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突圍或困頓
第一節 一名出色的御史當上了總督
就在崇禎首鼠兩端的時候,武之望死了。
武之望是陝西三邊總督,正值壯年,怎麼會突然間就死掉呢?
報上來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病故,身體不好,病死了;還有一個原因是服毒自殺,其實是畏罪自殺,因爲武之望作爲陝西三邊總督,手下卻有大量士兵譁變。他覺得無法對皇上交代,所以一死了之。
崇禎憤怒了,我堂堂大明,又非戰亂年代,難道一個總督是怎麼死的都搞不清楚嗎?查!一定要給我查清楚!
但讓崇禎氣掉大牙的是竟然怎麼查也查不清楚。陝西巡撫胡廷宴堅持說武之望是病死的,說陝西形勢一片大好,人人安居樂業,即便有幾個小毛賊,也是不成氣候,不足爲慮。至於士兵譁變一說更是子虛烏有;而陝西巡按御史吳煥則堅持武之望是畏罪自殺,大量士兵譁變是由於朝廷一直不撥軍餉,武之望不敢得罪戶部一直要不來錢,士兵們就以譁變相威脅,武之望左右爲難,情急之下走了絕路,當然武之望走上絕路還有一個原因是陝西三邊造反大軍已成氣候,武之望沒兵沒餉,征剿無望,怕皇上怪罪下來擔當不起,只好以死謝國。胡廷宴就說吳煥是危言聳聽,吳煥則說胡廷宴粉飾太平;胡廷宴罵吳煥大腦有問題,神經錯亂,吳煥則罵胡廷宴小腦進水,得了狂犬病。
胡廷宴和吳煥互相打口水戰,崇禎的心不由得又受了傷:陝西的匪患,看來是嚴重了。三邊總督應是自殺無疑,因爲戶部這麼多年來確實沒有給陝西三邊發放兵餉,武之望不自殺才怪呢!接下來,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是,派誰去當陝西三邊總督呢?
誰都不願去做這個總督。
因爲大明的官員都清楚,如果戶部不發兵餉,不管怎麼做,做一個陝西三邊總督都沒活路。
但是戶部會發兵餉嗎?誰都不敢保證。
在這個世界上,凡是跟錢扯在一起的事,誰都不敢保證。
崇禎也不敢保證。用錢的地方太多了,可戶部的銀子卻少得可憐。戶部的銀子到哪裏去了,都被腐敗、黨爭給搞沒了。這錢搞沒了容易,再搞出來可就難了。崇禎覺得一陣心力交瘁:兵餉是沒有的,總督是要任命的。接下來怎麼辦,走一步看一步吧。
但是幾個月過去了,新的總督人選還是不見蹤影。他奶奶的,這吏部 也跟我玩起了太極。平時,要有什麼肥缺,那是爭破了頭要向我推薦,現如今一看是個苦差事,卻一個個當起了縮頭烏龜……不行,都把頭給我伸出來!
在崇禎的嚴令下,吏部終於推選了都察院副都御史楊鶴出任陝西三邊總督一職。
楊鶴是個御史,是個敢於直言的御史。
曾經,他見國事衰敗不堪,就勸皇上要培養國之元氣。楊鶴所說的培養元氣,主要是針對朝廷大員的腐敗、黨爭而言,也是針對吏部買賣官職而言,吏部因此一直對他耿耿於懷。現在,機會終於來,你楊鶴不是要培養元氣嗎,先到陝西去培養吧。
崇禎並不知道這一切,他只是覺得,吏部這次選的人不錯,是個想大有作爲的人。崇禎召見了楊鶴。
楊鶴愁眉緊鎖。
你好像不高興。
是不髙興。
爲什麼?
因爲我覺得,派我去陝西,不合適。
說說看。
我是都察院副都御史,按慣例,這個級別的官員是不應轉調外任的。
吏部在報復我,我曾經批評他買官賣官,所以他們就把我頂上來了……
皇上!
你說完沒有?
說完了。
崇禎用鼻子哼了一下:你沒說完,起碼有一條漏掉了。你應該說自己從來沒有帶兵打過仗,也從來沒有閱歷邊疆,根本不配做陝西三邊總督!所以,你楊鶴只能呆在京城,這一輩子只能做個御史。要是哪天,髙迎祥、李自成他們的隊伍打進來,當了這座宮殿的主人,你接着給他們當御史去!
楊鶴震動: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你不做陝西三邊總督就是那個意思!什麼按慣例不應轉調外任,什麼吏部在報復你,它吏部報復你什麼了?你這是在爲國家建功立業,不是叫你去坐牢充軍!當初你怎麼說的,要爲我大明培養小民元氣、封疆元氣、士大夫元氣,說得多好啊,把我眼淚都說下來了,可現在呢?你就這樣用嘴皮子培養元氣啊?!
楊鶴跪下來:皇上,我是怕誤國誤君啊……
崇禎擺手:你太髙看自己了。國家這麼大,你一個人誤得了嗎?誤君?你這是在罵我有眼無珠吧?
楊鶴惶恐:不敢!只是我楊鶴確實能力有限啊……
崇禎:能力是不是有限,不靠說,靠做。陝西三邊已經好幾個月羣龍無首了。國事危急啊,你的能力怎麼樣,到那裏試一試就知道了。
楊鶴最終還是走馬上任了。
不去又怎麼樣呢?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楊鶴是不去不行。
于軍事,楊鶴完全是外行。他這一生可以成爲一名出色的御史,但絕成不了一名合格的將軍,尤其是陝西三邊的總督。
陝西三邊是什麼地方,那是虎狼之地。流民造反,士兵譁變,是大明局勢最混亂的一個地方所在。
靠什麼收拾殘局?總督楊鶴展開了非職業軍官的思考。在楊鶴看來,解決陝西三邊的問題,辦法無非是兩個:一是剿;二是撫。剿要有兵,撫要有銀,目前來看,條件都不具備。
但是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否則陝西三邊的棋就是死棋。事實上,作爲一個曾經的御史,一個軍事的門外漢,楊鶴本能地傾向於撫。撫有施仁政的含義在裏面,又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意思,是髙超的外交藝術,是一個溫情的、具有浪漫主義色彩的經邊策略。說到底,這是一個動嘴皮子的活,這樣的活,楊鶴喜歡,也擅長,但是剿就不同了。它是暴力,是生靈塗炭,是仇恨和因果輪迴,說到底是一個純技術活,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這樣的活,楊鶴不喜歡,也不擅長。
不過,真要撫的話,需要朝廷拿出一大筆錢來解決流民的生計問題。這個,皇上會同意嗎?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楊鶴上疏了。他說延安一府十九州縣,造反的流民怎麼剿也剿不定,原因在哪裏呢?就在於咱們撫,就要真心實意地撫,真金白銀地撫。在撫民這個問題上,光喊口號是不行的。咱們這是要撫民不是愚民。咱們解散造反的流民之後,必須要讓他們喫上飯,穿上衣,那就要給他們買耕牛、種子,要讓他們自食其力,要讓他們覺得生活有奔頭。換個文縐縐的說法,那就是心頭要常常湧起希望感而不是絕望感。這樣,他們纔不會再次選擇造反。正所謂撫局既定,剿局亦終。
崇禎接到楊鶴的奏疏那真叫一個喜憂參半。喜的是楊鶴對解決陝西困局有了新思維,自己沒看錯人,很好。憂的是,楊鶴一上任就開口要錢,這不好。撫是可以的,但要錢不好,很不好。別說朝廷現在沒錢,有錢也不能隨便給啊。這幾十萬造反的流民每人要買耕牛、種子,弄不好還要替他們蓋房娶媳婦,那得要朝廷花多少錢啊。朝廷給他們這些錢,是不是有花錢買平安的嫌疑呢?再說了,朝廷現在欠各邊防部隊的兵餉海了去了,如果到頭來當兵的沒拿到錢,造反的流民卻拿到了安置費,這局勢還不大亂啊?大家都不給,還能保持一種動態的平衡,可我這屁股只要稍微一坐歪,老母雞會變鴨,當兵的轉眼會成土匪——這他奶奶的太有可能了。
崇禎在猶豫,但局勢的發展卻由不得他猶豫了。
新任陝西巡撫練國事報告說,慶陽、平涼酷荒,西安、鳳翔危急,甘肅、寧夏軍心動搖,爲挽救時局,不給銀子是不行了,給還不能小給,沒幾十萬怕是要生激變。兵部職方司郎中李繼貞上疏說,皇上若以數萬金錢救活數十萬生靈,而農桑復業,賦稅常供,所獲不止數十萬。爲了打消崇禎的顧慮,李繼貞還進一步指出,咱們要撫的不是“賊”,而是那些饑民當中從“賊”的人,已從“賊”的畢竟數量有限,未從“賊”卻想從“賊”的卻是難以計數。皇上啊,現在如果不採取斷然措施將“賊”與從“賊”的人區分開來,那真叫一個後患無窮……
這兩個人,說話的角度不同,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要銀子。崇禎疲倦地閉上眼睛,感覺有無數雙手伸向他問他要錢……錢!錢!錢!……看來錢不給是不行了。要幾十萬,沒有!最多最多,也只能從我的私房錢裏拿個十萬出來。說好了,這十萬是安撫流民的錢,所欠兵餉嘛先放一放——畢竟大部分部隊還是沒鬧嘛,只要當兵的還沒變成土匪,這事情就有的商量……
唉,一地雞毛,一地雞毛啊!崇禎揉揉太陽穴,感覺他的人生真是煩惱透了。
但是,錢給了,流民問題卻並沒有得到解決。
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是錢買不到的。
比如愛情。
比如國家的安寧。
國家不得安寧,崇禎又怎麼能安寧呢?
陝西方面關於楊鶴的小報告不斷地飛來,說楊鶴招撫政策實施後,雖然有王子順等匪首來降,但是主匪王嘉胤卻仍舊擄掠延安、慶陽一帶,楊鶴一意主撫,任其作爲,甚至隱匿不報;一些流匪假意來降後,楊鶴髮給他們免死牌,結果這些人拿着免死牌橫行鄉里,無惡不作,地方官竟無可奈何……
不僅是陝西官員打楊鶴的小報告,在京的言官也是死抓楊鶴的小辮子不放。刑科給事中常自裕、工科給事中顧光祖分別上疏彈劾楊鶴聽任“流賊”攻城略地,卻從不調兵遣將予以還擊,致使生靈塗炭、民心思亂。
這些小報告,崇禎剛開始是不屑一顧的。
崇禎心想:說事容易做事難。楊鶴主撫是我崇禎同意的,反對他主撫就是反對我崇禎的決策,但是楊鶴是不是也有問題呢?主撫是說撫是主要的,但撫的同時也別忘剿啊。所謂軟硬兼施,所謂兩手抓兩手都要硬,講的都是一個道理——搞任何事情,都講究個陰陽兩面。楊鶴,就是陽有餘而陰不足。但是那些打小報告的人呢?陰有餘而陽不足!
崇禎用鼻孔重重地出了口氣,覺得世事紛繁複雜,卻究竟逃不過他的炯炯雙眼。在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別想和他玩。不管是陰謀還是陽謀,他都舉重若輕、化骨爲綿,一如庖丁解牛。
這就是歷練,這就是人生智慧啊。崇禎自負地輕笑了兩下,覺得天下萬事說到底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煩惱人生?那是自尋煩惱!
第二節 把撫局玩大
毫無疑問,楊鶴在某種程度上感受到了崇禎的信任。
楊鶴感動了:皇上這是在頂着壓力支持我啊……多少人要看我撫局失敗的笑話。事實上我不可能失敗也失敗不起——皇上現在和我綁在一起了:撫局成功,這是皇上仁政的成功;撫局失敗,那是皇上有眼無珠,再次用錯人!
皇上曾經很多次有眼無珠,很多次用錯人,但這一回,他必須要絕對正確。
這事關我大明天子的體面與尊嚴問題。皇上再也輸不起了。
楊鶴髮狠:要玩回大的,一定要玩回大的。
那麼,怎樣把撫局玩大呢?
楊鶴把目光放在了神一魁身上。
神一魁,陝西最具戰鬥力的義軍領袖。他的哥哥神一元曾經連克寧塞、新安、保安等地,後被定邊副將張應昌擊斃。
這樣一個和大明官兵不共戴天的人,如果能率部受撫,主動化匪爲民,那將是怎樣的人間奇蹟?
楊鶴決定要實現這樣一個振聾發聵、天才般的政治設想——唯有如此,百官們纔會相信主撫決策的英明偉大與正確;唯有如此,皇上的體面與尊嚴纔會得到最大程度的維護。
但是,這確實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神一魁憑什麼受撫?他有病啊?!
神一魁沒病,他開始率部進攻,先攻下了合水縣,俘虜了合水知縣蔣應昌,然後包圍慶陽府城。
楊鶴趕來了,帶着曾經擊斃他哥哥神一元的定邊副將張應昌趕來了,並很快對神一魁所部形成了合圍之勢。
神一魁突然發現,自己所謂的最具戰鬥力云云,原來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那就戰鬥到最後時刻吧!
楊鶴突然停止進攻,並對他發出了撫令:化匪爲民,必有優待。
我神一魁憑什麼受撫呢?我有病啊?!
一場交易沒有完成。
但楊鶴是執意要讓交易完成。擊斃神一魁是容易的,一如擊斃他哥哥神一元。但那是剿,而不是撫。楊鶴現在太需要一場撫的勝利,而不是剿的勝利。爲了求得神一魁受撫,楊鶴竟出險招:面對全副武裝的神一魁所部,楊鶴洞開城門,以示青天白日化干戈爲玉帛的誠意。神一魁大喜?命令部下趁機攻進去,部下卻放下了武器——如果造反的目的是耕者有其田,那麼現在目的達到了,爲什麼還要造反呢?
手段和目的是不可以混淆的。
神一魁喟然長嘆,率部受撫。也許他的手段和目的另有隱情,但是在這混亂時刻,誰會有興趣去探究呢?
神一魁的喟然長嘆在楊鶴聽來卻像仙樂一般美妙——撫的勝利不期而至,皇上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而他則要好好總結中國儒家政治的一個經典個案——《論神一魁受撫對崇禎朝穩定的正面意義及仁政愛人的經濟成本分析》。
神一魁及其所部解甲歸田,楊鶴卻發現麻煩大了。
要買耕牛、種子就得花錢,皇上給的十萬兩銀子早就用光了,可神一魁這邊少說還得要兩萬兩。沒錢,怎麼辦?只能打報告了。
報告是打上去了,崇禎除了對楊鶴能擺平神一魁表示髙度讚賞外,並沒有撥錢下來。崇禎爲什麼不撥錢,沒有給出任何理由。
皇上做事是不需要給理由的。
問題再大,對皇上來說,都不是問題——那是你楊鶴的問題。你楊鶴既然能擺平神一魁,那就要擺平到底。
要錢沒有,要政策,已經給你政策了。
神一魁及其所部解甲卻不能歸田,楊鶴想了個法子,建議他們編入官軍隊伍,但是這個建議卻被神一魁否了。神一魁說,現在的官軍喫都喫不飽,跟叫花子也差不了多少,我們只要田、要耕牛、要種子,但楊鶴哪有這些啊?他無言以對,一拖了之。
楊鶴可以拖,根據楊鶴命令負責安置神一魁部衆的延綏巡撫洪承疇,卻被搞得苦不堪言。神一魁不斷地威脅他,還默許手下騷擾延綏地區的百姓,與民謀食。洪承疇出面制止,神一魁就向他要田、要耕牛、要種子。洪承疇被嚇得不敢制止了。
局勢越來越混亂,越來越嚴重。一些先前已投降的義軍見解甲歸田不能,就選擇重新反叛。楊鶴只得再次征剿。但這哪裏剿得完啊?火勢已經起來了,這是漫山遍野的大火啊,楊鶴就像一個孤獨的消防隊員,徒勞地在這遍地野火中來回奔波,試圖滅火。但是火未滅,楊鶴卻駭然發現自己引火上身。這是歷史的野火,在這樣的時刻,在這樣的地點,是註定要燒到他身上的。楊鶴將求援的目光投向皇上,卻發現皇上在千里之外默不作聲,視而不見。
楊鶴的一顆心冷了。蒼天啊,這大明又不是我一個人的,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我承認我滅不了火,我無能行了吧,那我引咎辭職還不成嗎?!楊鶴向崇禎寫了辭職信,並推薦洪承疇接他的位置。
崇禎笑了,在接到楊鶴的辭職信之後笑了。
冷笑。
崇禎知道楊鶴心裏有氣,埋怨他坐視不管:楊鶴這是向我撒氣啊!你楊鶴心裏有氣可以撒,但是我崇禎呢?我崇禎一肚子的苦一肚子的難向誰去說?心裏的氣向誰去撒?!
我默不作聲,視而不見?你當我是昏君啊?這江山是我崇禎的,江山不穩,我比誰都着急,只是……只是我真的不能給錢啊!
在這個世界上,給錢是一門大學問啊,特別是對一個國家來講,如何分配錢財,那學問大了去了。給誰,不給誰;給多,給少;今年給,明年給;當面給,背後給;笑着給,罵着給;先給這個部門,還是先給那個部門;胸有成竹地給,押寶式地給;不求回報地給,意味深長地給;錦上添花地給,雪中送炭地給……這裏面都暗藏機鋒。一個國家要穩定,要團結,在很大程度上就取決於這個國家的統治者給錢水平的高低。
治大國如烹小鮮。
治大國就是給鈔票!我崇禎要是把鈔票笑着不求回報地雪中送炭地押寶式地給你楊鶴,那你楊鶴還會給我撂挑子嗎?不會啊……
但是——但是我不能給,我可以支持你的主撫行爲,不過這主撫要是與金錢發生太多關係,那可不是一件好事了。上次給你的十萬兩銀子就已經暗藏機鋒。兵部的人公開嚷嚷要一視同仁,要我崇禎儘快清欠兵餉,可我能儘快清欠兵餉嗎?不可能嘛。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能再給你錢了。這個國家,到處在虎視眈眈,到處在張開血盆大口。你難,我比你更難啊!
所以,你楊鶴不能辭職,就像我崇禎不能辭職一樣,只要坐上這個位置,不管屁股底下多麼不得勁,也要堅持坐下去、坐到底。
那句話是怎麼說來着,堅持就是勝利。
楊鶴病了,真的病了。
自從皇上拒絕他辭職以來,楊鶴就覺得他的人生就是一場苦旅。而一些見風使舵落井下石的官員則繼續彈劾他主撫不主剿,使局面難以收拾。事實上,現在局面也確實難以收拾了。要錢錢沒有,要兵兵卻餓着肚子,而“流匪”卻撫而復叛,其勢日益坐大——楊鶴真的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了。
楊鶴喫不下飯,感覺胸中有塊壘,堵在那裏上下不能,看來自己是真的病了。
一個人壓力過大,那是肯定要生病的。
何止是病,還要死人呢。一個駱駝,在壓力最大的時候,死於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楊鶴感覺自己離那頭可憐的駱駝不遠了,他再次給皇上寫辭職信,講了自己的處境和身體之後,他認爲於公於私,自己都不適合再呆在陝西三邊總督的位置上了。鑑於現在形勢緊迫,無人敢接任這個位置,楊鶴因此推薦自己的兒子——時任山海關內道右參政的楊嗣昌來替自己爲朝廷效忠。
但是,崇禎還是拒絕了楊鶴的請求。
堅持就是勝利,堅持就是勝利啊。
逃避,以任何形式的逃避,都是不被允許的。子承父位?如果自己不是皇帝,想都不用想。
就在崇禎堅定地要楊鶴堅持就是勝利之時,一件事情的走向徹底改變了兩人的膠着狀態。
神一魁反了。他帶兵北上,攻佔了軍事重鎮寧塞。
神一魁的撫而復反所產生的後果是極其嚴重的。因爲他撕下了楊鶴撫局的最後一層遮羞布,給了大明廣大的主剿派向主撫派興師問罪提供了很好的口實。但是這還不是最嚴重的,最嚴重的後果是它再一次證明崇禎又看走了眼,用了一個貌似有才的人去主持陝西大局,結果誤國誤君。
崇禎當然不承認自己看走了眼。接到神一魁復叛的消息,他的第一反應是楊鶴這小子在消極怠工啊,爲了調回北京竟然拿國家的安危來跟我做交易——怎麼就看不住神一魁呢?就不會做做他的思想政治工作嗎?難道這個世界上,離開了錢就寸步難行?再者說了,真要給錢你楊鶴也別那麼死心眼啊。比如說一萬兩銀子,你給神一魁手下的部隊,那自然不夠;可要偷偷地給神一魁個人呢?那就把他拉過來了嘛!他手下的部 隊要反沒關係,只要神一魁不反,那就成不了事!所以,還是楊鶴辦事不得力。深負聖望,深負聖望啊!
崇禎下令,把楊鶴抓到北京來治罪。楊鶴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終於離開了陝西,以這樣一種不體面的方式。但是,騰出位置來,於他人於自己,何嘗不是一件好事呢?
父親被抓,做兒子的自然是要全力營救。楊嗣昌上疏給崇禎,表示要代父受罪,希望皇上看在他們父子一起效忠朝廷的分上對其父楊鶴從輕發落,崇禎置之不理。事實上崇禎現在着急的還不是如何處置楊鶴,而是派誰去補楊鶴的缺。靠吏部會推那是見他奶奶的大頭鬼去了,他們推出來的人不是紙上談兵的,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楊鶴應該算得上是前者。這次用人,崇禎發誓要乾綱獨斷——要不然靠吏部會推,用錯了人,他們屁事沒有,他崇禎又被往昏君的道路上莫名其妙地推進了一步。傻子才這麼幹呢!
崇禎提拔了洪承疇。洪承疇做延綏巡撫多年,熟悉當地的匪情與民情,在剿滅“流匪”方面有一定的經驗,就用他了,反正用他比用這紫禁城裏的任何一個人都強。這京城裏的人,哪一個可堪大用啊,都是蠅營狗苟之輩!崇禎心裏明白得很。
一夜之間,洪承疇成了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陝西三邊軍務。洪承疇明白,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這都是虛的,是修飾語,只有總督陝西三邊軍務是實的,是主語。
他很明白皇上的用意。在現階段,他的全部人生價值就在於總督陝西三邊軍務了。
如果功成,那就名就;如果事敗,那楊鶴的今天就是他洪承疇的明天。
所以——做人是有風險的。
所謂仕途沉浮那都是有定數有因果的。
今天的因是明天的果,明天的果又是後天的因。
後天的事先不管它,也管不了那麼多——問題是明天。明天的暴風驟雨如果來臨,我洪承疇是否能安全躲過?
洪承疇決定替楊鶴求情。
的確,替楊鶴求情就是替他自己求情。日後如果剿撫失策,步楊鶴後塵,那今天所做的一切就都是有價值的。洪承疇說:前督臣楊鶴到任以來,小心謹慎,由於災荒嚴重,“盜賊”愈來愈多,東撲西生,此滅彼起。神一魁之變,實在是時勢非常,出乎意料之外。懇請皇上從寬發落楊鶴。
崇禎當然不會從寬發落楊鶴。
一枚棋子,當它沒有價值的時候,是不可以留在棋盤上的。
何況,這還是一枚犯了致命錯誤的棋子。
楊鶴被髮配到江西袁州,幾年之後,他淒涼地死在那裏。
第三節 必須要大開殺戒
楊鶴的遭遇自然讓洪承疇明白,除了爲自己搏出一個陽光燦爛的明天之外,他洪承疇別無選擇。
必須要大開殺戒。
一定要大開殺戒。
玩命也要大開殺戒。
只有殺出陝西三邊的安寧和穩定來,他洪承疇的仕途纔是安寧和穩定的。
楊鶴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軟,心太軟,把所有問題都自己扛。
這是不對的,這是讓自己做替死鬼啊,而皇上經常是要找替死鬼爲他墊背的。不如此,怎麼才能顯示皇上的光榮偉大與正確呢?
所以,必須要學會如何與皇上博弈。一個人只有贏了皇上,他纔不會被皇上喫掉。
這是個等償遊戲。楊鶴不會玩,所以他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但洪承疇不是楊鶴,他決不心慈手軟。他要殺伐決斷,要改撫爲剿。
但是剿同樣需要錢。沒有兵餉,兵是不會賣命的。
所以向皇上要錢,這是破局陝西的關鍵。洪承疇認爲,楊鶴失敗就失敗在沒能從皇上那裏要來錢,結果稀裏糊塗背了黑鍋。這一次,皇上說什麼也得給錢,不給錢,他洪承疇就活脫脫成了第二個楊鶴。
和往常一樣,一提到錢,崇禎的心就會揪緊。
這一次,洪承疇是獅子大開口:要朝廷先拿二十萬出來用於兵餉,同時截留陝西稅銀二十萬兩,一半用於剿餉,一半用於勸農。洪承疇說,有這四十萬,陝西事可成,沒這四十萬,陝西的事,他辦不了。
洪承疇果然比楊鶴強硬,要起錢來都這麼理直氣壯。但是真要給這四十萬,崇禎的心理底線就被突破了。這個國家用錢的地方太多了,他不能孤注一擲。再者說了,有這四十萬,陝西的事真能成倒還罷了,要是還不成呢?這錢不就打了水漂嗎?崇禎猶豫不決。
崇禎總是猶豫不決,他把這叫作三思而後行。但是洪承疇的請餉報告是接二連三地打上來,他甚至聯合陝西巡撫一塊向朝廷要錢。這讓崇禎心裏有些不舒服——他奶奶的,又跟楊鶴一樣,就知道要錢,沒錢就不辦事——難道就不會自己想辦法弄錢嗎?這遼東打仗還需要大量的錢呢,這四十萬用在遼東不比用在陝西強?陝西說到底也是西北蠻荒之地,出幾個刁民亂匪鬧騰幾天,諒也成不了什麼大事,可遼東一天不頂着,皇太極的部隊就會一不留神衝到山海關來,直接威脅紫禁城的安危!凡事都有個輕重緩急,你洪承疇還是多體諒體諒大局,自己想辦法去吧。
崇禎心裏這麼一想,對洪承疇的請餉報告也就愛理不理了。洪承疇見籌錢無望,後背上的汗刷地就下來了——這沒錢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流匪”橫行,“流匪”一橫行就會橫到山西甚至河南、河北去。到時候,皇上就會治他個剿匪不力,那他的下場只怕比楊鶴還慘——蒼天哪,人生就這麼危機四伏,沒有峯迴路轉的可能嗎?洪承疇欲哭無淚,覺得自己實在比楊鶴聰明不了多少。楊鶴還能全身而退,自己弄得不好那就是身首異處。
但人生經常是有玄機的,這是人生的兇險與可愛之處。一個叫馬鳴世的陝西退休官員給崇禎寫了一封信,極力說明陝西局勢的嚴重性,同時深刻指出三秦地位之重要於全國而言那是牽一髮而動全身。馬鳴世是前通政使,退休後回陝西老家居住,對局勢的觀察那叫一個細緻入微。馬鳴世說,三秦爲海內上游,延安、慶陽爲關中屏藩,榆林又爲延慶屏藩,無榆林必無延慶,無延慶必無關中矣;自盜發以來,破城屠野,四載於茲,良以盜衆我寡,盜飽我飢,內鮮及時之餉,外乏應手之援。現在皇上以延慶視延慶,未嘗以全秦視延慶;以秦視秦,未嘗以天下安危視秦;而且誤視此流賊爲饑民,至今勢焰燎原,莫可撲滅。若非亟增大兵,措大餉,爲一勞永逸之計,恐官軍驚於東,賊馳於西。師老財匱,揭竿莫御,天下事尚忍言哉!
以延慶視延慶,未嘗以全秦視延慶;以秦視秦,未嘗以天下安危視秦……深刻啊……精闢啊……崇禎看了這封信,覺得馬鳴世到底是老成謀國,自己對陝西局勢到底還是輕視了。唉,江山畢竟還是我朱家的,該出銀子守住還得該出銀子守住啊。如果洪承疇拿這四十萬真能永絕後患,那我……我就給他四十萬!
在這個世界上,錢有時候真的能決定一切。
四十萬兩銀子到手,洪承疇果然殺伐決斷,所向披靡。農民軍在陝西境內幾乎被消滅殆盡。
但是陝西安寧了,山西卻變得如火如荼。
因爲山西沒有洪承疇,更沒有這四十萬兩銀子,農民軍在山西找到了自己的新樂園。他們從沁水切入,攻陽城,再攻澤州,搞得山西巡撫宋殷統狼狽不堪。崇禎要他接受聽勘處分,他索性丁憂了——我家裏死人了,得回家守孝去,這一守就是三年時間。
三年?別說三年,按農民軍現在這個如火如荼的態勢,三個月山西就可能換了人間!崇禎趕忙想辦法往山西派新巡撫,但是和上次派陝西三邊總督的情況一樣,人人都不願去山西送死。後來還是經過吏部討論,勉強把光祿寺卿許鼎臣的思想政治工作做通了,許鼎臣邁着老大不情願的雙腿,一步三挪地去山西赴任了。
山西總算是有人主事了,河南卻又火燒眉毛。農民軍從山西東南方向越過太行山進入河南北部,攻下了修武縣,還把修武縣的知縣給殺了。接着,農民軍又進逼懷慶,在懷慶清化鎮也就是今天河南的博愛這個地方放火焚燒了很多大戶人家的房子。此後,農民軍以太行山爲根據地,四面出擊,接連攻下濟源、河內等七八個州縣。河南巡撫樊尚景跟在農民軍屁股後面追得不亦樂乎卻也一無所獲,河南局勢堪憂。
崇禎失眠了。一夜之間,局勢怎麼會突然變得如此糟糕呢?看來馬鳴世的話還是有道理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從陝北髙原上燒起來的火,說不定哪一天就會燒到北京來啊。現在……現在他奶奶的都已經燒到河南了……怎麼辦?一定要撲滅,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也要撲滅!
撲火是需要錢的。這個錢,崇禎咬緊牙關可以掏出來。
撲火更需要人才,像洪承疇這樣的人才。那麼,山西、河南的那些個巡撫、總督是人才嗎?他們都是大明的撲火高手嗎?
崇禎不敢肯定,他只能寄希望於歷史玄機的製造者能在此時睜開無限慈愛的慧眼,向他苦命的崇禎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
這一瞥,將安定他七上八下、破碎不堪的心靈;這一瞥,將穩住他朱家王朝傳了兩百多年的江山。
但是崇禎不知道,此時此刻,山西巡撫許鼎臣和宣大總督張宗衡之間的關係已形同水火,互不相容,督、撫之間的傾軋已到了白熱化的程度。農民軍漫山遍野地攻城略地,張宗衡和許鼎臣卻各人自掃門前雪,使得農民軍在山西行動如魚得水。
督、撫之間有傾軋,省際之間同樣有傾軋。山西、河南兩省關係微妙,互相不屌。河南巡撫認爲山西方面剿匪無方,縱匪卻有術。他們不想方設法利用太行山的天險堵截流匪,卻聽任他們越過太行山進人河南境內,造成河南禍水橫流。宣大總督張宗衡卻向皇上揭發,山西與河南接壤處形勢危急時,前任山西巡撫宋殷統曾經派人到河南招兩千新兵,意在堵截流匪,可河南巡撫樊尚景卻以沒有接到合剿旨意爲由,按兵不動,造成匪勢蔓延,最終一發而不可收拾,所以要追究責任,河南方面難辭其咎。
看來,必須要出臺強有力的措施來制止這種混亂局面的繼續存在。但是,什麼是強有力的措施呢?崇禎一時想不出什麼好點子。
皇上有苦惱,便有大臣來排憂解難。有官員來提合理化建議了,建議陝西三邊總督提督山西河南軍務,統一軍事指揮大權,這樣就可以減少摩擦,協調一致地行動了。崇禎沉默。兵部以爲皇上還搞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就進一步建議說,讓洪承疇移駐潼關,節制三省軍事,兼制山西、河南二省的巡撫及總兵。
節制三省軍事,兼制山西、河南二省的巡撫及總兵?崇禎的心裏馬上就嘎噔了一下:這權力,是不是過大了?雖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洪承疇這個人,我畢竟還不十分了解啊!不錯,陝西的流匪是差不多銷聲匿跡了,可現在山西、河南二省匪勢正旺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是從陝西逃過來的,還是被他洪承疇趕過來的?如果真是洪承疇趕過來的,那這個人的用心就極其險惡了——他可是拿了我四十萬啊,就這麼剿匪嗎?他這哪是剿匪,分明是縱匪!退一萬步講,如果洪承疇真的沒有能力將流匪肅清,他也可以往四川、雲南等偏遠之地趕啊,幹嗎要往山西、河南趕?他難道不明白,流匪過了河南,就會直撲直隸嗎?!所以,洪承疇這個人,還需要進一步的細緻觀察,千萬不可成爲袁崇煥第二啊!
當然,即便洪承疇真的是忠心不二,此時他也不能離開陝西三邊,因爲長城以北的形勢還不容樂觀啊。有他在,北邊纔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至於山西、河南二省的情況,還是着眼於就地解決。不是督、撫不和嗎?那就擴大巡撫的權力,凡是參將、遊擊以下違反軍法者,巡撫可先斬後奏。同時巡撫們必須向我保證,三個月內,必須剿滅“流匪”,否則他們就等着瞧吧。
當然了,就崇禎內心而言,他是不會真正放手讓巡撫們把擔子挑起來,做個姿態而已,關鍵時刻還得要用自己人啊。崇禎在給巡撫們擴權的同時,緊急派了四名太監作爲紀律監察委員,以監軍的名義奔赴前線指揮作戰。這四名太監也確實了得,剛上前線就自稱爲軍門,一切按照巡撫的級別規格行事,處處要凌駕於總兵之上。結果總兵們不服,以罷戰相威脅,最後幾經交涉才達成妥協:監軍的行政級別與知府相當,知縣對他們行下屬禮。這才讓這四名太監找到了一些心理平衡。
同時,崇禎還派出御林軍前往山西、河南助剿。御林軍裝備精良卻又目空一切,整個戰局的形勢開始變得微妙。
從人數上看,官兵已遠超農民軍。
從人心上看,官兵由於組成狀況比較複雜,各自的心態多有不同。地方上的部隊大多敢怒而不敢言,雖然熟悉情況,但是對於戰局往往取觀望態度;御林軍們卻求功心切,力圖一戰而定乾坤,當然他們的目標是拿頭功。
但是,不管戰局的形勢怎樣微妙,農民軍的處境是越來越苦難了。
他們被壓縮在太行山東南、黃河以北的死角地帶,真的有被全殲的危險。
只要官兵們盡全力出擊,一切的一切也就結束了。
大明,從此將再無流匪——崇禎,即將成爲阻擊歷史宿命朝悲情方向演繹的一代君王。
第四節 從歷史的死角突圍
但是,宿命就是宿命。
宿命的因果輪迴不是人力可以阻擋的。
農民軍開始突圍了。
從歷史的死角突圍。
他們從歷史嚴絲合縫的死角處找到了一絲微弱的陽光。
那是一米陽光。
他們將順着這一米陽光逃往生天。
他們向御林軍提出投降。這是一次精心策劃的投降秀,之所以選擇向御林軍提出投降而不向其他參戰部隊投降,那是因爲御林軍們驕傲輕敵。
一支部隊如果驕傲輕敵,往往會與唾手可得的勝利失之交臂。農民軍願意賭一把。他們利用御林軍總兵王樸的家丁多陝西人這個情況,與他們拉上老鄉關係,並給以重賄,希望他們能夠向王樸進言,接受農民軍的歸順。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現在老鄉造反落難提出歸順,怎能不幫?但是總兵王樸聽了這個情況,內心裏卻打起了小九九:歸順,就要安置,安置就會產生一系列費用。這個,麻煩。當然更麻煩的是,這些“流匪”歸順後難保日後不會再反。如再反,那我可就引火燒身了,誰讓我同意他們歸順的呢?如果不接受歸順,那勢必就要剿滅他們。但是,真的有絕對把握剿滅他們嗎?如果不成功,那我可就要成仁了。所以這個,也麻煩……
人生就是他奶奶的這也麻煩那也麻煩。
王樸彷徨復彷徨,在一系列的麻煩怪圈裏打轉,就是不能突出重圍。
監軍太監楊進朝、盧九德卻斬釘截鐵地告訴他:接受“流匪”歸順,這是我們目前最好的選擇。你想啊,“流匪”是在向誰歸順,向我們御林軍啊,那這功勞是誰的,那鐵定是我們御林軍的啊!可要是剿滅他們呢,且不說能不能成功,就算是成功了,這功勞是誰的?是你王樸一個人的嗎?錯!這功勞是大家的,你老人家也就是參戰部隊之一,能有多大的功勞?所以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接受“流匪”歸順是上上之選。
王樸:別的倒沒什麼,就是這“流匪”歸順後會不會再反?這個……
楊進朝、盧九德笑了:王大人,你覺得這個重要嗎?這人世間的事,能顧住眼前就不錯了。歸順後再反?我們不會分而治之,各個擊破嗎?手段是很多地,目的只有一個,把黃河邊這條大魚先牢牢地把在手上再說——這魚離開了黃河,你說,它還有活路嗎?哈哈……
真是話不說不明,燈不點不亮。王樸一下子有豁然開朗的感覺。是啊,千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重要的是先握在手心裏。
這世上無論什麼東西,先握在手心裏總沒錯。
看在眼裏的東西,有時是摸不着的。
所以百聞不如一見,百見不如一握。
人生的道理有時候就是這麼粗野。
河南巡撫和巡按也感覺人生的道理太過粗野。
見過強迫的,沒見過這麼強迫的。王樸和楊進朝、盧九德幾乎是將他們綁架着去見流匪頭目的。
流匪頭目總共有十二個人,領頭的叫張妙手。他們一字排開,跪在這些大明的高官面前。
王樸和楊進朝、盧九德笑了,由衷地笑了。
巡撫和巡按卻笑不出來:這一跪,那是何等的氣勢,動作整齊劃一,透出騰騰的殺氣和隱隱的尊嚴——這些人會甘願受降?
巡撫和巡按向王樸和楊進朝、盧九德說出了心中的疑惑,卻不承想王樸和楊進朝、盧九德向他們投來疑惑的目光:怎麼?眼紅我們搶了頭功,一定要幹上一架好到皇上那去領賞?省省吧,我們今天叫你們來,也就是要你們做個證人,見證一下我們是如何接受“流匪”歸順的……其他的,你們多想無益,哈哈……
張妙手等人對王樸提出唯一的要求是返回故土,做個順民。
王樸改了一個字,叫“押回故土,做個順民”。
張妙手同意了。
他不是秀才出身,對文字遊戲沒有興趣。他只知道,人生是要搏出來的,而不是靠文字遊戲玩出來的。
妙手空空可以搏出錦繡江山,具備實打實的實力和智慧就可以。
只要王樸同意他們回故鄉,那麼他們就可以準備突圍了。他們靜悄悄地花大價錢買結實耐穿的好鞋子,爲暗渡黃河作準備。與此同時,武安、林縣、涉縣一帶的農民軍逐漸地向黃河附近集結,並在預定的時間內到達山西垣曲與河南濟源之間黃河河身最狹窄的關陽、長泉一帶,準備隨時強渡黃河。
而此時的王樸和楊進朝、盧九德卻忙着向皇上報喜,告訴皇上“流匪”因爲走投無路願意放下屠刀重新做人,大明不再有“流匪”。從此以後,不管是中原還是陝西,人人安居樂業,個個遵紀守法——皇上啊,人間大同的理想就要在您手裏實現了,您就是我大明的聖君啊!
但是一場大雪讓王樸和楊進朝、盧九德狂熱的意淫凍結了,也最終讓崇禎龍顏大怒——黃河在這關鍵時刻結冰了,而且冰還結得賊厚,十幾萬“流匪”從容策馬渡過黃河,從幾十萬大明官兵的重重包圍中神不知鬼不覺地突圍了。
這真是天災人禍啊!百年一遇的大雪,混蛋透頂的御林軍,重重地打擊了崇禎這個勵精圖治的君王——這是天不佑大明啊,“流匪”此次野馬脫繮,勢必要再將這個國家鬧得天翻地覆,怎麼辦?怎麼辦——現如今,還能怎麼辦呢?
崇禎感到一陣心力交瘁。
農民軍確實如野馬脫繮,他們渡過黃河後,迅速攻克黃河南岸的澠池縣城,隨即向新安、洛陽進發,先後橫掃河南二十多個州縣,一路上摧枯拉朽,那叫一個迅雷不及掩耳。
農民軍的攻勢如火如荼,官兵們的圍追堵截卻是各爲其主,顯得毫無章法。農民軍愉快地發現,官兵們撒下的天羅地網破綻百出,一點都不能將他們捕住。
河南大部淪陷,湖廣、陝西、四川也同時告急,崇禎駭然發現,各省的巡撫權力是提高了,但省與省之間缺乏協調與統一指揮。狡猾的“流匪”利用省際的空當如魚得水般地自由穿梭,如此下去,大明的江山怕是不保。
看來,在各省撫鎮之上另設總督,是一個迫在眉睫的選擇了。
人生就是選擇。
曾經,崇禎想逃避這個令他不爽的選擇,但是這個選擇卻一直如影隨形地追着他,還讓他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既然躲不過,那就接受這個選擇吧。崇禎決定設立五省總督,統一協調指揮五省剿匪的軍事行動。但是,這個總督不能是洪承疇,而是現任延綏巡撫陳奇瑜。此人爭強好勝,殺伐決斷,軍功不在洪承疇之下。就讓他來做五省總督,統一協調指揮陝西、山西、河南、湖廣、四川五省剿匪的軍事行動吧。
崇禎對這個決定,那是用心良苦。他之所以敢大膽起用陳奇瑜,正是看中了他的爭強好勝。
一個人只要有爭強好勝之心,那就不容易跟他人走向聯合。而崇禎最怕的就是這個聯合——他陳奇瑜要是聯合洪承疇來對付我怎麼辦?後果不堪設想啊!
所以做皇帝,第一重要的事就是會用人。
在最關鍵的時候用最正確的人,這是一門關係到身家性命的大學問。
而這一回,崇禎有個直覺:用陳奇瑜,應該是用對了。他和洪承疇兩人互相形成制衡,大明的江山纔是安全的。
陳奇瑜上任後,立即投入了工作狀態。他指揮各路將領向河南陝州進發,然後以優勢兵力南下對農民軍進行圍剿。
此時的農民軍正轉戰於漢中、興安、鄖陽、房縣一帶,而各省的巡撫、總督只要農民軍不打上門來都不肯輕易出擊。陳奇瑜新官上任三把火,帶領大部隊狠狠地掃蕩了兩下,掃得農民軍立刻退到了漢南。陳奇瑜初戰告捷,這讓崇禎一下子感覺爽歪歪:用陳奇瑜,絕對是他奶奶用對了!
但是洪承疇卻皺起了眉頭。現在五省的“流匪”全都歸攏到一處,秦事大可憂啊。洪承疇作爲陝西三邊總督,一旦陝西出了事,他難逃干係——皇上用錯人,用錯人了啊!什麼人不好用,偏偏要用陳奇瑜。能力的高低咱暫且不說他,重要的是陳奇瑜這人沒有全局觀念。陝西是“流匪”的根據地。現在“流匪”回到漢南倦鳥歸巢,休養生息之後那是要再次興風作浪的。難道陳奇瑜這個五省總督就不明白這一點?!
更要命的是他手中沒兵沒餉——到哪裏去了?都被陳奇瑜給徵用到外省去了。所以,要趕快把陝兵陝餉要回來。洪承疇給崇禎上疏,請求皇上儘快回調陝兵陝餉,以保陝西安寧。
崇禎接到洪承疇的奏疏,無聲地樂了。洪承疇啊洪承疇,你的目光還是短淺,你的情緒還是有問題。看來當初不讓你做五省總督還是對的。你應該有全局眼光啊,現在“流匪”退縮漢南,驚魂未定,正是一舉全殲的大好時機。所以,你不應該只以陝兵去剿匪,而應該動用五省之兵力,這樣才能畢全功於一役。另外,你這封信啊,不應該寫給我,應該寫給陳奇瑜,他現在是五省總督啊。你越級上報,說明你心裏看不起陳奇瑜,不服氣。爲什麼不服氣呢?還是氣量的問題,他陳奇瑜曾是你的屬下,可現在你成了他的屬下,到底意難平。
人和人之間,有時候能力決定一切,有時候氣量決定一切,但說到底是氣量決定一切,這是能不能成大事的分水嶺。
崇禎狠狠地替洪承疇惋惜了一陣,返觀自身,覺得自己的氣量好像也不太大,也不免自怨自艾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從這種無名的情緒中擺脫出來,開始給陳奇瑜下達旨意:宜將剩勇追窮寇,集五省兵力,直撲漢南,消滅“流匪”。
漢南有個興安州。
興安州有個車箱峽。
車箱峽裏困着幾萬農民軍。
幾萬農民軍裏有個孤獨的思考者。
他的名字叫李自成。
曾經,他是個釋夫。後來,他下崗了。現在,他是個造反頭子。
當一個人的生存底線被突破之後,生存就會成爲第一渴求。
造反就是爲了謀生存。但是在車箱峽,生存變成了難以企及的奢求。
車箱峽,長長的車箱峽,長達四十里的車箱峽,現在卻成了鳥都飛不出去的車箱峽。因爲五省的官兵主力已經裏三層外三層將車箱峽圍了個水泄不通。
突圍,成了天方夜譚。死亡的陰影,如影隨形。
李自成其實很不喜歡思考,但他現在不得不思考。
幾萬兄弟的身家性命都壓在他身上了,他不能不想一個萬全之策啊。
硬拼就意味着全軍覆沒。
也許,除了詐降,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上一次的澠池渡事件,構成了農民軍非暴力完美突圍的典型案例。這一次是不是可以如法炮製呢?
也許風險很大,可人生就是由一段風險連着下一段風險組成的。
平安險中求。
一切的程序與上次一模一樣。上次是賄賂御林軍總兵王樸的家丁,這一次,李自成命令把搜取來的金銀財寶拿出來,送給陳奇瑜的隨行人員。
也許陳奇瑜不在乎這點東西,但是他的隨行人員在乎。
李自成從底層社會的視角望過去,精確地剝離和吸附了某些慾望載體,以爲我所用。結果——陳奇瑜被說動了,接受李自成部隊的歸順——慾望載體在金錢作用下充分發揮了自身的功能。李自成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事實上,李自成的成功一半要歸功於他的計謀,另一半要歸功於陳奇瑜的性格。
陳奇瑜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喫軟不喫硬。如果李自成選擇與其火拼,那陳奇瑜絕對是奉陪到底。現在,既然在江湖上名聲赫赫的李闖王願意棄劍認輸,那陳奇瑜心裏還是爽歪歪的。
不戰而屈人之兵,這是一種大勝利啊。這樣的勝利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是一個英雄對另一個英雄的心悅誠服,是一個英雄對另一個英雄交出自己的人格尊嚴與江湖名聲,這比僅僅消滅他的部隊要強多了。在內心深處,陳奇瑜還是願意承認李自成是英雄的。
在這個時代,能搏出位的人都是英雄。李自成雖然出身卑微,是個草莽英雄,但是草莽英雄也是英雄啊。他陳奇瑜自己就更不用說了,五省總督,即將接受一個草莽英雄的棄劍認輸——他何止是英雄,他奶奶的簡直是蓋世英雄啊!
但是陝西巡按御史傅永淳卻覺得這事怎麼也不靠譜。
在這個世界上,勝敗兩個字是聯繫在一起的。你不把他打敗了,怎麼會有勝利呢?
特別是這個李自成,舉世公認的草莽英雄,怎麼會輕易言敗呢?
詐降,分明是詐降!李自成這是想重新再現澠池渡一幕啊!只要走出車箱峽,這幾萬“流匪”那就是惡虎出山,到時候再想剿滅,談何容易?陳奇瑜怎麼這麼糊塗,連這麼簡單的計謀都看不出來?!
也許是傅永淳說話太沖,也許是傅永淳官階太低,陳奇瑜對他所說的一切愛理不理。
傅永淳哭了。
—個大男人當着另一個大男人的面哭了。傅永淳說他這是爲陳奇瑜而哭,爲皇上而哭,爲大明而哭——只要李自成走出車箱峽,大明又將雞犬不寧啊!
陳奇瑜卻感到了深深的敗興。他不喜歡男人哭,特別是在他勝券在握的時候哭。哭是一種凶兆,一種不祥,在這樣的時刻,他太想遠離這些東西了。
當然,陳奇瑜也不是自負到極點的人。傅永淳說了那麼多話,有一句他是聽進去了,那就是絕不能讓這幾萬“流匪”同時離開車箱峽,那樣真是要出亂子的。必須要像割肉一樣,將“流匪”一小塊一小塊地從車箱峽切割出去,只有這樣,纔是萬全之策。
陳奇瑜開始小心地動刀子了。他特許李自成帶着三萬六千人分期分批地離開車箱峽,迴歸原籍去務農。爲安全起見,陳奇瑜還派了三百六十名安撫官負責監視遣返事宜,但僅僅是監視而已,總的來說,陳奇瑜對這些歸順的農民軍還是實行人道主義的。他規定沿途各地方政府不得隨意阻撓攻擊這些農民軍,同時還要無條件供應他們糧草。
陳奇瑜相信人心都是肉長的,他要以誠待人。
這些農民軍大多是延安府人,從車箱峽到延安府,沿途要經過漢陰、石泉、西鄉、漢中、寶雞等地,一路上,農民軍們與官兵們同喫同喝,抵足而眠,有些甚至成了拜把兄弟,互相交換盔甲、弓箭。陳奇瑜看在眼裏,喜在心頭:如此和睦共處,人間大同也不過如此啊……
就在陳奇瑜自我感覺良好之時,在寶雞發生的慘烈一幕讓事態的發展急轉直下。
李自成領着農民軍們離開車箱峽,其實就一直在找機會策反,一路上之所以一直未反,還是想離開陳奇瑜的主力部隊再說。
走到寶雞,李自成發現,一個拐點出現了。
拐點的製造者是陝西巡撫練國事。練國事在聽說農民軍們與官兵們成了拜把兄弟,互相交換盔甲、弓箭時,就覺得大事不好。
昨天還是不共戴天之敵,今天就成了交換武器的兄弟,這人世間哪有這樣動人的故事?“流匪”們這是在麻痹官兵啊!練國事下令楊麟帶部隊駐紮在寶雞縣,嚴禁農民軍入城。寶雞是陝西重鎮,寶雞一旦失守,勢必危及西安。練國事不想冒這個險。
但是招安大軍的頭領卻拿着陳奇瑜的總督公文命令寶雞知縣李嘉彥打開城門,李嘉彥自然也不敢冒這個險,更何況在他的身後楊麟的部隊正嚴陣以待。
於是,僵局出現了。
一個要進城,一個決不允許進城。雙方僵持在那裏,形成了短暫的動態平衡。
這是歷史的僵局,而歷史的僵局是遲早要打破的。
其實,首先打破僵局的還不是農民軍,而是寶雞知縣李嘉彥。李嘉彥先是允許三十六個農民軍進城,將他們送上城樓之後又以閃電般的速度將他們斬首示衆。
三十六個血淋淋的人頭在寶雞城樓上隨風飄蕩,三萬六千名農民軍在城門外鴉雀無聲。
誰都不明白李嘉彥爲什麼要這麼做,他這是要激起衆怒啊。也許,他只是想用這個行動來鎮住農民軍,希望他們別靠近寶雞城半步;也許,他自恃身後有楊麟的部隊嚴加防守,自己哪怕做一點出格的舉動也問題不大;也許,他突然想找回一絲做知縣的感覺,嚐嚐殺人是什麼滋味;也許,沒有別的原因,只因爲他發瘋了。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李自成吹響了長長的口哨聲,農民軍就像商量好了一樣,一口氣殺了五十多個身邊的遣送官,算是爲死去的兄弟們報了仇,緊接着就向寶雞城發起了猛烈的進攻。
寶雞很快就失守了,因爲農民軍發怒了。
農民軍要是發怒,十個楊麟也守不住一個寶雞城。
接着是麟遊也失守。
接着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個縣城失守。
陝西重新陷入一片混亂之中6。
面對陝西亂局,練國事的感覺是,先前“流匪”的確是在詐降,現如今,他們虎出牢籠,是一定要把陝西攪個天翻地覆的。陳奇瑜太幼稚,又犯了朝廷以前某些人犯過的老毛病。大明,麻煩又大了。
而且,從現在的情勢來看,自己恐怕也難以全身而退。
怪就怪李嘉彥那匪夷所思的三十六刀啊,這三十六刀不僅砍下了三十六個“流匪”的頭顱,也砍斷了他練國事的仕途,而且弄得不好,還會砍斷他練國事的頭煩。
因爲對陳奇瑜來說,他太需要這三十六刀了。
這是神來之刀啊,這神來之刀不僅化解了撫局失敗可能帶給他的危機,而且真真正正地模糊了一件事情原本的真相,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皇上對陝西事變來龍去脈的正確判斷。
如果沒有李嘉彥那匪夷所思的三十六刀,“流匪”們最終還是反了,那毫無疑問,陳奇瑜就是第二個王樸,他要承擔撫局失敗所帶來的全部後果;可有了李嘉彥那匪夷所思的三十六刀,“流匪”們趁勢反了,那這事情就變得極其微妙了——李嘉彥就成了破壞撫匪大局的千古罪人,而練國事身處其中,怎麼逃得了干係?
唉,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一個不是那麼重要的人,有一天莫名其妙做了一個在他看來不是那麼重要的動作,卻惡狠狠地影響了另一個人原本一帆風順的人生。
因爲這另一個人很無奈和他共處一個組織、一個系統裏。他們從此以後休慼相關、榮辱與共,他們不得不成爲一根繩上的螞蚱。雖然,要論起祖宗來,這倆人他奶奶的八輩子都沒有一點關係。
練國事悄悄地流下熱淚,爲自己,也爲人世間這個殘酷兇狠的潛規則。
崇禎確實被搞糊塗了。
這“流匪”怎麼說反就反呢?
罪在陳奇瑜,還是罪在練國事,這是一個必須搞清楚的問題。
但這又是很難搞清楚的問題。陳奇瑜剛提出撫匪時,崇禎還有些猶豫,怕重蹈覆轍。但陳奇瑜說李自成他們只求活命,不要朝廷的安置費,無條件地回老家去做個順民,又說如果在車箱峽交戰,雙方勢必會火拼,朝廷方面肯定會損兵折將,崇禎就勉強答應了。
他相信陳奇瑜,在這樣的時刻他也只能相信陳奇瑜,而不能去相信洪承疇或者其他什麼人了。這是個非此即彼的選擇。
但“流匪”到底還是反了,反在寶雞。這是歷史的偶然,還是歷史的必然呢?崇禎要搞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因爲這關係到陳奇瑜的能力問題,關係到這個人以後還能不能用。
崇禎又拿起陳奇瑜的奏疏仔細察看。在一個歷史的細節面前,崇禎睜大了狐疑的雙眼:寶雞知縣李嘉彥先是允許三十六個農民軍進城,將他們送上城樓之後又以閃電般的速度將他們斬首示衆。
李嘉彥這是在幹什麼?他這是故意在激化矛盾!在撫局一路髙歌猛進的關鍵時刻,李嘉彥突然來這麼一下,是個人行爲,還是另有主謀?如果是後者,那這個主謀又是誰?他真正的目的何在?
李嘉彥——練國事——洪承疇!一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的一條官場利益鏈條。這三個人,一向主剿,肯定對陳奇瑜的撫局大爲不滿,或者說,對我崇禎用這樣一個人心存不滿。眼看陳奇瑜撫局大功告成,他們就鋌而走險,搞了個血濺寶雞,逼得“流匪”歸順無望,只能再次造反。難道……難道我大明的黨爭已經滲透到軍隊裏頭,已經在三邊總督、五省總督之間轟轟烈烈地展開了?崇禎不寒而慄。
當然,情況是不是真的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還有待觀察和進一步的證實。洪承疇可以先暫時不動,這個人打仗還是有一手的。練國事是不能再幹下去了,必須堅決徹底地從陝西巡撫這個位置上拿下來,逮捕入獄,嚴懲不貸。通過嚴辦練國事,殺雞給猴看,警告洪承疇不要爭權奪利,拉幫結派。
崇禎想到做到,對自己的遠見和有作爲很是欣賞不已。
風遺塵校對。
第五節 形勢越來越嚴重
但是形勢越來越嚴重了。農民軍在陝西又迅速成長壯大,從幾萬發展到幾十萬,不僅陝西岌岌可危,而且已然波及到周圍幾省。
更要命的是,農民軍還編了歌謠,大意是說陳奇瑜智商低,鬥不過李自成。還說農民軍能屈能伸,車箱峽詐降是屈,現如今如火如荼是伸。
歌聲嘹亮,很快就傳到了陳奇瑜的耳朵裏,聽得他是惱羞成怒,膽戰心驚。
惱羞成怒是出於一個男人的尊嚴。
一個男人是不可以被說成智商低的,即使他真的智商低。
何況這個男人還是五省總督。
膽戰心驚是因爲農民軍唱出了“詐降”兩個字,這兩個字要命啊。這說明這場暴亂從一開始就是有目的有預謀的,他陳奇瑜確實是被騙了。
陳奇瑜被騙問題還不嚴重,嚴重的是皇上也被騙了。皇上煞有介事一本正經地逮捕了練國事,認爲是這個姓練的壞了撫局,這不正說明……說明皇上有眼無珠嗎?陳奇瑜現在唯一的願望是農民軍們別高聲歌唱,這歌千萬不能讓皇上聽到——皇上如果知道他和陳奇瑜一樣智商低,會很那個的。
但是崇禎很快就聽到了這首歌。
不過,他假裝聽不到。因爲他覺得自己現在真是他奶奶的進退兩難。
崇禎悻悻然:如果這些“流匪”早一些唱這首歌,按照我朱某人的智商,怎麼會抓練國事呢?
事實證明,練國事一眼就看穿了“流匪”玩的詐降把戲,寶雞知縣李嘉彥還一口氣殺了三十六個“流匪”,他們都是有先見之明啊。可我……我怎麼就沒看出來呢?唉,都怪陳奇瑜惡人先告狀,混淆了是非,搞得我一怒之下錯抓了人——這個陳奇瑜,明顯地把我的智商等同於他的智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是現在怎麼辦?馬上放人顯得我這個皇帝過於糊塗、輕率;如果不放人,犧牲練國事成全我天子尊嚴,好是好,可陝西困局怎麼解?以主撫見長的陳奇瑜真的能擺平陝西嗎?
崇禎一時拿不定主意。
百官們卻不管皇上心裏怎麼想,紛紛上疏爲練國事鳴冤叫屈。陝西巡按御史傅永淳見練國事入獄,兔死狐悲,馬上寫了一封致全體官員的公開信——《我眼中的車箱峽事件真相》,這封公開信沒有小道消息,沒有八卦式的分析,卻說了很多他和陳奇瑜之間不得不說的故事,也算得上是官場髙層絕對隱私的公開發布,一時間流傳甚廣,洛陽紙貴。廣大大明七品以上官員通過對這封公開信的學習,進一步擦亮了雙眼,提高了警惕,明辨了是非,站穩了隊伍。與此同時,陳奇瑜的官場支持率直線下降,人人同情練國事,BS這個姓陳的。
耐人尋味的是,皇上雖然對這封公開信的廣爲流傳心知肚明卻並未制止,這在百官當中引起了種種聯想——皇上會不會棄陳呢?
陳奇瑜當然也有這樣的聯想。何止聯想,簡直是直覺啊——陝西的形勢越來越糟糕,幾十萬“流匪”剿也不是,撫也不是,簡直是一場噩夢!練國事因爲他陳奇瑜的緣故含冤入獄,洪承疇已經公開拿冷眼看他了。作爲三邊總督,一直以來洪承疇在軍中的威信都在“火箭式幹部”陳奇瑜之上,軍隊中要他出任五省總督的呼聲向來很高。只是因爲皇上出於某種難與人言的原因才意外地選中陳奇瑜坐這個位置。而現在,倒陳風暴驟起,洪承疇很可能會借勢扳倒他陳奇瑜。真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其實,人生就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上臺就是下臺的前奏。
沒有人可以永遠在臺上。皇上也不可以。
區別只在於在臺上時間的長短。
崇禎到最後還是沒有放過陳奇瑜。他派了錦衣衛到陝西,逮捕了陳奇瑜。
事實已經很殘酷了。陝西的局面已經勢若累卵,如果繼續把患得患失的陳奇瑜放在那兒,大明的江山肯定就不完整了。崇禎不願意冒這個險。他還緊急任命了洪承疇爲五省總督——在這樣一個關鍵時刻,必須要有一個有實力、在軍中有威信的人站出來擔此大任,而洪承疇已是不二人選。
當然,對洪承疇的防範心理崇禎依舊存在,只是他將這個隱祕的心理深埋起來,讓它暗無天日。先解圍再說——就像袁崇煥一樣,在凌遲之前,大明還得靠他和他軍中的那些得力部下爲大明解圍啊。解圍之後,再慷慨赴死。
沒有辦法,誰叫你生在大明呢?這是你們的宿命,也是大明的宿命。可別怨我崇禎啊。
其實,我的命也比你們好不了多少——我最後怎麼死的,只有蒼天知道——誰叫我是天子呢。
當然,天子是有尊嚴的,而尊嚴是要付出代價的。所以,委屈你了,練國事。你只能呆在獄中和陳奇瑜做伴了。唯有如此,百官們纔看不出我崇禎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誰對誰錯,誰錯誰對,誰都說不好。說不好就別說了吧,天意從來高難問,而世界上的事情,真正能說清說透的又有幾件?!
只有如此。
只好如此。
不過如此。
崇禎七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下到了崇禎皇帝的心裏面。
一夜之間,幾十萬農民軍突出於陝西、山西、湖廣等省,會集於河南。
然而洪承疇手下卻只有七萬五千兵,一萬五千匹馬。這還是他理論上所能支配的兵馬。之所以說是理論上,是因爲這些兵馬並未全部到位:西兵二萬五在路上,北兵一萬八在路上,南兵二萬一在路上,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雜牌軍也統統在路上。他們都奉了兵部的調令火速趕往河南。
兵到用時方恨少。多事之秋,遼東要用兵,而且要用重兵,否則東北不保。現在,河南也要用兵,而且要用重兵,否則河南不保。河南一旦不保,直隸危急,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哎,官兵越來越少,“匪兵”越來越多,昨日的官兵一轉眼就成今日的“匪兵”,這仗還怎麼打?好在這次皇上也想明白了,打仗打的就是錢,因此忍痛拿出七十多萬兩餉銀,讓大明的官兵們很是熱血沸騰了一下,同時也明白,現在的形勢已到了如何危急的程度。
一般來說,皇上給的餉銀與時局的危急程度成正比。局勢越危急,皇上錢掏得越多。當然這算是主定律。在這主定律之下同時隱藏着一個副定律:皇上錢掏得越多,脾氣也就越壞;脾氣越壞,落地的人頭就越多。這其實也可以理解。誰掏錢誰是老大嘛——哪有沒脾氣的老大?!
所以這一次,崇禎給洪承疇下了死命令:六個月之內,必須讓“流匪”從地球上消失。否則你老人家從地球上消失。洪承疇明白,皇上是真會這麼幹的。皇上一生重要的工作就是不斷地發現一個又一個人才(當然不可避免也發現了很多僞人才),然後把這些人才扔到種種歷史的險境和宿命之中,看他們下定決心,排除困難,去爭取勝利或者迎接失敗。迎接失敗的自不必說——咔嚓一下了事;贏得勝利的那些人才命運也不能說一帆風順,他們必然要在今後的歲月中去排除更大的困難,爭取更多的勝利,同時還要承受皇上一以貫之經久不息的多疑目光的審視。全部通過了,OK,你可以退休了。有通不過的,那對不起,還得咔嚓一下。
所以在大明做一個人才,不管是文才還是武才,都沒什麼鳥意思。但是沒鳥意思也要做,畢竟這個國家現在處在危難中。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趨避之啊。
但是農民軍卻很不給洪承疇面子。這邊洪總督還在調兵遣將,那邊農民軍就急不可待地往南直隸奔去了。
因爲他們發現了一個鮮美的奶酪,崇禎最爲珍視的奶酪。
這個奶酪在鳳陽府。約有六千官兵在替崇禎看護着這個奶酪。
它就是朱元璋的祖墳,是大明王朝最敏感的末梢神經,也是崇禎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動什麼別動我的奶酪。
但這一回農民軍決定:這奶酪,不妨一動。
第六節 祖墳着火了
崇禎八年正月十五元宵節,鳳陽城那叫一個熱鬧。
農民軍靜悄悄地進城了。
一個時辰之後,朱元璋的祖墳着火了,朱元璋親筆題寫的皇覺寺碑也被燒了。
往事如煙,真的是往事如煙。一瞬間的事,一個皇族的發祥地灰飛煙滅。
誰幹的?
張獻忠乾的。
張獻忠覺得,破舊立新,破舊是爲了立新。
他掏出一面旗幟,找出一根木杆往上面一套,於是一面飄揚着“古元真龍皇帝”六個字的小旗被插到已經燒得奄奄一息的朱元璋祖墳上。
這六個字是張獻忠自己寫的。寫得不好,因爲他文化程度不高。他手下的師爺想要代勞,卻被他睜得比牛卵還大的雙眼逼退了:字寫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由誰來寫。
張獻忠其實很少能講出這麼有哲理的話。他這次之所以能講出來,是因爲他認爲自己完全可以取代朱元璋。朱元璋從放牛娃到和尚,從和尚到皇帝的經歷告訴他,野百合有春天,草根也會成爲金稻草——只要時機成熟。
三天以後,張獻忠率部離開鳳陽城南下攻打廬州去了。成熟的時機是慢慢打出來的,別急。心急喫不了熱豆腐。
崇禎知道祖墳被毀差不多是一個月以後的事情了。
因爲從巡撫到巡按都明白,這可是天大的事。打人莫打臉,毀人家的東西也千萬別毀其祖墳。“流匪”可惡!實在太可惡了!但是,在皇上眼裏,他們就不可惡嗎?堂堂大明的祖墳都看不住,還當個什麼鳥官活個什麼鳥勁?!
所以鳳陽巡撫楊一鵬、巡按吳振纓剛開始幾乎是本能地選擇逃避現實。皇家祖墳被毀了嗎?沒有!只要皇上看不見那就沒有。
的確,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說有就有,說沒有就沒有,就看你是不是睜大雙眼去看它了。皇上日理萬機,要看的地方實在太多,那個遙遠的祖先的墳墓,他根本想不起來去看它。
但是,萬一有一天他老人家想起來要看它呢,特別是每到忌日,他要來祭拜呢?又或者現在就有好事者將這個消息報告給皇上呢?唉,看來瞞是瞞不下去的,遲遲早早,皇上是要知道這個噩耗的。
其實,皇上的噩耗也就是他們的噩耗。
說實在的,古今中外沒有一個皇帝可以忍受如此的奇恥大辱。
他一定會發泄,一定會拿這兩個可憐蟲發泄。雖然從邏輯關係上他應該拿張獻忠發泄,但皇上一時半會又抓不到張獻忠——所以,他們就成了張的替罪羊,被皇上給發泄了。
這是一種歷史的替罪羊,必定要歷史地落在他們身上,躲是躲不過去的。
就這樣,鳳陽巡撫楊一鵬、巡按吳振纓在經過長時間考慮之後,懷着兩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飼虎之心向崇禎報告了其鳳陽祖墳被毀的消息。沒有出任何意外,這兩個歷史的替罪羊被崇禎給抓起來了。
歷史一般來說是不會有意外的。
但是,在崇禎的心目中,楊一鵬、吳振纓的命運歸宿實在是太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這樣的時刻,祖墳爲什麼會被毀?
這是崇禎八年的春天,一個焦頭爛額的春天,一個火燒眉毛的春天。一個統治中國近三百年的天下第一大姓人家的祖墳被毀,老天究竟會給這個勵精圖治、雙眼通紅、鬱鬱寡歡、神情略帶一絲神經質的中國皇帝以什麼暗示呢?這是此時此刻崇禎最想知道的事。
崇禎心想:也許我真的沒有出息。也許一直以來,孜孜以求的東西沒有得到,但是最珍貴的東西卻已悄然失去。在一路的尋尋覓覓中,曾經總是以爲風景就在前方不遠處,可那錦繡花叢中,銷然斷魂處,是否隱藏着一個王朝的大限,隱藏着上天對一個男人萬丈雄心的嘲笑和顛覆呢?天知道。
崇禎感慨:一切的一切都已是夢中註定,所有的謎底都隱藏在沿路的風景中。在夢中,崇禎分明看見一個男人費盡心機地一路尋找,尋找那些命運的玄機,王朝的密碼。可一切都是凶兆,一切都是下下籤。他以爲下一個會更好,而遠方的風景看上去又着實迷人,他就一路這麼找過去——直到火光驟起,他才駭然起身,茫然四顧,卻只見四野蒼茫,百鬼猙獰。他又驚又懼,進退兩難,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也許我真的沒有出息。也許……夢醒時分,崇禎不由得潸然淚下。
祖墳被毀,不僅崇禎難過,崇禎的老師、少詹事文震孟也難過。他洋洋灑灑寫了一篇文章,叫《皇陵震動疏》,直言不諱地分析了社會治亂之源,認爲當今社會黨爭烈,腐敗興,邊事壞,軍紀崩,是大明開國兩百多年來國內國外矛盾最激烈的時期,皇上真是生不逢時。但是生不逢時纔能有所作爲,皇上應赫然一怒以安天下,發哀痛之詔,明罪己之懷,按失事之誅,正誤國之罪,行撫綏之實。先收人心以遏寇盜,徐議浚財之源,盡斥患得患失之鄙夫,羣策羣力,國事庶幾有救。
崇禎看了《皇陵震動疏》,覺得真是說到他心裏去了,就狠狠地獎賞了文老師,並決定按他所說的幾條去做:
―、赫然一怒以安天下。崇禎赫然一怒下令處死楊一鵬。吳振纓原來也打算處死的,可是他哭得實在可憐,考慮了一下,就改爲流放邊境去充軍,也算是重處了。
二、發哀痛之詔,明罪己之懷。崇禎再一次寫下《罪己詔》,自己承擔了祖墳被毀的全部責任,並表示要和大明官兵同甘共苦,共赴國難。爲了表達真正的“罪己”,崇禎此後搬到武英殿去住了——武英殿冬冷夏熱,通風不涼,原本是不適宜一個皇帝居住的。可崇禎毅然就住了進去,這確實不是一般的皇帝能夠做到的。同時他還每天喫素,不聽靡靡之音,不穿華美的衣服,表達自己心中虔誠的懺悔。
三、行撫綏之實。祖墳被毀就要着手立刻重建。這重建應該不是恢復性的而是創造性髙規格的,大明再窮這點錢還是拿得出來了。要說面子工程,這纔是真正的面子工程——大明第一面子工程。在這方面,崇禎動了不少腦筋。他親自下令給戶部和兵部,要配備重兵守衛祖墳;要在鳳陽建城牆,阻擋“流匪”再度進入祖墳所在地;同時爲了表達自己的悔意和誠意,崇禎還從他個人伙食費中節省出一萬五千兩銀子,同時動員自己的大老婆和小老婆們也掏出貼己錢來用於重建祖墳。
祖墳終於重建完畢,看上去是那麼的金碧輝煌、牢不可破。崇禎心裏的負罪感減輕了不少。但是,幾十萬“流匪”呆在河南不走,終究是心腹之患。所以說到底,祖墳還是不安全的。
爲了大明祖墳的長治久安,同時爲了大明江山社稷的長治久安,完全、徹底地剿滅“流匪”是當前所有工作的重中之重。當然,這個工作也不能全靠洪承疇一個人去做,得另外找一個人,崇禎將這個人鎖定爲盧象升。盧象升當時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湖廣兼提督軍務,崇禎就將他提拔爲五省總理。這樣,洪承疇是五省總督,盧象升是五省總理,一個督剿西北,一個督剿東南,崇禎認爲這樣南北夾擊,蕩平“流匪”應該是指日可待。
當然了,在崇禎的內心深處,這樣安排還是有他的小九九的:南北夾擊也就是南北制衡。南北制衡了,就可以有效防止總督或總理一權獨大。明說了吧,五省總督和五省總理的聯合用兵權要收歸中央。這樣,朝廷就可以隨時掌握兩人的軍事動靜,集管理、決策、監督於一身——多好!既發揮了他們的軍事才幹,又防止可能產生的種種隱患,崇禎忍不住爲自己天才的設想和制度安排而拍案叫絕。
說到底,領導的最高藝術就是安全地用人。
這世界上的人才多是雙刃劍,髙明的領導總能小心地握住劍柄,防止它反彈傷着自身。
崇禎自認爲就是那高明的領導。他同時手握兩把雙刃劍,決計要舞出這人世間最美的劍花。
但是這兩把劍看上去卻有些蔫。洪承疇上疏說,現在剿匪有四難:一是剿殺之難:這要放在以前吧,是匪逃我追,可現在呢,是匪追我逃;二是追逐之難:好不容易碰上一次我們追擊“流匪”的,可“流匪”們很快都騎着馬跑了。現在我大明是騎兵三成步兵七成,騎兵少步兵多,你說怎麼追?三是時日之難:“流匪”們大多是山民出身,見勢不妙就跑到山裏躲起來,一有機會就又從山裏跑出來騷擾我軍,真是曠日持久的拉鋸戰啊;四是兵力之難。現在“流匪”有幾十萬人,可我手頭真正到位的也就四萬多人,這仗真是沒法打了。
洪承疇唉聲嘆氣,盧象升也嘆氣唉聲。他跟皇上抱怨說,現在這“流匪”的人數是大大超過官兵,整個河南都被控制了,這哪是“流匪”啊,簡直是大部隊啊,而我們的官兵四處遊擊,有機會就打,打不過就跑,我們纔是“流匪”啊!至於皇上看得起我,對我委以重任,我是很感動的。可感動之餘,這心裏也是羞愧莫名。爲什麼,因爲我難以擔此重任啊。我和洪承疇洪大人比,見識不及十分之五,才力不及他的十分之四,精神不及他的他的十分之二,所以皇上啊,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崇禎完全沒想到這兩個人會是如此表現。這哪是什麼雙刃劍,這完全是沒開刃的鈍刀!崇禎把他倆叫到一塊,覺得有些話還是要跟他們說開說透:
困難很大,形勢很嚴峻,手頭兵太少,覺得我給你們的差事沒法幹了?是不是?
兩人猶豫了一下,還是無聲地點頭。
崇禎:不幹就不幹了。你們把官印交出來,回家養老去吧……
洪承疇和盧象升大驚:皇上……
崇禎:我不勉強你們。這世間的事,萬事都可以勉強,唯有打仗一事勉強不得。爲什麼這麼說呢?因爲打仗兇險啊,弄得不好就要掉腦袋,你們……你們二位憑什麼要替我崇禎掉腦袋?我平時又沒恩澤過你們,現在大明有大危難了,才臨時抱佛腳找到你們,你們憑什麼就給我挺身而出?對了,你洪承疇大概對我一直還有意見吧,我當初起用了陳奇瑜沒有用你,所以這一次,你就不肯替我解圍中原?
洪承疇辯白:皇上……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崇禎看他一眼:你是這個意思也沒關係。這人嘛,誰還沒有個小九九,誰不會爲自己在心裏留條退路?正常!太正常了!
盧象升小心地插嘴:皇上……我們確實是寡不敵衆啊……
崇禎突然嚴厲地道:你別插嘴!……你剛纔說什麼?寡不敵衆?我大明什麼時候變得寡不敵衆了?那幫“流匪”什麼時候變得兵強馬壯了,讓我大明堂堂的五省總督、總理害怕成這個樣子?這才幾年時間啊!啊?幾年時間就變成這樣!幾十萬“流匪”在中原如入無人之境,並且……並且還堂而皇之地搗毀了我朱家的祖墳,我卻拿他們沒有一點辦法!我死後怎麼去見我的列祖列宗啊,老天爺你怎麼不睜開眼把我活活劈死,還讓我這樣的窩囊廢活在世上幹什麼?丟人現眼供天下蒼生恥笑嗎……啊……啊……啊……
崇禎捶胸頓足痛不欲生。洪承疇和盧象升也跪在地上號啕大哭,用拳擂地:大明之恥,痛何如哉!
崇禎淚眼朦曨地繼續:大明有恥卻無人雪恥,這是恥上加恥!而這一切,怪只怪我這個做君父的無能啊。雖然我寫了《罪己詔》,我青衣節食,我勵精圖治,可那有什麼用,沒有人心,沒有軍心,我崇禎也就一無所有了啊……
洪承疇和盧象升不忍再聽下去了。皇上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們是明知不敵也要披掛上陣了。大不了犧牲自己的性命,爲大明再換安寧。他們向皇上保證,即刻奔赴殺敵前線,崇禎這才停止了哭泣。
但是,大明還能再有幾年時間的安寧呢?三年、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這兩人誰也說不好。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從現在開始,他們兩人都不得安寧了。
首先讓洪承疇不得安寧的竟然是河南巡撫玄默。
玄默現在是每天都在爲幾十萬“流匪”生活、戰鬥在河南這塊熱土而發愁。他們原本是不屬於河南的,沒人請他們來,都是洪承疇他們從陝西趕過來的——這是一股禍水啊,趕到哪裏,哪裏的官員就要人頭落地。這不,鳳陽府的楊一鵬人頭就搬了家。爲什麼?還不是“流匪”給鬧的。如果洪承疇不把他們從陝西趕過來,鳳陽府的皇上祖墳就不會被毀,楊一鵬的人頭就不會搬家。
洪承疇用心險惡,把自己的政績建立在同僚的屍骨上。同朝爲官,何至於此啊……
玄默明白,眼下的形勢,洪承疇是要在河南對“流匪”展開圍剿,河南即將生靈塗炭,滿目瘡痍。這GDP不知要倒退多少個百分點。GDP一倒退,皇糧國稅就收不上來,那河南巡撫的位置我還能坐得穩嗎?當然了,這還是往打勝仗了說,如果最後圍剿不成,大明官兵反被“流匪”給圍剿了,這他奶奶就一切全完了。
所以務必務必,河南不能成爲主戰場。務必務必,要讓洪承疇想辦法把“流匪”趕回陝西再決戰。玄默就把這一層意思寫成奏疏,呈給皇上。
當然了,玄默爲官多年,知道心裏想的與紙上寫的,完全是兩回事。因此他寫給皇上的奏疏竟然看上去很憂國憂民:
河南是中原啊,皇上,是國之腹地,如我大明官兵在此與“流匪”決戰,除非全殲,否則必然會損失慘重。皇上你想,我們還沒怎麼着“流匪”,他們就跑到鳳陽幹出駭人聽聞的事來,如果此次大會戰“流匪”一旦兵敗,定會豁出身家性命闖人直隸甚至京師去幹出更駭人聽聞的事來,那樣就會驚擾了聖上。當然這只是我關於戰爭結果的一個設想,另外一個設想是一旦我方兵敗,那“流匪”更會趁勢直撲直隸甚至京師,後果真是不堪設想。所以皇上啊,爲今之計,應該是讓洪承疇想辦法把“流匪”趕回陝西再決戰,河南決不能成爲主戰場。這是爲我大明千秋萬代着想啊……
崇禎仔仔細細將這奏疏看了兩遍,終於看出了兩層意思:一、玄默說的有道理,河南決戰,隱患多多;二、玄默有私心,甚至有報復洪承疇之嫌。
但是,究竟該如何處理這件事呢?崇禎一時拿不定主意。按照他以往的性格,那是要立即揪住玄默的細脖子,然後咔嚓一下。不過現在要是真這麼做了,那就等於是鼓勵洪承疇將河南看作主戰場。
河南是不能做主戰場,洪承疇的積極性是要保護的。崇禎將這封奏疏轉給洪承疇,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沒想到洪承疇很快就有了回覆——皇上,“流匪”已經坐大,趕不回去了。但是有我洪承疇在,他們也不可能進入直隸。
崇禎長嘆一聲,覺得天意已如此,一切也只能拜託洪承疇和盧象升二人了。
第七節 最輕鬆的一個春節
崇禎的眼淚沒有白流。在崇禎九年正月初一的時候,他驚奇地發現自己正在過當皇帝以來最輕鬆的一個春節。洪承疇和盧象升控制了河南的局面,並且在鳳陽老祖宗墳前雙雙向他發來新春賀喜。朝中的大臣們也跪請他大駕還宮,恢復平常的服飾和膳食。幾個年邁的老臣甚至還流下了傷感的眼淚。
一切都在慢慢地好起來,一切也必將都會好起來。崇禎隱隱地有這個感覺。但是,“流匪”一日不肅清,他是一日不會還宮的。從前越王勾踐還臥薪嚐膽呢,他這算什麼。崇禎突然生出一絲悲壯感來。
這一年二月,又有好消息傳來,說中原各部“流匪”都已經被趕走,逃到了豫楚邊界的大山中,圍剿初見成效。崇禎立刻指示,宜將剩勇追窮寇,着督、理二臣(洪、盧)率主力人山圍剿,同時河南、陝西、四川、湖廣各巡撫做好配合協防工作。另關寧邊兵祖寬、祖大樂、李重鎮等火速入關,一同參與剿匪。
如果順利,年內即可大功告成。崇禎樂觀地作如是想。
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關寧邊兵祖寬、祖大樂、李重鎮等的火速入關,卻給他留下了另外一個致命的隱患——滿洲鐵騎入關了。
六月底,皇太極的部隊突然突破長城要塞喜峯口,攻至皇陵所在地天壽山,並很快進抵昌平,前鋒部隊甚至已經到了西山。
崇禎那叫一個震驚:我以爲靜悄悄地讓關寧邊兵入關神不知鬼不覺呢,沒想到皇太極的鼻子比狗還靈,突然就給我來這麼一下,這不是讓我功虧一簣嗎?
剿匪功虧一簣其實還不算什麼,大不了從頭再來,要命的是我這京師的安危啊。怎麼辦?怎麼辦?
兵部也着急了,緊急徵調山東、山西、大同、保定、山水等各總兵帶兵進京勤王,同時他們還建議皇上讓盧象升火速從前線回來保衛京師——崇禎終於知道什麼叫飲鴆止渴,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京師的安危勝過一切啊。“流匪”他要流就讓他再流幾天吧。
五萬勤王軍很快彙集到北京來了,一個最簡單的問題突然成了最麻煩的問題:他們喫什麼?
早在七月初三,北京就宣佈戒嚴了。戒嚴之後,城內米價狂升,一斗米要賣三百錢——這要國庫拿多少錢出去買米啊?還有,突然來了這五萬人,每天最少要喫掉五萬斤米,偌大的北京城,能夠經得起他們這樣喫幾天?如果不夠喫,怎麼從外地調配,更要命的一個問題則是,調配來的糧食怎麼突破皇太極部隊的重圍安全進京呢?
這些都是問題,都是繞不過去的問題。但是這些問題全指望崇禎一個人解決那也不現實,必須要百官們羣策羣力。百官們也確實開始獻計獻策。首先是戶部尚書侯恂,糧餉的事主要歸他管。侯恂建議要控制糧食買賣,值此非常時期,糧食那是比黃金還金貴的東西啊,黃金能當飯喫?不能嘛。所以說民以食爲天,軍隊更要以食爲天!一個沒有糧食的國度是可怕的,一支沒有糧食的軍隊那他奶奶的更可怕。所以現在當務之急,就是要把在京城市面上流通的每一粒糧食都控制起來,要確保軍糧供給。要向老百姓做思想政治工作,要他們暫時勒緊褲腰帶,寧可自己餓肚子,也不能讓官兵餓肚子!當然,做思想政治工作不是我們戶部的強項,在這方面御史言官們可以大有作爲啊。我真心希望在此國家危難時刻,御史言官們能夠放下架子,走到百姓當中,走到商賈當中去,勸說他們寧可自己不喫飯,也要保證官兵喫飽飯!
侯恂這一番話表面上慷慨激昂,卻是溫柔一刀,將當前問題的焦點轉移到了御史言官們頭上。御史言官們不由得樂了:戶部尚書跟我們玩嘴皮子,那不是找死嗎?我們是誰?我們靠什麼揚名立萬,不就是靠上下兩片肉皮子嗎?馬上,都察院左都御史唐世濟就站出來接招了:聽侯一句話,勝讀十年書啊。此時此刻,我是深深地爲自己感到羞愧啊,我怎麼就不能說出像侯大人這麼深刻的話呢?所以我說啊,侯大人不做御史可惜了,太可惜了。也許侯大人不願做御史,嫌御史討人嫌,又是個清苦的差事,沒有半點油水,哪比得上戶部守着個聚寶盆,天天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啊……可我就奇怪了我,這麼大的一個聚寶盆,怎麼就養不活區區五萬官兵呢?這還是我大明的戶部嗎?這要傳到滿洲人的耳朵裏,他們會以爲你侯大人謙虛啊……當然,我這麼說,絕對沒有貶低侯大人的意思,侯大人人才難得,人才難得啊,關鍵時刻能想出控制糧食買賣的點子,高,實在是髙!但是我唐某人出身貧賤,說話比較粗俗。套用老百姓愛說的一句話吧,誰拉的屎誰自己收拾,別指望別人給你擦屁股!
夠了!
崇禎忍不住又拍了桌子:你們,你們就這樣討論問題的嗎?什麼屎啊屁股的,當這兒是菜市場哪,還是妓院哪?這麼混賬的詞都能冒出來?這是大明堂堂御前會議,是在討論軍國大事,是要拯救大明於危難!你們就這麼互相攻擊、幸災樂禍嗎?這個國家還是不是你們的,我這個皇帝你們還認不認啊……啊?
百官們一片唯唯諾諾之聲。
崇禎心有不甘地道:接下來一個個都給我好好說,不要趁機渾水摸魚搞黨派之爭?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能搞幾天呢?這屋頂眼看就要倒下來了一個個還麻木不仁?說,都給我好好說!說不出個名堂來就別喫我大明的飯了!
崇禎的這一通教訓還真起了作用。接下來,會議氣氛嚴肅了不少,但也沉悶了不少。相關官員一個個按部就班地發言。互相攻擊、幸災樂禍是沒有了,但卻是出口千言,離題萬里。兵部尚書張鳳翼向崇禎詳細報告了勤王部隊的組成情況及各鎮兵數。爲了表示他對兵情的熟悉,張尚書在報告時特意將兵數精確到個位——至於軍糧怎麼解決,他卻一字未提。刑部左侍郎朱大啓以近似於公安部特派員的身份向崇禎請求去營城外帶兵,“誓死保衛崇禎大皇帝”。吏科都給事中顏繼祖則突然大發善心,要求朝廷收養京城內老弱病殘人士,免得戰亂時這些弱勢羣體會受到傷害……
御前會議連續開了四個時辰,該發言的倒都發言了,但崇禎卻一無所獲。
這就是我大明的國家棟梁啊……
崇禎一聲嘆息。
軍糧問題沒有着落,倒不見得馬上就餓死人,如果朝廷方面速戰速決,那麼軍糧問題也就不成爲問題了。現在問題的關鍵是,這支東拼西湊湊起來的勤王軍還缺少一個夠級別、夠分量的統帥去指揮它。
崇禎陷入了苦惱之中。
盧象升是回來了,好像分量也夠,但是級別不夠。他火線升官升得太快了,另外最主要的一點,他的忠心夠不夠?這可是在我大明的心窩窩裏打仗啊,萬一他要是第二個袁崇煥,那麻煩就大了。
瞭解一個人是需要時間的。不尊重時間有的時候要付出血的代價。而現在的情況是時不我待,所以盧象升還是先做一個宣大總督吧。這個位置也很重要了。
那麼,誰來坐三軍統帥的位置呢?兵部尚書張鳳翼應該是一個合適的人選。這個人有時能有一些真知灼見。在把握大局上,還是很有手段的。但要命的是,這一次他好像積極性不高要他談軍糧問題他卻跟我示拙,談起了軍隊人數。
老狐狸!
當然崇禎也很清楚,在軍糧沒解決之前,誰統帥這支勤王軍都是在自找死路。張鳳翼在御前會議上的態度很明顯是在暗示他——別讓我自找死路,我沒那麼傻!
積極性不髙,積極性不髙啊。
一個人做一件事,如果沒有積極性,只是趕鴨子上架一樣應付了事,那是很難成功的。
特別是,這件事又是如此的重要,重要到關乎到一個王朝的生死存亡。
所以,一定要張鳳翼自覺自願地做這件事。
他非自覺自願不可!
―封奏疏讓崇禎找到了擺平張鳳翼的法子。
這是一封彈劾張鳳翼的奏疏。給事中王家彥說此次皇太極南來,天壽山皇陵震驚,兵部尚書張鳳翼卻坐視不救,屬於嚴重的失職行爲,建議皇上嚴懲。
崇禎當然不會嚴懲張鳳翼。大明人都知道皇太極的鐵騎要來,那是風都擋不住的。不過擋得住擋不住是一回事,擋沒擋是另一回事。崇禎決定用這一件事好好嚇一嚇張鳳翼,把他的積極性嚇出來。
再說了,看一個兵部尚書被嚇得渾身發抖,畢竟是很好玩的一件事。張鳳翼果然被嚇着了,但並沒有渾身發抖,因爲他找到了解脫自己的理由:皇上,天壽山皇陵一向是關寧邊兵祖寬、祖大樂、李重鎮在護衛,可後來他們是奉了皇上的諭旨南下剿匪,所以才讓皇太極鑽了空子……
崇禎臉一板:這麼說是我的過錯了?
老臣不敢。
那我問你,是誰向我提議讓關寧邊兵祖寬、祖大樂、李重鎮南下剿匪的?啊?
張鳳翼慌了,但他還想推卸責任:這個……老臣當時也沒考慮周全,只是想着替皇上分憂……
替我分憂?我看你是在給我添堵!
皇上,你要這麼說可就冤枉老臣了……事關剿匪調兵遣將,一向是皇上乾綱獨斷,老臣分明只是提個建議嘛。皇上用與不用,怎麼用,那都是……都是皇上的事啊……
張鳳翼的意思很清楚,既然你崇禎乾綱獨斷,那對不起,事後別把屎盆子扣在我頭上!
崇禎冷笑:呵呵,現在想着要把自己摘出來了?可你想沒想過,作爲兵部尚書,你提出這麼荒唐可笑、後果嚴重的建議,稱職嗎?你讓我採納了你這個建議以後導致局面一發不可收拾,心裏不有愧嗎?天壽山皇陵震驚,我大明祖宗在地下不得安寧,難道你就沒有一點罪過?
……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張鳳翼咂摸着皇上的這幾句話,覺得那是要把他往死裏整的話啊。伴君如伴虎,這話真是一點都沒錯。
明明是皇上犯錯了,受罰的卻是大臣。
人生有時候就是這麼無奈。
位置決定一切。
屁股決定腦袋。
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屁股將決定多少腦袋的歸宿啊。
張鳳翼摘下自己的烏紗帽,雙手髙舉:臣有罪,臣請辭。
崇禎當然不會接過這頂烏紗帽了。
大明的烏紗帽很多,但烏紗帽下能實心幹事的人很少。
崇禎不要張鳳翼的烏紗帽,他只要他實心幹事。
崇禎冷冷地道:光拿掉烏紗帽就行了嗎?
張鳳翼眼一閉,心一硬:皇上要臣的這顆腦袋,臣也無話可說。
崇禎嘿嘿乾笑:我要你腦袋幹什麼?我要你戴罪立功。
張鳳翼像是沒聽明白,抬眼看崇禎。
崇禎:把烏紗帽戴上,出京督師,統帥各路勤王軍,一舉擊潰皇太極的部隊。這就叫戴罪立功!
就像一個落水的人突然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張鳳翼也不管這稻草是不是真能救命,先死死抓住再說。他打心眼裏感激皇上給他這麼個機會,爲了怕皇上後悔,突然收回成命,他甚至不斷地向崇禎保證,一定要肝腦塗地、恪盡職守、發揮自己全部的聰明才智,不把皇太極趕跑自己決不罷休!
崇禎笑了,由衷地笑了。做領導就要講究領導的藝術。吹拉彈唱威逼利誘,領導的藝術複雜着呢,就看怎麼拿捏火候了。
毫無疑問,這一回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這充分說明他崇禎的智商是高的,是不容置疑的。
誰懷疑我崇禎的智商誰就是找死。崇禎嘴角的笑漸漸凝固了。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很有些無毒不丈夫的味道。
這樣的味道,久違了。
張鳳翼很快就發現自己是在替皇上火中取栗。
取出來是死,取不出來也是死。
皇太極燒的火實在是太猛了,短短几天時間,順義、文安、永清、定州等七八個州縣相繼失守。
什麼叫狂飆突進?這就叫狂飆突進!
張鳳翼覺得,這樣的火中取栗燒傷的何止是自己的爪子,這是要將自己燒成黑炭的啊!
燒成黑炭也未必能取出栗子來,這就是他張鳳翼的命。
而皇上一向是隻看結果不問原因的。如果此次兵敗,皇上是絕對要新賬舊賬一起算的。什麼叫戴罪立功?立了功纔可以抵罪,不立功那就什麼都別說了。
而此時此刻,言官們的彈劾奏疏已經雪片般飛向了崇禎。它們堆起來的高度已經可以淹沒張鳳翼了。
人人都言張鳳翼誤國。
人人都言張鳳翼可殺。
但崇禎卻意外地不動聲色。
張鳳翼明白,崇禎不動聲色並不代表他有仁慈之心,他可能只是在等待一個奇蹟出現。張鳳翼曾經跟他說過要肝腦塗地、恪盡職守、發揮自己全部的聰明才智的。
崇禎應該在等待他張鳳翼最後的激情。這樣的激情也許救不了張鳳翼,但可以救張鳳翼的九族。
如果張鳳翼死在戰場上,崇禎應該不會再誅連他的九族。這是張鳳翼最後的人生價值所在。
發現這樣的人生價值,讓張鳳翼悲欣交集。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不認命是不行的。
張鳳翼決定認命。他開始有計劃地每天喫一點大黃。不錯,他想慢性自殺。他要確保自己在戰爭結束之前死去。當然他可以有兩種選擇:戰死或病死。但一般來說,戰死是小概率事件。畢竟他是大明勤王軍的統帥,除非勤王軍戰鬥到最後一個人,否則他還真不太可能戰死。
所以病死就成了最好的選擇。在戰場上病死一般會被理解成操勞過度,鞠躬盡瘁才死而後已的。這樣的人死後都會有哀榮。張鳳翼當然不指望得到哀榮,他只希望死的時候能有個全屍,能不禍及他的九族,這樣他就死得其所了。
張鳳翼每天小心地控制着大黃的進食量。他不能死得太早,也不能死得太晚。死早了,勤王軍羣龍無首,勢必大亂,皇上震怒之下,肯定會埋怨他死得不合時宜,弄不好還會鞭他的屍,滅他的九族;死晚了,除非取勝,否則他毫無疑問會被投進大牢,成爲第二個袁崇煥。一想到袁崇煥死時的慘狀,張鳳翼就不寒而慄——起碼他現在還可以選擇自己的死法,還能留一個全屍,要真到那時,做人真是一件痛苦異常、毫無尊嚴的事!
張鳳翼的努力沒有白費。崇禎九年的九月初一,在喫下最後一點經過精心計算的大黃後,他蹬了蹬雙腿,然後就一動也不動了。大明朝第N任兵部尚書張鳳翼終於永別人間。但他死時並沒有含笑九泉,而是很有些死不瞑目。因爲就在八月二十九,皇太極的部隊突然退出了長城,不陪他玩了。
張鳳翼不能確定戰爭是否結束了,更不敢確定他是不是贏得了這場戰爭。但是這麼多天累積起來的大黃已經在他的體內充分地發揮了作用,他已經一病不起,離鬼門關只有半步之遙,哪怕現在停止服用也無濟於事了。雖然他很想看到戰爭有個柳暗花明的結局,但是全身的不適讓他只求速死。他帶着一顆迷惑而決絕的心又服了兩天大黃,終於一腳將自己踢進了鬼門關。
張鳳翼終於實現人生的最後一個理想:自己選擇自己的死法。而此後崇禎的所作所爲也印證了張鳳翼這一選擇的正確:崇禎在他死後剝奪了他的官位,議罪當大辟,因人已死,就不大辟了。同時張鳳翼的九族也僥倖逃過一劫,安然無恙地活在大明最後一個朝代裏,並在八年後順理成章地活在大清朝,只是生活狀況每況愈下,和當時大多數的大明子民一樣,活一天算一天。
盧象升去做宣大總督,專門保衛京師以後,洪承疇感到了一種深刻的孤獨。
孤掌難鳴,孤掌難鳴啊。
他需要一隻巴掌,一隻有力的巴掌,來與他這隻孤獨的巴掌一拍即合,撞擊出大明朝的勝利進行曲。
那麼這隻巴掌在哪裏呢?崇禎沒有給他。崇禎在拿掉一隻巴掌之後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京城。
是啊,京城的安危重過一切,皇上現在恨不得把兩隻巴掌都搬到北京去,能在中原留下一隻算是很有全局觀念了。洪承疇明白,自己必須努力去找另一隻巴掌了。
其實人生經常會是這樣,要自己努力地去尋找些什麼。至於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在什麼地方,卻是天知道。
人生經常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洪承疇本能地將目光投向陝西。那裏是他起家的地方,那裏一定也藏着他的命運密碼。
新任陝西巡撫孫傳庭進人了他的視野。
第八節 孫傳庭奇蹟
孫傳庭是個被譽爲有“邊才”的巡撫,當陝西巡撫走馬燈似的輪換時,孫傳庭在關鍵時刻頂上去了。能在關鍵時刻頂上去的人,崇禎是很欣賞的。在孫傳庭赴任前夕,崇禎在他自己家裏設家宴親切接見了這位巡撫。
崇禎先是講了一些陝西工作的重要性,又講了一些陝西工作的艱鉅性,然後再惡狠狠地誇獎了孫傳庭爲國分憂的積極性,最後問孫傳庭還有什麼困難沒有。孫傳庭說別的困難都可以克服,但是陝西兵員不足的困難很難克服。沒有兵,“流匪”就不請自來,“流匪”一來,皇上就頭痛。所以這個困難還是要皇上幫忙解決啊。
崇禎當然明白孫傳庭話裏的意思,看來不給一些錢他是不會上路的。也難怪,陝西這幾年被“流匪”折騰得財政一片赤字,財政上沒錢,招兵買馬都成問題。光靠愛國口號是招不來兵的,必須要真金白銀地給人家纔行。
但是給多少合適?崇禎皺起了眉頭。這年頭,要錢的地方是越來越多,陝西雖然困難,但也不能給多了。他忍痛問孫傳庭到底要多少,孫傳庭伸出一個巴掌。
五萬?
崇禎皺了一下眉頭。
五十萬。
孫傳庭說得臉不改色心不跳。
崇禎忍不住拍案而起,想雷霆大怒一下,可又怕孫傳庭藉此甩手不幹了,只得悻悻坐下:太多了,實在太多了,朝廷根本拿不出來。
孫傳庭讓了一步:那就四十萬吧,四十萬可保陝西安寧。
崇禎搖頭:還是多。你要體諒朝廷的難處啊,洪承疇那裏現在就用掉了一百萬,可剿匪還沒結束,還得繼續給錢……
孫傳庭一咬牙:三十萬,不能再少了。再少,李自成他們就要坐到我的位置上去了。皇上你也知道,洪承疇剿匪沒有完全成功,李自成他們帶着幾十萬人馬重新逃回陝西,我是任重而道遠啊!
崇禎試探地道:要麼叫洪承疇那兒撥點錢給你?
孫傳庭反問崇禎:皇上你覺得這可能嗎?
崇禎想了一下,覺得他奶奶的叫洪承疇勻點錢出來跟與虎謀皮也差不了多少。這年頭,只聽說過把錢喫進去,沒見誰把錢吐出來的。
又過去了很長時間,孫傳庭臉上滿是落寞的表情,而崇禎還在長考。猛然,崇禎結束長考,伸出六個指頭:就給你這個數,你也別再討價還價了。你知道,我很不喜歡討價還價。做君父的,怎麼能和他的臣子討價還價呢,這傳出去,影響不好……
孫傳庭大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六十萬?
去個零。六萬……行了,你別再說了,我的心理底線本來是五萬,現在已經被大大突破了,也算是我對陝西軍事工作的重視吧。我知道,這錢肯定不夠,但我目前只能拿出這麼多。其餘部分,你自己想辦法解決吧。我可以給你保證一條,只要不違法亂紀,不把錢放進自己的口袋,朝廷決不干涉你在陝西搞錢的方式方法!
當然讓洪承疇對孫傳庭刮目相看的並不是他從皇上那裏虎口拔牙搞到了六萬兩銀子,而是他在陝西搞錢的方式方法。
孫傳庭把皇上給的六萬兩銀子作爲啓動資金,招了幾萬人,開始了他在陝西轟轟烈烈的衛所屯田運動。這些人閒時是農夫,戰時是士兵,自力更生,豐衣足食。孫傳庭把這種養兵模式叫做“以秦兵衛秦地,以秦餉養秦兵”。崇禎看到孫傳庭如此上路,髙興壞了——這個好,以後戶部再也不用出錢養秦兵了。看來那六萬兩銀子沒有白給,孫傳庭不愧是有“邊才”的,他號召各地巡撫向孫傳庭學習,學習他爲國分憂的精神,學習他不再向朝廷伸手要錢的精神。
當然了,洪承疇對孫傳庭刮目相看也不僅僅在於他能搞錢,而是通過孫傳庭搞錢的聰明勁兒看出了這個人的才幹。
所謂觸類旁通,所謂舉一反三,說的都是一個人腦殼裏只要一個竅開了,其他竅也都會開的。孫傳庭應該就是這樣的人。這樣的人是人中鳳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這樣的人只要給他一個目標,有條件他能完成,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他也能完成。
洪承疇太需要這樣的人了。他決定要和孫傳庭合作一把,好好地千一件大事。
因爲這個時候闖王高迎祥、闖將李自成都已逃到了陝西。洪承疇提議和孫傳庭東西夾擊,來個甕中捉鱉。但是讓他想不到的是孫傳庭卻不同意這樣做,他提出了一個更具體的目標,兩人包乾到戶,洪承疇負責對付陝北的李自成部,孫傳庭負責對付陝南的髙迎祥部。孫傳庭說我們的目標就是活捉這兩個人。每人一個,很公平,大家誰也別搶功。
洪承疇同意了。
他沒法不同意。因爲孫是個自信的人。極度自信的人。一個極度自信的人決心要做一件事,他會瘋狂地去將這件事做成。
但是洪承疇還是有點擔心,因爲孫傳庭手下的兵雖然訓練有素,但和闖王高迎祥的兵相比,懸殊還是太大了。
他要幫幫孫傳庭,別到時候闖王沒捉住,陝西巡撫卻被活捉了。
這還真不是開玩笑。高迎祥征戰多年,手下的兵狠着哪。皇上的祖墳都敢燒,抓一個巡撫那還不是小菜一碟。
洪承疇火速抽調總兵柳紹宗前往陝南支援,又緊急給皇上打報告,希望皇上急撥援軍入陝支援。
但是孫傳庭卻對洪承疇的義舉愛理不理。孫傳庭竟當着洪承疇的面說出“兵多礙事”的混賬話來,這讓洪承疇心裏很不爽——這到底是一個神人還是神經有毛病的人?這也他奶奶的太狂了吧,高迎祥可是十萬大軍啊,你缺兵少將的拿什麼跟人家去比拼?!
孫傳庭沒有給出理由。
神人一向是不喜歡給理由而直接給答案的。洪承疇只得由他去。
也只能由他去了,在這個非常年代,到處都有人間奇蹟,一個下崗驛夫都能把大明攪得風生水起浪奔浪流,一個在職巡撫還有什麼不能做到呢?
也許奇蹟真的會發生。也許。
孫傳庭的兩隻眼睛睜得很大。
曾經有人說他眼大而無神,但他卻說,那不叫無神而叫內斂。
不管叫什麼,一般來說孫傳庭把兩隻眼睛睜得很大說明他看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地方或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這一次,孫傳庭是看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地方。
這個地方叫黑水峪。
黑水峪在周至東南方向,有一條祕密小路可以直通西安。傳說中的闖王高迎祥將帶領他的大隊人馬通過這條祕密小路直撲西安。孫傳庭覺得,如果在這個地方設伏阻擊高迎祥,他會死得很慘。
但是,在這個地方設伏阻擊的話,髙迎祥會死得很慘嗎?孫傳庭不能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
人生經常不能給出肯定的答案。
這是人生的兇險之處,也是人生的趣味所在。
不過無論如何,孫傳庭是要用他少得可憐的兵埋伏在這條窄得可憐的峽谷內了,他要靜悄悄地等待高迎祥隊伍的來臨。
這是歷史的等待。歷史的等待總是充滿着莫名的憂傷。
天上下着雨,一如那些莫名的憂傷。
髙迎祥帶着他手下的兵們來了。他們走得很慢。
因爲黑水峪實在太窄了。
因爲天上着雨,路滑。
因爲高迎祥和他手下的兵長途跋涉,累了。
孫傳庭的兩隻眼睛再一次睜得很大。他終於看到了歷史身上的軟肋,以及隱藏在軟肋背後那條歷史的滑鐵盧。
高迎祥的滑鐵盧。
不錯,高迎祥人多,但僅此而已。
如果在空曠之地,人多是可以轉化爲戰鬥力的,但是在黑水峪,人多就意味着礙事,轉個身都不方便。
孫傳庭的部隊出擊了。他們以逸待勞,訓練有素,就像一把把尖刀捅向對手。雨下了四天四夜,戰爭也足足進行了四天四夜,到最後,高迎祥手下的兵們打不動了。
餓的。
因爲沒人給他們送喫的,而在泥濘的黑水峪,他們也根本找不到喫的。
除了投降已經沒有別的出路了——再打下去也太不現實了,餓得站都站不起來了,哪還有力氣廝殺?
孫傳庭最後接收了全部的俘虜,包括髙迎祥本人。當時的高迎祥正躺在山洞裏打擺子。
他不僅餓了,還病了。
是瘧疾。
崇禎得知孫傳庭活捉了髙迎祥那叫一個欣喜若狂。他下令把高迎祥帶到北京來處死,同時給孫傳庭官升一級。而孫傳庭還真是崇禎生命中的福星,在取得黑水峪大捷之後,他不聲不響地又在渭南和咸陽北原打了兩個大勝仗,一時農民軍談孫色變。甚至與闖王高迎祥齊名的兩個農民軍頭領蠍子塊和張妙手主動向孫傳庭投降——這一回,他們不是詐降而是真心投降。
大明好像突然間雨過天晴了,這讓崇禎一下子覺得,大明畢竟氣數還在,祖墳上的青煙畢竟還在嫋嫋升起。曾經的風風雨雨都是生命中的過往,只要昂首走過去,前面終究是個晴天。“流匪”是會消滅的,皇太極的部隊也會消滅的,重要的是不斷地發現人才和使用人才。但是人才在哪裏呢?孫傳庭雖說也算得上是個人才了,卻還只是個邊才,要主持全國大局,需要一位全才呀。特別是張鳳翼病死以後,大明的兵部尚書這個位置還空在那裏,急需一位全才出來擔此重任啊。
全才啊全才,你在哪裏?崇禎尋尋覓覓、悽悽慘慘慼戚,真的好苦惱,好苦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