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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反腐先鋒的一地雞毛

第一節 崇禎在等雨   除奸功成的崇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中興大明的偉業之中。   他深刻地感覺到時間不夠用。大明的國土是如此的遼闊,大明的人才是如此地稀缺,大明的奏章是如此之多,大明的百姓是如此之苦——想起大明的百姓是如此的苦,崇禎的眼淚就嘩嘩的:開國都兩百多年了,爲什麼讓百姓的生活過得好一點這樣一個簡單的目標還是達不到呢?   天公也不做美。崇禎四年,自開春以來京師就沒下過一滴雨,乾渴的土地旱得人心裏發毛,也旱得崇禎內心羞愧不已:這都是我領導無方、領導無方啊,現如今,惹得老天爺都動怒了。   爲了感動上天,崇禎搬家了。他從乾清宮搬到文華殿去住,還每天喫素,刻苦自虐。他希望老天爺看在他每天刻苦自虐的虔誠勁上,能夠下點雨來一一讓他明白,他崇禎還有救,還是一個可堪重任的皇帝。   崇禎在等雨。   等雨的日子是難熬的,但也是充滿希望的。   但是希望在一點點破滅——乾旱越來越嚴重了。   崇禎這次是真的羞愧了。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在向老天爺祈雨,也都虔誠地相信:雨馬上就要來了。因爲他崇禎是天子,上天的兒子。他向老天爺祈雨,老天爺能不給點嗎?多少也是個意思啊!   但是雨一直沒下。   等雨變成了一場恐怖行動——這樣等下去怎麼能不恐怖呢?老天爺如果一直不下雨就說明它不認可這個天子了,那崇禎施政的合法性就會受到世人的質疑。這可是關係到江山社稷、生死安危的大事啊。   崇禎終於寫下了《罪己詔》。他把心中的焦慮一一列舉出來,希望手下的官員們來和他一起檢討自省:   用人者選擇不當,任事者推諉不前,刑法失中而獄底多冤,墨吏縱橫而小民失所,官之參論修怨徇私,撫按舉劾視賄爲準,南北直隸及十三省之召買暗派窮民,邊塞民膏多充官員私囊,軍隊擾害地方妄戮無辜。   這是一個皇帝的檢討書,但崇禎不知道自己這一回能不能過關——都說老天爺的眼睛是雪亮的,我把這些弊端都改了,老天爺,你總該原諒我了吧。   手下的官員也被崇禎給感動了,他們紛紛獻計獻策。除了人工降雨這法子沒想到外,其他什麼法子都想到了。浙江道御史王道直從儒家天人感應學說的角度向皇上一針見血地指出:皇上前兩年殺人殺得太狠了,從魏忠賢到袁崇煥,用了重典,使肅殺之氣干擾了春生之意,現在應該怡養天下以和平啊,不要動不動就開殺戒了。   王道直的話雖然犯衝,但是聽上去也確實很有道理。是啊,是不是殺得太多下手太狠,以至於老天爺都不答應了。特別是對袁崇煥,凌遲處死,現在想想,好像也用不着那麼狠。崇禎心中閃過一絲悔意,但是很快地,他就提醒自己不能後悔。   帝王是不能後悔的。這是帝王和普通人不一樣的地方,而且亂世用重典也不是我崇禎一人在用,先祖朱元璋比我用得還狠呢!他怎麼一點事都沒有呢?   崇禎還想堅持,但是有一個問題卻繞不過去:老天爺要是這麼一直不下雨怎麼辦?這不讓天下人都來看我的笑話嗎?崇禎決定事可以做,話不能說。兩天以後,他藉口天氣開始漸漸轉熱,下令釋放了罪行較輕的被關押的囚犯,同時對那些被流放的重囚,崇禎也表示可酌情卸下枷銬,以示寬大。   當然替皇上分憂的不止浙江道御史王道直,雲南道待御史王象雲也替崇禎分憂了。這是更高層面上的八股文,王象雲切入的角度是要解民生之困。王象雲侃侃而談:當今民生之大困的根源就在於官府私派太多,賦稅加耗太重,憂民之情太冷,斂財之術太急。所以要解民困就要從以上方面人手,真正做到讓利於民。崇禎聽了,覺得道理是這個道理,但真要讓利於民,他奶奶的問題還真不小呢。這軍費開支一增再增,朝廷的用度已然是拆東牆補西牆,錢從哪裏來……罷罷罷,爲了雨從天降,讓就讓點吧。   崇禎寬刑罰,施仁政,每天加緊自虐,但是這雨,還是遲遲未下。都說春雨貴如油,崇禎心想,這哪是貴如油啊,這可是比金子貴多了。我讓利於民讓的可都是金子啊。   一個多月過去了,沒下。兩個月過去了,都到農曆四月底了,還是沒下。京城周邊田地到處裂開了口子,根本就沒法子插秧。一年之計在於春,這秧要是插不進去,到秋天那就顆粒無收了。   京城裏到處有嗡嗡的聲音,朝廷裏也竊竊私語不已。崇禎好像聽到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他的心裏非常恐慌。做了這麼多努力都無濟於事,這是老天爺在唾棄他,這是整個大明王朝對他施政合法性的懷疑啊。他真切地感覺到,肯定是殺袁崇煥殺錯了,老天爺這是在懲罰他啊。   崇禎開始做噩夢了。在夢中,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袁崇煥總是無語地站在他面前,深陷的眼窩陰森森地,似有無限冤屈。在夢中,崇禎百般掙脫,盡失帝王尊嚴。在夢中,袁崇煥不着一語,盡得風流。在夢中,崇禎說千般言語,道萬種理由,卻總是落花流水春去也,事到抽身悔已遲。   其實,在袁崇煥事件上,崇禎自認爲還是有所慈悲的。因爲依《大明律》,一個通敵叛國的罪犯除自己需凌遲處死外,其家屬十六(歲)以上處決,十五(歲)以下給功臣家爲奴。而袁崇煥被凌遲處死後,崇禎只“流其妻妾子女及同產兄弟於二千里外,餘俱釋不問”。夠可以的了,還要怎麼樣呢?   而且,面對京城百姓的嗡嗡聲,崇禎覺得他們也應該負有責任的。想當年,袁崇煥被押到西市凌遲處死,多少京城百姓歡欣鼓舞啊。這是一個民族的狂歡,人人都以爲大明朝一個最大的奸賊被揪出來了,個個以能生喫他的肉爲榮。由於要喫他肉的人太多,搶購風潮淹沒了整個西市。那是怎樣的一幅場景啊——“割肉一塊,京師百姓從劊子手爭取生啖之。劊子亂撲,百姓以錢爭買其肉,頃刻立盡。開腔出其腸胃,百姓羣起搶之,得其一節者,和燒酒生齧,血流齒頰間,猶唾地罵不已。拾得其骨者,以刀斧碎磔之,骨肉俱盡,止剩一首,傳視九邊。”這可都是史官們親眼所見啊,他們是要寫入歷史的。現如今,有報應了,天不下雨,卻都諉過於我。天下哪有這樣的子民?真是民可使之,不可由之。   崇禎就這樣自怨自艾怨天尤人了好幾天,雨還是點滴未下。他心裏恨恨的,覺得說到底,自己是當皇帝的,總不能跟老百姓們一般見識。祈雨工作還是要常抓不懈的。五月初,崇禎將祈雨工作推向了一個新高潮。他率領文武百官從紫禁城步行到南郊崇雩壇,舉行隆重的祈雨儀式。崇禎放下帝王的自尊,雙膝跪地,匍匐不起,那真叫一個虔誠。但是崇禎的虔誠卻嚇壞了文武百官——見過皇帝半跪祈雨的,沒見過皇帝雙膝跪地祈雨的。他們一擁而上,強拉崇禎,崇禎竟堅持不起,誓將雙膝跪地堅持到底。崇禎淚流滿面,泣不成聲,一副爲江山社稷以身飼虎的決絕神情深深地打趴下了大明官員。他們也雙膝跪地,匍匐不起,哭聲震天。整個大明王朝團結一致齊祈雨,雨不落地死不休。   六月,天不得不下雨了,而且是暴雨,一下就三天三夜。崇禎在朝野的威望頓時空前提髙。百官們交口稱讚皇上祈雨的真摯和熱烈,百姓們也暗自慶幸自己遇上了一位好領袖,只有崇禎自己還有些悶悶不樂,因爲他搞不明白這雨到底是被自己求下來的還是被他嚇下來的——這點太重要了,因爲它關係到一個王朝的命運,他想知道,天老爺是不是真心實意地站在他崇禎這邊,如果上天都不肯眷顧大明瞭,那他的日子肯定長不了。 第二節 潛制度比制度更厲害   中國的漢字是很有講究的。   幾個方塊字,孤立起來看,沒多少意義。可要聯繫在一起,那就意味無窮了。   前後左右,裏外上下,總有扯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比如“天災人禍”四個字。   表面上看,天災在前,人禍在後。但實際上,有時候天災就是人禍,人禍就是天災。   而更多的時候,人禍站在了天災前面。   這次祈雨是這樣。   大明朝四處蔓延的官場腐敗則更是如此。   一個叫韓一良的人怎麼也想不到,他寫的一封普普通通的奏疏竟會掀開皇上的反腐風暴;他更想不到的是,自己在後來會不幸捲入其中,成爲這場反腐風暴的犧牲品。   韓一良是戶科給事中,反腐敗的事本來不歸他管。說實話他也不想管,只是因爲崇禎說過的一句話讓他有話要說。崇禎說要把大明的官做好,一定要做到“武將不惜命,文官不愛錢”。崇禎說這話的意思——大明的官太愛錢了。   韓一良聽了,心裏暗暗覺得皇上過於天真,不瞭解大明官場的潛規則。不是大明的官太愛錢了,而是因爲做了大明的官之後,一個原本不愛錢的人也不得不愛錢了——他如果不愛錢,不想辦法摟錢,他就無法在大明官場生存下去。   韓一良給崇禎算了一筆細賬:在大明,每個官位都是明碼標價的。一個總督巡撫的職位,要五六千兩銀子;一個道臺知府的美缺,要二三千兩銀子;而下面州縣衙門的大小官位,也都各有定價;甚至於舉人監生等,也要賄賂成交。還有京官中的科道館選,都是要一手交錢,一手交(官)帽的。現在大家都說縣官是行賄之首,都說現在大明官場貪污成風首先在於州縣官不廉潔,其實州縣官也是有苦說不出啊。朝廷給的工資本來就不高,可是方方面面都要用錢啊。頂頭上司巡按推薦要推薦費,官員過境要接待費,任職期滿進京述職那花銷就更大了,沒有三四千兩銀子這官就別想再當下去。在這樣的官場生態鏈上,指望州縣官廉潔那是不現實的。州縣官如果不廉潔了,腐敗也就遍地叢生了。   韓一良還以自己兩個月內推掉五百兩官場交際費爲例,說明腐敗已經到了如何觸目驚心的地步。   崇禎看了這道奏疏,就像看到了另外一個真實的大明帝國。人人以錢相見,個個血口獠牙。   必須要下痛手!   崇禎咬牙切齒。   必須要提拔韓一良,讓他成爲大明官場的反腐急先鋒。   一夜之間,韓一良被任命爲右僉都御史。韓一良明白,皇上這是叫他衝鋒陷陣呢。   但是他真的沒準備好。說實話,他也就是個幫閒的角色,義憤填膺狀說一些政局的時弊,他還是願意開這個口,但要他拿起斧頭,拼上身家性命爲大明殺出一條血路來,他是沒這個勇氣的。   因爲這要付出代價。   沉重的代價。   韓一良所面對的官場腐敗不是某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一種潛規則。   規則就是制度,潛規則就是潛制度。   潛制度比制度更厲害。制度可以不執行,潛制度必須執行。這是一種遊戲規則,入局者生,出局者死。潛制度是國家機器之一種,更是一種零和遊戲。   韓一良的麻煩很快就來了。   麻煩來自吏部,因爲他觸碰到了吏部的根本利益。   什麼意思?在皇上面前說大明官吏個個都是蛀蟲,這不是在打吏部 的耳光嗎?吏部尚書陰着臉叫韓一良舉例說明。舉出例子來,吏部再從嚴從重從快懲治,殺雞給猴看,殺一儆百,只有這樣做,大明官場才能政通人和。   韓一良心裏叫苦不迭。這不是把我送到火上去烤嗎?我就不相信,堂堂吏部會掌握不了幾個貪官的線索,叫我一個新晉御史舉例說明,我……我以後還怎麼在大明官場混?韓一良正想找崇禎訴苦,沒想到崇禎也有此意。他想借助韓一良的“銳氣”重整大明官風。崇禎知道,靠吏部那幾個老油條去反腐敗,腐敗只能是越反越多。   韓一良半天不說話。   崇禎:怎麼?有本事上疏?沒本事揭發人?就這麼當御史?   韓一良忙趴在地上,懇求皇上收回成命。   崇禎眯着眼:你是說我用你用錯了?我腦子不好?   韓一良嚇得小便失禁,忙說自己腦子不好,是豬腦子。   崇禎失望了,他輕嘆一口氣:你不是豬腦子,你啊……比我聰明……是狐狸腦子。   韓一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痛苦地意識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他媽的是人間至理,無爲才能無不爲。說來說去,還是自己沒修煉到家,幹出狗拿耗子的傻事來。   崇禎還是不依不饒:說吧,指名道姓地說,誰是腐敗分子?   韓一良想了一下,找了個藉口:皇上啊,關於納賄一事,我的奏疏上已經寫了“風聞”一詞,誰是腐敗分子我真不知道。   崇禎發火了:我看你長得就像腐敗分子!你不知道誰是腐敗分子敢跟我說大明官場腐敗遍地叢生?別狡辯了,五天之內,要麼你把名單報上來;要麼你去刑部自首,爭取寬大處理。   其實用不了五天,三天之後韓一良就把名單報上來了。韓一良尖銳地向崇禎指出有四種人是腐敗的高危分子:有曾經參劾下部處分尚待報告者;有物望不歸竊擁重權者;有資俸不及驟入要地者;有鑽謀陪推營求內點者。崇禎看着韓一良所點的這四種人,覺得他真是太有才了,把大明人都知道的事一一告訴他這個天子,但是——誰是腐敗分子呢?似乎什麼都說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說。這就是韓一良的爲官之道!這就是大明的新晉御史!崇禎恨不得捏住韓一良的要害部位,讓他能真誠地、發自內心地發出自己真正的聲音。崇禎把名單扔回給韓一良,伸出兩個手指頭,不想再說一句話。   韓一良明白自己還有兩天時間,韓一良更明白崇禎對自己的輕蔑。看來不拿出實實在在的名單是不行了。韓一良咬咬牙,寫下幾個重臣的名字:周應秋、閻鳴泰、張翼明等,上報崇禎。   但這一回,崇禎對韓一良是徹底失望了。   見過圓滑的,沒見過如此圓滑的。   周應秋、閻鳴泰、張翼明是何許人也,都是天啓年間的腐敗分子。雖說往事並不如煙,但我崇禎壓根就沒想讓你話說從頭。   你韓一良就不能給我找兩個當下的腐敗分子嗎?就沒有一點直面現實的勇氣嗎?   崇禎恨自己有眼無珠,恨韓一良全身上下該硬的地方不硬、不該硬的地方亂硬。這不,韓一良當着滿朝文武的面跟他崇禎叫板了。韓一良說:皇上叫我點出腐敗分子的名,這是皇上的獨斷呢,還是閣臣的票擬?我估計啊,肯定是吏部某些人要我做壞人,欲除我而後快。皇上,你可要明察啊!   韓一良如此硬氣的話讓整個大明官場鴉雀無聲。   崇禎看向韓一良的眼神像霧像雨又像風。   更像雪。   但是崇禎不說話,他只是冷冷地看向韓一良。   崇禎很受傷。   一般來講,帝王都很容易受傷。但崇禎尤甚。   因爲他常常看走眼。   袁崇煥他看走眼了。   現在這韓一良他又看走了眼。   崇禎把韓一良的前疏拿出來反覆地看——他想找到自己看走眼的原因。儘管已經過去了十多天,韓一良的奏疏依然閃耀着質樸、激情、正義以及催人淚下的光芒。崇禎在看的過程中甚至可以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一切都是那麼的無懈可擊、水到渠成,令人心潮起伏,思緒萬千,這份奏疏將註定把韓一良送到御史的位置上。可爲什麼跪在眼前的韓一良如此沒有御史氣質呢?   崇禎一聲嘆息。也就在這聲嘆息背後,崇禎有了驚人的發現——他看到韓一良的奏疏上有這樣一段話:臣素不愛錢,而錢自至。據臣兩月內,辭卻書帕已五百餘金。以臣絕無交際之人,而有此金,他可知矣。   “辭卻書帕已五百餘金”?誰給你五百餘金?腐敗分子不是呼之欲出了嗎?爲什麼你還遮遮掩掩,不肯說出腐敗分子姓甚名誰?你說辭就辭啦?這背後是不是有什麼貓膩?   崇禎步步追問,韓一良閃爍其詞,說到底還是不願招出誰是腐敗分子,免得授人以柄。但是崇禎的好奇心越來越重,疑心也越來越重,御史韓一良已經是答非所問,汗流浹背了。從歷史的現場望過去,崇禎興致勃勃,韓一良滿臉絕望,構成了一幅生動的晚明君臣問答圖。   崇禎悲涼地道:我這個皇帝,是越當越昏庸了,竟然將韓一良這個鼠輩提爲御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崇禎眼睛瞎了,難道你們滿朝文武也是睜眼瞎嗎?!   崇禎說出如此重話,可見心裏那是由衷地懺悔。大明官員呼啦啦跪倒一片,一個個泣不成聲:皇上……   崇禎悲憤地:或者,你們一個個都清醒得很,明知韓一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提醒我,只想着看我的笑話,你們……你們就這樣爲人臣子、爲天下表率的嗎?!   皇上……   崇禎仰頭看屋頂,很有幾分孤身走我路的感慨:韓一良的御史是不能再當了,但你們滿朝文武的官還得接着當下去!你們就當吧,放心地當吧,再也沒人反你們的腐敗,大明再無腐敗,大明再無韓一良……   韓一良將頭磕得山響:皇上……   崇禎:我就不明白了我,你們……你們這中間就沒有腐敗分子?你們就不能主動站出來認個錯嗎?我崇禎說話算數,今天——凡是過去有過貪腐行爲者,不管數目有多大,情節有多惡劣,只要能主動站出來認個錯,那就既往不咎!大明反腐,不靠制度,靠良心!制度是靠不住的,因爲制度要靠良心去執行。沒有良心,什麼都是空談。我相信你們的良心——你們是大明的精英啊!你們要是沒有良心了,大明還有良心嗎?   一陣沉默。   這是歷史的沉默。   這是致命的沉默。   崇禎在這沉默中等待着什麼。   滿朝文武在這沉默中算計着什麼。   誰都不是傻子,誰都知道這是皇上在心血來潮。   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不確定的。   但在所有不確定的事情當中,心血來潮是其中最不確定的。   尤其是一個皇上的心血來潮。   誰都不希望拿自己去當試驗品。   誰都希望別人去當試驗品,以儘早結束這難堪的朝會。   但確實,在這個世界上,誰都不是傻子。   奇蹟沒有發生。   崇禎的心拔涼拔涼的。   最後一顆子彈擊中了一個帝王的心。   這帝王是如此的天真、浪漫與空想。   但他又是如此的脆弱。   他晃晃悠悠、支離破碎、一塌糊塗。   他是大明政界良心的最後守望者,但他註定看不到什麼精彩動人的場景。   —切都乏善可陳,一切都讓人昏昏欲睡。   崇禎沒有等來一個自首者。   大明沒有弱智的官員。   大明只有一個弱智的皇帝。   崇禎惱羞成怒——你們讓我下不了臺,你們也別想下臺。一個個先熬着吧。沒有腐敗分子出來替你們背書,這朝會永遠開下去吧。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天下有不散的朝會。   這是一個神奇的王朝,什麼奇蹟都會發生。崇禎心情複雜地離開了這一羣各懷鬼胎的大明官員,輕鬆地走在回宮的道路上。他想,到了明天,一切都會見分曉。   奇蹟果然發生了。   空蕩蕩的大殿上跪着一個大明的腐敗分子。   雖然少了一點,但這是第一個以自首形式出現的腐敗分子。   積少成多、集腋成裘,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今天,大明政壇跪下一個腐敗分子;明天,大明政壇將跪下千萬個腐敗分子。   這是我崇禎的勝利,皇帝人格的勝利。崇禎幾乎要感謝這個主動選擇自首的腐敗分子了。他將信守諾言,決不追究該人的任何責任。   但他爲什麼不抬起頭來呢?   他看上去是如此的悲傷。他匍匐在地,不時啜泣。他爲誰而哭?是爲大明,還是爲他自己的前程?   崇禎上前,親自將這個虔誠的懺悔者扶起。這個虔誠的懺悔者將臉埋地,死活不肯起來。他就像是一個頑皮的捉迷藏者,謎底即將揭曉,卻做着無望的掙扎。崇禎心下一動,如電光石火般,彷彿看到了一個他永世都不想看到的謎底。   他閉上眼睛,狠命地將那張臉搬起——果然是韓一良!   爲什麼是你?   爲什麼不是我?   你在可憐我嗎?   我在可憐整個大明!   大明反腐,爲何如此艱難?   那是因爲腐敗已經深入人心!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即便如此,我也要反腐!   你是說我死無喪身之地嗎?   不敢。   我將與整個大明官場爲敵,以一己之驅,人虎狼之陣,我不指望有人爲我收屍,因爲在這個世界上,收屍也需要勇氣!   韓一良號啕大哭:皇上!   他沒敢說出替崇禎收屍的話,因爲他深知自己不配。與精神潔癖患者崇禎相比,韓一良缺乏一種決絕的勇氣和天真的激情。他註定要收拾行囊,離開這個骯髒的政壇,從哪裏來,回哪裏去。而崇禎也註定將獨自起舞,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一切的一切都將命中註定,人人忙忙碌碌,人人別無選擇。 第三節 反腐先鋒——崇禎   反腐先鋒崇禎終於逮住機會亮劍了。   在開缺了御史韓一良之後,他把自己當御史了。   御史崇禎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放過任何一個蛛絲馬跡的線索。   就在崇禎最需要線索的時刻,工部尚書張鳳翔送來了線索。   張鳳翔直面冷酷的現實,拿建設工程領域的不正之風開了刀:工部招商採辦拿回扣的現象愈演愈烈,已經到了觸目驚心、不整改無以爲繼的地步了。工部名義上發銀一千兩,可真正到商人手裏的只有三四百兩,剩下的銀子到哪裏去了,都被大小官員喫回扣喫掉了。喫回扣成風,人人以喫回扣爲榮,以不喫回扣爲恥。國庫再充實,也經不起大小蛀蟲們這麼喫啊!都說家醜不可揭,可皇上啊,這哪是什麼家醜,這是國醜啊!再不揭開,大明就要被喫空了!   崇禎憤怒了。查,一定要徹查!   文華殿的御前會議在崇禎的震怒氛圍中召開了。出席會議的有各輔臣、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科道官以及翰林院記注官、錦衣衛堂上官,列席會議的有巡視工部所屬廠、庫的工科給事中王都、陝西道御史髙賚明。會議開始前,王都、高賚明這兩人不時偷眼看張鳳翔,張鳳翔高深莫測地看着前方,一臉無辜的樣子。但是,從眼角的余光中,他能感受到王、高二人正對他恨得牙癢癢。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這工部招商採辦拿回扣的事,自萬曆朝以來大家夥兒就心照不宣了,你張鳳翔要是把屎盆子都往我們頭上扣,那對不起,要臭大夥一塊臭,誰也別想乾淨得了!   其實,張鳳翔何嘗不清楚王、高二人的心思,但他心裏也明白,這屎盆子是遲早要揭開的。晚揭不如早揭,他人揭不如自己揭。皇上現在已經急紅了眼,這事兒不採取主動是不行的。當然,張鳳翔也不確信自己是否可以安然涉險,但是沒有辦法,得罪皇上不如得罪同僚。在官場,心慈手軟後發制於人就意味着束手就擒。   崇禎的臉上也是毫無表情。他一遍遍地掃視着那一張張呆若木雞的臉,心裏暗暗發狠:我看你們還能撐到什麼時候,到時候一個個都得給我表態,別首鼠兩端、得隴望蜀,不把心裏的實話說出來,不排好隊跟對人,這大明的官也就別做了。   至於王、高二人,更是休想矇混過關。不錯,今天這御前會議是絕對要開成王、髙二人的批鬥會的。因爲崇禎已經渴望很久了,他渴望一場勝利,渴望有一隻大老虎撞到他的槍口上。雖然現在撞上來的只是兩隻不大不小的兔子,但是兔子後面是不是藏着一隻大老虎呢?他的眼神掠過王、高二人,停頓在一臉無辜的張鳳翔身上——他,是不是兔子後面隱藏着的大老虎呢?崇禎心裏咂摸着,覺得工部出了這麼大的問題,張鳳翔身爲工部尚書,領導責任是逃不掉的。不過,他能主動檢舉揭發,可不可以將功補過呢?崇禎不能確定,心裏突然一陣煩躁。他扭了扭屁股,讓自己儘可能坐得舒服一點。也就在這個當口,他突然瞥見張鳳翔臉上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他在笑什麼?笑自己金蟬脫殼?還是笑我崇禎智商太低?崇禎立刻就覺得張鳳翔是一個鉅奸,比王、髙二人可惡、狡猾、陰險一百倍!他看張鳳翔的眼神陰下來了。   而張鳳翔也馬上感覺到了崇禎的敵意,他的汗刷地就下來了——壞了,肯定是剛纔那不經意的笑把事情笑壞了。唉,人生真是兇險無比,機關處處啊——要在該笑的時候笑,該哭的時候哭,可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哭,卻是微妙之極。張鳳翔幾乎要哭出來似的朝崇禎遞了個笑臉,希望皇上能明白他的善意,但是崇禎厭惡地將臉扭向一邊,不再看張鳳翔一眼。   崇禎沒好氣地叫王、高二人出列,跪下回答問題。問題無非就是工部 招商採辦爲何要拿回扣。工部名義上發銀一千兩,可真正到商人手裏的只有三四百兩,剩下的銀子到哪裏去了?   王、高二人回答得理直氣壯:皇天在上啊,我們絕對是發一千滿一千的,至於發出庫外具體怎麼操作,那完全是工部怎麼監督的問題了,現在工部尚書張鳳翔在,皇上不妨問一問他。   張鳳翔板着臉不說話。這王、高二人這麼快就將屎盆子往我頭上扣,對不起,本尚書懶得接。   崇禎也覺得王、髙二人這麼快就轉移話題完全是藐視他這個皇上,必須一悶棍將他們打翻!   別以爲我是傻瓜,也別以爲你們都是聰明人,留一條路給別人,也留一條路給自己。這世界上的路啊,說到底是爲世上人造的,人人都在路上,人人屁股後面有別人,大家夥兒都盯着呢!你以爲你們能幹出什麼神不知鬼不覺的事?我告訴你們,門都沒有。張鳳翔?張鳳翔會給你們背黑鍋?笑話!他能替誰背黑鍋?每人的黑鍋每個人自己背!   崇禎說得抑揚頓挫、興奮不已,王、高二人聽得膽戰心驚、心如死灰。唉,不認錯是不行了。   人生就是該認錯時就認錯。   但是認錯要有分寸,要有取捨有進退。   認錯最不可行的就是把自己給認進去。   王都做仔細回憶狀,終於想出一個叫汪之蛟的人。此人是工部書辦,包攬了一個山東的工程,曾經提出要拿回扣……   那他到底拿了沒有?崇禎的眼睛很毒。   王都看一眼張鳳翔,故意不吱聲。   張鳳翔立刻在心裏問候了王都的家人:他奶奶的,你這一眼,比崇禎的眼睛還毒啊!汪之蛟跟我有什麼關係,你故意瞥我一眼?!你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還是說我張某人是汪之蛟的後臺?   崇禎的眼睛也疑慮地看向張鳳翔——這小子,難道真有問題?   王都吞吞吐吐地道:皇上,也怪我把關不緊,汪之蛟拿回扣,我雖然心裏一千個不願意一萬個不答應,但他總歸是拿成了。至於他拿了多少回 扣,這回扣又私分給什麼人……   王都再看一眼張鳳翔,又是故意不吱聲。   張鳳翔氣得那叫一個夠嗆,內心裏把王都眼睛挖了的想法都有了:王都,你要有事沒事再亂看我,小心你的狗眼!   王都樂了,他很委屈地提醒崇禎:皇上,他……他急了……   崇禎突然間很享受這種狗咬狗一嘴毛的感覺。雖然他還不能確信這兩人是不是都有問題,但是讓手下的官員們有危機感,讓他們時刻互相撕咬着,這絕對是高明的領導藝術。   崇禎願做一個高明的領導人。他慢慢地轉向張鳳翔,目光空洞地看了他半天:你急什麼?   張鳳翔真急了:皇上,我……我沒急啊……   王都火上澆油:皇上,他……他真急了啊……   張鳳翔:皇上,我……我真沒急啊……王都他他他是小人……他別有用心啊,皇上……   崇禎回到龍椅上坐下,將眼光掃向衆官員:誰急,誰不急;誰小人,誰不是小人。我心裏有數。你們啊,也別超然物外,也別隔岸觀火,這火啊,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燒到你們屁股上了,到那時再想動彈一下,是不是晚了點,嗯?   衆官員齊刷刷跪倒:皇上……   崇禎冷笑:我平生最恨麻木不仁之人,一定要有所觸動,一定要觸及靈魂!   衆官員不敢說話。   大明官場萬籟俱寂。 第四節 一個不合時宜的屁   但是人世間的事真是匪夷所思。   就在崇禎話音剛落,愜意地享受他的威權時,一個悠長而響亮的屁在大明官場石破天驚地誕生了。   這是一個不合時宜的屁。   這是一個山河變色的屁。   它彷彿是崇禎話語的絕妙註腳,是那樣的如影隨形、難捨難分。   崇禎極其惱怒,因爲他確信這個屁不是他自己放的。也就是說,這絕對不可能是龍屁。   既然不是龍屁,那麼是誰放的?   誰敢在此時放這麼一個空前絕後的千古一屁?!   衆官員們一個個捂住鼻子,鄙夷地看向他人,全都一副與該屁誓不兩立的神情。   崇禎冷冷地道:誰放的?自己主動站出來。   衆官員們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個比竇娥還冤。   崇禎拍案而起:站出來!!!   衆官員們開始嗡嗡了。這嗡嗡聲裏有焦急,但好像也有一些幸災樂禍的意思在裏面。崇禎突然感覺自己的拍案而起是那麼的無力和憂傷。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裏一閃而過——他將永遠不可能知道這是誰放的屁了,就像上次反腐敗無人自首一樣,這次也註定不會有人來當這個冤大頭了。因爲韓一良走了,世上再無韓一良,沒人會替他崇禎收拾殘局。他說的那些話將註定像這個莫名其妙的屁一樣來無影去無蹤,這樣的發現讓崇禎自憐不已。   關鍵時刻,王都站了出來。   王都果斷地判斷,這個屁不是別人,正是張鳳翔放的。   因爲張鳳翔此刻正站在他旁邊,渾身充滿了臭氣。   張鳳翔大怒:你放屁!   王都笑稱,張鳳翔這是賊喊捉賊。張鳳翔要王都拿出他放屁的證據來,王都說張鳳翔剛纔急火攻心,氣鬱於中,不得出,這才轉化爲屁,說到底,還是對皇上不恭不敬啊。王都的這一番“屁理論”惹得滿朝文武鬨堂大笑,人人頓感心頭一陣輕鬆——總算有替罪羊了,且看張鳳翔如何解套。可憐堂堂工部尚書張鳳翔,竟被一個屁困得毫無辦法。唉,還真是難啊,對屁的證僞工作無疑是世上最困難的事情之一,舉證責任的倒置令張鳳翔走入了人生絕境。   不僅是張鳳翔,崇禎也陷入了兩難選擇。   是就坡下驢,認定該屁爲張鳳翔所放;還是明察秋毫,找出真正的放屁人。崇禎也首鼠兩端。事實上,誰都有可能放屁,誰都不可能放屁。這本來就是一個建立在道德自覺感上的事情,求證工作說到底是不得已而爲之,再說到底,事情一旦走入求證工作那一步,那也就荒唐之極、可笑之至了。   而且,這個王都用心何其毒也!一個屁,他都不放過,也要拿來置張鳳翔於死地,可見此人絕非善類。崇禎眼睛死死盯着王都:你說說看,這個屁爲什麼不是你放的?   王都萬萬想不到崇禎會這麼問,嚇得臉都綠了:這個……那個……   什麼這個……那個的,我問你,這個屁爲什麼不是你放的?   崇禎的口氣聽上去淡淡的,但又好像無比悲傷。   皇上很受傷?   王都跳在地上磕頭不已:皇上,冤枉啊,你可要明察啊……   崇禎冷冷地道:你屁眼的事,我怎麼明察?他又抬頭看衆官員:你們中間,我不敢說個個都有問題,但絕對有人……有問題!而且,問題還不小,一個屁都不敢承認,還怎麼做我大明的官員,還怎麼爲天下人的表率?!……當然了,我也不是偏要揪住這個屁不放,只是……我傷心啊!一個屁可以看出大明官場的忠誠……你們說說看,你們到底是怎麼爲官的?   崇禎說得相當動情,聽上去那真叫一個委屈。幾個老臣的眼淚當場就下來了,紛紛表忠心,只恨這個屁不是自個放的。說如果皇上許可的話,他們願意認領這個屁,“以慰聖心”。崇禎果斷地擺了擺手,及時制止了那幾個老臣的荒唐企圖。說到底,崇禎只是要幾句暖心窩的話,要一個臺階下。既然現在目的達到了,那麼是誰放的這個屁也就不重要了。   在這個世界上,誰還沒有放屁的時候?   崇禎寬宏大量地想。   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比放屁重要得多的事等着他去完成。崇禎努力地去回憶放屁事件之前所要解決的那個問題。他很懊惱,他奶奶的,這次御前會議跑題也跑得太遠了。   不等崇禎想明白,王都主動提示他:關於回扣這個問題,病根全在工部,我名義上是奉命巡視,可他們鐵板一塊,根本針插不進,水潑不進。工部的腐敗,已然成了一個窩案了,皇上!   崇禎想了想:真有這麼嚴重?   王都斬釘截鐵: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崇禎看一眼張鳳翔,又看一眼王都:你就沒有一點問題?我就不明白了我,如果不經你王都批覆,這回扣大家怎麼瓜分,這麼多年了,你就一點沒拿,眼睜睜地看着工部的官員在私分,你白得像張紙一樣出淤泥而不染?   王都低下頭,不說話了。   崇禎長嘆:這人啊,挑別人的刺容易,給自己挑刺,難啊……都知道痛,都知道長痛不如短痛,可爲什麼就不能忍痛將刺給拔了呢?王都!你還不知罪嗎?!   王都就像中標了一樣:皇上……這幾十年的陋習也該有個了斷了。了斷了斷,擱誰身上不是了斷,皇上認爲我有罪,那我無話可說……   崇禎冷笑:聽上去你心不甘情不願嘛!   王都沉默。這時候御史高賚明跳出來力頂。高賚明太知道脣亡齒寒的道理了,此時不頂,更待何時。   髙賚明表示,作爲御史,他知道王都是清白的,王絕對沒有主動拿回 扣的想法。喫拿卡要與王都無關。至於工部的官場潛規則,這不是王都一個人可以破除的。這次拿回扣事件,他和王都都已做了調查,也都留有人證物證,確確實實是想等事情有所了結後再上奏聖上,只是張鳳翔手腳比較快,先將此事告知了皇上,但這並不等於他們就心存欺瞞,無所作爲了。   心存欺瞞,無所作爲。崇禎心裏默唸這八個字,覺得高賚明真是天機盡泄。   崇禎心想:這八個字說得好,好就好在它符合中庸之道,好就好在它反話正說。什麼叫“並不等於”,那叫修飾,那叫矯情,那叫“完全等於”!   王都卻感受不到崇禎的氣場。   他以爲一切都還可以挽回,他以爲崇禎的目標是張鳳翔。他希望自己能僥倖逃脫,在皇上巨大的手掌拍下來之前,他可以順着他的指縫從容遁去。他趁勢給皇上出主意,建議他老人家從此大大削減工部的“免票”——此後毋輕給領狀,輕出免票,則財賦自足,更不必多派小民。   崇禎笑了,呵呵,這不是不讓工部做事了嗎?工部輕鬆了,你也輕鬆了,腐敗自然也少了,但朝廷喫什麼?什麼財賦自足?見你的大頭鬼去吧!   王都也笑了,因爲他看見崇禎笑了。但很快,王都笑不出來了,因爲他看見崇禎在冷笑。在王都和高賚明臉上的笑容還沒有完全凝固之時,崇禎動用了錦衣衛。   不過,崇禎沒有想到,反腐之路竟會如此艱難。   錦衣衛還沒有把王都和髙賚明帶走,錢龍錫等三個輔臣卻跪地求情了。   原因只有一個:工部給回扣確是陋規,但罪不在王、髙二人。   如果不分青紅皁白讓這二人當替死鬼,則大明官場以後將人人自危。   不錯,皇上是有生殺予奪的大權。   但皇上也要講道理的。   不講道理的皇上即便不是昏君,那也絕不可能是聖君。   三個輔臣跪地不起。   一副衛道的模樣。   崇禎心裏卻殺心已起。   這些人,爲自己在考慮。什麼“工部給回扣確是陋規,但罪不在王、高二人”。罪在陋規而不在具體的人身上,那陋規何時可破?人人頂着陋規的安全帽中飽私囊,誰爲大明江山負責?這江山真成我崇禎一人的了。而你們誰都不願意當替死鬼,誰都擔心以後人人自危!呵呵,這算盤未免打得太精了吧?   崇禎漫不經心地道:你們三個……還打算爲王、髙二人求情嗎?   三輔臣:皇上不答應,我們就不起來。   那你們就跪着好了。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再起來。   皇上……你不能這樣啊!   崇禎陰陰地道:我崇禎想怎樣,難道還要三位批准嗎?   三輔臣駭然:皇上誤會老臣了。   崇禎:誤會?你們的意思是說——我腦力不濟?   三輔臣忙辯白:老臣不敢。   崇禎嚴厲地道:什麼不敢?你們敢得很!什麼事都敢勸,這事也是你們能勸的嗎?   三個輔臣一下子懵了:這事很嚴重嗎?不就是王、髙二人不小心當了陋規的替罪羊,爲什麼就不能替他們說兩句公道話呢?   錦衣衛終於把王都和高賚明帶走了,錢龍錫等三輔臣心如死水。   一切已不可挽回。   一切都荒誕不經。   這個天真的皇上以爲,帶走了王都和髙賚明,也就帶走了大明朝的腐敗。   唉,皇上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其實皇上犯錯不要緊。   要緊的是皇上以錯爲對。   要緊的是皇上自以爲聰明。   他把反腐敗看成一個人的表演秀了。   三輔臣的長跪在他眼裏輕如鴻毛。   他在和臆想中的大明腐敗進行着悲壯的PK,卻不知失敗早已命中註定。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危險的王朝,這是一個危險的皇上。   一切都朝着一個錯誤的方向前進,而他卻沉醉其間,深覺繁花似錦,風景肯定在遠方。   三輔臣心如死水,崇禎心裏卻波濤起伏。   毫無疑問,這是一場悲壯的勝利。   我打響了大明反腐的第一槍。   我必定還將打響大明反腐的N槍。   官員是靠不住的。   制度是靠不住的。   可靠的只能是帝王的勇氣。   還有良心。   一個帝王的良心。   反腐從來帝王事,白骨堆裏江山紅。   在大明,我將註定是一個孤獨的帝王。   一個孤家寡人。   從來沒有一個大臣會真心實意地和我崇禎一起反腐。   以前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因爲人人心藏大惡。   因爲人人都發自肺腑地以爲,江山是我崇禎的,而不是袞袞諸公的。   一旦改朝換代,袞袞諸公可以棄暗投明,而我崇禎將只能選擇爲江山殉葬。   這一點別無選擇。   那好吧,既然你們不仁,也別怪我不義。   今天的文章已經開了頭,也只能硬着頭皮做下去。   崇禎心裏湧動着一股做惡人的快感。   是的,做惡人是有快感的。   這是正義的快感。   這是孤獨的快感。   這是一個帝王隱祕的快感。   崇禎將視線轉向一言不發、一臉無辜、一籌莫展的科道官們。他是多麼希望他們能一往無前、一意孤行、一腔正氣啊,但是他們的表情很木訥。   這些明哲保身的科道官。   這些大明朝最後的傀儡。   他們身負監察的責任,可身上爲什麼就沒有一絲血性呢?   崇禎明知故問:科道官的職責是什麼?   ……   回話。   監察百官有無瀆職情形。   你們監察了嗎?   臣以爲臣等尚屬稱職。   崇禎狂笑:尚屬稱職?你們敢說自己尚屬稱職?那我問你們,王、高二人拿回扣的事,你們爲什麼不報告?   沉默。   崇禎拖長聲調:回話。   一個科臣大着膽子回了話:臣以爲,王、髙二人拿回扣並無實據。   這個科臣話音剛落,滿朝頓起嗡嗡聲。   崇禎就好像被當衆打了一個耳光一樣,滿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惱怒的不僅僅是這個科臣的大膽回話,他惱怒的是這滿朝的嗡嗡聲,這像蒼蠅一樣的嗡嗡聲。他們化作嘲笑、幸災樂禍與冷眼旁觀不由分說地撲向崇禎。他們在等着看崇禎的笑話,看一個帝王如何出醜,如何地不能自圓其說自欺欺人。崇禎這才覺得王、高二人拿回扣確實沒有實據,他是想當然地以爲這兩人肯定拿了。   但是,這重要嗎?   是一次沒有實據,還是每次都沒有實據?   是沒有發現實據,還是果真沒有實據?   反腐不能糾纏於細節。   反腐必須直奔主題。   反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反腐必須細水長流、常抓不懈。   在如此漫長的工程中,反腐怎能做到事事公平、處處無懈可擊呢?   所以,反腐怎能沒有冤假錯案?!   有了冤假錯案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借冤假錯案來反對反腐,這是絕對不能允許的!   崇禎眯着眼睛看那個科臣:你叫什麼名字?   微臣陳良訓。   崇禎咂摸着這個名字:陳良訓?好名字啊……家有良訓萬事興,國有良訓天下寧……但是,可惜啊可惜,你糟蹋了一個好名字!   滿朝譁然。   陳良訓不服,但又不敢抗辯。   崇禎嚴厲異常:你糊塗!不知道國之大事在哪裏,國之大禍又在哪裏?你懶惰!王、髙二人拿回扣並無實據,你不會替我找出實據來嗎?這本來就是你的分內之事!   陳良訓的脾氣也上來了:微臣糊塗,但微臣不敢捏造實據。   滿朝再次譁然。   崇禎:我叫你捏造實據了嗎?看來你確實糊塗,來人——   三個跪在地上的輔臣又義憤填膺地想要發言,崇禎及時閹割了他們的發言慾望——一幫蠢才!一幫鼠目寸光的蠢才!自以爲老成謀國,到頭來卻是百無一用。不能讓他們開口,絕對不能讓他們開口!   崇禎採取非常手段將陳良訓等科臣下了獄。   不是一個,而是所有的科道官們都進去了。   既然沒有一個科道官敢反腐敗,那就不設科道官了吧。   大明沒有你們照樣玩得轉。   或許,沒有你們之後,大明朝的國家機器會轉得更麻溜。   還有你們,這些所謂的輔臣們,如果不把自己化作潤滑油,那就時刻準備着遠離我大明朝的國家機器吧。   崇禎發狠地作如是想。   當然,還有一個人,崇禎不知道是該表彰還是該懲處。   張鳳翔。   工部的問題由來久矣。   作爲工部尚書,張鳳翔難辭其咎。   但是張鳳翔自揭家醜的勇氣卻是殊爲難得。   該獎還是該罰,這確實是個問題。   崇禎久久地凝視着張鳳翔,一時拿不定主意。   曾經,在他的生命中,有着太多該獎的人被罰、該罰的人被獎的不良經歷。他只能感嘆世事無常、人心似水。   他從來不認爲自己的智商有問題。   崇禎一向以爲,帝王有兩大底線是不能被突破的:一是性;二是智商。   崇禎自信在這兩方面自己絕無問題。   有問題的是世人。   是那些庸常世人的眼光。   張鳳翔是庸常世人嗎?   崇禎覺得不像。   張鳳翔說話了。   他在保兩個人。   王都和高賚明。   張鳳翔將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他認爲工部陋規長期存在自己卻隱而不報,說到底還是有個私心在作怪。   而王都和高賚明就事論事並無大錯。   崇禎默不作聲。   張鳳翔此時此刻說出這番話來,要麼大僞似真、大奸似忠,要麼就是大明朝的第一諍臣。   張鳳翔提出辭去工部尚書一職,告老還鄉。   崇禎還是默不作聲。   說心裏話,崇禎自上臺以來,幾乎每天都要面對大明官員的辭呈。   這些辭呈有些是以退爲進,有些是迫不得已,有些是意在他圖,當然也不排除真正的引咎辭職。   張鳳翔提出辭去工部尚書一職,意圖太含糊,目的太不明確。   他好像虔心悔過,又好像有些賭氣,甚至還有漫不經心。   說實話,崇禎在此時還真不能接受他的辭呈。   工部這個火山口剛噴了點髒東西出來,猛烈的爆發還在其後,值此危難時刻,誰會上前去頂雷?   所以,不管張鳳翔是大僞似真、大奸似忠,還是我大明朝的第一諍臣,他都要繼續坐在工部尚書的位置上,把工部的問題查清查透。   這就是我大明官場的真相,這就是我大明官場無人敢破的潛規則。   崇禎閉上眼睛,一行清淚流過他的眼角。   而幾乎就在此時,一個響亮的屁又橫空出世,大明官場又是一片嗡嗡聲,人人相互敵視,人人準備參劾。崇禎無力地擺一擺手:剛纔這屁,是我放的……   衆官員如釋重負,嘩啦啦跪倒齊呼:皇上龍屁吉祥! 第五節 人人心存大惡   在崇禎的着力推動下,大明反腐夜以繼日地進行。   崇禎爲伊消得人憔悴,視腐敗爲天敵,以一人之力狂戰大明牌腐敗風車。衆官員在其身後搖旗吶喊,雖是聲震天地,但個個出勤不出力,只累得崇禎氣喘吁吁、節節敗退。   腐敗卻是日益做大。   一個叫顧其國的御史提醒崇禎,真正的腐敗不是能抓住的一兩個小老虎,也不是未被抓住的那些大老虎。真正的腐敗就在我們中間,就在底層百姓的日常生活中。這樣的腐敗要是不反的話,大明有丟掉江山的危險啊。   崇禎嚇了一跳:什麼樣的腐敗讓大明有丟掉江山的危險啊?   顧其國說出了“驛站”兩個字。   這是平淡無奇的兩個字。   這是充滿詩意的兩個字。   但在顧其國眼裏,“驛站”是沉重而辛酸的。   它是大明之累。   顧其國認爲:現如今,官員們騷擾累民莫過於驛站。原本,國家設立驛站,是專爲軍情以及各處差遣命官之用。它是國家工具之一種,既解決了民生,又兼顧了國需,是好事啊。但是好事缺乏監督一轉眼就能變成壞事,現在的官員,大多徇私舞弊、如狼似虎,把驛站通行證當成全國糧票,親朋好友人手一張,遊山玩水不亦樂乎。更要命的是那些官員及官員的親朋好友在常例食宿供應之外還喫拿卡要、敲詐勒索,搞得驛站民夫們是罷工的罷工、鬧事的鬧事,甚至有活不下去的民夫賣兒貼婦,苟且度日。長此以往,這些沒了生路的民夫難保不揭竿而起,真到了那時,皇上,國勢堪憂啊!   顧其國的分析讓崇禎駭然。他奶奶的,我在前方反腐敗,你們這一幫蛀蟲卻在後面啃我的江山。來人哪,把那些在驛站喫拿卡要、敲詐勒索的官員統統給我抓起來,一個都不能放過。   崇禎激情萬丈、雷厲風行,顧其國卻及時制止了他的蠢蠢欲動:皇上,不能抓啊!抓是抓不完的。   崇禎的眼神很迷濛:抓不完?什麼意思?   顧其國一踩腳:現在抓,太晚了。   不晚,反腐敗,什麼時候都不晚。   皇上,你怎麼還不明白呢?真要抓,滿朝文武就剩不了幾個了。   那……那也要抓!   皇上,你真的打算做孤家寡人?   唉,我即位以來,什麼時候不是孤家寡人啊?   那,你先把我抓了吧。   抓你,爲什麼?不,我要重重地獎賞你,是你替我發現了大明的一個危險所在。   我不配。   不,你太配了。   皇上,你如果獎賞我,那你就成……昏君了……   放肆!   皇上,我……我也在驛站腐敗過……   你!你怎麼可以……   皇上,大明腐敗已是千瘡百孔,補不勝補,防不勝防啊……嗚,皇上,我爲大明哭,我爲大明悲啊!   皇上!   你走吧,讓我一個呆一會兒。   皇上!!   滾!快滾!   顧其國走了,崇禎是真的傷悲了。毫無疑問,御史顧其國的話沉重地打擊了一個帝王的孤傲之心。大明腐敗已是千瘡百孔,補不勝補,防不勝防……呵呵,事情非要嚴重到這個程度纔來向我彙報,更可悲的是,彙報的人屁股上面也不那麼幹淨。人人心存大惡,人人在做表面文章。從韓一良到張鳳翔再到這個顧其國,他們哪一個人是乾淨的,哪一個人可以問心無愧地說,我爲大明反腐,忠心可鑑!沒有,從來沒有。都是狗苟蠅營之徒,都在拿反腐說事兒,或開脫自己,或另有他圖。   大明反腐,崇禎是一個孤獨的戰士。   消防戰士。   大明的江山着火了,玩命撲火的也只有崇禎一人而已。   其他的人,或是虛張聲勢的看熱鬧者,或是一臉無辜的縱火犯。時代的火災現場,人人表情生動,個個有所主張,但到底於事無補。唯有崇禎明知不可爲而爲之,是真正的不成烈士死不休!   崇禎在自憐自憫中憂傷不已,但同時,他又很享受這種幽怨的感覺,因爲這會讓他獲得一種崇高感——一種對世俗價值判斷居髙臨下的角度和氣勢。他覺得自己跡近聖人,而聖人應該着眼於長遠。過去的腐敗就讓它過去吧——不過去又能怎樣呢?全朝皆腐,人人是碩鼠,他是捉不勝捉啊。所以——重要的是未來。大明一定還有未來,未來的大明將政清人和,人人清廉自守。   崇禎命令內閣傳旨兵部,用好自己的人,看好自己的門,管好自己的嘴,今後不得再發生對驛站喫拿卡要、敲詐勒索的事情。他同時傳旨吏部和刑部,對百官要嚴加詳查,不僅要管好百官的嘴和腿,也要管好百官家屬的嘴和腿。崇禎召集百官,語重心長:要嚴防枕邊風——大明官員在任何時刻都要硬,牀上牀下,朝內朝外,要拒腐蝕永不沾,要把嚴防喫拿卡要、敲詐勒索的事情當做當前的頭等大事來抓,切切實實抓出成效、抓出作風來,要把整頓驛站接待工作提髙到關乎大明朝生死存亡的高度來認識、來對待。崇禎強調:驛站接待工作無小事,標準一定要從嚴,對違法亂紀現象的打擊也一定要從嚴。總之,今後不得再發生驛站腐敗的事情。哪個口子發生問題了,哪個口子的主管官員自己拎着腦袋來見我。   講到動情處,崇禎聲淚俱下:我就搞不懂,走到今天這一步,大明腐敗會如此觸目驚心,而我朝官員又如此的麻木不仁!難道你們真的不知道,腐敗會引出怎樣的嚴重後果嗎?歷朝歷代,每到改朝換代之際,表面上是外來的戰爭在起作用,可你們有沒有想過,戰爭的背後是什麼?是一個朝廷的腐敗!官逼民反,民纔不得不反啊。但凡有一條活路,老百姓爲什麼要鋌而走險呢?他們不知道老婆孩子熱炕頭啊?不知道造反是要殺頭的啊?明知要殺頭,爲什麼還要造反呢?活不下去了,腐敗搞得他們沒喫沒穿,與其這樣,還不如造反去搏一個將來!就說說這個驛站吧,幾十萬民夫以此爲生,驛站對他們來講是什麼?是飯碗啊,是一家老小的希望和明天啊!可如果我們搞腐敗了,搞得他們沒喫沒穿,他們就不起來造反?事實上,現在的苗頭已經起來了,驛站民夫們是罷工的罷工、鬧事的鬧事,就差陳勝、吳廣了!捫心自問,問題出在哪裏,還不出在我們自己身上?我們的手能不能不要伸那麼長,我們的嘴巴也能不能不要那麼饞,給百姓一條活路,就是給我們自己活路啊!   從聖祖皇帝到今天,這大明的江山也快三百年了。三百年是一個坎啊,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從古至今,有幾個朝代可以將江山守過三百年的?幾個朝代?屈指可數啊,那是要衆臣一心,勵精圖治,戒驕戒躁,那是要日日三省吾身、時時嘔心瀝血纔可以的啊。我崇禎自登基以來,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常將有日思無日,這心中時刻裝着江山社稷。各位臣工啊,這江山既是我們朱家的,也是在座各位的。江山在,我們的前程就在;江山倒了,我們……我們還有明天嗎?你們當中,有好多人是世襲罔替的,你們的子孫後代還指望着享你們的蔭福呢!你們難道就這麼迫不及待、寅喫卯糧,把子孫後代的好日子都提前喫完嗎?你們……你們就這樣爲人臣、爲人父、爲人列祖列宗的嗎?!   崇禎說的話總是那麼地打動人心,總是那樣的推心置腹,令人肝腸寸斷。滿朝文武也確實是深受震撼,也都明白這其中的道理。是啊,腐敗到頭來是要亡國亡家的,你貪我貪大家貪,最後貪掉的是這個國家的將來。皇上這是爲大家好啊,既然都是一條船上的過客,那麼每個人都有義務保證這條船的安全,不能光是船員不急船長急啊。   羣臣於是又嘩啦啦地跪倒,一個個表忠心,山呼萬歲,一個個像喝了心靈雞湯一樣,神清氣爽,目露精光;一個個都期待他人良心發現,大明的明天從此會更好,大明的江山將永世長存。而他們將永遠是利益既得者,包括他們的子子孫孫。   在這個世界上,時間是最無情的。   人性是最複雜的。   人性的複雜就在於,它集世界上最善良與最醜陋的事物於一身。感動與冷漠、奉獻與貪婪、光明磊落與爾虞我詐、大公無私與損人利己……   而人性的天平卻永遠隱祕地指向自私、貪婪、爾虞我詐、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等關鍵詞。   崇禎的重要講話發佈後不久,一場靜悄悄的驛站腐敗競賽又捲土重來。   沒有誰是刻意的發起者,都是貪婪的人性使然。   而這些腐敗的競賽者,當初也曾經被崇禎的反腐講話感動得熱淚盈眶。   應該說,彼時彼刻,他們心中也是裝着大明江山,裝着子孫後代的。   但是人性就是這麼複雜,時間就是這麼無情。沒過多長時間,慾望就驅使着他們重新走向刺激,走向飲鴆止渴。   而更多的人則是出於攀比心理:奶奶的,你又腐敗了,老子也不能落下啊!   江山?去他媽的江山!江山是我的,也是你的;江山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怎麼着都成。   重要的是現世有。   重要的是你有我有大家有。   崇禎被矇在鼓裏。   他覺得道理都給大家夥兒講明白了,是個人都能聽進去。   如果大家都置江山而不顧,那他也沒辦法。   他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去監督文武百官。   他只能以聖人之言、以切身利害關係去引導文武百官。   這是一個自覺的時代。   這是一個以理治國的時代。   人人都要以朱熹理學爲語錄,與慾望作艱苦卓絕的鬥爭。   人人心中都藏着一條蛇,但是慾望之蛇絕對不可以爬出來。   絕對。   在紫禁城的宮禁深處,崇禎常常有不由自主要流淚的感覺。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老天一定要佑大明!   崇禎被一種莫名其妙的憂傷感所包裹。他無力掙脫,似乎幻象叢生,又似乎清淨澄明。他隱約感覺到,大明遲早要出事。 第六節 裁減驛站是個死活   刑科給事中劉懋沉重地告訴崇禎,驛站腐敗又遍地開花了。   人心不可靠。   制度不可靠。   只有採取裁減一法方能減輕黎民百姓的負擔,方能最大程度地遏制大明腐敗。   崇禎看着他,半天不說話。   他在考慮要不要啓用這個人。   他曾經在用人方面傷透了心。   但是要做事,必定要用人。   要用人,就有一個用得對不對的問題。   在這方面,崇禎教訓頗多。   關於這個叫劉懋的刑科給事中,他之前一無所知。   其實知道了又怎麼樣呢?人是會變的啊。   用劉懋,是在賭運氣;用其他人,也是在賭運氣。   人生,其實就是在賭運氣。   事實上,除了劉懋,崇禎已經無人可用了。   因爲裁減驛站是個死活。   裁減驛站本是爲了減輕黎民百姓的負擔,可同時它也是在百官身上割肉啊。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驛站沒了,百官的福利也就沒了。   所以提出裁減驛站的人是在找死,敢於去裁減驛站的人是去撞死。   他劉懋難道不怕死嗎?還是爲了邀功不惜以死相搏?   崇禎嘆一口氣。   你,刑科給事中就不要做了。   不適合。   劉懋面無表情。   都說聖上天恩莫測,雷霆雨露均在一念間。果然如此。   崇禎猶豫着:   你——不後悔嗎?   後悔什麼?   你說呢?   劉懋想了想,事到如此,還有什麼好後悔的。他搖了搖頭,表示一切無悔。   崇禎果斷道:   那你就去做個兵科給事中吧,專管驛站整頓之事。從此以後,你就在刀尖浪口上了。凡兵部所發的驛站通行證,必須要經過你的掛號纔有效;而各撫按官進京時所使用過的驛站通行證,也要到你這裏來覈銷。驛站整頓之成敗,全看你的所作所爲了。   從刑科給事中轉到兵科給事中,官未升半級,麻煩卻多了N倍。   劉懋知道,從此他的人生將危機四伏。   這個萬曆四十一年的陝西臨潼進士,還真不是個投機邀寵之人。他只想切切實實地爲朝廷做點事。   幾天之後,劉懋就上了一份驛站積弊的調查報告。報告稱:當今天下州縣困於驛站的約十之七八,而驛站用於公務的僅十分之二,用於私事的佔十分之八;驛站的苦累,來源於往來過客的佔十分之四,來源於本省衙門的佔十分之六;驛遞事項出於各省撫按衙門的佔十分之三,出於中央各衙門的佔十分之七……   崇禎看了劉懋這份調查報告之後,把內閣的幾個輔臣叫到一塊,想聽聽他們的意見。   在心裏,崇禎對這幾個輔臣是大不以爲然的。他們凡事拘泥成法,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但是驛站整頓之事如果繞過他們,單由劉懋這個小小的兵科給事中來辦,那在下面遇到的阻力就可想而知了。   因此,崇禎又不得不事事依靠他們。   人生有的時候就是這樣,要把一些事情放在一些不靠譜的人身上,而所有的成敗得由自己來扛。   僅此而已。   人生僅此而已。   即便你貴爲帝王,即便你人脈寬廣,概莫能外。   韓爌等輔臣看劉懋的調查報告看得很認真。   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往往表裏不一。   越認真,越可疑。   因爲一個人認真的只是其外在姿態。如果將姿態過於強化的話,那他內心必定在掩飾什麼。   不錯,韓爌正在掩飾內心的惱怒。   這個劉懋,給事中也當了十多年了,怎麼就不知道朝廷的深淺呢?   什麼東西不好碰,偏偏要去碰這個驛站?   皇上青春年少,做事容易衝動,咱們這些做臣子的,得替他把着點,千萬不可火上澆油啊。   但是,這調查報告也真是觸目驚心,百官們腐敗起來也真是不要臉——怎麼辦?怎麼辦?裁驛,百官們要內訌;不裁驛,皇上要罵娘——這輔臣,還真不是人當的。韓爌抬頭看一眼劉懋,他卻是一臉激情燃燒的歲月。韓爌在心裏狠狠打了劉懋九九八十一個耳光:都死到臨頭了,還這麼激昂?   怎麼樣,各位都表個態吧。這裁驛可是件大事啊!   崇禎畢竟年輕,熬不住了。他琢磨着韓爌等輔臣看了劉懋的調查報告後心裏肯定不痛快,不能給他們太多時間來考慮。   韓爌曲徑通幽:兵部昨天也有報告打上來,不知道皇上是否已經看過?   崇禎用鼻孔通了一下氣,表示不屑一顧。   兵部在此時上這個報告很明顯是和裁驛對着幹。兵部的報告中論述了驛站對飛報軍情、轉運軍需等國防軍事工作的極端重要性,強調如若裁驛就是在削國本、渙軍心,萬萬不可行。尤其讓崇禎惱怒的是,在這份報告中,竟然出現了血手印,八個邊防將軍的血手印和兩個已卸任兵部尚書的簽名。什麼意思?我若裁驛難道你們八個邊防將軍要給我來個回馬槍?還有那兩個已退休的兵部尚書,不在家裏好好養老,在這敏感時刻湊什麼熱鬧啊?腐敗!這裏面絕對有腐敗!這十個人如果沒有百官的銀兩支持,打死他們也不會冒這個險。崇禎幾乎已經預料到,他如果拿這十個人開刀,軍隊會不會亂另說,百官們也不會答應啊,他們肯定會聯保,上下串通,甚至以罷朝相威脅。這都他媽是些什麼人啊!我靠!   還有這個韓爌,也是個老狐狸,拿兵部報告來搪塞,難道就不能亮出自己的觀點?   來一痛快的,告訴我你真實的想法,你總不會說,兵部的報告是你擬的,上面的觀點就是你的觀點?   崇禎已經是語帶譏諷了。   韓爌卻是不卑不亢,一副老成謀國的樣子。他告訴崇禎,兵部是國家的兵部,是他崇禎的兵部,而不是他韓爌的兵部。他與兵部任何有私心雜念的人絕無私交。他只是希望崇禎慎重考慮裁驛一事,因爲裁驛可能會引發三種結果:結果一,腐敗大大減少;結果二,國防軍事工作的基礎被嚴重削弱;結果三,裁驛後,失業人員增加,數十萬無業民夫將成爲新的社會不穩定因素。如果說裁驛的目的僅僅是爲了反腐的話,那就得不償失了。腐敗是要反的,但是腐敗所涉及的領域方方面面,難以計數,如果反腐時時處處模仿裁驛之舉的話,那把工部也裁掉好了,因爲工部的回扣風屢禁不止……   放肆!   崇禎兇狠地拍了桌子,拍完之後卻是無話可說。還真別說,韓爌的話刺耳歸刺耳,卻也發人深省。“裁釋後,失業人員增加,數十萬無業民夫將成爲新的社會不穩定因素”——這種狀況一旦出現,那可比腐敗嚴重多了。“國防軍事工作的基礎被嚴重削弱”云云,那是冠晃堂皇的說辭,大可不必理會。但裁驛後,百官要不滿,軍人要罵娘,卻是可以預見的事實。難道裁驛,真的有問題?   劉懋,給個說法吧。   崇禎狐疑的眼光掃向劉懋。他的心裏開始嘀咕:用這個人,是不是用錯了?   劉懋卻充滿自信。他告訴崇禎,“裁驛後,失業人員增加”是個僞命題,因爲這一批人可以轉移安置就業,安置金從何而來,可以從各地方政府裁驛後的裁節銀中撥付。所以,這是個良性循環,既可以杜絕腐敗,又可以促進就業。可謂一舉兩得。   崇禎一拍大腿:好啊,好啊,我就要這個一舉兩得。   韓爌:那軍務怎麼辦?   劉懋一白眼:軍務裏的水分大着呢。今天大家既然說到這兒了,不妨都把話擺到桌面上說。我以爲,朝廷現在的腐敗,以軍隊腐敗爲最!   韓爌:放肆!你一個小小的兵科給事中,怎麼可以這樣的血口噴人呢?   崇禎冷冷地一擺手:你讓他把話說下去。   劉懋很沉痛地說:我的老家在陝西臨潼,這是一個窮地方啊!可你們誰能想到,臨潼驛站一匹馬的用工銀要一百六十兩!   崇禎震驚:這怎麼可能?一百六十兩用工銀我可以用十個太監了!   韓爌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劉懋:這只是我老家的情況,別的富縣甚至要花二三百兩銀子來充作一匹馬的用工銀。可即便這樣,驛遞們還是叫苦連天,紛紛逃亡!   崇禎糊塗了:這是怎麼回事呢?   劉懋一拱手:我想這個中原因各位輔臣大人比我更清楚。   崇禎轉向韓爌:你說。   韓爌裝聾作啞,倒是輔臣李標心直口快:差役過多,實在是不堪重負……   劉懋跪倒在地:皇上啊,這差役過多,一大半是所謂的軍務造成的。現在軍中迎來送往,人浮於事,公文旅行,蔚爲大觀。人人滿足於做表面文章,個個計較於規格禮節,真正用於軍務的又有多少呢?據臣觀察,十僅一二啊。還有各地方官員冒充軍務的,奢華鋪張浪費國力的,以及假公濟私將驛遞挪作他用的,不勝枚舉啊。如此舉全國之力滿足一己之私,別說區區二三百兩銀子,就是二三千兩銀子養一匹馬,那馬也要被累死,驛遞們也要被苦死啊!   夠了!   崇禎一拍桌子,猛地站起——那真叫一個怒不可遏!他伸出一個手指,在眼前晃動了半天:裁只一個字,別問我理由。裁只一個字,別問我理由……韓爌,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韓爌一下子跪倒在地,表情憂鬱:皇上三思啊,裁驛雖可痛快一時,但後患無窮啊……驛遞們一旦安頓不好,勢必激起鉅變!   崇禎不屑道地:驛遞們安頓不好,激起鉅變,我唯你是問!我說你堂堂一個輔臣,畏事如虎,凡事這怕那怕的,怎麼做百官的表率?你……你還不如一個兵科給事中的魄力大!   韓爌想了一想,緩緩地將自己的官帽摘下來,託在手中:皇上既然這麼說,那一定是老臣無能了。請皇上將輔臣之位授予兵科給事中劉懋,他比老臣有爲得多。   崇禎震驚異常。   這世界亂套了,全亂套了。   愛官如命的韓爌要罷官,是威脅,還是另有深意?   威脅不大可能。韓爌不是魏徵,不大能豁得出去。他基本上還是個小心謹慎的人。   一個小心謹慎的人突然不小心謹慎了,只能說明兩件事。   一,他受刺激了。   二,出現了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或事件徹底擊垮了他。   難道是我剛纔的重話刺激了他?   不會啊,我經常以類似的話刺激百官的啊,他們已經習以爲常了。   要沒有這點功夫,在大明做官要麼被罵死,要麼羞愧而死。   但他們沒有,一個個活得好好的。   活出了脂肪肝,活出了髙血脂,活出了胃下垂。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活得很滋潤。   但現在,這個韓爌爲什麼就活得不耐煩了呢?   肯定是出現了第二種情況——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或事件徹底擊垮了他。   他看到了什麼?無非是裁驛後的爛攤子,無非是百官們無處腐敗要遷怒於他,無非是怕我崇禎到時候再找他算總賬。   呵呵,他這是未雨綢繆啊。   他老人家撈飽喝足了一個“閃”字就想開溜?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養官千日,用官一時,我要用你的時候,你是絕不可以閃的。   崇禎陰笑着靠近他: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心裏震怒異常,恨不得立馬把你開了,然後你舒舒服服地帶着上千萬來歷不明的資產回家養老?你以爲你的仕宦生涯終究有驚無險?錯!你不可以走,絕不可以走。你得留下來,把事情做到最後一刻。你現在走了,誰來收拾爛攤子呢?是我崇禎?還是他劉懋,一個兵科給事中?你以爲大明的官就這麼好當?!   韓爌表情複雜,臉上痛苦異常:皇上,不是臣推卸責任,而是裁驛確不可爲啊!……我,我是爲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啊!   崇禎粗暴地打斷他:錯!你是時時處處爲自己着想!裁驛,勢在必行!二三百兩銀子養一匹馬,天下哪有這樣的驛站?古往今來哪有這麼昂貴的驛站?都把我崇禎當傻子了?都以爲我身上肥得流油啊?你們睜開你們的貴眼好好瞧瞧,這滿朝官員中,還找得出比我更瘦的人嗎?我日夜爲國事操勞,每日進食不到二兩米,每日睡眠時間不到兩個時辰,我是生生瘦成這副皮包骨啊……二三百兩銀子可以養一匹馬,二三百兩銀子可以養我多少個崇禎,你們知道嗎?   在場的輔臣與劉懋流淚跪倒:皇上保重龍體啊!   崇禎繼續:當皇帝的苦,本來不應該和你們說,這是我的命,與你們沒什麼關係。但有一條你們要記住,做大臣的,到任何時候都有退路,老了可以退休,哪怕改朝換代了,還可以棄暗投明,投靠新主。但是皇帝不行。皇帝是註定沒有退路的。他碰到難事了,不可以置之不理,有天大的困難也得扛着。他無處叫苦,也不能叫苦,因爲他是皇帝。他不可以退休,生命不息,操勞不止。他的一生,註定是和江山綁在一塊的,改朝換代了,他得爲這個江山去買單。這——就是皇帝。天下人人敬畏人人嚮往卻又乏味無比的皇帝。   皇上……   我跟你們的關係,是魚和水的關係,也是貓和老鼠的關係。你們怕我,卻也不得不幫我。你們可以真心幫我,也可以敷衍我。有時候我看明白了,卻只能無可奈何。爲什麼呢?因爲我怕你們,我真怕你們。你們人多勢衆啊,你們抱成一團,可以再造乾坤,可以令江山變色。我只有一個人。孤孤單單一個人,我智商再高,心機再深,我也鬥不過你們啊。貓再大,它只是一隻貓,老鼠再小,它成千上萬啊,所以我不該和你們鬥,你們也不要時時處處打自己的小算盤。幫幫我吧,啊?幫幫我吧,求求你們了……   皇上……   崇禎盯着韓爌:你說說看,你是想拍屁股走人?還是留下來和我一起反腐敗?   韓爌輕嘆一口氣:老臣……願爲皇上分憂。只是……   李標見韓爌如此的不上路,馬上聲若洪鐘地制止道:臣等皆願爲皇上分憂。   崇禎感動了:好好,我現在感覺我們的關係又是魚和水的關係了。   一年以後,劉懋終於發現,他的人生快走到頭了。   他的裁驛之舉簡直就是在揮刀自宮。   他鐵面無私,殺伐決斷,除了飛報軍情、朝廷欽差以及官僚退休回鄉以外,他嚴禁驛遞用於其他事宜。他把祖制的五十一條驛遞條例裁減爲十二條,同時對每一條的人夫馬船也做了嚴格的限制。如此一來,百官們的利益受到嚴重損害,他們前赴後繼地上疏,以參倒劉懋爲快事。   但好在崇禎這一回堅定無比,頂着壓力等待裁驛的最後結果。   結果是喜人的:裁驛一年,各省累計裁節銀已達六十八萬五千餘兩。   一方面反了腐敗,另一方面又有了節餘,崇禎打心眼裏認爲:大明反腐,初戰告捷。   但是他並沒有收到裁節銀。   他是註定收不到了。   因爲各地方政府將它借支一空,基本上重新用於喫喫喝喝了。   至於當初劉懋建議的用裁節銀轉移安置就業的建議,如今再也沒人提起。   劉懋已然是衆叛親離。   而且他無意中爲大明帶來了一個致命的禍根:數以萬計的驛站民夫失業後,組成了反叛大明的生力軍。   一個叫李自成的失業驛夫日後成了這支部隊的領導人。   韓爌仰天長嘆壯懷激烈無可奈何:當初他反對裁驛時就明白,裁驛是簡單的,安置是困難的。用裁節銀轉移安置就業的建議,只能是一個美妙的幻想。   因爲它不符合大明的官場現實,它是註定要見光死的。   裁節銀說到底是銀子。   只要是銀子,大明官員哪有不貪的?   轉移安置?先轉移到自己口袋裏安置好吧。   但是這一層意思,韓擴當場又不能和崇禎說得很明白。   因爲這個事實太殘酷了。   而皇上又脆弱無比。   如果說大明官場烏黑一片沒有光亮的話,皇上又靠什麼支撐着活到明天?   唉,劉懋不懂事,不懂事啊!   他把大明的天捅了個窟窿,現在卻沒有一個補天的人。   崇禎不是,他韓爌更不是。   如果袁崇煥在?   還提袁崇煥幹什麼,往事不要再提。   劉懋是在崇禎對他大力表彰之後提出辭官回家的。   這個官場的黑暗他是一一領教了。   那些利益受損害的人恨不得喫他的肉,喝他的血,哪還有他立足之地呢?   而數以萬計失業的驛站民夫一旦起事則成了他官場生涯的定時炸彈,隨時都會引爆。   現在皇上還不知道這事,要是知道了,這功過是非該如何評說呢?   雖然截流裁節銀的是各地方政府,但是提出用裁節銀轉移安置就業建議的人,是他劉懋啊!最早提出要裁驛的人,也是他劉懋啊!   當形勢有朝一日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時,百官們會用雪片般的奏疏將他淹沒,會用江河般的口水將他淹沒。   到那時,局勢危急,羣情洶湧,生性多疑的皇上是選擇百官呢,還是選擇他這個引來無數麻煩的人?   一切的一切都充滿了變數。劉懋不敢想像。   難怪在大明官場,做事的不如說事的。人人是政論家,個個是磚手。在這紫禁城的海選現場,被PK掉的永遠是那些最優秀的歌手。   看看別人的眼色,想想自己是什麼貨色,再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大明爲官,三色原理一刻不能丟。   但這一刻,對劉懋來說,不丟是不行了。   因爲在官場,他是個沒有未來的人。   遲走不如早走。   劉懋歸去來兮。   但他沒有活着走回臨潼老家。   因爲在半路上他就被活活氣死了。   很多人在他行走的路途中切齒痛罵,還焚燒他的畫像爲他送行。   這裏面不僅有官員,也有失業的驛站民夫。   改革觸及了各方面的利益,而利益的調整與再分配卻沒有及時跟上,劉懋成了利益失衡年代的犧牲品。   他終於痛苦地發現,以大明之大,卻沒有他的棲身之地。官場不可待,民間不可待,而故鄉——他還能擁有故鄉,還能活着走回故鄉嗎?   劉懋終於倒下了。   倒在一地詛咒的迴歸之旅中。   他永別人間。   但他卻沒有升入天堂,也沒有墜入地獄,而是不上不下,不知所之。   因爲他的棺木永遠停留在山東,沒有人願意爲他搬運。   他最終沒有被安葬,屍體就此在山東的一家小旅館裏腐爛,無人知曉最後是怎麼處理的。   劉懋之死崇禎後來還是知道了,但是死之慘狀崇禎卻一無所知。   在崇禎眼裏,劉懋是個怪人。   其實在每個朝代,都有幾個這樣的怪人。   他們半緣修道半緣君,半是入世半出世。   可爲什麼就不能像孔明一樣爲國盡忠,搞半拉子工程有什麼意思嘛?我大明需要官員們去做的事太多了,沒必要剛做完一件事就鬧着要退休啊。唉,還是我先前所說,做大臣的,到任何時候都有退路,但是皇帝不行。皇帝是註定沒有退路的。他碰到難事了,不可以置之不理。   崇禎一方面作如是想,一方面心裏生出些悲壯感:反腐,劉懋在要反,劉懋不在也要反。腐敗們,你們儘管來吧,我崇禎不怕你們!我已經準備好了,哪怕得罪滿朝文武,哪怕最後反得我衆叛親離,我也要一反到底!爲了大明江山,我崇禎願意做反腐的殉葬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