崇祯的眼神很迷蒙:抓不完?什么意思?   顾其国一踩脚:现在抓,太晚了。   不晚,反腐败,什么时候都不晚。   皇上,你怎么还不明白呢?真要抓,满朝文武就剩不了几个了。   那……那也要抓!   皇上,你真的打算做孤家寡人?   唉,我即位以来,什么时候不是孤家寡人啊?   那,你先把我抓了吧。   抓你,为什么?不,我要重重地奖赏你,是你替我发现了大明的一个危险所在。   我不配。   不,你太配了。   皇上,你如果奖赏我,那你就成……昏君了……   放肆!   皇上,我……我也在驿站腐败过……   你!你怎么可以……   皇上,大明腐败已是千疮百孔,补不胜补,防不胜防啊……呜,皇上,我为大明哭,我为大明悲啊!   皇上!   你走吧,让我一个呆一会儿。   皇上!!   滚!快滚!   顾其国走了,崇祯是真的伤悲了。毫无疑问,御史顾其国的话沉重地打击了一个帝王的孤傲之心。大明腐败已是千疮百孔,补不胜补,防不胜防……呵呵,事情非要严重到这个程度才来向我汇报,更可悲的是,汇报的人屁股上面也不那么干净。人人心存大恶,人人在做表面文章。从韩一良到张凤翔再到这个顾其国,他们哪一个人是干净的,哪一个人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为大明反腐,忠心可鉴!没有,从来没有。都是狗苟蝇营之徒,都在拿反腐说事儿,或开脱自己,或另有他图。   大明反腐,崇祯是一个孤独的战士。   消防战士。   大明的江山着火了,玩命扑火的也只有崇祯一人而已。   其他的人,或是虚张声势的看热闹者,或是一脸无辜的纵火犯。时代的火灾现场,人人表情生动,个个有所主张,但到底于事无补。唯有崇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真正的不成烈士死不休!   崇祯在自怜自悯中忧伤不已,但同时,他又很享受这种幽怨的感觉,因为这会让他获得一种崇高感——一种对世俗价值判断居髙临下的角度和气势。他觉得自己迹近圣人,而圣人应该着眼于长远。过去的腐败就让它过去吧——不过去又能怎样呢?全朝皆腐,人人是硕鼠,他是捉不胜捉啊。所以——重要的是未来。大明一定还有未来,未来的大明将政清人和,人人清廉自守。   崇祯命令内阁传旨兵部,用好自己的人,看好自己的门,管好自己的嘴,今后不得再发生对驿站吃拿卡要、敲诈勒索的事情。他同时传旨吏部和刑部,对百官要严加详查,不仅要管好百官的嘴和腿,也要管好百官家属的嘴和腿。崇祯召集百官,语重心长:要严防枕边风——大明官员在任何时刻都要硬,床上床下,朝内朝外,要拒腐蚀永不沾,要把严防吃拿卡要、敲诈勒索的事情当做当前的头等大事来抓,切切实实抓出成效、抓出作风来,要把整顿驿站接待工作提髙到关乎大明朝生死存亡的高度来认识、来对待。崇祯强调:驿站接待工作无小事,标准一定要从严,对违法乱纪现象的打击也一定要从严。总之,今后不得再发生驿站腐败的事情。哪个口子发生问题了,哪个口子的主管官员自己拎着脑袋来见我。   讲到动情处,崇祯声泪俱下:我就搞不懂,走到今天这一步,大明腐败会如此触目惊心,而我朝官员又如此的麻木不仁!难道你们真的不知道,腐败会引出怎样的严重后果吗?历朝历代,每到改朝换代之际,表面上是外来的战争在起作用,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战争的背后是什么?是一个朝廷的腐败!官逼民反,民才不得不反啊。但凡有一条活路,老百姓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呢?他们不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啊?不知道造反是要杀头的啊?明知要杀头,为什么还要造反呢?活不下去了,腐败搞得他们没吃没穿,与其这样,还不如造反去搏一个将来!就说说这个驿站吧,几十万民夫以此为生,驿站对他们来讲是什么?是饭碗啊,是一家老小的希望和明天啊!可如果我们搞腐败了,搞得他们没吃没穿,他们就不起来造反?事实上,现在的苗头已经起来了,驿站民夫们是罢工的罢工、闹事的闹事,就差陈胜、吴广了!扪心自问,问题出在哪里,还不出在我们自己身上?我们的手能不能不要伸那么长,我们的嘴巴也能不能不要那么馋,给百姓一条活路,就是给我们自己活路啊!   从圣祖皇帝到今天,这大明的江山也快三百年了。三百年是一个坎啊,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从古至今,有几个朝代可以将江山守过三百年的?几个朝代?屈指可数啊,那是要众臣一心,励精图治,戒骄戒躁,那是要日日三省吾身、时时呕心沥血才可以的啊。我崇祯自登基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常将有日思无日,这心中时刻装着江山社稷。各位臣工啊,这江山既是我们朱家的,也是在座各位的。江山在,我们的前程就在;江山倒了,我们……我们还有明天吗?你们当中,有好多人是世袭罔替的,你们的子孙后代还指望着享你们的荫福呢!你们难道就这么迫不及待、寅吃卯粮,把子孙后代的好日子都提前吃完吗?你们……你们就这样为人臣、为人父、为人列祖列宗的吗?!   崇祯说的话总是那么地打动人心,总是那样的推心置腹,令人肝肠寸断。满朝文武也确实是深受震撼,也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是啊,腐败到头来是要亡国亡家的,你贪我贪大家贪,最后贪掉的是这个国家的将来。皇上这是为大家好啊,既然都是一条船上的过客,那么每个人都有义务保证这条船的安全,不能光是船员不急船长急啊。   群臣于是又哗啦啦地跪倒,一个个表忠心,山呼万岁,一个个像喝了心灵鸡汤一样,神清气爽,目露精光;一个个都期待他人良心发现,大明的明天从此会更好,大明的江山将永世长存。而他们将永远是利益既得者,包括他们的子子孙孙。   在这个世界上,时间是最无情的。   人性是最复杂的。   人性的复杂就在于,它集世界上最善良与最丑陋的事物于一身。感动与冷漠、奉献与贪婪、光明磊落与尔虞我诈、大公无私与损人利己……   而人性的天平却永远隐秘地指向自私、贪婪、尔虞我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等关键词。   崇祯的重要讲话发布后不久,一场静悄悄的驿站腐败竞赛又卷土重来。   没有谁是刻意的发起者,都是贪婪的人性使然。   而这些腐败的竞赛者,当初也曾经被崇祯的反腐讲话感动得热泪盈眶。   应该说,彼时彼刻,他们心中也是装着大明江山,装着子孙后代的。   但是人性就是这么复杂,时间就是这么无情。没过多长时间,欲望就驱使着他们重新走向刺激,走向饮鸩止渴。   而更多的人则是出于攀比心理:奶奶的,你又腐败了,老子也不能落下啊!   江山?去他妈的江山!江山是我的,也是你的;江山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怎么着都成。   重要的是现世有。   重要的是你有我有大家有。   崇祯被蒙在鼓里。   他觉得道理都给大家伙儿讲明白了,是个人都能听进去。   如果大家都置江山而不顾,那他也没办法。   他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去监督文武百官。   他只能以圣人之言、以切身利害关系去引导文武百官。   这是一个自觉的时代。   这是一个以理治国的时代。   人人都要以朱熹理学为语录,与欲望作艰苦卓绝的斗争。   人人心中都藏着一条蛇,但是欲望之蛇绝对不可以爬出来。   绝对。   在紫禁城的宫禁深处,崇祯常常有不由自主要流泪的感觉。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老天一定要佑大明!   崇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忧伤感所包裹。他无力挣脱,似乎幻象丛生,又似乎清净澄明。他隐约感觉到,大明迟早要出事。 第六节 裁减驿站是个死活   刑科给事中刘懋沉重地告诉崇祯,驿站腐败又遍地开花了。   人心不可靠。   制度不可靠。   只有采取裁减一法方能减轻黎民百姓的负担,方能最大程度地遏制大明腐败。   崇祯看着他,半天不说话。   他在考虑要不要启用这个人。   他曾经在用人方面伤透了心。   但是要做事,必定要用人。   要用人,就有一个用得对不对的问题。   在这方面,崇祯教训颇多。   关于这个叫刘懋的刑科给事中,他之前一无所知。   其实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人是会变的啊。   用刘懋,是在赌运气;用其他人,也是在赌运气。   人生,其实就是在赌运气。   事实上,除了刘懋,崇祯已经无人可用了。   因为裁减驿站是个死活。   裁减驿站本是为了减轻黎民百姓的负担,可同时它也是在百官身上割肉啊。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驿站没了,百官的福利也就没了。   所以提出裁减驿站的人是在找死,敢于去裁减驿站的人是去撞死。   他刘懋难道不怕死吗?还是为了邀功不惜以死相搏?   崇祯叹一口气。   你,刑科给事中就不要做了。   不适合。   刘懋面无表情。   都说圣上天恩莫测,雷霆雨露均在一念间。果然如此。   崇祯犹豫着:   你——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你说呢?   刘懋想了想,事到如此,还有什么好后悔的。他摇了摇头,表示一切无悔。   崇祯果断道:   那你就去做个兵科给事中吧,专管驿站整顿之事。从此以后,你就在刀尖浪口上了。凡兵部所发的驿站通行证,必须要经过你的挂号才有效;而各抚按官进京时所使用过的驿站通行证,也要到你这里来核销。驿站整顿之成败,全看你的所作所为了。   从刑科给事中转到兵科给事中,官未升半级,麻烦却多了N倍。   刘懋知道,从此他的人生将危机四伏。   这个万历四十一年的陕西临潼进士,还真不是个投机邀宠之人。他只想切切实实地为朝廷做点事。   几天之后,刘懋就上了一份驿站积弊的调查报告。报告称:当今天下州县困于驿站的约十之七八,而驿站用于公务的仅十分之二,用于私事的占十分之八;驿站的苦累,来源于往来过客的占十分之四,来源于本省衙门的占十分之六;驿递事项出于各省抚按衙门的占十分之三,出于中央各衙门的占十分之七……   崇祯看了刘懋这份调查报告之后,把内阁的几个辅臣叫到一块,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在心里,崇祯对这几个辅臣是大不以为然的。他们凡事拘泥成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是驿站整顿之事如果绕过他们,单由刘懋这个小小的兵科给事中来办,那在下面遇到的阻力就可想而知了。   因此,崇祯又不得不事事依靠他们。   人生有的时候就是这样,要把一些事情放在一些不靠谱的人身上,而所有的成败得由自己来扛。   仅此而已。   人生仅此而已。   即便你贵为帝王,即便你人脉宽广,概莫能外。   韩爌等辅臣看刘懋的调查报告看得很认真。   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往往表里不一。   越认真,越可疑。   因为一个人认真的只是其外在姿态。如果将姿态过于强化的话,那他内心必定在掩饰什么。   不错,韩爌正在掩饰内心的恼怒。   这个刘懋,给事中也当了十多年了,怎么就不知道朝廷的深浅呢?   什么东西不好碰,偏偏要去碰这个驿站?   皇上青春年少,做事容易冲动,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得替他把着点,千万不可火上浇油啊。   但是,这调查报告也真是触目惊心,百官们腐败起来也真是不要脸——怎么办?怎么办?裁驿,百官们要内讧;不裁驿,皇上要骂娘——这辅臣,还真不是人当的。韩爌抬头看一眼刘懋,他却是一脸激情燃烧的岁月。韩爌在心里狠狠打了刘懋九九八十一个耳光:都死到临头了,还这么激昂?   怎么样,各位都表个态吧。这裁驿可是件大事啊!   崇祯毕竟年轻,熬不住了。他琢磨着韩爌等辅臣看了刘懋的调查报告后心里肯定不痛快,不能给他们太多时间来考虑。   韩爌曲径通幽:兵部昨天也有报告打上来,不知道皇上是否已经看过?   崇祯用鼻孔通了一下气,表示不屑一顾。   兵部在此时上这个报告很明显是和裁驿对着干。兵部的报告中论述了驿站对飞报军情、转运军需等国防军事工作的极端重要性,强调如若裁驿就是在削国本、涣军心,万万不可行。尤其让崇祯恼怒的是,在这份报告中,竟然出现了血手印,八个边防将军的血手印和两个已卸任兵部尚书的签名。什么意思?我若裁驿难道你们八个边防将军要给我来个回马枪?还有那两个已退休的兵部尚书,不在家里好好养老,在这敏感时刻凑什么热闹啊?腐败!这里面绝对有腐败!这十个人如果没有百官的银两支持,打死他们也不会冒这个险。崇祯几乎已经预料到,他如果拿这十个人开刀,军队会不会乱另说,百官们也不会答应啊,他们肯定会联保,上下串通,甚至以罢朝相威胁。这都他妈是些什么人啊!我靠!   还有这个韩爌,也是个老狐狸,拿兵部报告来搪塞,难道就不能亮出自己的观点?   来一痛快的,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你总不会说,兵部的报告是你拟的,上面的观点就是你的观点?   崇祯已经是语带讥讽了。   韩爌却是不卑不亢,一副老成谋国的样子。他告诉崇祯,兵部是国家的兵部,是他崇祯的兵部,而不是他韩爌的兵部。他与兵部任何有私心杂念的人绝无私交。他只是希望崇祯慎重考虑裁驿一事,因为裁驿可能会引发三种结果:结果一,腐败大大减少;结果二,国防军事工作的基础被严重削弱;结果三,裁驿后,失业人员增加,数十万无业民夫将成为新的社会不稳定因素。如果说裁驿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反腐的话,那就得不偿失了。腐败是要反的,但是腐败所涉及的领域方方面面,难以计数,如果反腐时时处处模仿裁驿之举的话,那把工部也裁掉好了,因为工部的回扣风屡禁不止……   放肆!   崇祯凶狠地拍了桌子,拍完之后却是无话可说。还真别说,韩爌的话刺耳归刺耳,却也发人深省。“裁释后,失业人员增加,数十万无业民夫将成为新的社会不稳定因素”——这种状况一旦出现,那可比腐败严重多了。“国防军事工作的基础被严重削弱”云云,那是冠晃堂皇的说辞,大可不必理会。但裁驿后,百官要不满,军人要骂娘,却是可以预见的事实。难道裁驿,真的有问题?   刘懋,给个说法吧。   崇祯狐疑的眼光扫向刘懋。他的心里开始嘀咕:用这个人,是不是用错了?   刘懋却充满自信。他告诉崇祯,“裁驿后,失业人员增加”是个伪命题,因为这一批人可以转移安置就业,安置金从何而来,可以从各地方政府裁驿后的裁节银中拨付。所以,这是个良性循环,既可以杜绝腐败,又可以促进就业。可谓一举两得。   崇祯一拍大腿:好啊,好啊,我就要这个一举两得。   韩爌:那军务怎么办?   刘懋一白眼:军务里的水分大着呢。今天大家既然说到这儿了,不妨都把话摆到桌面上说。我以为,朝廷现在的腐败,以军队腐败为最!   韩爌:放肆!你一个小小的兵科给事中,怎么可以这样的血口喷人呢?   崇祯冷冷地一摆手:你让他把话说下去。   刘懋很沉痛地说:我的老家在陕西临潼,这是一个穷地方啊!可你们谁能想到,临潼驿站一匹马的用工银要一百六十两!   崇祯震惊:这怎么可能?一百六十两用工银我可以用十个太监了!   韩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刘懋:这只是我老家的情况,别的富县甚至要花二三百两银子来充作一匹马的用工银。可即便这样,驿递们还是叫苦连天,纷纷逃亡!   崇祯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刘懋一拱手:我想这个中原因各位辅臣大人比我更清楚。   崇祯转向韩爌:你说。   韩爌装聋作哑,倒是辅臣李标心直口快:差役过多,实在是不堪重负……   刘懋跪倒在地:皇上啊,这差役过多,一大半是所谓的军务造成的。现在军中迎来送往,人浮于事,公文旅行,蔚为大观。人人满足于做表面文章,个个计较于规格礼节,真正用于军务的又有多少呢?据臣观察,十仅一二啊。还有各地方官员冒充军务的,奢华铺张浪费国力的,以及假公济私将驿递挪作他用的,不胜枚举啊。如此举全国之力满足一己之私,别说区区二三百两银子,就是二三千两银子养一匹马,那马也要被累死,驿递们也要被苦死啊!   够了!   崇祯一拍桌子,猛地站起——那真叫一个怒不可遏!他伸出一个手指,在眼前晃动了半天:裁只一个字,别问我理由。裁只一个字,别问我理由……韩爌,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韩爌一下子跪倒在地,表情忧郁:皇上三思啊,裁驿虽可痛快一时,但后患无穷啊……驿递们一旦安顿不好,势必激起巨变!   崇祯不屑道地:驿递们安顿不好,激起巨变,我唯你是问!我说你堂堂一个辅臣,畏事如虎,凡事这怕那怕的,怎么做百官的表率?你……你还不如一个兵科给事中的魄力大!   韩爌想了一想,缓缓地将自己的官帽摘下来,托在手中:皇上既然这么说,那一定是老臣无能了。请皇上将辅臣之位授予兵科给事中刘懋,他比老臣有为得多。   崇祯震惊异常。   这世界乱套了,全乱套了。   爱官如命的韩爌要罢官,是威胁,还是另有深意?   威胁不大可能。韩爌不是魏征,不大能豁得出去。他基本上还是个小心谨慎的人。   一个小心谨慎的人突然不小心谨慎了,只能说明两件事。   一,他受刺激了。   二,出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或事件彻底击垮了他。   难道是我刚才的重话刺激了他?   不会啊,我经常以类似的话刺激百官的啊,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要没有这点功夫,在大明做官要么被骂死,要么羞愧而死。   但他们没有,一个个活得好好的。   活出了脂肪肝,活出了髙血脂,活出了胃下垂。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活得很滋润。   但现在,这个韩爌为什么就活得不耐烦了呢?   肯定是出现了第二种情况——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或事件彻底击垮了他。   他看到了什么?无非是裁驿后的烂摊子,无非是百官们无处腐败要迁怒于他,无非是怕我崇祯到时候再找他算总账。   呵呵,他这是未雨绸缪啊。   他老人家捞饱喝足了一个“闪”字就想开溜?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养官千日,用官一时,我要用你的时候,你是绝不可以闪的。   崇祯阴笑着靠近他: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心里震怒异常,恨不得立马把你开了,然后你舒舒服服地带着上千万来历不明的资产回家养老?你以为你的仕宦生涯终究有惊无险?错!你不可以走,绝不可以走。你得留下来,把事情做到最后一刻。你现在走了,谁来收拾烂摊子呢?是我崇祯?还是他刘懋,一个兵科给事中?你以为大明的官就这么好当?!   韩爌表情复杂,脸上痛苦异常:皇上,不是臣推卸责任,而是裁驿确不可为啊!……我,我是为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啊!   崇祯粗暴地打断他:错!你是时时处处为自己着想!裁驿,势在必行!二三百两银子养一匹马,天下哪有这样的驿站?古往今来哪有这么昂贵的驿站?都把我崇祯当傻子了?都以为我身上肥得流油啊?你们睁开你们的贵眼好好瞧瞧,这满朝官员中,还找得出比我更瘦的人吗?我日夜为国事操劳,每日进食不到二两米,每日睡眠时间不到两个时辰,我是生生瘦成这副皮包骨啊……二三百两银子可以养一匹马,二三百两银子可以养我多少个崇祯,你们知道吗?   在场的辅臣与刘懋流泪跪倒:皇上保重龙体啊!   崇祯继续:当皇帝的苦,本来不应该和你们说,这是我的命,与你们没什么关系。但有一条你们要记住,做大臣的,到任何时候都有退路,老了可以退休,哪怕改朝换代了,还可以弃暗投明,投靠新主。但是皇帝不行。皇帝是注定没有退路的。他碰到难事了,不可以置之不理,有天大的困难也得扛着。他无处叫苦,也不能叫苦,因为他是皇帝。他不可以退休,生命不息,操劳不止。他的一生,注定是和江山绑在一块的,改朝换代了,他得为这个江山去买单。这——就是皇帝。天下人人敬畏人人向往却又乏味无比的皇帝。   皇上……   我跟你们的关系,是鱼和水的关系,也是猫和老鼠的关系。你们怕我,却也不得不帮我。你们可以真心帮我,也可以敷衍我。有时候我看明白了,却只能无可奈何。为什么呢?因为我怕你们,我真怕你们。你们人多势众啊,你们抱成一团,可以再造乾坤,可以令江山变色。我只有一个人。孤孤单单一个人,我智商再高,心机再深,我也斗不过你们啊。猫再大,它只是一只猫,老鼠再小,它成千上万啊,所以我不该和你们斗,你们也不要时时处处打自己的小算盘。帮帮我吧,啊?帮帮我吧,求求你们了……   皇上……   崇祯盯着韩爌:你说说看,你是想拍屁股走人?还是留下来和我一起反腐败?   韩爌轻叹一口气:老臣……愿为皇上分忧。只是……   李标见韩爌如此的不上路,马上声若洪钟地制止道:臣等皆愿为皇上分忧。   崇祯感动了:好好,我现在感觉我们的关系又是鱼和水的关系了。   一年以后,刘懋终于发现,他的人生快走到头了。   他的裁驿之举简直就是在挥刀自宫。   他铁面无私,杀伐决断,除了飞报军情、朝廷钦差以及官僚退休回乡以外,他严禁驿递用于其他事宜。他把祖制的五十一条驿递条例裁减为十二条,同时对每一条的人夫马船也做了严格的限制。如此一来,百官们的利益受到严重损害,他们前赴后继地上疏,以参倒刘懋为快事。   但好在崇祯这一回坚定无比,顶着压力等待裁驿的最后结果。   结果是喜人的:裁驿一年,各省累计裁节银已达六十八万五千余两。   一方面反了腐败,另一方面又有了节余,崇祯打心眼里认为:大明反腐,初战告捷。   但是他并没有收到裁节银。   他是注定收不到了。   因为各地方政府将它借支一空,基本上重新用于吃吃喝喝了。   至于当初刘懋建议的用裁节银转移安置就业的建议,如今再也没人提起。   刘懋已然是众叛亲离。   而且他无意中为大明带来了一个致命的祸根:数以万计的驿站民夫失业后,组成了反叛大明的生力军。   一个叫李自成的失业驿夫日后成了这支部队的领导人。   韩爌仰天长叹壮怀激烈无可奈何:当初他反对裁驿时就明白,裁驿是简单的,安置是困难的。用裁节银转移安置就业的建议,只能是一个美妙的幻想。   因为它不符合大明的官场现实,它是注定要见光死的。   裁节银说到底是银子。   只要是银子,大明官员哪有不贪的?   转移安置?先转移到自己口袋里安置好吧。   但是这一层意思,韩扩当场又不能和崇祯说得很明白。   因为这个事实太残酷了。   而皇上又脆弱无比。   如果说大明官场乌黑一片没有光亮的话,皇上又靠什么支撑着活到明天?   唉,刘懋不懂事,不懂事啊!   他把大明的天捅了个窟窿,现在却没有一个补天的人。   崇祯不是,他韩爌更不是。   如果袁崇焕在?   还提袁崇焕干什么,往事不要再提。   刘懋是在崇祯对他大力表彰之后提出辞官回家的。   这个官场的黑暗他是一一领教了。   那些利益受损害的人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哪还有他立足之地呢?   而数以万计失业的驿站民夫一旦起事则成了他官场生涯的定时炸弹,随时都会引爆。   现在皇上还不知道这事,要是知道了,这功过是非该如何评说呢?   虽然截流裁节银的是各地方政府,但是提出用裁节银转移安置就业建议的人,是他刘懋啊!最早提出要裁驿的人,也是他刘懋啊!   当形势有朝一日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时,百官们会用雪片般的奏疏将他淹没,会用江河般的口水将他淹没。   到那时,局势危急,群情汹涌,生性多疑的皇上是选择百官呢,还是选择他这个引来无数麻烦的人?   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变数。刘懋不敢想像。   难怪在大明官场,做事的不如说事的。人人是政论家,个个是砖手。在这紫禁城的海选现场,被PK掉的永远是那些最优秀的歌手。   看看别人的眼色,想想自己是什么货色,再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大明为官,三色原理一刻不能丢。   但这一刻,对刘懋来说,不丢是不行了。   因为在官场,他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迟走不如早走。   刘懋归去来兮。   但他没有活着走回临潼老家。   因为在半路上他就被活活气死了。   很多人在他行走的路途中切齿痛骂,还焚烧他的画像为他送行。   这里面不仅有官员,也有失业的驿站民夫。   改革触及了各方面的利益,而利益的调整与再分配却没有及时跟上,刘懋成了利益失衡年代的牺牲品。   他终于痛苦地发现,以大明之大,却没有他的栖身之地。官场不可待,民间不可待,而故乡——他还能拥有故乡,还能活着走回故乡吗?   刘懋终于倒下了。   倒在一地诅咒的回归之旅中。   他永别人间。   但他却没有升入天堂,也没有坠入地狱,而是不上不下,不知所之。   因为他的棺木永远停留在山东,没有人愿意为他搬运。   他最终没有被安葬,尸体就此在山东的一家小旅馆里腐烂,无人知晓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刘懋之死崇祯后来还是知道了,但是死之惨状崇祯却一无所知。   在崇祯眼里,刘懋是个怪人。   其实在每个朝代,都有几个这样的怪人。   他们半缘修道半缘君,半是入世半出世。   可为什么就不能像孔明一样为国尽忠,搞半拉子工程有什么意思嘛?我大明需要官员们去做的事太多了,没必要刚做完一件事就闹着要退休啊。唉,还是我先前所说,做大臣的,到任何时候都有退路,但是皇帝不行。皇帝是注定没有退路的。他碰到难事了,不可以置之不理。   崇祯一方面作如是想,一方面心里生出些悲壮感:反腐,刘懋在要反,刘懋不在也要反。腐败们,你们尽管来吧,我崇祯不怕你们!我已经准备好了,哪怕得罪满朝文武,哪怕最后反得我众叛亲离,我也要一反到底!为了大明江山,我崇祯愿意做反腐的殉葬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