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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突围或困顿

第一节 一名出色的御史当上了总督   就在崇祯首鼠两端的时候,武之望死了。   武之望是陕西三边总督,正值壮年,怎么会突然间就死掉呢?   报上来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病故,身体不好,病死了;还有一个原因是服毒自杀,其实是畏罪自杀,因为武之望作为陕西三边总督,手下却有大量士兵哗变。他觉得无法对皇上交代,所以一死了之。   崇祯愤怒了,我堂堂大明,又非战乱年代,难道一个总督是怎么死的都搞不清楚吗?查!一定要给我查清楚!   但让崇祯气掉大牙的是竟然怎么查也查不清楚。陕西巡抚胡廷宴坚持说武之望是病死的,说陕西形势一片大好,人人安居乐业,即便有几个小毛贼,也是不成气候,不足为虑。至于士兵哗变一说更是子虚乌有;而陕西巡按御史吴焕则坚持武之望是畏罪自杀,大量士兵哗变是由于朝廷一直不拨军饷,武之望不敢得罪户部一直要不来钱,士兵们就以哗变相威胁,武之望左右为难,情急之下走了绝路,当然武之望走上绝路还有一个原因是陕西三边造反大军已成气候,武之望没兵没饷,征剿无望,怕皇上怪罪下来担当不起,只好以死谢国。胡廷宴就说吴焕是危言耸听,吴焕则说胡廷宴粉饰太平;胡廷宴骂吴焕大脑有问题,神经错乱,吴焕则骂胡廷宴小脑进水,得了狂犬病。   胡廷宴和吴焕互相打口水战,崇祯的心不由得又受了伤:陕西的匪患,看来是严重了。三边总督应是自杀无疑,因为户部这么多年来确实没有给陕西三边发放兵饷,武之望不自杀才怪呢!接下来,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是,派谁去当陕西三边总督呢?   谁都不愿去做这个总督。   因为大明的官员都清楚,如果户部不发兵饷,不管怎么做,做一个陕西三边总督都没活路。   但是户部会发兵饷吗?谁都不敢保证。   在这个世界上,凡是跟钱扯在一起的事,谁都不敢保证。   崇祯也不敢保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可户部的银子却少得可怜。户部的银子到哪里去了,都被腐败、党争给搞没了。这钱搞没了容易,再搞出来可就难了。崇祯觉得一阵心力交瘁:兵饷是没有的,总督是要任命的。接下来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   但是几个月过去了,新的总督人选还是不见踪影。他奶奶的,这吏部 也跟我玩起了太极。平时,要有什么肥缺,那是争破了头要向我推荐,现如今一看是个苦差事,却一个个当起了缩头乌龟……不行,都把头给我伸出来!   在崇祯的严令下,吏部终于推选了都察院副都御史杨鹤出任陕西三边总督一职。   杨鹤是个御史,是个敢于直言的御史。   曾经,他见国事衰败不堪,就劝皇上要培养国之元气。杨鹤所说的培养元气,主要是针对朝廷大员的腐败、党争而言,也是针对吏部买卖官职而言,吏部因此一直对他耿耿于怀。现在,机会终于来,你杨鹤不是要培养元气吗,先到陕西去培养吧。   崇祯并不知道这一切,他只是觉得,吏部这次选的人不错,是个想大有作为的人。崇祯召见了杨鹤。   杨鹤愁眉紧锁。   你好像不高兴。   是不髙兴。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派我去陕西,不合适。   说说看。   我是都察院副都御史,按惯例,这个级别的官员是不应转调外任的。   吏部在报复我,我曾经批评他买官卖官,所以他们就把我顶上来了……   皇上!   你说完没有?   说完了。   崇祯用鼻子哼了一下:你没说完,起码有一条漏掉了。你应该说自己从来没有带兵打过仗,也从来没有阅历边疆,根本不配做陕西三边总督!所以,你杨鹤只能呆在京城,这一辈子只能做个御史。要是哪天,髙迎祥、李自成他们的队伍打进来,当了这座宫殿的主人,你接着给他们当御史去!   杨鹤震动: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不做陕西三边总督就是那个意思!什么按惯例不应转调外任,什么吏部在报复你,它吏部报复你什么了?你这是在为国家建功立业,不是叫你去坐牢充军!当初你怎么说的,要为我大明培养小民元气、封疆元气、士大夫元气,说得多好啊,把我眼泪都说下来了,可现在呢?你就这样用嘴皮子培养元气啊?!   杨鹤跪下来:皇上,我是怕误国误君啊……   崇祯摆手:你太髙看自己了。国家这么大,你一个人误得了吗?误君?你这是在骂我有眼无珠吧?   杨鹤惶恐:不敢!只是我杨鹤确实能力有限啊……   崇祯:能力是不是有限,不靠说,靠做。陕西三边已经好几个月群龙无首了。国事危急啊,你的能力怎么样,到那里试一试就知道了。   杨鹤最终还是走马上任了。   不去又怎么样呢?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杨鹤是不去不行。   于军事,杨鹤完全是外行。他这一生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御史,但绝成不了一名合格的将军,尤其是陕西三边的总督。   陕西三边是什么地方,那是虎狼之地。流民造反,士兵哗变,是大明局势最混乱的一个地方所在。   靠什么收拾残局?总督杨鹤展开了非职业军官的思考。在杨鹤看来,解决陕西三边的问题,办法无非是两个:一是剿;二是抚。剿要有兵,抚要有银,目前来看,条件都不具备。   但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否则陕西三边的棋就是死棋。事实上,作为一个曾经的御史,一个军事的门外汉,杨鹤本能地倾向于抚。抚有施仁政的含义在里面,又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意思,是髙超的外交艺术,是一个温情的、具有浪漫主义色彩的经边策略。说到底,这是一个动嘴皮子的活,这样的活,杨鹤喜欢,也擅长,但是剿就不同了。它是暴力,是生灵涂炭,是仇恨和因果轮回,说到底是一个纯技术活,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这样的活,杨鹤不喜欢,也不擅长。   不过,真要抚的话,需要朝廷拿出一大笔钱来解决流民的生计问题。这个,皇上会同意吗?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杨鹤上疏了。他说延安一府十九州县,造反的流民怎么剿也剿不定,原因在哪里呢?就在于咱们抚,就要真心实意地抚,真金白银地抚。在抚民这个问题上,光喊口号是不行的。咱们这是要抚民不是愚民。咱们解散造反的流民之后,必须要让他们吃上饭,穿上衣,那就要给他们买耕牛、种子,要让他们自食其力,要让他们觉得生活有奔头。换个文绉绉的说法,那就是心头要常常涌起希望感而不是绝望感。这样,他们才不会再次选择造反。正所谓抚局既定,剿局亦终。   崇祯接到杨鹤的奏疏那真叫一个喜忧参半。喜的是杨鹤对解决陕西困局有了新思维,自己没看错人,很好。忧的是,杨鹤一上任就开口要钱,这不好。抚是可以的,但要钱不好,很不好。别说朝廷现在没钱,有钱也不能随便给啊。这几十万造反的流民每人要买耕牛、种子,弄不好还要替他们盖房娶媳妇,那得要朝廷花多少钱啊。朝廷给他们这些钱,是不是有花钱买平安的嫌疑呢?再说了,朝廷现在欠各边防部队的兵饷海了去了,如果到头来当兵的没拿到钱,造反的流民却拿到了安置费,这局势还不大乱啊?大家都不给,还能保持一种动态的平衡,可我这屁股只要稍微一坐歪,老母鸡会变鸭,当兵的转眼会成土匪——这他奶奶的太有可能了。   崇祯在犹豫,但局势的发展却由不得他犹豫了。   新任陕西巡抚练国事报告说,庆阳、平凉酷荒,西安、凤翔危急,甘肃、宁夏军心动摇,为挽救时局,不给银子是不行了,给还不能小给,没几十万怕是要生激变。兵部职方司郎中李继贞上疏说,皇上若以数万金钱救活数十万生灵,而农桑复业,赋税常供,所获不止数十万。为了打消崇祯的顾虑,李继贞还进一步指出,咱们要抚的不是“贼”,而是那些饥民当中从“贼”的人,已从“贼”的毕竟数量有限,未从“贼”却想从“贼”的却是难以计数。皇上啊,现在如果不采取断然措施将“贼”与从“贼”的人区分开来,那真叫一个后患无穷……   这两个人,说话的角度不同,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银子。崇祯疲倦地闭上眼睛,感觉有无数双手伸向他问他要钱……钱!钱!钱!……看来钱不给是不行了。要几十万,没有!最多最多,也只能从我的私房钱里拿个十万出来。说好了,这十万是安抚流民的钱,所欠兵饷嘛先放一放——毕竟大部分部队还是没闹嘛,只要当兵的还没变成土匪,这事情就有的商量……   唉,一地鸡毛,一地鸡毛啊!崇祯揉揉太阳穴,感觉他的人生真是烦恼透了。   但是,钱给了,流民问题却并没有得到解决。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比如爱情。   比如国家的安宁。   国家不得安宁,崇祯又怎么能安宁呢?   陕西方面关于杨鹤的小报告不断地飞来,说杨鹤招抚政策实施后,虽然有王子顺等匪首来降,但是主匪王嘉胤却仍旧掳掠延安、庆阳一带,杨鹤一意主抚,任其作为,甚至隐匿不报;一些流匪假意来降后,杨鹤发给他们免死牌,结果这些人拿着免死牌横行乡里,无恶不作,地方官竟无可奈何……   不仅是陕西官员打杨鹤的小报告,在京的言官也是死抓杨鹤的小辫子不放。刑科给事中常自裕、工科给事中顾光祖分别上疏弹劾杨鹤听任“流贼”攻城略地,却从不调兵遣将予以还击,致使生灵涂炭、民心思乱。   这些小报告,崇祯刚开始是不屑一顾的。   崇祯心想:说事容易做事难。杨鹤主抚是我崇祯同意的,反对他主抚就是反对我崇祯的决策,但是杨鹤是不是也有问题呢?主抚是说抚是主要的,但抚的同时也别忘剿啊。所谓软硬兼施,所谓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讲的都是一个道理——搞任何事情,都讲究个阴阳两面。杨鹤,就是阳有余而阴不足。但是那些打小报告的人呢?阴有余而阳不足!   崇祯用鼻孔重重地出了口气,觉得世事纷繁复杂,却究竟逃不过他的炯炯双眼。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别想和他玩。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他都举重若轻、化骨为绵,一如庖丁解牛。   这就是历练,这就是人生智慧啊。崇祯自负地轻笑了两下,觉得天下万事说到底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烦恼人生?那是自寻烦恼! 第二节 把抚局玩大   毫无疑问,杨鹤在某种程度上感受到了崇祯的信任。   杨鹤感动了:皇上这是在顶着压力支持我啊……多少人要看我抚局失败的笑话。事实上我不可能失败也失败不起——皇上现在和我绑在一起了:抚局成功,这是皇上仁政的成功;抚局失败,那是皇上有眼无珠,再次用错人!   皇上曾经很多次有眼无珠,很多次用错人,但这一回,他必须要绝对正确。   这事关我大明天子的体面与尊严问题。皇上再也输不起了。   杨鹤发狠:要玩回大的,一定要玩回大的。   那么,怎样把抚局玩大呢?   杨鹤把目光放在了神一魁身上。   神一魁,陕西最具战斗力的义军领袖。他的哥哥神一元曾经连克宁塞、新安、保安等地,后被定边副将张应昌击毙。   这样一个和大明官兵不共戴天的人,如果能率部受抚,主动化匪为民,那将是怎样的人间奇迹?   杨鹤决定要实现这样一个振聋发聩、天才般的政治设想——唯有如此,百官们才会相信主抚决策的英明伟大与正确;唯有如此,皇上的体面与尊严才会得到最大程度的维护。   但是,这确实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神一魁凭什么受抚?他有病啊?!   神一魁没病,他开始率部进攻,先攻下了合水县,俘虏了合水知县蒋应昌,然后包围庆阳府城。   杨鹤赶来了,带着曾经击毙他哥哥神一元的定边副将张应昌赶来了,并很快对神一魁所部形成了合围之势。   神一魁突然发现,自己所谓的最具战斗力云云,原来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那就战斗到最后时刻吧!   杨鹤突然停止进攻,并对他发出了抚令:化匪为民,必有优待。   我神一魁凭什么受抚呢?我有病啊?!   一场交易没有完成。   但杨鹤是执意要让交易完成。击毙神一魁是容易的,一如击毙他哥哥神一元。但那是剿,而不是抚。杨鹤现在太需要一场抚的胜利,而不是剿的胜利。为了求得神一魁受抚,杨鹤竟出险招:面对全副武装的神一魁所部,杨鹤洞开城门,以示青天白日化干戈为玉帛的诚意。神一魁大喜?命令部下趁机攻进去,部下却放下了武器——如果造反的目的是耕者有其田,那么现在目的达到了,为什么还要造反呢?   手段和目的是不可以混淆的。   神一魁喟然长叹,率部受抚。也许他的手段和目的另有隐情,但是在这混乱时刻,谁会有兴趣去探究呢?   神一魁的喟然长叹在杨鹤听来却像仙乐一般美妙——抚的胜利不期而至,皇上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而他则要好好总结中国儒家政治的一个经典个案——《论神一魁受抚对崇祯朝稳定的正面意义及仁政爱人的经济成本分析》。   神一魁及其所部解甲归田,杨鹤却发现麻烦大了。   要买耕牛、种子就得花钱,皇上给的十万两银子早就用光了,可神一魁这边少说还得要两万两。没钱,怎么办?只能打报告了。   报告是打上去了,崇祯除了对杨鹤能摆平神一魁表示髙度赞赏外,并没有拨钱下来。崇祯为什么不拨钱,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皇上做事是不需要给理由的。   问题再大,对皇上来说,都不是问题——那是你杨鹤的问题。你杨鹤既然能摆平神一魁,那就要摆平到底。   要钱没有,要政策,已经给你政策了。   神一魁及其所部解甲却不能归田,杨鹤想了个法子,建议他们编入官军队伍,但是这个建议却被神一魁否了。神一魁说,现在的官军吃都吃不饱,跟叫花子也差不了多少,我们只要田、要耕牛、要种子,但杨鹤哪有这些啊?他无言以对,一拖了之。   杨鹤可以拖,根据杨鹤命令负责安置神一魁部众的延绥巡抚洪承畴,却被搞得苦不堪言。神一魁不断地威胁他,还默许手下骚扰延绥地区的百姓,与民谋食。洪承畴出面制止,神一魁就向他要田、要耕牛、要种子。洪承畴被吓得不敢制止了。   局势越来越混乱,越来越严重。一些先前已投降的义军见解甲归田不能,就选择重新反叛。杨鹤只得再次征剿。但这哪里剿得完啊?火势已经起来了,这是漫山遍野的大火啊,杨鹤就像一个孤独的消防队员,徒劳地在这遍地野火中来回奔波,试图灭火。但是火未灭,杨鹤却骇然发现自己引火上身。这是历史的野火,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的地点,是注定要烧到他身上的。杨鹤将求援的目光投向皇上,却发现皇上在千里之外默不作声,视而不见。   杨鹤的一颗心冷了。苍天啊,这大明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承认我灭不了火,我无能行了吧,那我引咎辞职还不成吗?!杨鹤向崇祯写了辞职信,并推荐洪承畴接他的位置。   崇祯笑了,在接到杨鹤的辞职信之后笑了。   冷笑。   崇祯知道杨鹤心里有气,埋怨他坐视不管:杨鹤这是向我撒气啊!你杨鹤心里有气可以撒,但是我崇祯呢?我崇祯一肚子的苦一肚子的难向谁去说?心里的气向谁去撒?!   我默不作声,视而不见?你当我是昏君啊?这江山是我崇祯的,江山不稳,我比谁都着急,只是……只是我真的不能给钱啊!   在这个世界上,给钱是一门大学问啊,特别是对一个国家来讲,如何分配钱财,那学问大了去了。给谁,不给谁;给多,给少;今年给,明年给;当面给,背后给;笑着给,骂着给;先给这个部门,还是先给那个部门;胸有成竹地给,押宝式地给;不求回报地给,意味深长地给;锦上添花地给,雪中送炭地给……这里面都暗藏机锋。一个国家要稳定,要团结,在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这个国家的统治者给钱水平的高低。   治大国如烹小鲜。   治大国就是给钞票!我崇祯要是把钞票笑着不求回报地雪中送炭地押宝式地给你杨鹤,那你杨鹤还会给我撂挑子吗?不会啊……   但是——但是我不能给,我可以支持你的主抚行为,不过这主抚要是与金钱发生太多关系,那可不是一件好事了。上次给你的十万两银子就已经暗藏机锋。兵部的人公开嚷嚷要一视同仁,要我崇祯尽快清欠兵饷,可我能尽快清欠兵饷吗?不可能嘛。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能再给你钱了。这个国家,到处在虎视眈眈,到处在张开血盆大口。你难,我比你更难啊!   所以,你杨鹤不能辞职,就像我崇祯不能辞职一样,只要坐上这个位置,不管屁股底下多么不得劲,也要坚持坐下去、坐到底。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坚持就是胜利。   杨鹤病了,真的病了。   自从皇上拒绝他辞职以来,杨鹤就觉得他的人生就是一场苦旅。而一些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官员则继续弹劾他主抚不主剿,使局面难以收拾。事实上,现在局面也确实难以收拾了。要钱钱没有,要兵兵却饿着肚子,而“流匪”却抚而复叛,其势日益坐大——杨鹤真的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了。   杨鹤吃不下饭,感觉胸中有块垒,堵在那里上下不能,看来自己是真的病了。   一个人压力过大,那是肯定要生病的。   何止是病,还要死人呢。一个骆驼,在压力最大的时候,死于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杨鹤感觉自己离那头可怜的骆驼不远了,他再次给皇上写辞职信,讲了自己的处境和身体之后,他认为于公于私,自己都不适合再呆在陕西三边总督的位置上了。鉴于现在形势紧迫,无人敢接任这个位置,杨鹤因此推荐自己的儿子——时任山海关内道右参政的杨嗣昌来替自己为朝廷效忠。   但是,崇祯还是拒绝了杨鹤的请求。   坚持就是胜利,坚持就是胜利啊。   逃避,以任何形式的逃避,都是不被允许的。子承父位?如果自己不是皇帝,想都不用想。   就在崇祯坚定地要杨鹤坚持就是胜利之时,一件事情的走向彻底改变了两人的胶着状态。   神一魁反了。他带兵北上,攻占了军事重镇宁塞。   神一魁的抚而复反所产生的后果是极其严重的。因为他撕下了杨鹤抚局的最后一层遮羞布,给了大明广大的主剿派向主抚派兴师问罪提供了很好的口实。但是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后果是它再一次证明崇祯又看走了眼,用了一个貌似有才的人去主持陕西大局,结果误国误君。   崇祯当然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接到神一魁复叛的消息,他的第一反应是杨鹤这小子在消极怠工啊,为了调回北京竟然拿国家的安危来跟我做交易——怎么就看不住神一魁呢?就不会做做他的思想政治工作吗?难道这个世界上,离开了钱就寸步难行?再者说了,真要给钱你杨鹤也别那么死心眼啊。比如说一万两银子,你给神一魁手下的部队,那自然不够;可要偷偷地给神一魁个人呢?那就把他拉过来了嘛!他手下的部 队要反没关系,只要神一魁不反,那就成不了事!所以,还是杨鹤办事不得力。深负圣望,深负圣望啊!   崇祯下令,把杨鹤抓到北京来治罪。杨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终于离开了陕西,以这样一种不体面的方式。但是,腾出位置来,于他人于自己,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父亲被抓,做儿子的自然是要全力营救。杨嗣昌上疏给崇祯,表示要代父受罪,希望皇上看在他们父子一起效忠朝廷的分上对其父杨鹤从轻发落,崇祯置之不理。事实上崇祯现在着急的还不是如何处置杨鹤,而是派谁去补杨鹤的缺。靠吏部会推那是见他奶奶的大头鬼去了,他们推出来的人不是纸上谈兵的,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杨鹤应该算得上是前者。这次用人,崇祯发誓要乾纲独断——要不然靠吏部会推,用错了人,他们屁事没有,他崇祯又被往昏君的道路上莫名其妙地推进了一步。傻子才这么干呢!   崇祯提拔了洪承畴。洪承畴做延绥巡抚多年,熟悉当地的匪情与民情,在剿灭“流匪”方面有一定的经验,就用他了,反正用他比用这紫禁城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强。这京城里的人,哪一个可堪大用啊,都是蝇营狗苟之辈!崇祯心里明白得很。   一夜之间,洪承畴成了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洪承畴明白,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这都是虚的,是修饰语,只有总督陕西三边军务是实的,是主语。   他很明白皇上的用意。在现阶段,他的全部人生价值就在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了。   如果功成,那就名就;如果事败,那杨鹤的今天就是他洪承畴的明天。   所以——做人是有风险的。   所谓仕途沉浮那都是有定数有因果的。   今天的因是明天的果,明天的果又是后天的因。   后天的事先不管它,也管不了那么多——问题是明天。明天的暴风骤雨如果来临,我洪承畴是否能安全躲过?   洪承畴决定替杨鹤求情。   的确,替杨鹤求情就是替他自己求情。日后如果剿抚失策,步杨鹤后尘,那今天所做的一切就都是有价值的。洪承畴说:前督臣杨鹤到任以来,小心谨慎,由于灾荒严重,“盗贼”愈来愈多,东扑西生,此灭彼起。神一魁之变,实在是时势非常,出乎意料之外。恳请皇上从宽发落杨鹤。   崇祯当然不会从宽发落杨鹤。   一枚棋子,当它没有价值的时候,是不可以留在棋盘上的。   何况,这还是一枚犯了致命错误的棋子。   杨鹤被发配到江西袁州,几年之后,他凄凉地死在那里。 第三节 必须要大开杀戒   杨鹤的遭遇自然让洪承畴明白,除了为自己搏出一个阳光灿烂的明天之外,他洪承畴别无选择。   必须要大开杀戒。   一定要大开杀戒。   玩命也要大开杀戒。   只有杀出陕西三边的安宁和稳定来,他洪承畴的仕途才是安宁和稳定的。   杨鹤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   这是不对的,这是让自己做替死鬼啊,而皇上经常是要找替死鬼为他垫背的。不如此,怎么才能显示皇上的光荣伟大与正确呢?   所以,必须要学会如何与皇上博弈。一个人只有赢了皇上,他才不会被皇上吃掉。   这是个等偿游戏。杨鹤不会玩,所以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但洪承畴不是杨鹤,他决不心慈手软。他要杀伐决断,要改抚为剿。   但是剿同样需要钱。没有兵饷,兵是不会卖命的。   所以向皇上要钱,这是破局陕西的关键。洪承畴认为,杨鹤失败就失败在没能从皇上那里要来钱,结果稀里糊涂背了黑锅。这一次,皇上说什么也得给钱,不给钱,他洪承畴就活脱脱成了第二个杨鹤。   和往常一样,一提到钱,崇祯的心就会揪紧。   这一次,洪承畴是狮子大开口:要朝廷先拿二十万出来用于兵饷,同时截留陕西税银二十万两,一半用于剿饷,一半用于劝农。洪承畴说,有这四十万,陕西事可成,没这四十万,陕西的事,他办不了。   洪承畴果然比杨鹤强硬,要起钱来都这么理直气壮。但是真要给这四十万,崇祯的心理底线就被突破了。这个国家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他不能孤注一掷。再者说了,有这四十万,陕西的事真能成倒还罢了,要是还不成呢?这钱不就打了水漂吗?崇祯犹豫不决。   崇祯总是犹豫不决,他把这叫作三思而后行。但是洪承畴的请饷报告是接二连三地打上来,他甚至联合陕西巡抚一块向朝廷要钱。这让崇祯心里有些不舒服——他奶奶的,又跟杨鹤一样,就知道要钱,没钱就不办事——难道就不会自己想办法弄钱吗?这辽东打仗还需要大量的钱呢,这四十万用在辽东不比用在陕西强?陕西说到底也是西北蛮荒之地,出几个刁民乱匪闹腾几天,谅也成不了什么大事,可辽东一天不顶着,皇太极的部队就会一不留神冲到山海关来,直接威胁紫禁城的安危!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你洪承畴还是多体谅体谅大局,自己想办法去吧。   崇祯心里这么一想,对洪承畴的请饷报告也就爱理不理了。洪承畴见筹钱无望,后背上的汗刷地就下来了——这没钱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流匪”横行,“流匪”一横行就会横到山西甚至河南、河北去。到时候,皇上就会治他个剿匪不力,那他的下场只怕比杨鹤还惨——苍天哪,人生就这么危机四伏,没有峰回路转的可能吗?洪承畴欲哭无泪,觉得自己实在比杨鹤聪明不了多少。杨鹤还能全身而退,自己弄得不好那就是身首异处。   但人生经常是有玄机的,这是人生的凶险与可爱之处。一个叫马鸣世的陕西退休官员给崇祯写了一封信,极力说明陕西局势的严重性,同时深刻指出三秦地位之重要于全国而言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马鸣世是前通政使,退休后回陕西老家居住,对局势的观察那叫一个细致入微。马鸣世说,三秦为海内上游,延安、庆阳为关中屏藩,榆林又为延庆屏藩,无榆林必无延庆,无延庆必无关中矣;自盗发以来,破城屠野,四载于兹,良以盗众我寡,盗饱我饥,内鲜及时之饷,外乏应手之援。现在皇上以延庆视延庆,未尝以全秦视延庆;以秦视秦,未尝以天下安危视秦;而且误视此流贼为饥民,至今势焰燎原,莫可扑灭。若非亟增大兵,措大饷,为一劳永逸之计,恐官军惊于东,贼驰于西。师老财匮,揭竿莫御,天下事尚忍言哉!   以延庆视延庆,未尝以全秦视延庆;以秦视秦,未尝以天下安危视秦……深刻啊……精辟啊……崇祯看了这封信,觉得马鸣世到底是老成谋国,自己对陕西局势到底还是轻视了。唉,江山毕竟还是我朱家的,该出银子守住还得该出银子守住啊。如果洪承畴拿这四十万真能永绝后患,那我……我就给他四十万!   在这个世界上,钱有时候真的能决定一切。   四十万两银子到手,洪承畴果然杀伐决断,所向披靡。农民军在陕西境内几乎被消灭殆尽。   但是陕西安宁了,山西却变得如火如荼。   因为山西没有洪承畴,更没有这四十万两银子,农民军在山西找到了自己的新乐园。他们从沁水切入,攻阳城,再攻泽州,搞得山西巡抚宋殷统狼狈不堪。崇祯要他接受听勘处分,他索性丁忧了——我家里死人了,得回家守孝去,这一守就是三年时间。   三年?别说三年,按农民军现在这个如火如荼的态势,三个月山西就可能换了人间!崇祯赶忙想办法往山西派新巡抚,但是和上次派陕西三边总督的情况一样,人人都不愿去山西送死。后来还是经过吏部讨论,勉强把光禄寺卿许鼎臣的思想政治工作做通了,许鼎臣迈着老大不情愿的双腿,一步三挪地去山西赴任了。   山西总算是有人主事了,河南却又火烧眉毛。农民军从山西东南方向越过太行山进入河南北部,攻下了修武县,还把修武县的知县给杀了。接着,农民军又进逼怀庆,在怀庆清化镇也就是今天河南的博爱这个地方放火焚烧了很多大户人家的房子。此后,农民军以太行山为根据地,四面出击,接连攻下济源、河内等七八个州县。河南巡抚樊尚景跟在农民军屁股后面追得不亦乐乎却也一无所获,河南局势堪忧。   崇祯失眠了。一夜之间,局势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糟糕呢?看来马鸣世的话还是有道理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从陕北髙原上烧起来的火,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烧到北京来啊。现在……现在他奶奶的都已经烧到河南了……怎么办?一定要扑灭,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扑灭!   扑火是需要钱的。这个钱,崇祯咬紧牙关可以掏出来。   扑火更需要人才,像洪承畴这样的人才。那么,山西、河南的那些个巡抚、总督是人才吗?他们都是大明的扑火高手吗?   崇祯不敢肯定,他只能寄希望于历史玄机的制造者能在此时睁开无限慈爱的慧眼,向他苦命的崇祯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这一瞥,将安定他七上八下、破碎不堪的心灵;这一瞥,将稳住他朱家王朝传了两百多年的江山。   但是崇祯不知道,此时此刻,山西巡抚许鼎臣和宣大总督张宗衡之间的关系已形同水火,互不相容,督、抚之间的倾轧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农民军漫山遍野地攻城略地,张宗衡和许鼎臣却各人自扫门前雪,使得农民军在山西行动如鱼得水。   督、抚之间有倾轧,省际之间同样有倾轧。山西、河南两省关系微妙,互相不屌。河南巡抚认为山西方面剿匪无方,纵匪却有术。他们不想方设法利用太行山的天险堵截流匪,却听任他们越过太行山进人河南境内,造成河南祸水横流。宣大总督张宗衡却向皇上揭发,山西与河南接壤处形势危急时,前任山西巡抚宋殷统曾经派人到河南招两千新兵,意在堵截流匪,可河南巡抚樊尚景却以没有接到合剿旨意为由,按兵不动,造成匪势蔓延,最终一发而不可收拾,所以要追究责任,河南方面难辞其咎。   看来,必须要出台强有力的措施来制止这种混乱局面的继续存在。但是,什么是强有力的措施呢?崇祯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点子。   皇上有苦恼,便有大臣来排忧解难。有官员来提合理化建议了,建议陕西三边总督提督山西河南军务,统一军事指挥大权,这样就可以减少摩擦,协调一致地行动了。崇祯沉默。兵部以为皇上还搞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进一步建议说,让洪承畴移驻潼关,节制三省军事,兼制山西、河南二省的巡抚及总兵。   节制三省军事,兼制山西、河南二省的巡抚及总兵?崇祯的心里马上就嘎噔了一下:这权力,是不是过大了?虽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洪承畴这个人,我毕竟还不十分了解啊!不错,陕西的流匪是差不多销声匿迹了,可现在山西、河南二省匪势正旺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从陕西逃过来的,还是被他洪承畴赶过来的?如果真是洪承畴赶过来的,那这个人的用心就极其险恶了——他可是拿了我四十万啊,就这么剿匪吗?他这哪是剿匪,分明是纵匪!退一万步讲,如果洪承畴真的没有能力将流匪肃清,他也可以往四川、云南等偏远之地赶啊,干吗要往山西、河南赶?他难道不明白,流匪过了河南,就会直扑直隶吗?!所以,洪承畴这个人,还需要进一步的细致观察,千万不可成为袁崇焕第二啊!   当然,即便洪承畴真的是忠心不二,此时他也不能离开陕西三边,因为长城以北的形势还不容乐观啊。有他在,北边才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至于山西、河南二省的情况,还是着眼于就地解决。不是督、抚不和吗?那就扩大巡抚的权力,凡是参将、游击以下违反军法者,巡抚可先斩后奏。同时巡抚们必须向我保证,三个月内,必须剿灭“流匪”,否则他们就等着瞧吧。   当然了,就崇祯内心而言,他是不会真正放手让巡抚们把担子挑起来,做个姿态而已,关键时刻还得要用自己人啊。崇祯在给巡抚们扩权的同时,紧急派了四名太监作为纪律监察委员,以监军的名义奔赴前线指挥作战。这四名太监也确实了得,刚上前线就自称为军门,一切按照巡抚的级别规格行事,处处要凌驾于总兵之上。结果总兵们不服,以罢战相威胁,最后几经交涉才达成妥协:监军的行政级别与知府相当,知县对他们行下属礼。这才让这四名太监找到了一些心理平衡。   同时,崇祯还派出御林军前往山西、河南助剿。御林军装备精良却又目空一切,整个战局的形势开始变得微妙。   从人数上看,官兵已远超农民军。   从人心上看,官兵由于组成状况比较复杂,各自的心态多有不同。地方上的部队大多敢怒而不敢言,虽然熟悉情况,但是对于战局往往取观望态度;御林军们却求功心切,力图一战而定乾坤,当然他们的目标是拿头功。   但是,不管战局的形势怎样微妙,农民军的处境是越来越苦难了。   他们被压缩在太行山东南、黄河以北的死角地带,真的有被全歼的危险。   只要官兵们尽全力出击,一切的一切也就结束了。   大明,从此将再无流匪——崇祯,即将成为阻击历史宿命朝悲情方向演绎的一代君王。 第四节 从历史的死角突围   但是,宿命就是宿命。   宿命的因果轮回不是人力可以阻挡的。   农民军开始突围了。   从历史的死角突围。   他们从历史严丝合缝的死角处找到了一丝微弱的阳光。   那是一米阳光。   他们将顺着这一米阳光逃往生天。   他们向御林军提出投降。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投降秀,之所以选择向御林军提出投降而不向其他参战部队投降,那是因为御林军们骄傲轻敌。   一支部队如果骄傲轻敌,往往会与唾手可得的胜利失之交臂。农民军愿意赌一把。他们利用御林军总兵王朴的家丁多陕西人这个情况,与他们拉上老乡关系,并给以重贿,希望他们能够向王朴进言,接受农民军的归顺。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现在老乡造反落难提出归顺,怎能不帮?但是总兵王朴听了这个情况,内心里却打起了小九九:归顺,就要安置,安置就会产生一系列费用。这个,麻烦。当然更麻烦的是,这些“流匪”归顺后难保日后不会再反。如再反,那我可就引火烧身了,谁让我同意他们归顺的呢?如果不接受归顺,那势必就要剿灭他们。但是,真的有绝对把握剿灭他们吗?如果不成功,那我可就要成仁了。所以这个,也麻烦……   人生就是他奶奶的这也麻烦那也麻烦。   王朴彷徨复彷徨,在一系列的麻烦怪圈里打转,就是不能突出重围。   监军太监杨进朝、卢九德却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接受“流匪”归顺,这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你想啊,“流匪”是在向谁归顺,向我们御林军啊,那这功劳是谁的,那铁定是我们御林军的啊!可要是剿灭他们呢,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就算是成功了,这功劳是谁的?是你王朴一个人的吗?错!这功劳是大家的,你老人家也就是参战部队之一,能有多大的功劳?所以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接受“流匪”归顺是上上之选。   王朴:别的倒没什么,就是这“流匪”归顺后会不会再反?这个……   杨进朝、卢九德笑了:王大人,你觉得这个重要吗?这人世间的事,能顾住眼前就不错了。归顺后再反?我们不会分而治之,各个击破吗?手段是很多地,目的只有一个,把黄河边这条大鱼先牢牢地把在手上再说——这鱼离开了黄河,你说,它还有活路吗?哈哈……   真是话不说不明,灯不点不亮。王朴一下子有豁然开朗的感觉。是啊,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重要的是先握在手心里。   这世上无论什么东西,先握在手心里总没错。   看在眼里的东西,有时是摸不着的。   所以百闻不如一见,百见不如一握。   人生的道理有时候就是这么粗野。   河南巡抚和巡按也感觉人生的道理太过粗野。   见过强迫的,没见过这么强迫的。王朴和杨进朝、卢九德几乎是将他们绑架着去见流匪头目的。   流匪头目总共有十二个人,领头的叫张妙手。他们一字排开,跪在这些大明的高官面前。   王朴和杨进朝、卢九德笑了,由衷地笑了。   巡抚和巡按却笑不出来:这一跪,那是何等的气势,动作整齐划一,透出腾腾的杀气和隐隐的尊严——这些人会甘愿受降?   巡抚和巡按向王朴和杨进朝、卢九德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却不承想王朴和杨进朝、卢九德向他们投来疑惑的目光:怎么?眼红我们抢了头功,一定要干上一架好到皇上那去领赏?省省吧,我们今天叫你们来,也就是要你们做个证人,见证一下我们是如何接受“流匪”归顺的……其他的,你们多想无益,哈哈……   张妙手等人对王朴提出唯一的要求是返回故土,做个顺民。   王朴改了一个字,叫“押回故土,做个顺民”。   张妙手同意了。   他不是秀才出身,对文字游戏没有兴趣。他只知道,人生是要搏出来的,而不是靠文字游戏玩出来的。   妙手空空可以搏出锦绣江山,具备实打实的实力和智慧就可以。   只要王朴同意他们回故乡,那么他们就可以准备突围了。他们静悄悄地花大价钱买结实耐穿的好鞋子,为暗渡黄河作准备。与此同时,武安、林县、涉县一带的农民军逐渐地向黄河附近集结,并在预定的时间内到达山西垣曲与河南济源之间黄河河身最狭窄的关阳、长泉一带,准备随时强渡黄河。   而此时的王朴和杨进朝、卢九德却忙着向皇上报喜,告诉皇上“流匪”因为走投无路愿意放下屠刀重新做人,大明不再有“流匪”。从此以后,不管是中原还是陕西,人人安居乐业,个个遵纪守法——皇上啊,人间大同的理想就要在您手里实现了,您就是我大明的圣君啊!   但是一场大雪让王朴和杨进朝、卢九德狂热的意淫冻结了,也最终让崇祯龙颜大怒——黄河在这关键时刻结冰了,而且冰还结得贼厚,十几万“流匪”从容策马渡过黄河,从几十万大明官兵的重重包围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突围了。   这真是天灾人祸啊!百年一遇的大雪,混蛋透顶的御林军,重重地打击了崇祯这个励精图治的君王——这是天不佑大明啊,“流匪”此次野马脱缰,势必要再将这个国家闹得天翻地覆,怎么办?怎么办——现如今,还能怎么办呢?   崇祯感到一阵心力交瘁。   农民军确实如野马脱缰,他们渡过黄河后,迅速攻克黄河南岸的渑池县城,随即向新安、洛阳进发,先后横扫河南二十多个州县,一路上摧枯拉朽,那叫一个迅雷不及掩耳。   农民军的攻势如火如荼,官兵们的围追堵截却是各为其主,显得毫无章法。农民军愉快地发现,官兵们撒下的天罗地网破绽百出,一点都不能将他们捕住。   河南大部沦陷,湖广、陕西、四川也同时告急,崇祯骇然发现,各省的巡抚权力是提高了,但省与省之间缺乏协调与统一指挥。狡猾的“流匪”利用省际的空当如鱼得水般地自由穿梭,如此下去,大明的江山怕是不保。   看来,在各省抚镇之上另设总督,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选择了。   人生就是选择。   曾经,崇祯想逃避这个令他不爽的选择,但是这个选择却一直如影随形地追着他,还让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既然躲不过,那就接受这个选择吧。崇祯决定设立五省总督,统一协调指挥五省剿匪的军事行动。但是,这个总督不能是洪承畴,而是现任延绥巡抚陈奇瑜。此人争强好胜,杀伐决断,军功不在洪承畴之下。就让他来做五省总督,统一协调指挥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五省剿匪的军事行动吧。   崇祯对这个决定,那是用心良苦。他之所以敢大胆起用陈奇瑜,正是看中了他的争强好胜。   一个人只要有争强好胜之心,那就不容易跟他人走向联合。而崇祯最怕的就是这个联合——他陈奇瑜要是联合洪承畴来对付我怎么办?后果不堪设想啊!   所以做皇帝,第一重要的事就是会用人。   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正确的人,这是一门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学问。   而这一回,崇祯有个直觉:用陈奇瑜,应该是用对了。他和洪承畴两人互相形成制衡,大明的江山才是安全的。   陈奇瑜上任后,立即投入了工作状态。他指挥各路将领向河南陕州进发,然后以优势兵力南下对农民军进行围剿。   此时的农民军正转战于汉中、兴安、郧阳、房县一带,而各省的巡抚、总督只要农民军不打上门来都不肯轻易出击。陈奇瑜新官上任三把火,带领大部队狠狠地扫荡了两下,扫得农民军立刻退到了汉南。陈奇瑜初战告捷,这让崇祯一下子感觉爽歪歪:用陈奇瑜,绝对是他奶奶用对了!   但是洪承畴却皱起了眉头。现在五省的“流匪”全都归拢到一处,秦事大可忧啊。洪承畴作为陕西三边总督,一旦陕西出了事,他难逃干系——皇上用错人,用错人了啊!什么人不好用,偏偏要用陈奇瑜。能力的高低咱暂且不说他,重要的是陈奇瑜这人没有全局观念。陕西是“流匪”的根据地。现在“流匪”回到汉南倦鸟归巢,休养生息之后那是要再次兴风作浪的。难道陈奇瑜这个五省总督就不明白这一点?!   更要命的是他手中没兵没饷——到哪里去了?都被陈奇瑜给征用到外省去了。所以,要赶快把陕兵陕饷要回来。洪承畴给崇祯上疏,请求皇上尽快回调陕兵陕饷,以保陕西安宁。   崇祯接到洪承畴的奏疏,无声地乐了。洪承畴啊洪承畴,你的目光还是短浅,你的情绪还是有问题。看来当初不让你做五省总督还是对的。你应该有全局眼光啊,现在“流匪”退缩汉南,惊魂未定,正是一举全歼的大好时机。所以,你不应该只以陕兵去剿匪,而应该动用五省之兵力,这样才能毕全功于一役。另外,你这封信啊,不应该写给我,应该写给陈奇瑜,他现在是五省总督啊。你越级上报,说明你心里看不起陈奇瑜,不服气。为什么不服气呢?还是气量的问题,他陈奇瑜曾是你的属下,可现在你成了他的属下,到底意难平。   人和人之间,有时候能力决定一切,有时候气量决定一切,但说到底是气量决定一切,这是能不能成大事的分水岭。   崇祯狠狠地替洪承畴惋惜了一阵,返观自身,觉得自己的气量好像也不太大,也不免自怨自艾了一下。但很快,他就从这种无名的情绪中摆脱出来,开始给陈奇瑜下达旨意:宜将剩勇追穷寇,集五省兵力,直扑汉南,消灭“流匪”。   汉南有个兴安州。   兴安州有个车箱峡。   车箱峡里困着几万农民军。   几万农民军里有个孤独的思考者。   他的名字叫李自成。   曾经,他是个释夫。后来,他下岗了。现在,他是个造反头子。   当一个人的生存底线被突破之后,生存就会成为第一渴求。   造反就是为了谋生存。但是在车箱峡,生存变成了难以企及的奢求。   车箱峡,长长的车箱峡,长达四十里的车箱峡,现在却成了鸟都飞不出去的车箱峡。因为五省的官兵主力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将车箱峡围了个水泄不通。   突围,成了天方夜谭。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   李自成其实很不喜欢思考,但他现在不得不思考。   几万兄弟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他身上了,他不能不想一个万全之策啊。   硬拼就意味着全军覆没。   也许,除了诈降,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上一次的渑池渡事件,构成了农民军非暴力完美突围的典型案例。这一次是不是可以如法炮制呢?   也许风险很大,可人生就是由一段风险连着下一段风险组成的。   平安险中求。   一切的程序与上次一模一样。上次是贿赂御林军总兵王朴的家丁,这一次,李自成命令把搜取来的金银财宝拿出来,送给陈奇瑜的随行人员。   也许陈奇瑜不在乎这点东西,但是他的随行人员在乎。   李自成从底层社会的视角望过去,精确地剥离和吸附了某些欲望载体,以为我所用。结果——陈奇瑜被说动了,接受李自成部队的归顺——欲望载体在金钱作用下充分发挥了自身的功能。李自成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事实上,李自成的成功一半要归功于他的计谋,另一半要归功于陈奇瑜的性格。   陈奇瑜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吃软不吃硬。如果李自成选择与其火拼,那陈奇瑜绝对是奉陪到底。现在,既然在江湖上名声赫赫的李闯王愿意弃剑认输,那陈奇瑜心里还是爽歪歪的。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一种大胜利啊。这样的胜利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是一个英雄对另一个英雄的心悦诚服,是一个英雄对另一个英雄交出自己的人格尊严与江湖名声,这比仅仅消灭他的部队要强多了。在内心深处,陈奇瑜还是愿意承认李自成是英雄的。   在这个时代,能搏出位的人都是英雄。李自成虽然出身卑微,是个草莽英雄,但是草莽英雄也是英雄啊。他陈奇瑜自己就更不用说了,五省总督,即将接受一个草莽英雄的弃剑认输——他何止是英雄,他奶奶的简直是盖世英雄啊!   但是陕西巡按御史傅永淳却觉得这事怎么也不靠谱。   在这个世界上,胜败两个字是联系在一起的。你不把他打败了,怎么会有胜利呢?   特别是这个李自成,举世公认的草莽英雄,怎么会轻易言败呢?   诈降,分明是诈降!李自成这是想重新再现渑池渡一幕啊!只要走出车箱峡,这几万“流匪”那就是恶虎出山,到时候再想剿灭,谈何容易?陈奇瑜怎么这么糊涂,连这么简单的计谋都看不出来?!   也许是傅永淳说话太冲,也许是傅永淳官阶太低,陈奇瑜对他所说的一切爱理不理。   傅永淳哭了。   —个大男人当着另一个大男人的面哭了。傅永淳说他这是为陈奇瑜而哭,为皇上而哭,为大明而哭——只要李自成走出车箱峡,大明又将鸡犬不宁啊!   陈奇瑜却感到了深深的败兴。他不喜欢男人哭,特别是在他胜券在握的时候哭。哭是一种凶兆,一种不祥,在这样的时刻,他太想远离这些东西了。   当然,陈奇瑜也不是自负到极点的人。傅永淳说了那么多话,有一句他是听进去了,那就是绝不能让这几万“流匪”同时离开车箱峡,那样真是要出乱子的。必须要像割肉一样,将“流匪”一小块一小块地从车箱峡切割出去,只有这样,才是万全之策。   陈奇瑜开始小心地动刀子了。他特许李自成带着三万六千人分期分批地离开车箱峡,回归原籍去务农。为安全起见,陈奇瑜还派了三百六十名安抚官负责监视遣返事宜,但仅仅是监视而已,总的来说,陈奇瑜对这些归顺的农民军还是实行人道主义的。他规定沿途各地方政府不得随意阻挠攻击这些农民军,同时还要无条件供应他们粮草。   陈奇瑜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要以诚待人。   这些农民军大多是延安府人,从车箱峡到延安府,沿途要经过汉阴、石泉、西乡、汉中、宝鸡等地,一路上,农民军们与官兵们同吃同喝,抵足而眠,有些甚至成了拜把兄弟,互相交换盔甲、弓箭。陈奇瑜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如此和睦共处,人间大同也不过如此啊……   就在陈奇瑜自我感觉良好之时,在宝鸡发生的惨烈一幕让事态的发展急转直下。   李自成领着农民军们离开车箱峡,其实就一直在找机会策反,一路上之所以一直未反,还是想离开陈奇瑜的主力部队再说。   走到宝鸡,李自成发现,一个拐点出现了。   拐点的制造者是陕西巡抚练国事。练国事在听说农民军们与官兵们成了拜把兄弟,互相交换盔甲、弓箭时,就觉得大事不好。   昨天还是不共戴天之敌,今天就成了交换武器的兄弟,这人世间哪有这样动人的故事?“流匪”们这是在麻痹官兵啊!练国事下令杨麟带部队驻扎在宝鸡县,严禁农民军入城。宝鸡是陕西重镇,宝鸡一旦失守,势必危及西安。练国事不想冒这个险。   但是招安大军的头领却拿着陈奇瑜的总督公文命令宝鸡知县李嘉彦打开城门,李嘉彦自然也不敢冒这个险,更何况在他的身后杨麟的部队正严阵以待。   于是,僵局出现了。   一个要进城,一个决不允许进城。双方僵持在那里,形成了短暂的动态平衡。   这是历史的僵局,而历史的僵局是迟早要打破的。   其实,首先打破僵局的还不是农民军,而是宝鸡知县李嘉彦。李嘉彦先是允许三十六个农民军进城,将他们送上城楼之后又以闪电般的速度将他们斩首示众。   三十六个血淋淋的人头在宝鸡城楼上随风飘荡,三万六千名农民军在城门外鸦雀无声。   谁都不明白李嘉彦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这是要激起众怒啊。也许,他只是想用这个行动来镇住农民军,希望他们别靠近宝鸡城半步;也许,他自恃身后有杨麟的部队严加防守,自己哪怕做一点出格的举动也问题不大;也许,他突然想找回一丝做知县的感觉,尝尝杀人是什么滋味;也许,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他发疯了。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李自成吹响了长长的口哨声,农民军就像商量好了一样,一口气杀了五十多个身边的遣送官,算是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了仇,紧接着就向宝鸡城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宝鸡很快就失守了,因为农民军发怒了。   农民军要是发怒,十个杨麟也守不住一个宝鸡城。   接着是麟游也失守。   接着是一二三四五六七个县城失守。   陕西重新陷入一片混乱之中6。   面对陕西乱局,练国事的感觉是,先前“流匪”的确是在诈降,现如今,他们虎出牢笼,是一定要把陕西搅个天翻地覆的。陈奇瑜太幼稚,又犯了朝廷以前某些人犯过的老毛病。大明,麻烦又大了。   而且,从现在的情势来看,自己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怪就怪李嘉彦那匪夷所思的三十六刀啊,这三十六刀不仅砍下了三十六个“流匪”的头颅,也砍断了他练国事的仕途,而且弄得不好,还会砍断他练国事的头烦。   因为对陈奇瑜来说,他太需要这三十六刀了。   这是神来之刀啊,这神来之刀不仅化解了抚局失败可能带给他的危机,而且真真正正地模糊了一件事情原本的真相,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皇上对陕西事变来龙去脉的正确判断。   如果没有李嘉彦那匪夷所思的三十六刀,“流匪”们最终还是反了,那毫无疑问,陈奇瑜就是第二个王朴,他要承担抚局失败所带来的全部后果;可有了李嘉彦那匪夷所思的三十六刀,“流匪”们趁势反了,那这事情就变得极其微妙了——李嘉彦就成了破坏抚匪大局的千古罪人,而练国事身处其中,怎么逃得了干系?   唉,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不是那么重要的人,有一天莫名其妙做了一个在他看来不是那么重要的动作,却恶狠狠地影响了另一个人原本一帆风顺的人生。   因为这另一个人很无奈和他共处一个组织、一个系统里。他们从此以后休戚相关、荣辱与共,他们不得不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虽然,要论起祖宗来,这俩人他奶奶的八辈子都没有一点关系。   练国事悄悄地流下热泪,为自己,也为人世间这个残酷凶狠的潜规则。   崇祯确实被搞糊涂了。   这“流匪”怎么说反就反呢?   罪在陈奇瑜,还是罪在练国事,这是一个必须搞清楚的问题。   但这又是很难搞清楚的问题。陈奇瑜刚提出抚匪时,崇祯还有些犹豫,怕重蹈覆辙。但陈奇瑜说李自成他们只求活命,不要朝廷的安置费,无条件地回老家去做个顺民,又说如果在车箱峡交战,双方势必会火拼,朝廷方面肯定会损兵折将,崇祯就勉强答应了。   他相信陈奇瑜,在这样的时刻他也只能相信陈奇瑜,而不能去相信洪承畴或者其他什么人了。这是个非此即彼的选择。   但“流匪”到底还是反了,反在宝鸡。这是历史的偶然,还是历史的必然呢?崇祯要搞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因为这关系到陈奇瑜的能力问题,关系到这个人以后还能不能用。   崇祯又拿起陈奇瑜的奏疏仔细察看。在一个历史的细节面前,崇祯睁大了狐疑的双眼:宝鸡知县李嘉彦先是允许三十六个农民军进城,将他们送上城楼之后又以闪电般的速度将他们斩首示众。   李嘉彦这是在干什么?他这是故意在激化矛盾!在抚局一路髙歌猛进的关键时刻,李嘉彦突然来这么一下,是个人行为,还是另有主谋?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主谋又是谁?他真正的目的何在?   李嘉彦——练国事——洪承畴!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一条官场利益链条。这三个人,一向主剿,肯定对陈奇瑜的抚局大为不满,或者说,对我崇祯用这样一个人心存不满。眼看陈奇瑜抚局大功告成,他们就铤而走险,搞了个血溅宝鸡,逼得“流匪”归顺无望,只能再次造反。难道……难道我大明的党争已经渗透到军队里头,已经在三边总督、五省总督之间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崇祯不寒而栗。   当然,情况是不是真的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还有待观察和进一步的证实。洪承畴可以先暂时不动,这个人打仗还是有一手的。练国事是不能再干下去了,必须坚决彻底地从陕西巡抚这个位置上拿下来,逮捕入狱,严惩不贷。通过严办练国事,杀鸡给猴看,警告洪承畴不要争权夺利,拉帮结派。   崇祯想到做到,对自己的远见和有作为很是欣赏不已。   风遗尘校对。 第五节 形势越来越严重   但是形势越来越严重了。农民军在陕西又迅速成长壮大,从几万发展到几十万,不仅陕西岌岌可危,而且已然波及到周围几省。   更要命的是,农民军还编了歌谣,大意是说陈奇瑜智商低,斗不过李自成。还说农民军能屈能伸,车箱峡诈降是屈,现如今如火如荼是伸。   歌声嘹亮,很快就传到了陈奇瑜的耳朵里,听得他是恼羞成怒,胆战心惊。   恼羞成怒是出于一个男人的尊严。   一个男人是不可以被说成智商低的,即使他真的智商低。   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五省总督。   胆战心惊是因为农民军唱出了“诈降”两个字,这两个字要命啊。这说明这场暴乱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有预谋的,他陈奇瑜确实是被骗了。   陈奇瑜被骗问题还不严重,严重的是皇上也被骗了。皇上煞有介事一本正经地逮捕了练国事,认为是这个姓练的坏了抚局,这不正说明……说明皇上有眼无珠吗?陈奇瑜现在唯一的愿望是农民军们别高声歌唱,这歌千万不能让皇上听到——皇上如果知道他和陈奇瑜一样智商低,会很那个的。   但是崇祯很快就听到了这首歌。   不过,他假装听不到。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真是他奶奶的进退两难。   崇祯悻悻然:如果这些“流匪”早一些唱这首歌,按照我朱某人的智商,怎么会抓练国事呢?   事实证明,练国事一眼就看穿了“流匪”玩的诈降把戏,宝鸡知县李嘉彦还一口气杀了三十六个“流匪”,他们都是有先见之明啊。可我……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唉,都怪陈奇瑜恶人先告状,混淆了是非,搞得我一怒之下错抓了人——这个陈奇瑜,明显地把我的智商等同于他的智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是现在怎么办?马上放人显得我这个皇帝过于糊涂、轻率;如果不放人,牺牲练国事成全我天子尊严,好是好,可陕西困局怎么解?以主抚见长的陈奇瑜真的能摆平陕西吗?   崇祯一时拿不定主意。   百官们却不管皇上心里怎么想,纷纷上疏为练国事鸣冤叫屈。陕西巡按御史傅永淳见练国事入狱,兔死狐悲,马上写了一封致全体官员的公开信——《我眼中的车箱峡事件真相》,这封公开信没有小道消息,没有八卦式的分析,却说了很多他和陈奇瑜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也算得上是官场髙层绝对隐私的公开发布,一时间流传甚广,洛阳纸贵。广大大明七品以上官员通过对这封公开信的学习,进一步擦亮了双眼,提高了警惕,明辨了是非,站稳了队伍。与此同时,陈奇瑜的官场支持率直线下降,人人同情练国事,BS这个姓陈的。   耐人寻味的是,皇上虽然对这封公开信的广为流传心知肚明却并未制止,这在百官当中引起了种种联想——皇上会不会弃陈呢?   陈奇瑜当然也有这样的联想。何止联想,简直是直觉啊——陕西的形势越来越糟糕,几十万“流匪”剿也不是,抚也不是,简直是一场噩梦!练国事因为他陈奇瑜的缘故含冤入狱,洪承畴已经公开拿冷眼看他了。作为三边总督,一直以来洪承畴在军中的威信都在“火箭式干部”陈奇瑜之上,军队中要他出任五省总督的呼声向来很高。只是因为皇上出于某种难与人言的原因才意外地选中陈奇瑜坐这个位置。而现在,倒陈风暴骤起,洪承畴很可能会借势扳倒他陈奇瑜。真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其实,人生就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上台就是下台的前奏。   没有人可以永远在台上。皇上也不可以。   区别只在于在台上时间的长短。   崇祯到最后还是没有放过陈奇瑜。他派了锦衣卫到陕西,逮捕了陈奇瑜。   事实已经很残酷了。陕西的局面已经势若累卵,如果继续把患得患失的陈奇瑜放在那儿,大明的江山肯定就不完整了。崇祯不愿意冒这个险。他还紧急任命了洪承畴为五省总督——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必须要有一个有实力、在军中有威信的人站出来担此大任,而洪承畴已是不二人选。   当然,对洪承畴的防范心理崇祯依旧存在,只是他将这个隐秘的心理深埋起来,让它暗无天日。先解围再说——就像袁崇焕一样,在凌迟之前,大明还得靠他和他军中的那些得力部下为大明解围啊。解围之后,再慷慨赴死。   没有办法,谁叫你生在大明呢?这是你们的宿命,也是大明的宿命。可别怨我崇祯啊。   其实,我的命也比你们好不了多少——我最后怎么死的,只有苍天知道——谁叫我是天子呢。   当然,天子是有尊严的,而尊严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委屈你了,练国事。你只能呆在狱中和陈奇瑜做伴了。唯有如此,百官们才看不出我崇祯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谁对谁错,谁错谁对,谁都说不好。说不好就别说了吧,天意从来高难问,而世界上的事情,真正能说清说透的又有几件?!   只有如此。   只好如此。   不过如此。   崇祯七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到了崇祯皇帝的心里面。   一夜之间,几十万农民军突出于陕西、山西、湖广等省,会集于河南。   然而洪承畴手下却只有七万五千兵,一万五千匹马。这还是他理论上所能支配的兵马。之所以说是理论上,是因为这些兵马并未全部到位:西兵二万五在路上,北兵一万八在路上,南兵二万一在路上,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杂牌军也统统在路上。他们都奉了兵部的调令火速赶往河南。   兵到用时方恨少。多事之秋,辽东要用兵,而且要用重兵,否则东北不保。现在,河南也要用兵,而且要用重兵,否则河南不保。河南一旦不保,直隶危急,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哎,官兵越来越少,“匪兵”越来越多,昨日的官兵一转眼就成今日的“匪兵”,这仗还怎么打?好在这次皇上也想明白了,打仗打的就是钱,因此忍痛拿出七十多万两饷银,让大明的官兵们很是热血沸腾了一下,同时也明白,现在的形势已到了如何危急的程度。   一般来说,皇上给的饷银与时局的危急程度成正比。局势越危急,皇上钱掏得越多。当然这算是主定律。在这主定律之下同时隐藏着一个副定律:皇上钱掏得越多,脾气也就越坏;脾气越坏,落地的人头就越多。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谁掏钱谁是老大嘛——哪有没脾气的老大?!   所以这一次,崇祯给洪承畴下了死命令:六个月之内,必须让“流匪”从地球上消失。否则你老人家从地球上消失。洪承畴明白,皇上是真会这么干的。皇上一生重要的工作就是不断地发现一个又一个人才(当然不可避免也发现了很多伪人才),然后把这些人才扔到种种历史的险境和宿命之中,看他们下定决心,排除困难,去争取胜利或者迎接失败。迎接失败的自不必说——咔嚓一下了事;赢得胜利的那些人才命运也不能说一帆风顺,他们必然要在今后的岁月中去排除更大的困难,争取更多的胜利,同时还要承受皇上一以贯之经久不息的多疑目光的审视。全部通过了,OK,你可以退休了。有通不过的,那对不起,还得咔嚓一下。   所以在大明做一个人才,不管是文才还是武才,都没什么鸟意思。但是没鸟意思也要做,毕竟这个国家现在处在危难中。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啊。   但是农民军却很不给洪承畴面子。这边洪总督还在调兵遣将,那边农民军就急不可待地往南直隶奔去了。   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鲜美的奶酪,崇祯最为珍视的奶酪。   这个奶酪在凤阳府。约有六千官兵在替崇祯看护着这个奶酪。   它就是朱元璋的祖坟,是大明王朝最敏感的末梢神经,也是崇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动什么别动我的奶酪。   但这一回农民军决定:这奶酪,不妨一动。 第六节 祖坟着火了   崇祯八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凤阳城那叫一个热闹。   农民军静悄悄地进城了。   一个时辰之后,朱元璋的祖坟着火了,朱元璋亲笔题写的皇觉寺碑也被烧了。   往事如烟,真的是往事如烟。一瞬间的事,一个皇族的发祥地灰飞烟灭。   谁干的?   张献忠干的。   张献忠觉得,破旧立新,破旧是为了立新。   他掏出一面旗帜,找出一根木杆往上面一套,于是一面飘扬着“古元真龙皇帝”六个字的小旗被插到已经烧得奄奄一息的朱元璋祖坟上。   这六个字是张献忠自己写的。写得不好,因为他文化程度不高。他手下的师爷想要代劳,却被他睁得比牛卵还大的双眼逼退了:字写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由谁来写。   张献忠其实很少能讲出这么有哲理的话。他这次之所以能讲出来,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完全可以取代朱元璋。朱元璋从放牛娃到和尚,从和尚到皇帝的经历告诉他,野百合有春天,草根也会成为金稻草——只要时机成熟。   三天以后,张献忠率部离开凤阳城南下攻打庐州去了。成熟的时机是慢慢打出来的,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崇祯知道祖坟被毁差不多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因为从巡抚到巡按都明白,这可是天大的事。打人莫打脸,毁人家的东西也千万别毁其祖坟。“流匪”可恶!实在太可恶了!但是,在皇上眼里,他们就不可恶吗?堂堂大明的祖坟都看不住,还当个什么鸟官活个什么鸟劲?!   所以凤阳巡抚杨一鹏、巡按吴振缨刚开始几乎是本能地选择逃避现实。皇家祖坟被毁了吗?没有!只要皇上看不见那就没有。   的确,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就看你是不是睁大双眼去看它了。皇上日理万机,要看的地方实在太多,那个遥远的祖先的坟墓,他根本想不起来去看它。   但是,万一有一天他老人家想起来要看它呢,特别是每到忌日,他要来祭拜呢?又或者现在就有好事者将这个消息报告给皇上呢?唉,看来瞒是瞒不下去的,迟迟早早,皇上是要知道这个噩耗的。   其实,皇上的噩耗也就是他们的噩耗。   说实在的,古今中外没有一个皇帝可以忍受如此的奇耻大辱。   他一定会发泄,一定会拿这两个可怜虫发泄。虽然从逻辑关系上他应该拿张献忠发泄,但皇上一时半会又抓不到张献忠——所以,他们就成了张的替罪羊,被皇上给发泄了。   这是一种历史的替罪羊,必定要历史地落在他们身上,躲是躲不过去的。   就这样,凤阳巡抚杨一鹏、巡按吴振缨在经过长时间考虑之后,怀着两颗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饲虎之心向崇祯报告了其凤阳祖坟被毁的消息。没有出任何意外,这两个历史的替罪羊被崇祯给抓起来了。   历史一般来说是不会有意外的。   但是,在崇祯的心目中,杨一鹏、吴振缨的命运归宿实在是太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这样的时刻,祖坟为什么会被毁?   这是崇祯八年的春天,一个焦头烂额的春天,一个火烧眉毛的春天。一个统治中国近三百年的天下第一大姓人家的祖坟被毁,老天究竟会给这个励精图治、双眼通红、郁郁寡欢、神情略带一丝神经质的中国皇帝以什么暗示呢?这是此时此刻崇祯最想知道的事。   崇祯心想:也许我真的没有出息。也许一直以来,孜孜以求的东西没有得到,但是最珍贵的东西却已悄然失去。在一路的寻寻觅觅中,曾经总是以为风景就在前方不远处,可那锦绣花丛中,销然断魂处,是否隐藏着一个王朝的大限,隐藏着上天对一个男人万丈雄心的嘲笑和颠覆呢?天知道。   崇祯感慨:一切的一切都已是梦中注定,所有的谜底都隐藏在沿路的风景中。在梦中,崇祯分明看见一个男人费尽心机地一路寻找,寻找那些命运的玄机,王朝的密码。可一切都是凶兆,一切都是下下签。他以为下一个会更好,而远方的风景看上去又着实迷人,他就一路这么找过去——直到火光骤起,他才骇然起身,茫然四顾,却只见四野苍茫,百鬼狰狞。他又惊又惧,进退两难,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也许我真的没有出息。也许……梦醒时分,崇祯不由得潸然泪下。   祖坟被毁,不仅崇祯难过,崇祯的老师、少詹事文震孟也难过。他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文章,叫《皇陵震动疏》,直言不讳地分析了社会治乱之源,认为当今社会党争烈,腐败兴,边事坏,军纪崩,是大明开国两百多年来国内国外矛盾最激烈的时期,皇上真是生不逢时。但是生不逢时才能有所作为,皇上应赫然一怒以安天下,发哀痛之诏,明罪己之怀,按失事之诛,正误国之罪,行抚绥之实。先收人心以遏寇盗,徐议浚财之源,尽斥患得患失之鄙夫,群策群力,国事庶几有救。   崇祯看了《皇陵震动疏》,觉得真是说到他心里去了,就狠狠地奖赏了文老师,并决定按他所说的几条去做:   ―、赫然一怒以安天下。崇祯赫然一怒下令处死杨一鹏。吴振缨原来也打算处死的,可是他哭得实在可怜,考虑了一下,就改为流放边境去充军,也算是重处了。   二、发哀痛之诏,明罪己之怀。崇祯再一次写下《罪己诏》,自己承担了祖坟被毁的全部责任,并表示要和大明官兵同甘共苦,共赴国难。为了表达真正的“罪己”,崇祯此后搬到武英殿去住了——武英殿冬冷夏热,通风不凉,原本是不适宜一个皇帝居住的。可崇祯毅然就住了进去,这确实不是一般的皇帝能够做到的。同时他还每天吃素,不听靡靡之音,不穿华美的衣服,表达自己心中虔诚的忏悔。   三、行抚绥之实。祖坟被毁就要着手立刻重建。这重建应该不是恢复性的而是创造性髙规格的,大明再穷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了。要说面子工程,这才是真正的面子工程——大明第一面子工程。在这方面,崇祯动了不少脑筋。他亲自下令给户部和兵部,要配备重兵守卫祖坟;要在凤阳建城墙,阻挡“流匪”再度进入祖坟所在地;同时为了表达自己的悔意和诚意,崇祯还从他个人伙食费中节省出一万五千两银子,同时动员自己的大老婆和小老婆们也掏出贴己钱来用于重建祖坟。   祖坟终于重建完毕,看上去是那么的金碧辉煌、牢不可破。崇祯心里的负罪感减轻了不少。但是,几十万“流匪”呆在河南不走,终究是心腹之患。所以说到底,祖坟还是不安全的。   为了大明祖坟的长治久安,同时为了大明江山社稷的长治久安,完全、彻底地剿灭“流匪”是当前所有工作的重中之重。当然,这个工作也不能全靠洪承畴一个人去做,得另外找一个人,崇祯将这个人锁定为卢象升。卢象升当时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兼提督军务,崇祯就将他提拔为五省总理。这样,洪承畴是五省总督,卢象升是五省总理,一个督剿西北,一个督剿东南,崇祯认为这样南北夹击,荡平“流匪”应该是指日可待。   当然了,在崇祯的内心深处,这样安排还是有他的小九九的:南北夹击也就是南北制衡。南北制衡了,就可以有效防止总督或总理一权独大。明说了吧,五省总督和五省总理的联合用兵权要收归中央。这样,朝廷就可以随时掌握两人的军事动静,集管理、决策、监督于一身——多好!既发挥了他们的军事才干,又防止可能产生的种种隐患,崇祯忍不住为自己天才的设想和制度安排而拍案叫绝。   说到底,领导的最高艺术就是安全地用人。   这世界上的人才多是双刃剑,髙明的领导总能小心地握住剑柄,防止它反弹伤着自身。   崇祯自认为就是那高明的领导。他同时手握两把双刃剑,决计要舞出这人世间最美的剑花。   但是这两把剑看上去却有些蔫。洪承畴上疏说,现在剿匪有四难:一是剿杀之难:这要放在以前吧,是匪逃我追,可现在呢,是匪追我逃;二是追逐之难:好不容易碰上一次我们追击“流匪”的,可“流匪”们很快都骑着马跑了。现在我大明是骑兵三成步兵七成,骑兵少步兵多,你说怎么追?三是时日之难:“流匪”们大多是山民出身,见势不妙就跑到山里躲起来,一有机会就又从山里跑出来骚扰我军,真是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啊;四是兵力之难。现在“流匪”有几十万人,可我手头真正到位的也就四万多人,这仗真是没法打了。   洪承畴唉声叹气,卢象升也叹气唉声。他跟皇上抱怨说,现在这“流匪”的人数是大大超过官兵,整个河南都被控制了,这哪是“流匪”啊,简直是大部队啊,而我们的官兵四处游击,有机会就打,打不过就跑,我们才是“流匪”啊!至于皇上看得起我,对我委以重任,我是很感动的。可感动之余,这心里也是羞愧莫名。为什么,因为我难以担此重任啊。我和洪承畴洪大人比,见识不及十分之五,才力不及他的十分之四,精神不及他的他的十分之二,所以皇上啊,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崇祯完全没想到这两个人会是如此表现。这哪是什么双刃剑,这完全是没开刃的钝刀!崇祯把他俩叫到一块,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跟他们说开说透:   困难很大,形势很严峻,手头兵太少,觉得我给你们的差事没法干了?是不是?   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无声地点头。   崇祯:不干就不干了。你们把官印交出来,回家养老去吧……   洪承畴和卢象升大惊:皇上……   崇祯:我不勉强你们。这世间的事,万事都可以勉强,唯有打仗一事勉强不得。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打仗凶险啊,弄得不好就要掉脑袋,你们……你们二位凭什么要替我崇祯掉脑袋?我平时又没恩泽过你们,现在大明有大危难了,才临时抱佛脚找到你们,你们凭什么就给我挺身而出?对了,你洪承畴大概对我一直还有意见吧,我当初起用了陈奇瑜没有用你,所以这一次,你就不肯替我解围中原?   洪承畴辩白:皇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崇祯看他一眼:你是这个意思也没关系。这人嘛,谁还没有个小九九,谁不会为自己在心里留条退路?正常!太正常了!   卢象升小心地插嘴:皇上……我们确实是寡不敌众啊……   崇祯突然严厉地道:你别插嘴!……你刚才说什么?寡不敌众?我大明什么时候变得寡不敌众了?那帮“流匪”什么时候变得兵强马壮了,让我大明堂堂的五省总督、总理害怕成这个样子?这才几年时间啊!啊?几年时间就变成这样!几十万“流匪”在中原如入无人之境,并且……并且还堂而皇之地捣毁了我朱家的祖坟,我却拿他们没有一点办法!我死后怎么去见我的列祖列宗啊,老天爷你怎么不睁开眼把我活活劈死,还让我这样的窝囊废活在世上干什么?丢人现眼供天下苍生耻笑吗……啊……啊……啊……   崇祯捶胸顿足痛不欲生。洪承畴和卢象升也跪在地上号啕大哭,用拳擂地:大明之耻,痛何如哉!   崇祯泪眼朦昽地继续:大明有耻却无人雪耻,这是耻上加耻!而这一切,怪只怪我这个做君父的无能啊。虽然我写了《罪己诏》,我青衣节食,我励精图治,可那有什么用,没有人心,没有军心,我崇祯也就一无所有了啊……   洪承畴和卢象升不忍再听下去了。皇上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是明知不敌也要披挂上阵了。大不了牺牲自己的性命,为大明再换安宁。他们向皇上保证,即刻奔赴杀敌前线,崇祯这才停止了哭泣。   但是,大明还能再有几年时间的安宁呢?三年、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这两人谁也说不好。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从现在开始,他们两人都不得安宁了。   首先让洪承畴不得安宁的竟然是河南巡抚玄默。   玄默现在是每天都在为几十万“流匪”生活、战斗在河南这块热土而发愁。他们原本是不属于河南的,没人请他们来,都是洪承畴他们从陕西赶过来的——这是一股祸水啊,赶到哪里,哪里的官员就要人头落地。这不,凤阳府的杨一鹏人头就搬了家。为什么?还不是“流匪”给闹的。如果洪承畴不把他们从陕西赶过来,凤阳府的皇上祖坟就不会被毁,杨一鹏的人头就不会搬家。   洪承畴用心险恶,把自己的政绩建立在同僚的尸骨上。同朝为官,何至于此啊……   玄默明白,眼下的形势,洪承畴是要在河南对“流匪”展开围剿,河南即将生灵涂炭,满目疮痍。这GDP不知要倒退多少个百分点。GDP一倒退,皇粮国税就收不上来,那河南巡抚的位置我还能坐得稳吗?当然了,这还是往打胜仗了说,如果最后围剿不成,大明官兵反被“流匪”给围剿了,这他奶奶就一切全完了。   所以务必务必,河南不能成为主战场。务必务必,要让洪承畴想办法把“流匪”赶回陕西再决战。玄默就把这一层意思写成奏疏,呈给皇上。   当然了,玄默为官多年,知道心里想的与纸上写的,完全是两回事。因此他写给皇上的奏疏竟然看上去很忧国忧民:   河南是中原啊,皇上,是国之腹地,如我大明官兵在此与“流匪”决战,除非全歼,否则必然会损失惨重。皇上你想,我们还没怎么着“流匪”,他们就跑到凤阳干出骇人听闻的事来,如果此次大会战“流匪”一旦兵败,定会豁出身家性命闯人直隶甚至京师去干出更骇人听闻的事来,那样就会惊扰了圣上。当然这只是我关于战争结果的一个设想,另外一个设想是一旦我方兵败,那“流匪”更会趁势直扑直隶甚至京师,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所以皇上啊,为今之计,应该是让洪承畴想办法把“流匪”赶回陕西再决战,河南决不能成为主战场。这是为我大明千秋万代着想啊……   崇祯仔仔细细将这奏疏看了两遍,终于看出了两层意思:一、玄默说的有道理,河南决战,隐患多多;二、玄默有私心,甚至有报复洪承畴之嫌。   但是,究竟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呢?崇祯一时拿不定主意。按照他以往的性格,那是要立即揪住玄默的细脖子,然后咔嚓一下。不过现在要是真这么做了,那就等于是鼓励洪承畴将河南看作主战场。   河南是不能做主战场,洪承畴的积极性是要保护的。崇祯将这封奏疏转给洪承畴,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没想到洪承畴很快就有了回复——皇上,“流匪”已经坐大,赶不回去了。但是有我洪承畴在,他们也不可能进入直隶。   崇祯长叹一声,觉得天意已如此,一切也只能拜托洪承畴和卢象升二人了。 第七节 最轻松的一个春节   崇祯的眼泪没有白流。在崇祯九年正月初一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正在过当皇帝以来最轻松的一个春节。洪承畴和卢象升控制了河南的局面,并且在凤阳老祖宗坟前双双向他发来新春贺喜。朝中的大臣们也跪请他大驾还宫,恢复平常的服饰和膳食。几个年迈的老臣甚至还流下了伤感的眼泪。   一切都在慢慢地好起来,一切也必将都会好起来。崇祯隐隐地有这个感觉。但是,“流匪”一日不肃清,他是一日不会还宫的。从前越王勾践还卧薪尝胆呢,他这算什么。崇祯突然生出一丝悲壮感来。   这一年二月,又有好消息传来,说中原各部“流匪”都已经被赶走,逃到了豫楚边界的大山中,围剿初见成效。崇祯立刻指示,宜将剩勇追穷寇,着督、理二臣(洪、卢)率主力人山围剿,同时河南、陕西、四川、湖广各巡抚做好配合协防工作。另关宁边兵祖宽、祖大乐、李重镇等火速入关,一同参与剿匪。   如果顺利,年内即可大功告成。崇祯乐观地作如是想。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关宁边兵祖宽、祖大乐、李重镇等的火速入关,却给他留下了另外一个致命的隐患——满洲铁骑入关了。   六月底,皇太极的部队突然突破长城要塞喜峰口,攻至皇陵所在地天寿山,并很快进抵昌平,前锋部队甚至已经到了西山。   崇祯那叫一个震惊:我以为静悄悄地让关宁边兵入关神不知鬼不觉呢,没想到皇太极的鼻子比狗还灵,突然就给我来这么一下,这不是让我功亏一篑吗?   剿匪功亏一篑其实还不算什么,大不了从头再来,要命的是我这京师的安危啊。怎么办?怎么办?   兵部也着急了,紧急征调山东、山西、大同、保定、山水等各总兵带兵进京勤王,同时他们还建议皇上让卢象升火速从前线回来保卫京师——崇祯终于知道什么叫饮鸩止渴,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京师的安危胜过一切啊。“流匪”他要流就让他再流几天吧。   五万勤王军很快汇集到北京来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突然成了最麻烦的问题:他们吃什么?   早在七月初三,北京就宣布戒严了。戒严之后,城内米价狂升,一斗米要卖三百钱——这要国库拿多少钱出去买米啊?还有,突然来了这五万人,每天最少要吃掉五万斤米,偌大的北京城,能够经得起他们这样吃几天?如果不够吃,怎么从外地调配,更要命的一个问题则是,调配来的粮食怎么突破皇太极部队的重围安全进京呢?   这些都是问题,都是绕不过去的问题。但是这些问题全指望崇祯一个人解决那也不现实,必须要百官们群策群力。百官们也确实开始献计献策。首先是户部尚书侯恂,粮饷的事主要归他管。侯恂建议要控制粮食买卖,值此非常时期,粮食那是比黄金还金贵的东西啊,黄金能当饭吃?不能嘛。所以说民以食为天,军队更要以食为天!一个没有粮食的国度是可怕的,一支没有粮食的军队那他奶奶的更可怕。所以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把在京城市面上流通的每一粒粮食都控制起来,要确保军粮供给。要向老百姓做思想政治工作,要他们暂时勒紧裤腰带,宁可自己饿肚子,也不能让官兵饿肚子!当然,做思想政治工作不是我们户部的强项,在这方面御史言官们可以大有作为啊。我真心希望在此国家危难时刻,御史言官们能够放下架子,走到百姓当中,走到商贾当中去,劝说他们宁可自己不吃饭,也要保证官兵吃饱饭!   侯恂这一番话表面上慷慨激昂,却是温柔一刀,将当前问题的焦点转移到了御史言官们头上。御史言官们不由得乐了:户部尚书跟我们玩嘴皮子,那不是找死吗?我们是谁?我们靠什么扬名立万,不就是靠上下两片肉皮子吗?马上,都察院左都御史唐世济就站出来接招了:听侯一句话,胜读十年书啊。此时此刻,我是深深地为自己感到羞愧啊,我怎么就不能说出像侯大人这么深刻的话呢?所以我说啊,侯大人不做御史可惜了,太可惜了。也许侯大人不愿做御史,嫌御史讨人嫌,又是个清苦的差事,没有半点油水,哪比得上户部守着个聚宝盆,天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可我就奇怪了我,这么大的一个聚宝盆,怎么就养不活区区五万官兵呢?这还是我大明的户部吗?这要传到满洲人的耳朵里,他们会以为你侯大人谦虚啊……当然,我这么说,绝对没有贬低侯大人的意思,侯大人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啊,关键时刻能想出控制粮食买卖的点子,高,实在是髙!但是我唐某人出身贫贱,说话比较粗俗。套用老百姓爱说的一句话吧,谁拉的屎谁自己收拾,别指望别人给你擦屁股!   够了!   崇祯忍不住又拍了桌子:你们,你们就这样讨论问题的吗?什么屎啊屁股的,当这儿是菜市场哪,还是妓院哪?这么混账的词都能冒出来?这是大明堂堂御前会议,是在讨论军国大事,是要拯救大明于危难!你们就这么互相攻击、幸灾乐祸吗?这个国家还是不是你们的,我这个皇帝你们还认不认啊……啊?   百官们一片唯唯诺诺之声。   崇祯心有不甘地道:接下来一个个都给我好好说,不要趁机浑水摸鱼搞党派之争?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能搞几天呢?这屋顶眼看就要倒下来了一个个还麻木不仁?说,都给我好好说!说不出个名堂来就别吃我大明的饭了!   崇祯的这一通教训还真起了作用。接下来,会议气氛严肃了不少,但也沉闷了不少。相关官员一个个按部就班地发言。互相攻击、幸灾乐祸是没有了,但却是出口千言,离题万里。兵部尚书张凤翼向崇祯详细报告了勤王部队的组成情况及各镇兵数。为了表示他对兵情的熟悉,张尚书在报告时特意将兵数精确到个位——至于军粮怎么解决,他却一字未提。刑部左侍郎朱大启以近似于公安部特派员的身份向崇祯请求去营城外带兵,“誓死保卫崇祯大皇帝”。吏科都给事中颜继祖则突然大发善心,要求朝廷收养京城内老弱病残人士,免得战乱时这些弱势群体会受到伤害……   御前会议连续开了四个时辰,该发言的倒都发言了,但崇祯却一无所获。   这就是我大明的国家栋梁啊……   崇祯一声叹息。   军粮问题没有着落,倒不见得马上就饿死人,如果朝廷方面速战速决,那么军粮问题也就不成为问题了。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这支东拼西凑凑起来的勤王军还缺少一个够级别、够分量的统帅去指挥它。   崇祯陷入了苦恼之中。   卢象升是回来了,好像分量也够,但是级别不够。他火线升官升得太快了,另外最主要的一点,他的忠心够不够?这可是在我大明的心窝窝里打仗啊,万一他要是第二个袁崇焕,那麻烦就大了。   了解一个人是需要时间的。不尊重时间有的时候要付出血的代价。而现在的情况是时不我待,所以卢象升还是先做一个宣大总督吧。这个位置也很重要了。   那么,谁来坐三军统帅的位置呢?兵部尚书张凤翼应该是一个合适的人选。这个人有时能有一些真知灼见。在把握大局上,还是很有手段的。但要命的是,这一次他好像积极性不高要他谈军粮问题他却跟我示拙,谈起了军队人数。   老狐狸!   当然崇祯也很清楚,在军粮没解决之前,谁统帅这支勤王军都是在自找死路。张凤翼在御前会议上的态度很明显是在暗示他——别让我自找死路,我没那么傻!   积极性不髙,积极性不髙啊。   一个人做一件事,如果没有积极性,只是赶鸭子上架一样应付了事,那是很难成功的。   特别是,这件事又是如此的重要,重要到关乎到一个王朝的生死存亡。   所以,一定要张凤翼自觉自愿地做这件事。   他非自觉自愿不可!   ―封奏疏让崇祯找到了摆平张凤翼的法子。   这是一封弹劾张凤翼的奏疏。给事中王家彦说此次皇太极南来,天寿山皇陵震惊,兵部尚书张凤翼却坐视不救,属于严重的失职行为,建议皇上严惩。   崇祯当然不会严惩张凤翼。大明人都知道皇太极的铁骑要来,那是风都挡不住的。不过挡得住挡不住是一回事,挡没挡是另一回事。崇祯决定用这一件事好好吓一吓张凤翼,把他的积极性吓出来。   再说了,看一个兵部尚书被吓得浑身发抖,毕竟是很好玩的一件事。张凤翼果然被吓着了,但并没有浑身发抖,因为他找到了解脱自己的理由:皇上,天寿山皇陵一向是关宁边兵祖宽、祖大乐、李重镇在护卫,可后来他们是奉了皇上的谕旨南下剿匪,所以才让皇太极钻了空子……   崇祯脸一板:这么说是我的过错了?   老臣不敢。   那我问你,是谁向我提议让关宁边兵祖宽、祖大乐、李重镇南下剿匪的?啊?   张凤翼慌了,但他还想推卸责任:这个……老臣当时也没考虑周全,只是想着替皇上分忧……   替我分忧?我看你是在给我添堵!   皇上,你要这么说可就冤枉老臣了……事关剿匪调兵遣将,一向是皇上乾纲独断,老臣分明只是提个建议嘛。皇上用与不用,怎么用,那都是……都是皇上的事啊……   张凤翼的意思很清楚,既然你崇祯乾纲独断,那对不起,事后别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崇祯冷笑:呵呵,现在想着要把自己摘出来了?可你想没想过,作为兵部尚书,你提出这么荒唐可笑、后果严重的建议,称职吗?你让我采纳了你这个建议以后导致局面一发不可收拾,心里不有愧吗?天寿山皇陵震惊,我大明祖宗在地下不得安宁,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罪过?   ……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张凤翼咂摸着皇上的这几句话,觉得那是要把他往死里整的话啊。伴君如伴虎,这话真是一点都没错。   明明是皇上犯错了,受罚的却是大臣。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无奈。   位置决定一切。   屁股决定脑袋。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屁股将决定多少脑袋的归宿啊。   张凤翼摘下自己的乌纱帽,双手髙举:臣有罪,臣请辞。   崇祯当然不会接过这顶乌纱帽了。   大明的乌纱帽很多,但乌纱帽下能实心干事的人很少。   崇祯不要张凤翼的乌纱帽,他只要他实心干事。   崇祯冷冷地道:光拿掉乌纱帽就行了吗?   张凤翼眼一闭,心一硬:皇上要臣的这颗脑袋,臣也无话可说。   崇祯嘿嘿干笑:我要你脑袋干什么?我要你戴罪立功。   张凤翼像是没听明白,抬眼看崇祯。   崇祯:把乌纱帽戴上,出京督师,统帅各路勤王军,一举击溃皇太极的部队。这就叫戴罪立功!   就像一个落水的人突然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张凤翼也不管这稻草是不是真能救命,先死死抓住再说。他打心眼里感激皇上给他这么个机会,为了怕皇上后悔,突然收回成命,他甚至不断地向崇祯保证,一定要肝脑涂地、恪尽职守、发挥自己全部的聪明才智,不把皇太极赶跑自己决不罢休!   崇祯笑了,由衷地笑了。做领导就要讲究领导的艺术。吹拉弹唱威逼利诱,领导的艺术复杂着呢,就看怎么拿捏火候了。   毫无疑问,这一回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充分说明他崇祯的智商是高的,是不容置疑的。   谁怀疑我崇祯的智商谁就是找死。崇祯嘴角的笑渐渐凝固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很有些无毒不丈夫的味道。   这样的味道,久违了。   张凤翼很快就发现自己是在替皇上火中取栗。   取出来是死,取不出来也是死。   皇太极烧的火实在是太猛了,短短几天时间,顺义、文安、永清、定州等七八个州县相继失守。   什么叫狂飙突进?这就叫狂飙突进!   张凤翼觉得,这样的火中取栗烧伤的何止是自己的爪子,这是要将自己烧成黑炭的啊!   烧成黑炭也未必能取出栗子来,这就是他张凤翼的命。   而皇上一向是只看结果不问原因的。如果此次兵败,皇上是绝对要新账旧账一起算的。什么叫戴罪立功?立了功才可以抵罪,不立功那就什么都别说了。   而此时此刻,言官们的弹劾奏疏已经雪片般飞向了崇祯。它们堆起来的高度已经可以淹没张凤翼了。   人人都言张凤翼误国。   人人都言张凤翼可杀。   但崇祯却意外地不动声色。   张凤翼明白,崇祯不动声色并不代表他有仁慈之心,他可能只是在等待一个奇迹出现。张凤翼曾经跟他说过要肝脑涂地、恪尽职守、发挥自己全部的聪明才智的。   崇祯应该在等待他张凤翼最后的激情。这样的激情也许救不了张凤翼,但可以救张凤翼的九族。   如果张凤翼死在战场上,崇祯应该不会再诛连他的九族。这是张凤翼最后的人生价值所在。   发现这样的人生价值,让张凤翼悲欣交集。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不认命是不行的。   张凤翼决定认命。他开始有计划地每天吃一点大黄。不错,他想慢性自杀。他要确保自己在战争结束之前死去。当然他可以有两种选择:战死或病死。但一般来说,战死是小概率事件。毕竟他是大明勤王军的统帅,除非勤王军战斗到最后一个人,否则他还真不太可能战死。   所以病死就成了最好的选择。在战场上病死一般会被理解成操劳过度,鞠躬尽瘁才死而后已的。这样的人死后都会有哀荣。张凤翼当然不指望得到哀荣,他只希望死的时候能有个全尸,能不祸及他的九族,这样他就死得其所了。   张凤翼每天小心地控制着大黄的进食量。他不能死得太早,也不能死得太晚。死早了,勤王军群龙无首,势必大乱,皇上震怒之下,肯定会埋怨他死得不合时宜,弄不好还会鞭他的尸,灭他的九族;死晚了,除非取胜,否则他毫无疑问会被投进大牢,成为第二个袁崇焕。一想到袁崇焕死时的惨状,张凤翼就不寒而栗——起码他现在还可以选择自己的死法,还能留一个全尸,要真到那时,做人真是一件痛苦异常、毫无尊严的事!   张凤翼的努力没有白费。崇祯九年的九月初一,在吃下最后一点经过精心计算的大黄后,他蹬了蹬双腿,然后就一动也不动了。大明朝第N任兵部尚书张凤翼终于永别人间。但他死时并没有含笑九泉,而是很有些死不瞑目。因为就在八月二十九,皇太极的部队突然退出了长城,不陪他玩了。   张凤翼不能确定战争是否结束了,更不敢确定他是不是赢得了这场战争。但是这么多天累积起来的大黄已经在他的体内充分地发挥了作用,他已经一病不起,离鬼门关只有半步之遥,哪怕现在停止服用也无济于事了。虽然他很想看到战争有个柳暗花明的结局,但是全身的不适让他只求速死。他带着一颗迷惑而决绝的心又服了两天大黄,终于一脚将自己踢进了鬼门关。   张凤翼终于实现人生的最后一个理想:自己选择自己的死法。而此后崇祯的所作所为也印证了张凤翼这一选择的正确:崇祯在他死后剥夺了他的官位,议罪当大辟,因人已死,就不大辟了。同时张凤翼的九族也侥幸逃过一劫,安然无恙地活在大明最后一个朝代里,并在八年后顺理成章地活在大清朝,只是生活状况每况愈下,和当时大多数的大明子民一样,活一天算一天。   卢象升去做宣大总督,专门保卫京师以后,洪承畴感到了一种深刻的孤独。   孤掌难鸣,孤掌难鸣啊。   他需要一只巴掌,一只有力的巴掌,来与他这只孤独的巴掌一拍即合,撞击出大明朝的胜利进行曲。   那么这只巴掌在哪里呢?崇祯没有给他。崇祯在拿掉一只巴掌之后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京城。   是啊,京城的安危重过一切,皇上现在恨不得把两只巴掌都搬到北京去,能在中原留下一只算是很有全局观念了。洪承畴明白,自己必须努力去找另一只巴掌了。   其实人生经常会是这样,要自己努力地去寻找些什么。至于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在什么地方,却是天知道。   人生经常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洪承畴本能地将目光投向陕西。那里是他起家的地方,那里一定也藏着他的命运密码。   新任陕西巡抚孙传庭进人了他的视野。 第八节 孙传庭奇迹   孙传庭是个被誉为有“边才”的巡抚,当陕西巡抚走马灯似的轮换时,孙传庭在关键时刻顶上去了。能在关键时刻顶上去的人,崇祯是很欣赏的。在孙传庭赴任前夕,崇祯在他自己家里设家宴亲切接见了这位巡抚。   崇祯先是讲了一些陕西工作的重要性,又讲了一些陕西工作的艰巨性,然后再恶狠狠地夸奖了孙传庭为国分忧的积极性,最后问孙传庭还有什么困难没有。孙传庭说别的困难都可以克服,但是陕西兵员不足的困难很难克服。没有兵,“流匪”就不请自来,“流匪”一来,皇上就头痛。所以这个困难还是要皇上帮忙解决啊。   崇祯当然明白孙传庭话里的意思,看来不给一些钱他是不会上路的。也难怪,陕西这几年被“流匪”折腾得财政一片赤字,财政上没钱,招兵买马都成问题。光靠爱国口号是招不来兵的,必须要真金白银地给人家才行。   但是给多少合适?崇祯皱起了眉头。这年头,要钱的地方是越来越多,陕西虽然困难,但也不能给多了。他忍痛问孙传庭到底要多少,孙传庭伸出一个巴掌。   五万?   崇祯皱了一下眉头。   五十万。   孙传庭说得脸不改色心不跳。   崇祯忍不住拍案而起,想雷霆大怒一下,可又怕孙传庭借此甩手不干了,只得悻悻坐下:太多了,实在太多了,朝廷根本拿不出来。   孙传庭让了一步:那就四十万吧,四十万可保陕西安宁。   崇祯摇头:还是多。你要体谅朝廷的难处啊,洪承畴那里现在就用掉了一百万,可剿匪还没结束,还得继续给钱……   孙传庭一咬牙:三十万,不能再少了。再少,李自成他们就要坐到我的位置上去了。皇上你也知道,洪承畴剿匪没有完全成功,李自成他们带着几十万人马重新逃回陕西,我是任重而道远啊!   崇祯试探地道:要么叫洪承畴那儿拨点钱给你?   孙传庭反问崇祯:皇上你觉得这可能吗?   崇祯想了一下,觉得他奶奶的叫洪承畴匀点钱出来跟与虎谋皮也差不了多少。这年头,只听说过把钱吃进去,没见谁把钱吐出来的。   又过去了很长时间,孙传庭脸上满是落寞的表情,而崇祯还在长考。猛然,崇祯结束长考,伸出六个指头:就给你这个数,你也别再讨价还价了。你知道,我很不喜欢讨价还价。做君父的,怎么能和他的臣子讨价还价呢,这传出去,影响不好……   孙传庭大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六十万?   去个零。六万……行了,你别再说了,我的心理底线本来是五万,现在已经被大大突破了,也算是我对陕西军事工作的重视吧。我知道,这钱肯定不够,但我目前只能拿出这么多。其余部分,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我可以给你保证一条,只要不违法乱纪,不把钱放进自己的口袋,朝廷决不干涉你在陕西搞钱的方式方法!   当然让洪承畴对孙传庭刮目相看的并不是他从皇上那里虎口拔牙搞到了六万两银子,而是他在陕西搞钱的方式方法。   孙传庭把皇上给的六万两银子作为启动资金,招了几万人,开始了他在陕西轰轰烈烈的卫所屯田运动。这些人闲时是农夫,战时是士兵,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孙传庭把这种养兵模式叫做“以秦兵卫秦地,以秦饷养秦兵”。崇祯看到孙传庭如此上路,髙兴坏了——这个好,以后户部再也不用出钱养秦兵了。看来那六万两银子没有白给,孙传庭不愧是有“边才”的,他号召各地巡抚向孙传庭学习,学习他为国分忧的精神,学习他不再向朝廷伸手要钱的精神。   当然了,洪承畴对孙传庭刮目相看也不仅仅在于他能搞钱,而是通过孙传庭搞钱的聪明劲儿看出了这个人的才干。   所谓触类旁通,所谓举一反三,说的都是一个人脑壳里只要一个窍开了,其他窍也都会开的。孙传庭应该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是人中凤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这样的人只要给他一个目标,有条件他能完成,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他也能完成。   洪承畴太需要这样的人了。他决定要和孙传庭合作一把,好好地千一件大事。   因为这个时候闯王高迎祥、闯将李自成都已逃到了陕西。洪承畴提议和孙传庭东西夹击,来个瓮中捉鳖。但是让他想不到的是孙传庭却不同意这样做,他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目标,两人包干到户,洪承畴负责对付陕北的李自成部,孙传庭负责对付陕南的髙迎祥部。孙传庭说我们的目标就是活捉这两个人。每人一个,很公平,大家谁也别抢功。   洪承畴同意了。   他没法不同意。因为孙是个自信的人。极度自信的人。一个极度自信的人决心要做一件事,他会疯狂地去将这件事做成。   但是洪承畴还是有点担心,因为孙传庭手下的兵虽然训练有素,但和闯王高迎祥的兵相比,悬殊还是太大了。   他要帮帮孙传庭,别到时候闯王没捉住,陕西巡抚却被活捉了。   这还真不是开玩笑。高迎祥征战多年,手下的兵狠着哪。皇上的祖坟都敢烧,抓一个巡抚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洪承畴火速抽调总兵柳绍宗前往陕南支援,又紧急给皇上打报告,希望皇上急拨援军入陕支援。   但是孙传庭却对洪承畴的义举爱理不理。孙传庭竟当着洪承畴的面说出“兵多碍事”的混账话来,这让洪承畴心里很不爽——这到底是一个神人还是神经有毛病的人?这也他奶奶的太狂了吧,高迎祥可是十万大军啊,你缺兵少将的拿什么跟人家去比拼?!   孙传庭没有给出理由。   神人一向是不喜欢给理由而直接给答案的。洪承畴只得由他去。   也只能由他去了,在这个非常年代,到处都有人间奇迹,一个下岗驿夫都能把大明搅得风生水起浪奔浪流,一个在职巡抚还有什么不能做到呢?   也许奇迹真的会发生。也许。   孙传庭的两只眼睛睁得很大。   曾经有人说他眼大而无神,但他却说,那不叫无神而叫内敛。   不管叫什么,一般来说孙传庭把两只眼睛睁得很大说明他看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或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一次,孙传庭是看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这个地方叫黑水峪。   黑水峪在周至东南方向,有一条秘密小路可以直通西安。传说中的闯王高迎祥将带领他的大队人马通过这条秘密小路直扑西安。孙传庭觉得,如果在这个地方设伏阻击高迎祥,他会死得很惨。   但是,在这个地方设伏阻击的话,髙迎祥会死得很惨吗?孙传庭不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人生经常不能给出肯定的答案。   这是人生的凶险之处,也是人生的趣味所在。   不过无论如何,孙传庭是要用他少得可怜的兵埋伏在这条窄得可怜的峡谷内了,他要静悄悄地等待高迎祥队伍的来临。   这是历史的等待。历史的等待总是充满着莫名的忧伤。   天上下着雨,一如那些莫名的忧伤。   髙迎祥带着他手下的兵们来了。他们走得很慢。   因为黑水峪实在太窄了。   因为天上着雨,路滑。   因为高迎祥和他手下的兵长途跋涉,累了。   孙传庭的两只眼睛再一次睁得很大。他终于看到了历史身上的软肋,以及隐藏在软肋背后那条历史的滑铁卢。   高迎祥的滑铁卢。   不错,高迎祥人多,但仅此而已。   如果在空旷之地,人多是可以转化为战斗力的,但是在黑水峪,人多就意味着碍事,转个身都不方便。   孙传庭的部队出击了。他们以逸待劳,训练有素,就像一把把尖刀捅向对手。雨下了四天四夜,战争也足足进行了四天四夜,到最后,高迎祥手下的兵们打不动了。   饿的。   因为没人给他们送吃的,而在泥泞的黑水峪,他们也根本找不到吃的。   除了投降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再打下去也太不现实了,饿得站都站不起来了,哪还有力气厮杀?   孙传庭最后接收了全部的俘虏,包括髙迎祥本人。当时的高迎祥正躺在山洞里打摆子。   他不仅饿了,还病了。   是疟疾。   崇祯得知孙传庭活捉了髙迎祥那叫一个欣喜若狂。他下令把高迎祥带到北京来处死,同时给孙传庭官升一级。而孙传庭还真是崇祯生命中的福星,在取得黑水峪大捷之后,他不声不响地又在渭南和咸阳北原打了两个大胜仗,一时农民军谈孙色变。甚至与闯王高迎祥齐名的两个农民军头领蝎子块和张妙手主动向孙传庭投降——这一回,他们不是诈降而是真心投降。   大明好像突然间雨过天晴了,这让崇祯一下子觉得,大明毕竟气数还在,祖坟上的青烟毕竟还在袅袅升起。曾经的风风雨雨都是生命中的过往,只要昂首走过去,前面终究是个晴天。“流匪”是会消灭的,皇太极的部队也会消灭的,重要的是不断地发现人才和使用人才。但是人才在哪里呢?孙传庭虽说也算得上是个人才了,却还只是个边才,要主持全国大局,需要一位全才呀。特别是张凤翼病死以后,大明的兵部尚书这个位置还空在那里,急需一位全才出来担此重任啊。   全才啊全才,你在哪里?崇祯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真的好苦恼,好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