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力量失衡年代的人与事
第一节 人性经常会做出暧昧的选择
这样的时候,前宣大总督杨嗣昌却在家里守孝。这个万历三十八年的进士是靠自己的实力一步步走上宣大总督宝座的,但是父亲的惨死却让他觉得,这个宝座也没什么鸟意思。
曾经,杨嗣昌也是很想效忠于崇祯皇上的。在父亲杨鹤的人生走到最紧要的关头,他是多么多么希望皇上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代父出征、代父受过。但是崇祯拒绝了,崇祯以一个帝王的行为逻辑完成了对一个犯错官员的惩罚过程,全然不顾及这个官员儿子的心理感受。
这是杨嗣昌黯然归去的一个主要原因。但是,心如死水的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样的时刻,皇上开始想念他了,想念他曾经的才干,想念他曾经的忠诚。
崇祯也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人才了。兵部尚书这个位置说到底是个技术含量很髙的活,隐没在民间的闲云野鹤大多嘴皮子功夫不错,但真要他真刀真枪地干,怕是要尿裤子。当然了,可能也有真正的高手,可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像孔明、刘基那样有真本事的高手。
因此杨嗣昌开始进入他的视野。曾经,他留给崇祯的印象是富有才干可堪大任的,不仅通兵法也通文法,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总督。不知道现在,杨总督是否还那么有生活情趣。他决定召见他。
崇祯见到杨嗣昌的时候被吓了一跳。眼前的他神情枯槁,呆若木鸡。崇祯马上联想到了太监。如果太监是在生理上被去了势的话,那杨嗣昌就是心理上被去了势。
只有对生活没有任何希望,对人世没有任何留恋的人,脸上才会有这样的表情啊!究竟是什么东西、什么变故让一个曾经英姿勃发的人转眼间生气全无?崇祯想不明白。他张大嘴巴看着杨嗣昌,满脸的问号。
但杨嗣昌以为皇上是明白的,眼前这个男人只是在装聋作哑。他突然很讨厌这个在世俗权力上至髙无上的叫皇帝的男人,是他决定了他父亲杨鹤的生死。现在,他又想决定自己的生死。因为皇上开口了,要他杨嗣昌出任兵部尚书,再次为国效力。
为国效力就是为国效命,杨嗣昌很清楚。在这样的一个乱世,在这样的一个皇上手下做事,最终难逃一死。在大明,有多少官员是可以善终的呢?
的确,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不能决定自己生死的人是很痛苦的,这种痛苦远超不能左右自己命运的痛苦。
因为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左右自己的命运,所以在起点公平的意义上说,这是无差别痛苦。
但是大部分人却是可以决定自己生死的,除非这个人很不幸地被皇上瞄上了,皇上替他决定了他的生死。
现在杨嗣昌感觉就是这个样子。
这个喜怒无常的皇上要决定他父子两代人的生死啊,这让他简直痛不欲生。
杨嗣昌委婉拒绝了皇上对他的任命。皇上追问了三次,他拒绝了三次。杨嗣昌给出的解释是父亲死了,继母又死了,他要在家守孝,否则世人会视他为不孝之人。
崇祯想了个理由:我要是夺情起复呢?
杨嗣昌无语。
的确,皇上是有这个权力的。在国家的忠与个人的孝之间,世俗总是会为皇权让路。一般而言,一个丁忧守制官员被皇上夺情起复是受到重用的表现,也是为国尽忠的大好机会。很少有人会放过这个机会。
在死去的亲人与个人的前程之间,人性经常会作出暧昧的选择。
但是杨嗣昌不一样。所谓的前程在他眼里真是一头异常凶险的怪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张开血淋淋的倾盆大口将他吞噬。
他无意于前程。
我的心已经死了。他这样淡淡地告诉崇祯,在父亲死去的时候,我的心就跟着死了。
崇祯终于明白了,杨嗣昌不肯为国效命的真正原因。
原来杨嗣昌对他一直有怨啊,原来他在拿父亲之死报复我啊。可他杨鹤抚叛不成,误国误君罪不可赦!怎么,埋怨我流放他了?我流放他还是轻的,按《大明律》那是要依律当斩!
世上的人总喜欢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唯独皇帝要站在国家的角度来考虑问题,所以每当有利益冲突的时候皇帝就成了天下人的公敌。所以皇帝难当,所以皇帝是孤家寡人,所以皇帝高处不胜寒啊……
崇祯一个劲地自怨自艾,不知不觉中沉溺于幽怨情绪不能自拔。杨嗣昌则心如死灰地跪在他面前,脑海里一片空白。
两个男人虽然身体距离很近,心理距离却相隔甚远。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
崇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沙哑,一股沧桑和无奈的味道: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你是在报复我。但说实话,我拿你没办法,真没办法。你心如死灰,只想追随你父亲而去。也就是说,你不怕死,不怕死的人我是最怕的。你走吧……回家守你的孝去吧……
杨嗣昌有些犹豫:你真放我走?
崇祯无力地摆摆手:走吧,走吧,都走吧……回家守你的孝去吧……杨嗣昌站了起来。眼前的这个皇上缩成一团,看上去很可怜的样子。如果当时他对父亲仁慈一点……算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都要面对自己的命。皇上也不例外。
杨嗣昌转过身,缓缓地向殿外走去。他感觉背上一束阴冷的目光一直尾随着他,他不由得越走越快,想摆脱这束目光的尾随。然而,就在杨嗣昌走过长长的殿堂,一脚跨上门槛之时,一个炸雷似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你守不了多长时间了!这个国家马上就要完了!不错,高迎祥是死了,可李自成还活着,他在东山再起,他在蠢蠢欲动!在辽东,皇太极的部 队随时会越过长城,再次扑向京师,扑向紫禁城,扑向你杨嗣昌白布挂满灵堂的家!你守孝?他们会让你守孝吗?你的父亲杨鹤可是李自成不共戴天的仇敌,他们会扒开你父的坟墓,将他挖出来鞭尸!就像,就像对待我的祖坟一样!不要心存侥幸,他们干得出来,完全干得出来!他们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崇祯的话就像晴天霹雳,炸得杨嗣昌呆若木鸡。他一只脚在门槛内,一只脚在门槛外,真是进退两难。
人生在很多时候都是进退两难。
特别是在被当头棒喝的时候。
杨嗣昌现在就被当头棒喝了。崇祯向他描述的他父亲被鞭尸的场景让他感到震撼。
不是不可能发生,是极有可能发生。只要李自成进驻北京。
但是这能成为我为国效命的理由吗?良禽择木而栖,我杨嗣昌择明君而从。怎么保卫国家、保卫子民的安全是你这个当皇上的说了算,但我杨嗣昌有选择自身进退的自由。
所谓进退两难是因为有心魔盘跟,是因为心中有不忍和不舍。
如果澄明的心境一片决绝,那是进也不难,退也不难。杨嗣昌缓缓抬起另一条腿,他要彻底跨过门槛,与门内的这个人说再见,与身后的这个王朝说再见。
你别走……别走……
崇祯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虚弱,杨嗣昌从中听出了一丝委屈、一丝伤感、一丝无可奈何花落去。
从即日起,你父亲杨鹤准予恢复原官,以前加在他身上的所有不公判决一律撤销……
崇祯落泪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在拿皇家威权和杨嗣昌做交易啊。皇上是不可以儿戏的,今天这话一说出口,以前对杨鹤的所有判决就成了儿戏了。崇祯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一个响亮的嘴巴。而崇祯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挽留杨嗣昌,为国揽才,崇祯不惜牺牲他的皇上尊严!
杨嗣昌震惊了。没想到皇上会为了留住他而如此低三下四。也许,这是皇上的权宜之计,但即便是权宜之计,皇上这么做了,也是对皇家威权的巨大牺牲啊。皇上为什么要这样?他真的是求贤若渴吗?杨嗣昌一时不知所措。
崇祯从龙椅上走下来,走过长长的殿堂,走到杨嗣昌的跟前,站住。
这几十米的距离,崇祯走了很长时间,就像是走过了大明两百多年的漫长岁月。
留下吧。为了大明,为了你死去的父亲。如果我曾经有错,在今天我都愿意承认。记住,大明是我崇祯的,也是你们每一个人的。保卫大明,就是保卫你们的列祖列宗,保卫你们的子孙后代。
杨嗣昌突然感觉到冰融化是有声音的,就像花开有声一样。他的心一下子柔软了。
也许,也许我真的没有出息,就这么轻易地沦陷在一种可能是精心设计的温情里;也许从这一刻起,我将走上父亲曾经经历的宿命之旅……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如果这一切不可避免,那么就让我承受这一切吧。
男人是要有担当的。在这个混乱不堪的年代,每一个人事实上都没有什么好退路。就将自己的命运与这个时代死死地绑在一起吧。
你别无选择!任何时候,你别无选择!杨嗣昌收回已经迈出去的脚步,沉沉跪倒在皇上面前。他开始放声痛哭,哭得那叫一个泣不成声。泪眼朦胧中,杨嗣昌隐约看见命运之神在这殿堂内翩翩起舞。命运之神先后掠过崇祯和他的头顶,并发出凄厉的声音。他想提醒皇上,可皇上却一脸茫然地坐回龙椅,用莫测髙深的眼神看着他,看着这个叫杨嗣昌的男人。
杨嗣昌果然是个人才,而且是个全才。
他看问题总是从全局的髙度、战略的高度来着手。
一上任,他就向崇祯提出了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围剿计划,意图一下子就把农民军给搞死。
说起来,这个计划也是相当了得,它就像一张如影随形的网,农民军出现在哪里,网就罩在哪里。
崇祯看了,那叫一个相见恨晚,那叫一个心潮起伏。
但是人世间的事,有很多美好的计划之所以会搁浅,往往是因为不具备实施的条件。
那么这个围剿计划要是实施起来,需要具备什么条件呢?
杨嗣昌向崇祯说得很明白,至少需要再增加十二万的兵,二百八十万两的银子。
兵从哪里来不成问题。大明这么大,人口这么多,在里头仔细拨拉拨拉,拨拉出十几万精壮男子还是不成问题的。成问题的是银子。养活官兵们的银子。前几年打仗主要是加派辽饷,像崇祯三年就加派了辽饷六百八十万两,老百姓们已经哭爹骂娘了,随后几年之所以“流匪”遍地,可以说和那次加派有很大的关系。现如今又要加派“剿饷”,老百姓们能答应吗?
“剿饷”加派得越多,就会有越来越多交不起饷银的老百姓被逼无奈成了新的“流匪”——这他奶奶的就是恶性循环啊!
什么叫“饮鸩止渴”?这就叫“饮鸩止渴”!
但是不饮鸩止渴又能怎样呢?事实上崇祯也不想这么狠地盘剥老百姓——老百姓不容易啊,要养活庞大的国家机关,又要替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国家开支买单,所以历朝皇帝除非是火烧眉毛,一般还是爱惜民力的。
崇祯也是很想爱惜民力的。国库空空如也,他曾经召集内阁五府六部的髙官们带头捐款,试图内部消化这二百八十万两银子。但是髙官们却只愿捐出一两个月的工资,最多的一个愿意捐出半年工资,却向崇祯提了个附加条件:做好他老婆的思想政治工作,免得后院起火。崇祯心里冷笑不已:这帮鸟人,跟我玩这把戏?!谁不知道我大明髙官个个都有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身家,哪怕每人拿个十万出来,这国家之困也就迎刃而解了,却偏不!人人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全指望我崇祯一人扛起这个国家——国家这么大,我扛得起来吗我?!捐出一两个月的工资,你当打发要饭的呢?你们是靠工资吃饭的人吗我靠!
当然崇祯很明白这些髙官的隐秘心理,都不是傻子,都知道钱捐得越多越可疑,如果不是贪污受贿,哪拿得出这么多钱——巨额资产来源不明啊,所以捐出一两个月的工资就成了他们的最好选择。
这样一来,崇祯就很尴尬了,谁都知道,大明官员的工资只够喝汤的。
唉,人生就是这样,在最紧要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肯出来帮你。
因为不是所有的帮忙都是行善积德。
当某种帮忙对帮忙者来说存在巨大风险的时候,人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人生往往就是这个样子。
崇祯对衮衮诸公终于不再抱有幻想,他要杨嗣昌想想看,有没有可能动用各省财政来解决军饷问题。哪怕是先借用一年也可以啊。但是杨嗣昌摇头了。杨嗣昌是曾经在户部做过官的,深知各省财政都是吃饭财政。虽然财政这东西就像奶水,用力挤还是能挤出一点来,但是前两年加派辽饷,地方财政早就被挤得干干净净的了,所以,除了加派“剿饷”,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崇祯也终于明白什么是大势所趋。羊毛出在羊身上,好在大明这头羊还比较大,身上的毛也多,经拔,先闭着眼睛拔下去再说。哪一天拔光了再想别的法子。羊总不会咬人吧,最多委屈地哼哼两声——崇祯乐观地作如是想——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你生逢大明末世而不是大唐盛世?崇祯十年闰四月,崇祯心情复杂地起草了诏书,宣布在全国范围内加征剿饷。为了体现爱惜民力的意思,崇祯特意在诏书中规定,如有多征需索者,抓住了那是要打屁股的。
第二节 一声叹息杨嗣昌
卢象升离开五省军务总理的位置之后,接棒的是一个叫王家祯的人。
王家祯喜欢过安稳日子,不喜欢弄刀弄枪。
尤其不喜欢十面张网——又不是打鱼的,张网干什么?
王家祯于是就看杨嗣昌不顺眼。
当然了,杨嗣昌看他就更不顺眼了——五省军务总理啊,喜欢搞些花花草草、坛坛罐罐,那是要误国的。
于是他找了个能看顺眼的人——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熊文灿来做五省军务总理。这样,杨嗣昌的十面张网计划便有了三个有力的执行者。熊文灿在湖广张网,洪承畴、孙传庭在陕西张网,杨嗣昌觉得,这一下,网里的鱼应该是跑不掉了,而十年不结之局,也可以了结在他杨嗣昌手中。
但是,人世间的事常常匪夷所思。
煮熟的鸭子会飞了,网住的鱼儿会跑了,越是看顺眼的人,越能干出令人看不下去的事。
能人熊文灿的所作所为让杨嗣昌感觉很崩溃——这个人,究竟是他生命中的福星还是灾星呢?
比如在抚剿问题上,熊文灿的做法简直和他父亲杨鹤当年的做法如出一辙:不计后果,一味主抚。事实上,对于“流匪”,熊文灿是完全有能力剿的,这比杨鹤当年的情况要好多了——那么,熊文灿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杨嗣昌搞不明白熊文灿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之所以找他来做五省军务总理,首先是看中了他在两广杀伐决断的手腕和能力,寄希望于他对农民军可以赶尽杀绝,可现如今,熊文灿不仅没有赶尽杀绝的想法和做法,竟然还极力主抚八大王张献忠。熊文灿这是怎么了?
只能归结为两点:一、求功心切;二、无知狂妄。
张献忠是什么人?他是农民军的精神领袖啊!凡是精神领袖,决不可能发生投降变节之事。当年向父亲杨鹤求抚的神一魁是这样,现在向熊文灿求抚的张献忠肯定也是这样。他们必定先抚后叛。
而承担后果的,往往是那些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最终的结局比那些抚而后叛的农民军还要悲惨:或身败名裂,或身首异处。
熊文灿为什么就看不到这一点呢?
事非亲历不能为。可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万事都亲历亲为啊。
杨嗣昌严厉警告熊文灿,张献忠绝不可抚!因为他不符合“抚”的三大定律。
“抚”的三大定律之一:必须打得他满地找牙才可以抚,否则你会被他打得满地找牙;
“抚”的三大定律之二:抚了同意分散安置才可以抚,否则你就等着被他分散安置吧;
“抚”的三大定律之三:抚了同意杀其同伙才可以抚,否则你就等着被他和他的同伙给杀了吧。
但眼下张献忠虽然被围困在湖广,却是人多势众,没有一条吻合“抚”的三大定律。所以张献忠断不可抚!
尽管是个人都明白杨嗣昌说得有道理,可熊文灿就是不听他的。
熊文灿听皇上的。这也是大明二十二条军规之头一条:将在外只听皇上的。
杨嗣昌虽然是兵部尚书,可兵部尚书也要听皇上的。
所以在抚还是剿的问题上,崇祯是最后的裁判者。
但是裁判归裁判,裁判却不承担任何后果,哪怕他吹了黑哨。所以大明二十二条军规之第二条:将在外听了皇上的话采取行动后后果自负。
这一条的结果就比较严重了。崇祯当然明白可能有一些“将”在受了委屈后心里不服,会找他理论,便在大明二十二条军规之第三条规定:裁判的人身自由和人格尊严不受侵犯,在任何情况下视裁判为黑哨的想法和行为都是对裁判的大不敬。
杨嗣昌身为兵部尚书,当然明白大明二十二条军规是以潜规则的形式真实存在的,明白它的机锋与咄咄逼人,但是为了不使熊文灿的主抚祸及自身,重演父亲杨鹤的人生悲剧,他必须要找皇上理论,要尽最大可能阻止熊文灿的抚局。
阻止熊文灿是容易的,因为熊文灿听皇上的;阻止皇上是不容易的,因为皇上只听自己的。杨嗣昌慷慨激昂地向崇祯说起了过去的抚局,说起李自成、神一魁是如何抚而复叛的,希望皇上能对张献忠痛下杀手,但是崇祯却投了反对票。
崇祯说此一时彼一时,当年你父亲杨鹤主抚的时候,朝廷缺兵少银,所以李自成、神一魁就抚而复叛,这个是有内在原因的。可去年以来高迎祥以及蝎子块和张妙手他们主动向孙传庭求抚,说明朝廷的力量已占了上风。我们可一定要把握时机趁势收抚啊。当抚不抚,反受其苦,你不要这么前怕狼后怕虎嘛。
崇祯说到这里时还亲切地拍了拍杨嗣昌的肩膀,好像要给他打气。杨嗣昌却感受到一股寒气,就像挨了黑哨的翻云覆雨手,人一阵晕乎乎的。
一定要把持住,关键时刻一定要把持住。杨嗣昌向崇祯提出,张献忠求抚也可以,但必须要有附加条件,那就是要他拿闯将与老回回的人头来做见面礼,否则就剿杀他。崇祯一听这话就不开心了:不拿人头来就剿杀他,那这个张献忠会不会认为我们没有受抚的诚意?杨嗣昌坚持道:这是交换条件!我们不心狠手辣一点,“流匪”就会对我们心狠手辣!
但是杨嗣昌万万没有想到,他短短的一句话,竟会深深地刺痛一颗帝王的心。
你把我说得如此狠辣,那我的仁慈之心到哪里去了?“流匪”猖獗,总是我做君父的不爱惜民力所致。杨嗣昌,你如此心狠手辣,是只针对“流匪”还是本性如此?
杨嗣昌傻了。
杨嗣昌呆了。
杨嗣昌痴了。
他知道圣心难测,但他并不知道圣心如此脆弱。如此——矫情。
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围剿计划是皇上钦准的,既是围剿计划,想必皇上钦准的时候应该没有什么仁慈之心。到底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皇上突然大发慈悲呢?
皇上对张献忠大发慈悲,可张献忠如果阉割了皇上的慈悲,那受惩罚的可就是主抚的熊文灿。当然还包括他杨嗣昌。因为杨嗣昌是熊文灿的直接责任人,是他推荐的他,又是他指挥的他。任何时候杨嗣昌都要承受命运的苦果,大明二十二条军规之第二条:将在外听了皇上的话采取行动后后果自负。
杨嗣昌一声叹息。一旦张献忠受抚,那就等于在大明的军队内部埋下一颗定时炸弹。什么时候引爆他杨嗣昌什么时候粉身碎骨。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谁也别逃离,杨嗣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命运的密码在他身上重新整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无他法,除了发出一声连崇祯也难以察觉的叹息声。
而崇祯则在静悄悄地等待他人生又一个春天的到来:笑看张献忠受抚。
张献忠受抚的时候,熊文灿不是没感觉出一丝杀意。
在谷城举行的受降仪式上,张献忠不怒自威,他的身后整支部队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连马都不敢嘶鸣。
熊文灿把这归结为张献忠的匪气。
张献忠部队的匪气。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支部队其实都是有气质的。
张献忠部队的气质就是匪气。
而匪气是瘆人的。
但熊文灿是不会管那么多的。张献忠部队只要受降,那么曾经的匪气就可以转化为杀气为我所用。
熊文灿的脸上也不怒自威。
他在跟张献忠叫板。
人世间有很多事是要叫板的。只有叫板才能叫出价值、尊严、情感和气质。
熊文灿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比张献忠有气质。
因为张献忠是一个归降者,是一个失败的男人。他的身后,十万男人是阳痿的;而张献忠自己也只能算是失势的英雄。一个失势的英雄能有什么气质呢?
至于他熊文灿,毫无疑问正在雄起,虽说个子矮了一点,那完全是种族遗传的问题,谁叫自己是南方人呢?但要说精神气质,他完全超越了张献忠。
这就够了。
在这个时代,有几个男人可以超越张献忠?!
熊文灿很是威严地看了张献忠一眼,却又马上挪开视线。
太可怕了。
眼睛。
张献忠的眼睛。
张献忠牛卵一样的眼睛。
张献忠充满杀气的牛卵一样的眼睛。
张献忠貌似温顺却充满杀气的牛卵一样的眼睛。
熊文灿的心跳得很快。他镇定了一下,然后很严肃地告诉张献忠,归降是欢迎的,任何时候归降都是欢迎的。但是归降要有诚意,要服从安排听指挥。
张献忠好像竖起耳朵的一匹马一样纹丝不动。
熊文灿继续往下说,十万人归降我们只能消化两万,也就是说这两万人可以领到军饷,编入我方部队。剩下八万就地解散。
张献忠依旧像竖起耳朵的一匹马一样纹丝不动。但是在他身后,十万人开始形成巨大的声浪。
这是不解的声浪、质疑的声浪、困惑的声浪。这声浪真的像海浪一样此起彼伏、令人心荡神移。
安静!安静!!
熊文灿自我感觉声音很大,却很快发现他的声音一下子就被声浪给淹没了。
张献忠伸出双手,轻轻往下压了压,声浪立刻就消失了。
这就是杀气!
这就是不怒自威!
熊文灿轻叹一声,觉得自己到底还欠火候。
张献忠提条件了。他对熊文灿说,十万人是不可分割的,是一个整体。但这个整体决不反朝廷,希望朝廷也不要将他们视为反贼,不要搞分而歼之那一套。只要朝廷给他们十万人的军饷,他们愿意为朝廷守边疆。
熊文灿觉得,张献忠求抚的态度是好的,心情也是迫切的。但是十万人所需的军饷实在是太多了,不是他这个五省军务总理可以拿得出来的,并且说到底,这个事情不是他可以定的。
因为朝廷不是他的朝廷,而是皇上的朝廷。皇上心里怎么想,那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所以,只能等待。
人生的很多时候只能等待。
张献忠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带着十万人马走了,走到谷城县城外十五里一个叫白沙洲的地方停了下来。盖房、种庄稼、做买卖,看上去确实是一副准归顺的态势。
但是白沙洲的十万人马依旧保存着军队的编制。白沙洲的四个城门守备森严,寻常人等不得随意出入。
这是个亦军亦民的小镇。这个小镇存在着无限的可能。
引而不发。守株待兔。晴天闷雷。曾经沧海。
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只能在等待中去迎接一个它命中注定的结果。
这是个等待的小镇。
有些人喜欢喋喋不休。
有些人被迫喋喋不休。
但究竟是喜欢还是被迫,那只能是言人人殊了。
在崇祯的眼里,杨嗣昌是喜欢喋喋不休。
但杨嗣昌自己却觉得是被迫喋喋不休。
他已经N次向皇上说明张献忠如果真心归顺,必须提人头来说话。必须要用其他“流匪”的血来表白他张献忠的心迹。崇祯却认为杨嗣昌总是心太硬,心太硬,把所有狠毒都让张献忠一个人扛,这不是一个大明高官对待归顺者的态度。
所以,对杨嗣昌,他几乎是爱理不理了。杨嗣昌却还在认死理:皇上啊,张献忠反迹已现,我们不能再纵容他了。他提出十万人马守边,皇上不妨这样想想看,让张献忠领十万人马守辽东,会出现什么可怕的后果?!还有,他要十万人马的军饷,别说朝廷一下子拿不出来,朝廷即便拿得出来也不能给啊,装备了张献忠的十万人马,就等于我们自己的官兵少了十万人马的装备。这一进一出,就是二十万人马的装备!二十万人马,足以逆转匪我双方的攻守态势,皇上不可不察啊!当然,最值得提防的一点是,张献忠现在谷城掌握着自己的军队,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美其名曰在等待朝廷拨给他十万军饷。这样下去,迟早要反!应该尽快遣散才是……
杨嗣昌说得一脸恳切,崇祯却听得一脸阴森:什么匪?现在张献忠还是匪吗?你的脑袋里,一些观念就不能转变转变?张献忠现在老老实实呆在谷城里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我看很好嘛!起码比我们的某些军队强。冒领军饷这个老问题解决了没有,啊?没有嘛!你兵部尚书就不能拿出一个好的法子来吗?我就想不明白了我,该着急的你不急,不该着急的你却瞎急。这不好,很不好,要改啊嗣昌。当然了,你说的一些情况我觉得还是有意义的,像张献忠领十万人马守辽东,这个确实比较可怕,我呢,虽然不把张献忠看作匪,但是一个归顺过来的人,必要的观察期还是要有的。我看张献忠也别守边了,能把谷城守住就不错了。好好在那待着吧,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对,自力更生,丰衣足食,自己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不要什么事都依靠朝廷嘛……
杨嗣昌还是有所坚持:皇上,张献忠据城为王后患无穷啊,我以为,对待这样的人,遣散是最好的办法……
杨嗣昌不能不有所坚持。他很清楚,如果他同意皇上的意见,让张献忠在谷城据城为王,那这个人日后必反,张献忠一反,皇上肯定会依据大明二十二条军规之第二条,拿他杨嗣昌开罪。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要承担两难选择中命中注定的一个后果。
杨嗣昌也确实是两难,明明是皇上决策,出了错被打屁股的却是他杨嗣昌。
但杨嗣昌还是要有所坚持。坚持了,日后好歹有个说辞,尽管这说辞没什么鸟用,皇上要打屁股还是照打不误;可要是不坚持,那恐怕就不仅仅是打屁股的问题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老祖宗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杨嗣昌有所坚持,崇祯是坚决不让他坚持。
这是君主意志。任何时候,君主意志是不可以被质疑的。崇祯向杨嗣昌摆事实,讲道理,看上去酷似大专辩论赛的首辩,说得那叫一个入情入理:遣散是最好的办法?错!我认为遣散有三不可为。一不可为是遣散费没有着落。十万人马的军饷啊,一个人就算他五两银子吧,那遣散费就要五十万了。这钱谁出?你出啊?没人出嘛!反正朝廷是拿不出这钱来。这是一不可为。二不可为是恐生激变。遣散十万人马,又不给钱,人家凭什么遣散。要强行遣散,张献忠肯定会认为朝廷没有诚意,担心被分而歼之,与其这样,不如鱼死网破,趁着人马都还在一起,先反他娘的,这样一来,才叫后患无穷呢。这是二不可为。三不可为是星星之火,终究要燎原。遣散后,十万人马回到各自的家乡,又没钱没地,除了造反,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吗?没有了嘛。这样的星星之火重新燎原,到时候大明朝可就不止这十万人跟我们对着干了,弄得不好百万大军会一夜之间杀到我紫禁城,那……那……
崇祯突然有了些寒意。他仿佛清晰地看到某种灾难性的后果。他沉浸在后果里不能自拔,过了一会儿才喃喃自语式地问杨嗣昌:你说如果出现了这种情况,该怎么办?谁来承担这样的后果?谁?
杨嗣昌无言以对。
他只能无言以对。
这样的后果毫无疑问他是承担不了的,崇祯也没指望他承担。崇祯说这一切的目的只是在警告他,不要自己拿主意。这个问题我说了算,你只需要点头就可以了。
当然你也可以摇头,但是在这样的时刻,摇头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一切都已经设计好了。就像二十二条军规,你只需要遵守和承受就可以了。千万不要质疑和反抗。在这样的时代,质疑和反抗没有任何意义。
崇祯问杨嗣昌:想明白了吗?
杨嗣昌: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明白就好,就按你明白的意思去办吧。
杨嗣昌:皇上……
崇祯挥挥手:去吧,去办吧。谁叫咱们国库里没有钱呢!
杨嗣昌突然感到了一阵温暖,崇祯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么突然而有力地打动了他。他抬起泪眼:皇上……有您这句话,臣死了也没什么可遗憾了。
崇祯挥挥手:去吧,去办吧。
杨嗣昌正要离开,崇祯突然又叫住他:等等。
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你……不要有什么负担。
臣没有负担啊。臣说了臣死而无憾。
我的意思是说,你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
招抚张献忠是我的主意。原因嘛刚才我都说了。不管张献忠日后反还是不反,都是我的责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皇上……圣明啊皇上……
二十二条军规突然消失,让杨嗣昌既意外又感动。但是在内心深处,他还是心有余悸。
你的情况和你父亲杨鹤是不一样的。他是自作主张,所以当时我才要惩罚他。可你却是公忠体国。你的十面张网计划现在正大见成效,我还等待你大功告成呢。所以你不可以畏手畏脚。绝对不可以畏手畏脚。嗣昌啊,你不知道,我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了,我怎么能够让你心里有委屈呢?
崇祯说得很动情,杨嗣昌听得更动情,在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这个一向多疑的皇上竟成了他的红尘知己,让他感激涕零。也许在这个天下,皇上怀疑过千万人,也许千万人曾经对他心怀怨恨,但只要他不怀疑杨嗣昌,那杨嗣昌就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万丈红尘,得一知己足已。何况这个知己还是皇上。
杨嗣昌知足了。
当然了,杨嗣昌是不敢想象皇上以后还会不会多疑,特别是对他多疑的。他不敢想象,他真的不敢想象。因为这样的想象会让他失去继续前行的勇气,他宁愿陶醉在这片刻的感动之中作虚幻的满足而不愿意醒来直面惨淡的现实。
现实太冷。太痛。太过残酷。
第三节 张献忠模式
张献忠合法地将他的部队在谷城驻扎了下来。
谷城成了他的独立王国。
名义上,他是个归顺者,大明官兵不能再前去围剿。事实上,他依然是这十万人马的最高统帅。十万人马团结得就像一个人,一个表面上若无其事、无所作为的人。
他在等待。
静悄悄地等待。
到底在等待什么,谁都不知道。
只有张献忠一个人知道。
但是张献忠不说。打死他也不说。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张献忠模式被罗汝才套用了。
罗汝才是另一支农民军的首领。他在受抚后带领部队驻扎在房山、竹溪一带,与张献忠的谷城部队遥相呼应。
熊文灿害怕了。他觉得自己他奶奶的成了朝廷的牺牲品。
本来,他同意这些农民军受抚是有条件的。那就是朝廷出钱,负责他们的遣散和安置。可朝廷耍了个无赖,只同意受抚,不同意给钱。这样一来,受抚就成了名义上的受抚。农民军们开始据城为王,美其名曰“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熊文灿不是傻瓜,他当然看出了张献忠和罗汝才的心思。
难与人言的心思。
这哪是受抚啊,这是要对他形成战略合围啊!
必须要解散他们!必须!
活生生的事实摆在眼前让熊文灿迅速认同了杨嗣昌的“遣散”观。但是此时此刻的杨嗣昌却陶醉在崇祯的义薄云天里不再提起“遣散”二字。
熊文灿只能自己收拾残局了。
人生很多时候都是要自己收拾残局。这是一个人人生的必修课。有开局就有残局,但残局比开局更难对付。
因为剩下的机会不多了,一切都进入读秒状态。
剩下的都属于你,不管是希望还是绝望,不管是鸡肋还是鸡腿。
剩下的都属于你,都属于你,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哭笑全由你,唯一的一条那就是你必须承担一切。
残局带来的一切。
熊文灿开始小心地剥离。他要把张献忠和罗汝才剥离开来,把强和弱剥离开来。熊文灿默认了张献忠拥兵自重的事实,不去动他,却反对罗汝才拥兵自重。他要求罗汝才必须遣散部队,否则后果自负。
罗汝才没有理他。罗汝才料定熊文灿不敢动兵,便没有理他。罗汝才料定熊文灿不敢动兵的原因是因为张献忠在,而一旦动兵张献忠是不会坐视不管的,罗汝才有恃无恐。
罗汝才的猜想没有错。张献忠果然给了熊文灿一个明确的信号:动罗就是动张,必有所行动。
张献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在不经意间,张献忠和罗汝才以求抚为由,强行占据谷城、房山、竹溪一带,完成了对熊文灿的战略合围。攻守已然易势,所以张献忠才敢发出赤裸裸的威胁。
熊文灿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目前的状态最多称得上是胶着状态,大家不刀兵相见,那就屁事没有,皇上也以为天下太平,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打起来,弄得不好湖广就会失守,皇上肯定会追究他抚局失败的全部过错,毕竟是他熊文灿主抚而不是杨嗣昌主抚。
到那时,人生就不美妙了。
他不要不美妙的人生。他要美妙的人生。他要以静制动。
他也只能以静制动了,因为他根本就动不了。
陕西的局面就好多了。因为有洪承畴和孙传庭在。他们是剿字当头,招招式式要置李自成等农民军于死地。
事实上,农民军在此威压政策下,也被剿杀得差不多了。毕竟是国家军队,武器精良。毕竟是训练有素的专业军人,毕竟是老谋深算的洪承畴和孙传庭,最后的结局堪称完胜:几十万的农民军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李自成和刘宗敏等十八个人落荒而逃。
十八个人能成什么气候?十八个人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陕西依旧是大明的陕西。
崇祯那叫一个欣喜若狂。陕西是剿局的胜利,湖广是抚局的胜利。不管是剿局的胜利还是抚局的胜利,都是我大明的胜利,说到底是我崇祯个人智慧的胜利。不错,今天的胜局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杨嗣昌施展了十面张网计划,可谁给了杨嗣昌施展的舞台呢?又是谁发现了杨嗣昌?
是我是我还是我——崇祯!
崇祯是真正地自己佩服自己了,古往今来,能有几个帝王可以挽狂澜于既倒?屈指可数嘛!国势如此艰危,朝廷腐败至此,还能够取得如此业绩,不容易,真不容易啊……
崇祯几乎被自己感动了,他突然觉得做帝王其实也挺悲哀的,没人会嘉奖他,哪怕他立下盖世奇功。帝王只能嘉奖他人,一辈子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把一顶接一顶的桂冠戴在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脑袋上。这一回,他准备给杨嗣昌戴一顶比较大的桂冠,杨嗣昌毕竟还是功不可没的。
但杨嗣昌却对崇祯的嘉奖显得有些诚惶诚恐:皇上,臣不敢受。
为什么?
崇祯觉得奇怪。这不是杨嗣昌的风格啊。
辽东,辽东还忧患重重啊,大明的天下并未太平,所以臣实不敢受。
崇祯的心突然凉了下来。是啊,大明的天下并未太平,十面张网对付得了“流匪”,却对付不了满洲铁骑。
铁骑不是鱼,是可以踏破任何天罗地网的。何况杨嗣昌编织的网还谈不上天罗地网。
大明依旧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崇祯根本还谈不上挽狂澜于既倒。这样的发现突然让崇祯感觉到一阵败兴。
人间事,不如意事常八九。但人生最大的不如意事则是对这八九不如意事无可奈何。
你永远不能改变这难堪的现状。不能。崇祯回忆起他登基十年以来的往事,觉得没有一次满洲铁骑是被打败的,而是自己莫名其妙撤退的。这是非常令人恐慌的一件事,因为有莫名其妙的撤退就有莫名其妙的进攻。崇祯不知道皇太极的下一次进攻会在什么时候,也许在明天,也许在明年,但决不会在十年之后。
因为皇太极等不了十年,崇祯也等不了十年。在力量失衡的年代,他们很快就会见分晓。
很快。
第四节 力量失衡的年代
崇祯十一年的五月初三,崇祯举行了一次在京高级公务员的开卷 考试。
崇祯出的题目很抒情,也很伤感。他说今年以来天象大变,四月山西下了大雪,而大白天的竟然能看到金星,真是活见鬼了,难道是老天在惩罚我吗?请回答。还有现在边饷欠了这么多,满洲铁骑却虎视眈眈,还成立了一个什么大清国,看样子国家还是危在旦夕,万一有一天战争来临,我们怎么办?我们还有明天吗?请回答。
两个问题看着简单却是暗藏机锋。因为从它的抒情和伤感之中不难看出皇上的心态:焦躁、恐惧、愤怒、悲凉。这是两个皇上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回答得好与不好全看皇上一时的心态。但谁也不知道皇上要什么不要什么,万一回答不好,那后果是很严重的。
可又不能不回答。作为省部级髙官,如果不能给皇上答疑解惑,那他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杨嗣昌也参加了这个考试。
实际上崇祯主要考的就是他。因为他是兵部尚书,因为他的十面张网计划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崇祯想知道,对于满洲铁骑,这个杨尚书有何高见。
杨嗣昌首先斩钉截铁地告诉崇祯,要相信唯物主义不要相信唯心主义。天象就是天象,人间的事还得靠皇上一手掌握。为了打消皇上的疑虑,杨嗣昌还举了三个例子。
例子一:东汉光武帝期间,有一年出现了月食火星的现象,匈奴的单于害怕会有什么问题,毅然提出要和光武帝讲和,光武帝愉快地接受了单于的和平请求。因此,尽管这一年天象异常,人间却是和平社会。
例子二:唐宪宗元和七年,也发生了月食现象,魏博镇田兴向唐宪宗归降,唐宪宗也本着为天下黎民造福的心念对魏博镇既往不咎,天下从此太平。
例子三:宋太平兴国三年,同样发生了月食现象,但是当时的宋朝却发兵攻打契丹,结果连战连败。
杨嗣昌三个例子一举,崇祯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心思:杨嗣昌这是在劝我对清朝和为贵啊!一向强硬的杨嗣昌这是怎么了?难道他害怕满洲铁骑真的到了如此地步?!
崇祯百思而不得其解。同样不得其解的还有百官。参加考试的百官们为了表达自己的爱国情操和民族气节,纷纷指责杨嗣昌在明目张胆地投降清朝,以苟全他兵部尚书的位置,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做兵部尚书呢?
杨嗣昌沉默是金。但是崇祯却不能忍受这种沉默。他要知道杨嗣昌沉默背后的为什么。
这是战术,而不是战略。
两个人的时候,杨嗣昌这样对崇祯说。
战术?战略?有什么区别吗?
那当然,战术是手段,战略是目的。迟早,大明要消灭大清,但不是现在。
如果我不能接受这样的战术呢?
为什么?皇上!
我堂堂大明,怎么可以和那个什么清国言和?
皇上,这只是战术言和啊,是为了彻底剿灭“流匪”换取几年辽东的和平时间!
彻底剿灭“流匪”?什么意思?现在还有什么“流匪”吗?
皇上,湖广包括中原一带,“流匪”并未真降啊!一有风吹草动,他们随时会起来闹事。
胡说!他们都已归顺。再说,熊文灿不是已经在坐镇五省吗?“流匪”还能再次作乱?
怕是……泊是他熊文灿到时也无能为力。
崇祯一听这话,那叫一个大惊失色: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熊文 灿不是你推荐的得力干将吗?怎么会守不住湖广?
杨嗣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一下:皇上,如果把现在的“流匪”比做被困的老虎、睡着的老虎,那熊文灿现在就是在看管这样的老虎。但是睡着的老虎总有一天是要醒的,醒来后的老虎总要吃人的……
崇祯幽怨地看他一眼:别说了,我明白,你心里还是觉得我让熊文灿主抚是错误的!!
杨嗣昌跪下:皇上,臣现在断然没有这样的想法!也许当初,臣有力剿的想法或者说念头,但是皇上想想看,如果没有辽东的安宁和和平,哪怕是短暂的安宁和和平,我们就不可能集全国之力来对付“流匪”,那么所谓的剿匪一说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崇祯:这么说,你也同意以抚代剿啦?
杨嗣昌摇头:皇上啊,不管是抚还是剿,都要以实力做后盾啊。没有雄厚的实力,就没有对手心悦诚服的受抚。所以抚是比剿更高级别的征服,实力相当可以剿之,实力大大超越对手,对手自知不敌才肯受抚……
崇祯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们集全国之力先对付一头,然后再腾出手来杀向皇太极?
皇上圣明!
崇祯摇头:我不圣明,你这个主意也不圣明。且不说皇太极会不会给你一段宝贵的和平时间,即便他能等,等你跟“流匪”杀得元气大伤之后再与之较量,你能保证我们大明的官兵就一定能够稳操胜券吗?你别忘了,清国的进攻能力已在我大明之上,我登基以来,长城几次被他们突破了?几次啊?每次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一次是真正靠我大明官兵的力量赶走的?没有!一次都没有!我看啊,这紫禁城迟早是他们的,是他们的啊……
杨嗣昌语塞。
原来皇上把一切都看得透透的。正因为把一切都看透了,皇上才明白这是个历史的死结,任谁也打不开的。铁骑与“流匪”南北夹攻,你来我往,使大明疲于应付,国力日衰。他出题给大家考,如果真有谁能解开历史的死结,那是意外之喜,是大明之福。可要是解不开呢,那也在情理之中,是大明的宿命。
但杨嗣昌也只能想到这一层了。他不能再造乾坤,只能尽人事,知天命。皇太极愿不愿意与大明言和,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也许人家真的只是要个名分,只需大明承认大清呢?
崇祯又摇头了:这个事啊,我看还是不妥。那个所谓的清国占据的那块地方原本就是我大明的,要言和的话他们势必要我承认那块地方归他们了……这,这怎么可以?
崇祯是个有精神洁癖的人,一想起这事他就感觉精神上被强奸了,那叫一个不乐意。
杨嗣昌脸上有些悲凉:皇上,那块地方已经被他们割据了很长时间了,事实上,我们不承认也不……
崇祯咆哮了:那不行!凭什么呀!简直是强盗嘛,硬抢去一块地方,硬逼着我们承认,尤其可气的是我们要上赶着去承认!凭什么呀!要言和也得他皇太极主动找我们言和啊!我堂堂大明,什么时候沦落到如此地步?!此例一开,国土沦丧,我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啊?
崇祯越说越伤心,觉得自己真是个败家子,忍不住潸然泪下:这满朝文武,也没有一个替我解忧的,或者作壁上观,或者一和了之……
崇祯说到这里看了杨嗣昌一眼。杨嗣昌一脸漠然,崇祯索性就把话给说开了:你杨嗣昌,堂堂的兵部尚书,就不能想个好法子出来吗?言和言和,这哪是什么言和啊,这是拿我崇祯的热脸蛋去贴他皇太极的冷屁股,人家还不一定乐意呢?!耻辱啊,大明的耻辱啊,我崇祯的耻辱啊,君辱臣死,杨嗣昌,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杨嗣昌:这只是战术言和,皇上。
战术也不行!这言和的口子一开,天下人都知道我崇祯软蛋了。不行,绝对不行!
杨嗣昌缓缓取下自己头上的乌纱帽:皇上,要是连这样的口子都不开,那臣也就无能为力了。
杨嗣昌将乌纱帽递到崇祯面前,崇祯的脸马上就阴下来了:杨嗣昌,你在威胁我?
杨嗣昌:臣不敢。
那你为什么甩手不干了?
臣无法再干下去了。
崇祯突然神经质地:谁说的?谁说你不能再干下去了?我说过了吗?
皇上没有说过臣无法再干下去。但皇上说了,君辱臣死,皇上的意思很明白,臣这就去死……
崇祯一把夺过杨嗣昌的乌纱帽,然后狠狠地摔在他脸上:你个狗日的杨嗣昌,还是在威胁我。不错,我是说了君辱臣死,但我的意思是劝你发愤图强,为君父分忧啊。不干兵部尚书?你不干兵部尚书这满朝文武谁配干?杨嗣昌,你别忘恩负义,我可是昧着良心给你父亲官复原位的,我容易吗我?多少个夜晚激烈的思想斗争啊,我都挺过来了我,今天你不干,你这是过河拆桥啊你!
杨嗣昌哭笑不得:皇上,我,我没有啊……
崇祯猛地睁大他那一对长着单眼皮的小眼,努力使它们看上去显得咄咄逼人:还说没有?没有的话就把乌纱帽戴上!
杨嗣昌捡起掉在地上的乌纱帽,考虑了一下:皇上,继续干可以,但臣只有一种干法……
崇祯:还是要和皇太极言和?
杨嗣昌更正道:战术言和。
崇祯:别搞那么复杂。一回事。
杨嗣昌凛然道:皇上,绝对不是一回事。臣发誓,臣迟早要带兵打垮清国的,眼下只是战术言和罢了。
崇祯不语。
杨嗣昌心情迫切:皇上,当年越王勾践能忍人间所不能忍的耻辱才有三千越甲可吞吴的壮举,皇上,为了我大明的千秋万代,不妨忍下眼前的耻辱吧!
崇祯想了一下:要言和也可以,但必须由皇太极先提出来。他必须进贡,必须称臣。
杨嗣昌一见崇祯摆出一副江湖老大的架式,觉得麻烦大了:皇上,既然是战术言和,谁主动就无关紧要了。再者说了,我们主动,更可以显出大国气度。
放屁!这能显出什么大国气度?大国软弱气度?投降气度?杨嗣昌,还是不要自欺欺人吧。这言和本来就不那么理直气壮了,该有的尊严还是要有的!
杨嗣昌绝望了:皇上,这只是战术言和啊。
崇祯的双眼又睁大了,这一次竟然大得出奇,从杨嗣昌的视线望过去,已然近似牛卵大小了:战术言和也要有尊严的,没有尊严,我宁可不和!
那皇上是同意和皇太极谈一谈了?
杨嗣昌想确认一下。
崇祯一副很受伤的表情:你先找人和他接触一下,看看他是什么个想法……唉,言和啊,丢人啊,我容易吗我,这样的事都干得出来?又要多少个夜晚激烈的思想斗争了……
第五节 圣心多虑
就在崇祯感慨不已、夜夜无眠的时候,杨嗣昌火速行动了。
他要抓住时机。
这人世间无论做什么事,最重要的是抓住时机。
圣心多虑啊。眼下只是崇祯的柔软时光,他迟早会回过神来。留给杨嗣昌的时间确实不多。
杨嗣昌按照崇祯的意思,让辽东巡抚方一藻开始行动。方一藻找了个能说会道的算命先生周元忠到清国那里去看看,去打探一下虚实。
最主要的是摸摸皇太极的底,看他有没有和的意思。
但皇太极的底不那么好摸。
当周元忠脏乎乎的手从辽东暧昧地伸过来时,皇太极就像是被性骚扰了的良家少妇一般,一时间不知所措。
要媾和?这不是崇祯的风格啊!再说了,这媾和就是百年好合啊,那是要明媒正娶正大光明的,现在周元忠这么暧昧地跑过来,说个话都要交头接耳的,不像是明媒正娶倒像是私通的。
皇太极不干。他要见的是大明的使节,而不是算命先生。
周元忠被剥光了衣服。
皇太极准备将他砍了。
但是他手下的两个官员制止了皇太极的暴力行为。这两个官员是弃明投清的。在大明时,他们的官阶也不小,属于能够和崇祯说得上话那种人。他们深知崇祯的性格:要面子,超级要面子。
可能也确实想过派使节过来,可万一皇太极的牛脾气上来呢?像眼下对付周元忠一样将大明的使节剥光衣服一刀两断,那就不好玩了。那崇祯就没面子了。而算命先生就不一样了,属于在野的身份,属于下九流,即便一刀两断了,地球人也不知道皇太极侮辱了崇祯。崇祯依旧看上去很威严,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这——就是一个大国帝王隐秘的心理。
皇太极笑了。他觉得明朝人很怪,明朝的皇帝更怪。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一点都不痛快。但是,他们如果真心想和的话,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打了这么多年仗,大清国虽说一直处于进攻态势吧,但说实话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大明确实太大了,在没有将它彻底征服之前,是很难捞到什么好处的。
但是媾和就不一样了,特别是在对方主动提出媾和的情况下。这就有点像大户人家的女儿要出嫁一样,没有贵重的嫁妆,皇太极是不会迎娶的。
皇太极认为,任何当代史都是历史。在历史上,当年的西汉和匈奴就是媾和的,西汉国虽大,每年还是要送大量的财物过去,甚至还要送自家的公主过去。这就是一个实力强大的小国通过与大国媾和带来的好处。
皇太极需要这种好处,极其需要。他告诉算命先生周元忠,人要有尊严地活着,脱光衣服躺在这里是不对的。把衣服穿好,然后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回去以后,告诉你们的最高统帅,大清国同意与大明媾和,一旦条件谈好,签定合同,我们肯定不会再找贵国的麻烦。
但是,当杨嗣昌向崇祯汇报了皇太极有言和的想法时,崇祯却开始含糊其词了。
言和真的好吗?历朝历代,只有打出来的和平,没有谈出来的和平。
谈出来的和平即便存在,那也是一种屈辱的和平。
崇祯不要屈辱的和平。
崇祯开始给杨嗣昌打哈哈了,要他再考虑考虑。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这可是关系到大明在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生死存亡的大事啊,马虎不得,再考虑考虑,见机行事吧……
崇祯越是打哈哈,杨嗣昌心里就越着急。皇上不给个明确的旨意,以后出了问题算谁的?见机行事?见什么机行什么事,这里面都大有讲究啊!杨嗣昌如果擅自做主,皇上怪不怪他先暂且不说,言官们是会争先恐后弹劾他的。到那时,他杨嗣昌恐怕难逃一死啊!
杨嗣昌于是就请旨,崇祯却下不了决心给旨,言和就无法进行下去了。
但世界上的事情,经常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崇祯过一天算一天,拖得起,可皇太极不干了,他奶奶的,耍我呢,当我是猴啊!堂堂大明,做事怎么这等猥琐,先是派了个不明不白的算命先生过来探口风,我不与你计较表明了自己媾和的诚意,你却一个闷屁都没有就缩回去了。做人,不能猥琐到这个地步!
皇太极怒了。
一般来讲,皇太极怒了是要动兵的,但他这次引而不发,而是屯兵大青山,那架势是你再不媾和他奶奶的我就进攻了。形势已然危急到这种程度,方一藻火速报告朝廷,建议朝廷还是和为贵,否则辽东不保。
杨嗣昌再次请旨,请求皇上立即展开言和谈判,以避免南北两线同时开战的危急局面发生,可崇祯还是下不了决心和皇太极和为贵。
崩盘随时可能会发生。
这样的时刻,言官们站出来了。
言官们总在历史的关键时刻站出来,发表他们对时局的看法。
这是言官们存在的一个历史价值。
杨嗣昌不得不为自己辩解。杨嗣昌说,是和是打,不能只看外在的姿态,而要看结果。打,肯定会将战火引入我辽东,这样即便打胜了,国土也就成了焦炭了,而和的话,起码我大明百姓不会遭殃,他们会感念皇上的好生之德。再说我们现在打,能有胜算吗?国家一大半的兵力分布在中原、陕西、湖广参与剿匪,虽说剿匪现在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是离彻底剿灭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必须集中兵力继续追击,切不可在此关键时刻将主要兵力调到辽东与皇太极开战,否则剿匪就将前功尽弃,十年不结之局就永无了结之日了。
我特别反感某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以为这是为国分忧啊?错!你们是在给我大明添乱!前年(崇祯九年)秋天,清兵兵临城下,你们为国分忧了吗?没有!只有皇上在日夜操劳啊。现如今和议一事还没开始,某些人就指手画脚,唯恐天要塌了。如果我们搞一个事情,局外人怀疑,局内人也怀疑,那我们还有成功的希望吗?
杨嗣昌的话说得激情澎湃、入情入理,崇祯听了,觉得这杨嗣昌还真是老成谋国。是啊,和议虽然面子上不好看,但按杨嗣昌的说法,起码我大明百姓不会遭殃,他们会感念皇上的好生之德。这是民意啊。
而民意,对一个皇帝来说,是最好的褒奖。崇祯是很需要这个褒奖的。他下令,立刻宣杨嗣昌人内阁讨论边事。
时机似乎又成熟了。杨嗣昌隐约感觉到皇上的柔软时光又来了。这一次,他要紧紧地抓住。紧紧。
黄道周是崇祯时代最著名的大儒、社会活动家、詹事府少詹事。当然大家伙儿最认可的还是他大儒的身份。
在任何时代,大儒总能掌握着社会的话语权。
黄道周也掌握了崇祯时代的话语权。
当然了,作为一个声名显赫的大儒来说,他一般是不轻易发言的。因为一般的小事就由中儒、小儒去发言了。大儒只针对大事发言。
这一回,黄道周要发言。
因为出大事了。杨嗣昌极力主张大明和清朝媾和,大明两百多年来的大国尊严将荡然无存。而皇上一时糊涂紧急宣召杨嗣昌入阁,这事情再往下走一步,那就是万劫不复啊。
黄道周急了。这是一个大国的大儒之急。他一连上了三道疏。前面两道是铺垫,分别是反对方一藻议和和反对陈新甲夺情起复为宣大总督,为反对杨嗣昌的媾和举动打基础。第三道奏疏是重点。黄道周坚决反对杨嗣昌夺情入阁。黄道周是大儒,那文章写得可比杨嗣昌说的话看上去更激情澎湃、入情入理。黄道周认为天下没有无父之子,也没有不臣之子。任何一个人,只要称得上是人,守孝道都是第一位的。现在杨嗣昌自认为是人才,以国家人才匮乏为由不在家守孝三年而出来做事,这个很不妥当,会乱了大明的伦理纲常。大明即使人才再匮乏,也不能用不忠不孝之人。这是一个常识。再说了,他杨嗣昌是人才吗?一个兵部尚书,不想着运筹帷幄、建功立业却一门心思鼓动皇上媾和投降,试问古往今来,有这样的兵部尚书有这样的国家栋梁吗?
崇祯看了黄道周的鸿论,那叫气不打一处来。好家伙,他这不单单是骂杨嗣昌啊,他连我朱某人也一块骂了。不能用不忠不孝之人,谁在用,不是我崇祯吗?反对陈新甲夺情起复,反对杨嗣昌夺情人阁,说到底就是反对我崇祯乱了纲常不以忠孝治国家啊!我是那样的人吗?笑话!实在是国家没人才我不得已才夺情起复。你黄道周一个老同志,就不能体谅体谅吗?
有一句话说得真是没错——自古名士多狷狂。这个黄道周就狷狂得可以!哼,我看你还能狷狂到什么时候?!开会!开会!有什么事会上说。我崇祯不对你黄道周搞小动作,我也不给你穿小鞋,你是大儒嘛,我尊重你。但是,我要跟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把事情搞清楚。谁错谁对,大伙说了算。
七月初五,御前会议在平台召开。会议挺隆重,来的人也挺多,内阁五府六部的髙官以及各有关方面爱国人士、在京四品以上官员都来了。会前大家只知道黄道周这次写了一份报告搞得皇上挺生气的,看样子后果比较地严重。都想知道报告的具体内容,可谁都不知道,一阵交头接耳之后还是一无所获,官员们的神情就都有了些悻悻然。
要说官员们都是好奇心重或者幸灾乐祸,那也不尽然。黄道周官阶不高,但在朝中声望还是很高的。大儒嘛,又一把年纪了,大家都“黄老黄老”地叫着,挺尊重他的。应该说这样的一个人不小心逆了龙鳞,不会有多少人对他幸灾乐祸。官员们之所以想尽早知道报告的具体内容,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应对皇上的突然发问。皇上今天开会叫这么多人来,肯定是要一一表态的。不知道报告的具体内容,这态就不好表了。也许报告的内容皇上会在会上三言两语交代一下,但总不如事先知道的好——无数次的会议经验告诉这些大明官员们,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黄道周其实早早地来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但是脖子竖得笔直,下巴也高高地抬起,一副鹤立鸡群的模样。看上去挺悲壮的。百官们心里一紧:今天这会,弄得不好要人头落地啊……有两个官员有意无意地坐到他旁边,想跟他套套近乎,顺便搞明白报告的具体内容,可黄道周还是眼都不睁一下,更别说开口说话了。两个官员只好悻悻离开。
杨嗣昌是最后一个来开会的。事实上他是不想来的,因为遭到弹劾了,特别是遭到大儒弹劾了,杨嗣昌觉得还是应该避避嫌,让大家伙儿决定他有罪没罪。可崇祯却让太监把他请来,说杨嗣昌要是不来,他也不想开这个鸟会了。这话说得杨嗣昌心里一阵温暖。考虑再三,本着效忠皇上的良好愿望,他还是过来开会了。
大会并没有直奔主题。首先是吏、户、兵、刑各部作上半年工作报告。这个是老生常谈了,每隔半年,朝廷都要聚谈一下,回顾过去,展望未来。今天是七月初五,正好赶到这个点上了,崇祯便在会前安排了这项内容。不过这种工作报告说的人一脸铿锵,听的人昏昏欲睡,没办法,工作报告嘛,又不是春宫小说,可以激发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崇祯也知道这样的会流于形式不好,可话说回来了,终归开比不开好,开了,好歹大家伙儿都知道,大明的国家机器还在正常运转,各部的人都还在做事。不开,崇祯还真不放心这帮人在底下干什么呢。这是不可以的。
冗长的工作报告足足报告了两个时辰。很多人已经听得哈欠连天了,更有一些人借上卫生间的机会在外面吞云吐雾或者三五一团七八一伙地开小会。崇祯让值班太监严肃会场纪律,分头去找借故在外逗留的人回来,如有执意逗留者,记入年度考核表现簿中。在太监们狐假虎威的威胁之下,会场的阵容果然雄壮了很多,看上去又济济一堂的。
各部报告终于结束了,崇祯清了清嗓子,原来嗡嗡一片的会场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官员们都明白,真正的会议开始了。接下来,皇上讲的每一句话都会和一个人有关,弄得不好,还不仅仅和一个人有关,而是和在座的每一个人有关。
因为大明的官员都知道,皇上经常喜欢借题发挥的。
皇上喜欢看一个人窘迫的样子,如果旁边有别的人幸灾乐祸,皇上会让那个人也窘迫的。
这是皇上的一个隐秘爱好。
但也不尽然。有的时候,皇上在处分某人的时候,就希望旁边有人幸灾乐祸,以进一步增强被处分人的羞耻感。如果这时旁边的人不及时跟进而是抱着事不关己高髙挂起的态度,那很可能他就是下一个倒霉蛋。
所以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句话,皇上喜欢借题发挥,但是怎么发挥,挥出去的刀最终又砍着了谁,那全看站在他身边的人的造化了。
崇祯清完嗓子,却站了起来往旁边的密室走去。那是崇祯的御用卫生间,崇祯已经足足两个时辰没有方便了,肾功能那是相当了得,此时再不方便一下那可真是神不是人了。但崇祯毕竟肉体凡胎,他也不想硬憋着,他是想方便完了,为接下来的长篇大论卸下包袱。不过崇祯的御用卫生间隔音效果不太好,隐隐约约传出了龙尿撞击在木桶上的叮叮咚咚声,声音急促,带着一泻千里的快意和自负,甚至还带着些许杀意,让在座的众官员们忍不住为黄道周担心。他们纷纷看向黄道周,黄道周依旧坐得跟雕塑一样,一动不动。有官员突然小声嘀咕:黄老有两个时辰没有小解了,他怎么这么能忍?另有官员感叹:从古到今,哪一个大儒不是忍出来的?
崇祯一脸轻松地出来了,他坐回到龙椅上,感觉就一个字——爽!
这是方便之后所带来的“爽”。
这是百官慑服鸦雀无声所带来的“爽”。
百官们低下了头,但有一个人的头依然高昂着,而且已经昂了两个时辰。
这个人就是黄道周。
崇祯瞄他一眼,黄道周却是连看都不看他。
大儒就是大儒,在精神气质层面上竟然盖过了皇权。这让崇祯开始不爽——他奶奶的,我才爽了多长时间啊,你黄道周就让我变得不爽。可恶!可恨!
崇祯开始点名了:黄道周啊。
黄道周站了出来:臣在。
崇祯:这满朝文武、庙堂内外都说你是大儒,我是真羡慕你啊。我呢,虽说是个君父,可念的书没有你多,所以有些事还要向你请教。就比如说天理人欲这事,我就老搞不明白。黄大儒,你说说看,究竟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欲?
黄道周头依旧高昂:无所为为之,叫天理;有所为为之,叫人欲。天理人欲是互不相容的,多一分人欲就损一分天理。
崇祯鼓掌:说得好!不愧是儒学大家。说得好啊……可我就不明白了,你既然把天理人欲搞得这么明白,为什么还干出尽人欲损天理的事呢?你上的三封奏疏不早不晚,刚好在你没有入选内阁而杨嗣昌却进了内阁之际。在这些奏疏里,你可是说了杨嗣昌大大的不是啊!黄大儒,这该不是无所为之举吧?
黄道周万万没想到崇祯会将他的奏疏与没有入选内阁之事联系起来。事实上增选内阁成员的事年年有,黄道周虽然是大儒,却不是阁员,便常常有好事者将他纳进增补名单,上呈皇上,但每一次崇祯在过目名单的时候都会不动声色地将黄道周“过”掉。也许崇祯觉得黄道周只尚清谈之学,不可大用;也许只是认为他性格怪戾,缺乏团队精神。反正崇祯Pass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久而久之,黄道周也明白这一点,对成为阁员之事也就看淡了许多。
人啊,都是有命的。而命与运是如影随形。
一个人的命在运上时,就要承受好运和厄运两种结果。黄道周已经承担了N次厄运,他N次都没有行动,那为什么在N+1次要采取行动呢?而且这行动在黄道周看来是如此龌龊与卑鄙?!黄道周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
但崇祯却觉得:在N+1次采取行动简直是太他奶奶的正常了,这是人欲自然发展到临界点时的一个突然爆发,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是肯定要爆发的。黄道周不断地以天理压抑自己,只能使其在爆发时显得更加疯狂。而现在,黄道周的疯狂时刻已经到来。关于这一点,崇祯自信看得很明白。
黄道周为自己辩护,他说天理人欲的差别在于义利之分,凡是毫不利人专门利己的,这就是人欲;而以天下国家为念,事事都在天下国家上做,则是天理,他连上三疏,为的就是巩固和端正国家的纲常礼教,完全是天理啊,绝没有半点私心杂念。
崇祯笑了,笑得很冷:没有半点私心杂念?那你为什么不早上疏而在阁员名单公布后才上疏呢?
黄道周:本来想早点上的,可五月份我的同乡御史林兰友、科臣何楷上疏反对杨嗣昌和议,我怕那时候上,会有勾结串联的嫌疑,所以就没有及时上,而是拖到了现在。
崇祯:是这样?看来还是有私心杂念,要避嫌。可你现在上,就没嫌疑了吗?你不上则已,一上就是三疏,是疏疏要致人死地啊!你一个大儒,写那么多文字,不累得慌?
黄道周:臣为巩固和端正国家的纲常礼教,不怕累。
一看黄道周还敢顶嘴,崇祯火了:我看你真是不怕累!你一砍三还不够,还恨不得用软刀子把我也砍喽!你简直是大逆不道啊你,还口口声声纲常礼教,我问你,你说我夺情任用杨嗣昌和陈新甲,无非是说我乱了纲常礼教,那么,我是不配做大明的君父啦?你黄道周时时刻刻守住天理,你才是天子,才是大明的君父!来来来,你到这上面来,这龙座,你来做!
崇祯说到这里,竟下来拉黄道周上去。黄道周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死活不肯上去。但崇祯三十来岁,又在气头上,三拉两拉也就将黄道周拉到了龙座前,崇祯用力往下摁黄道周,想让他坐下来。黄道周是拼着老命不肯坐,双手死死地抵住龙座扶手,脸涨得那叫一个通红。满朝文武哪里看过这等场景,一个个全都跪倒在地:
皇上,不可啊,皇上!
崇祯见大家有反应了,便趁势问道:那你们说说看,是我做错了呢?还是黄道周做错了?
是……是黄道周做错了。
声音七嘴八舌,显得很没底气。崇祯听了很不满意:什么?说响一点,没听清。
众官员只得齐声喊道:是黄道周做错了!
我没错!
谁也没想到黄道周会在此时来这么一声。
声音很响,像晴天霹雳,把众官员都炸懵了。
把崇祯也炸懵了。
崇祯突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如果说刚才的举动还有恶作剧成分在的话,那么从此刻开始,崇祯要致黄道周于死地了。
儒教本来是辅助皇权,可现在黄道周明目张胆地跟他对着干,那就是挑战皇权。
任何一种宗教都不能挑战皇权。
儒教也不行。
所以黄道周必须死!
崇祯更用力地把黄道周往下摁,希望他的屁股能碰到龙椅。
只要黄道周敢坐龙椅,那他必死无疑。因为从古到今,除了皇帝,只有贰臣或谋逆者才会去坐这个位置。而崇祯的目的,就是要让黄道周成为这样的人。哪怕是被迫的,但只要坐了,就是一个贰臣。到时候黄道周将百口莫辩,因为没有人知道他黄道周的心里是存着天理还是人欲!
这是崇祯的逻辑,一个帝王的逻辑。
黄道周终于坐下去了,而且一时半会儿还起不来。因为崇祯的力气太大了,他的双手死死地压着黄道周的肩膀,令他动弹不得。
黄道周坐得很稳,这个固执的大儒为了保持自己的尊严稳稳地坐着,但是在满朝文武的眼里,黄道周好像坐得很心安理得,隐隐地有大气象在。
说不出话来。
一群人说不出话。
一个王朝说不出话来。
崇祯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头,为什么会这么静呢?静得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到,他原以为,这些心眼活络的官员们会争先恐后地冲上来将黄道周揍成肉酱。
但是没有,这一群人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崇祯好生尴尬,好生馗尬啊。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突然自由发挥的戏子,一不留神将戏演High了,他期待满场喝彩,期待台上台下可以默契地互动,可一切都在冷眼旁观,没有人给他一个肯定的眼色。他崇祯只能作兴致勃勃状继续把戏演下去。
有什么办法呢?人生有时候就是无人喝彩。
而人生所谓的意义就是在无人喝彩的时候继续把戏演下去。不演下去,戏肯定砸了,继续演下去,说不定还能等到喝彩的那一刻。
人生就是这样,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也等不到的喝彩玩命演出,也许等到寿终正寝时喝彩声还是没有响起,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这是人生的悲壮,也是人生的荣光。
崇祯缓缓地走下台,将黄道周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那里,留在那髙处不胜寒的龙椅上,双手抱拳,朗声说道:黄大儒没做错,那便是我崇祯做错了,请大儒受我一拜……
崇祯说完竟要作势下跪,这时候满朝文武就像炸了锅一样,冲上来抱住崇祯,阻止这个皇上继续做出荒唐的举动。另有一些人指责黄道周,说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简直是大逆不道,叫他立刻滚下来。他们不再叫黄道周为“黄老”而是叫“黄贼”,以表明自己的立场。
但黄道周依然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双眼紧闭,一言不发。
这个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黄贼”是疯了还是真的想做“国贼”,怎么可以赖在那上面不下来呢?皇上是真戏假做,难不成你黄道周要假戏真做?
最尴尬的当然要数崇祯了。他真戏假做把自己的位子给腾出来了,结果这个坐自己位子的人却没有知趣地站起来还他崇祯的位子。站在大堂上的崇祯成了一个没有位子的皇上。而百官们各自都有各自的位子。他们归位了。崇祯第一次体验了失去位子的恐慌感。
黄道周流泪了。他的眼角流出了两行苍老的浊泪:
大明的天理乱了,大明的人欲在我皇心头横行。我为大明哭,我为大明悲啊……
放肆!你个黄道周,自己人欲横行还倒打一耙。你难道真的不想活了吗?
崇祯声色俱厉。但是他发现自己说得越是响亮心里就越是空虚:我真的人欲在心头横行吗?我可是时时处处为大明呕心沥血啊!
黄道周:人欲在我皇心头横行,断然没有我黄道周活下去的道理。这龙座就是个祭坛啊,那么是谁把我送上祭坛的呢?是皇上你啊。其实皇上此举大可不必,皇上之所以如此,无非是让我黄道周死于大逆不道的罪名,说来说去,还是人欲在我皇心头作怪。我黄道周死不足惜,只是玷污了皇上兢兢业业、励精图治的清誉啊!
崇祯恼羞成怒:千秋万代之后,谁还记得此时此刻的场景?
黄道周微笑:皇上要是这样认为的话,那微臣就无话可说了。
崇祯:我杀了你,千秋万代之后,历史将不会记得这一笔。
黄道周:正史可能没有,野史就难说了。
是吗?
那当然。
来人,将黄道周绑了,直接推出午门斩首。
崇祯话音未落,百官们就嗡嗡成一片,大致意思是黄道周好歹是一大儒,不能轻易言杀,否则舆论难平。再说黄道周坐龙椅,那也是皇上你逼他坐的呀,他是坐也死不坐也死。坐了,大逆不道死,不坐,抗旨死。这样的死法,还真是冤死。皇上啊,黄道周说得没错,千秋万代之后,世人会非议皇上,皇上兢兢业业、励精图治的清誉会就此毁于一旦啊……
崇祯疑惑了。这百官他奶奶的怎么像墙头草啊,刚才还一口一个“黄贼”,恨不得要除之而后快,现在怎么……崇祯冷冷地看向百官,突然从他们畏惧的眼神中读出了答案:他们这是怕我从此以后复制这种死法啊——冤死法。看谁不顺眼拉过来往龙座上摁,则此人必死无疑——说到底,他们还是在为自己考虑啊。
人欲啊人欲,大明人人心头有人欲。
崇祯心里一阵悲凉:想不到我堂堂大明天子,竟然杀不了一个儒生。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大明的江山也许很快就不属于朱家了。
崇祯一下子兴致索然。他无力地摆一摆手,表示散会了。
百官们静悄悄地散去,整个殿堂只剩下黄道周和崇祯。黄道周带着一脸“为大明哭为大明悲”的神情从龙座上走下来,长跪在崇祯面前:皇上,大明现在急需以天理治人心啊……
崇祯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快步走回龙座前坐下。他突然找到了一种安全感,只有坐在龙座上才有的安全感。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对自己发誓,这样的玩笑以后绝不能再开了。
龙座沉重。龙座就是江山社稷。有谁会拿江山社稷来开玩笑呢?黄道周依旧长跪在殿堂里,头都没抬一下,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崇祯盯着这个曾经短暂地坐过他位子的人,觉得他无论如何不能在京城里再呆下去了。崇祯可以为了自己千秋万代后的清誉不杀他,但是绝不能让他继续留在京城里成为一个话题的标志性人物。也许一向清髙的黄道周不会再向他人提起坐在龙座上的感受,但日后肯定有人会向他充满好奇地探究这一切,并由此窥视一个帝王的隐秘心理。
这是崇祯绝不能容许的。绝不能。
很快地,黄道周被连降六级外放,与此同时,弹劾杨嗣昌和议主张的工科都给事中何楷以及其他一些有所非议的官员都被一一降职。一时间,朝廷内再也没人敢对杨嗣昌和议说“不”。
但是杨嗣昌心里却叫苦不迭。他追在皇上后面想要一个“准”字,准他和议的“准”字,但崇祯始终不给。
崇祯不说和,也不说战,一副模棱两可的样子。那意思是你杨嗣昌自己拿主意,别老跟着我。
但杨嗣昌敢拿主意吗?皇上心头阴晴不定,自己都还没主意呢。在此情境下,谁敢替他拿主意?
可要说皇上没主意,他处罚黄道周明显是要给反对和议的人一个下马威。按此推论,皇上应该是同意和议的,可为什么不言明态度呢……杨嗣昌突然明白了:说到底皇上还是怕承担和议的罪名啊。万一皇太极开出太离谱的条件,而大明又只能屈辱地答应,那皇上的脸面到时候就没地方放了。皇上是想要杨嗣昌悄悄地和议,圣旨地不要。成了,一切好说,万一事败,杨嗣昌就只能被迫上祭坛,成为和议卖国的牺牲品。
一切的一切都已是刀锋隐隐。杨嗣昌缩回了蠢蠢欲动的头颅,因为他不想做祭坛上的刀下之鬼。和议成了一桩再也无人提起的往事,屯兵大青山的皇太极被全然忘却。大明迎来了短暂的安宁时光。
第六节 皇太极愤怒了
皇太极终于愤怒了。
他以诚心等待与明朝媾和,明朝最终却没了下文,完全蔑视他的存在,怎能不令他愤怒?
这是一个人被猴耍的愤怒,何况他皇太极还不是个普通人。
崇祯十一年九月,皇太极联络蒙古,兵分两路,从墙子岭、青山口处突破长城要塞,大举进犯明朝。
十月初二,京城戒严。自从崇祯登基以来,京城已经不止一次戒严,而每一次戒严都是因为皇太极来了。
而这一次,形势更加急迫。
因为皇太极倾巢出动。
因为皇太极联络蒙古倾巢出动。
因为皇太极带着愤怒联络蒙古倾巢出动。
皇太极这是要致大明于死地啊。大明,曾经有一个媾和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没有珍惜,那就别怪我皇太极出手太狠!
皇太极发怒,崇祯当然不敢小觑。他下令让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回 防,同时命令卢象升总督天下援兵保卫京城。但不巧的是,在这关键时刻,卢象升的父亲去世了,卢象升坚决要求在家守孝,崇祯不许,坚决地夺情任用,卢象升无奈,披麻戴孝脚穿草鞋地来了,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和委屈。崇祯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无情无义之人,让多少朝廷要员失去了送终尽孝的机会,也难怪黄道周会反对他。可崇祯自己就没有伤心和委屈吗?他是比谁都伤心和委屈,国难当头,如果人人都顾着自己的小家,那大明这个大家还要不要?崇祯这也是没办法,做一个末世光景的皇帝,难啊。
多少骂名和误解,总是需要有人来背。
人生有的时候就是这样。
世事有的时候就是这样。
清军已经逼近通州了。大明退无可退。
卢象升组织了敢死队,准备夜半时分分四路偷袭敌营。但是驻军总监高起潜笑了。他笑得很响,就像是地球人听火星人讲了一段笑话一样:我以前只听说过雪夜下蔡州的故事,可从来没听说过月夜奔袭。月光皎洁适合私奔不适合偷袭。再说出奇兵宜少不宜多,四路齐发那不是偷袭那是抄家啊。
高起潜说完这话走了,根本没把卢象升放在眼里。
高起潜是属于太监系统的,对各驻军有监管义务,但驻军对他却无法制约,哪怕是总督卢象升也不行。卢象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髙起潜远去而无可奈何。
但是偷袭卢象升是一定要搞的。月光皎洁适合私奔同样适合偷袭。因为它们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偷偷摸摸地进行,敲锣打鼓的不要。
卢象升出发了,带着三路人马。他只能带三路,因为还有一路在高起潜手里。
高起潜没有出发,而且把夜袭指挥官总兵陈国威调走了。
结果偷袭失败,还丢了十多个州县,卢象升灰溜溜地带着三路人马又回来了。
高起潜又笑了,他这次笑得很自信:月光皎洁果然不适合偷袭。卢象升却是一肚子的委屈,他向崇祯报告说本来可以大功告成,可就因为髙起潜自作主张调走一路人马,导致行动功败垂成。
崇祯听了那叫一个生气,这卢象升是我顶着舆论压力夺情任用的,结果一上来就打败仗,你高起潜怎么可以这样拆我的台呢?反了你了他奶奶的!但是髙起潜却给崇祯另外一个解释:正因为他认识到月光皎洁不适合偷袭的道理,所以才临时决定让总兵陈国威调走一路人马,以保存革命火种。至于卢象升所说完全是在给他自己找替罪羊,皇上你可要明察啊……
崇祯糊涂了。
一般来说,当有人对崇祯一脸恳切地说“皇上你可要明察啊”,崇祯都会傻半天。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可以明察,因为历史的真相早已留在了月光皎洁处,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复原,更无法再现。
所以,所谓的“明察”说到底也就成了崇祯的心理活动,是崇祯作出非此即彼判断的一个心路历程。
但这一回,崇祯不想非此即彼。大敌当前,不能自残手脚,这是一;卢象升位高权重,又居京师要地,如果完全放权给他,万一生变,后果不堪设想,这是二。所以崇祯觉得,卢、高二人,都是国家的栋梁,闹一点摩擦,那也是军队内部矛盾,还望以后精诚团结,共同御敌,至于眼下嘛,考虑到二人性格问题,可以分兵待敌。崇祯决定:宣大山西的三万军队归卢象升指挥,驻昌平;关宁人卫军队四万归髙起潜指挥,驻通州。
卢象升的心凉了。
这就是“明察”的结果。皇上还是不放心他啊,不放心他。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皇上自有皇上的考虑,所谓“圣心难测”,是说皇上的心眼多。但皇上的心眼多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卢象升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所做的一切,正在失去意义,一个王朝的防线,正在节节败退。而这一切,皇上都不以为意。
但卢象升做梦也想不到的是,皇上深以为意的,竟是他的心思!
卢象升失落、迷茫的心思!
崇祯从这心思里看出了卢象升的心胸狭窄、意气用事和患得患失!这让他很不爽:你卢象升无非是让我重办髙起潜,怎么,我没遂你心愿你就破罐子破摔了?分兵待敌有什么不好?如果把兵力集中一处,那才叫危险,清兵从别处进攻京城怎么办?到时候你卢象升是防不胜防啊……你怎么不为我崇祯想想?怎么就没有团队精神?他髙起潜虽然是太监,可太监也是人啊,要给太监人的温暖嘛!
白让我对你夺情了一回。
崇祯自怨自艾,终日长吁短叹。
内阁首辅刘宇亮站出来了。
他总是在崇祯自怨自艾的时候站出来为他说些宽心话。这也是他能做到首辅这个位置的一个重要原因。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刘宇亮这方面的学问和文章那叫一个了得。
这一回刘宇亮对崇祯说,皇上啊,你这样终日长吁短叹,我看了心如刀割。皇上千万保重龙体啊。
没想到崇祯长吁短叹得更厉害了:唉,国家没有人才,京城眼看不保,我保重龙体有个屁用!
刘宇亮响亮地拍了拍瘦弱的胸脯:刘某不才,愿为皇上出京督察京城!
崇祯听了,先是不响,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突然下了决心一样:在国家如此危难的时刻,有心杀敌比什么都重要,这卢象升就是心气儿泄了,杀不了敌了。行!你就代替他总督天下援兵保卫京城吧,卢象升先回 家待着,等退敌之后我再处罚他!
刘宇亮瞪大眼睛看崇祯,像是没听明白他说什么。唉,同样是人,对一句话的理解差别咋这么大呢?刘宇亮觉得自己说得很明白啊,他说“为皇上出京督察京城”的意思是去当个侦察兵,最多是个侦察连连长,在有足够的安全保卫措施下出城兜个风,顺带摸点敌情就回来。可崇祯却以为刘宇亮要带兵杀敌。所谓“督察京城”,当是总督天下援兵保卫京城的委婉说法——学问和文章都做得溜溜的首辅刘宇亮绝不可能主动开口要兵权啊……
刘宇亮急了:皇上,万万不可啊……
崇祯怀疑地看他一眼:不可什么?
刘宇亮:卢象升不可弃啊,他是皇上你夺情起用的,刚打了一仗就弃而不用,恐怕有损皇上的清誉啊……
崇祯悲凉地:清誉?这些年,我的清誉被损得还少吗?国家多事,事事要用人,可往往所用非人,难道是我的过错?这大明本来就没什么人才,你叫我怎么办?事情这么多,仗还要接着打,我看还是你顶上吧。你是内阁首辅,为国分忧也是你分内之事!
刘宇亮又响亮地拍了拍瘦弱的胸脯:为国分忧我当然责无旁贷,但我刘某不是专业军人,这拱卫京城的重担压在我身上,压死我刘某人事小,守不住京城事大啊……但卢象升不一样,他戎马多年,剿匪又功绩卓著,总督天下援兵保卫京城非他莫属。我呢,可以配合他做些敌情侦察、鼓舞士气的工作。不知道皇上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崇祯一声冷笑:我当然明白,我太明白了,你们都是些什么人?我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推着摆布着走到今天的啊,但是今天,我告诉你们,你们都得听我的,明白吗?你,刘宇亮,总督天下援兵保卫京城,卢象升先回家待着!
刘宇亮都快哭出来了:皇上,这总督我当不了啊,我真是一点都不懂军事啊,我连马都不敢骑,要误事的,皇上,要出大乱子的!三思啊皇上!
你不敢当这个总督我碎尸万段你!……别拦我,今天谁拦我我跟谁急!
崇祯咆哮着,为了表达他心中的愤怒,他猛地一拳击在案几上,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崇祯的手背出血了……
杨嗣昌在刘宇亮的苦苦哀求下来面见崇祯。
他知道这两天皇上心很乱,但没想到会乱到这个地步——竟然弃卢象升不用而用刘宇亮。这是在找死!刘宇亮是什么人,一个事事处处投皇上所好的人,但在军事方面,连纸上谈兵都不会,由他当总督,大明不是找死又是什么呢?
但杨嗣昌又害怕去见皇上。因为自从皇太极发兵以来,皇上就用冷冷的眼光看他,就像是他把清兵引来一样。杨嗣昌真是有苦说不出,如果早点和议的话,皇太极也不会轻易动兵,可皇上却迟迟不给人家答复,把人晾在半空中不管了,也难怪皇太极恼羞成怒——这和议可是皇上先提出来的啊,人家同意了你却不理他,你把人当猴耍啊?
不过崇祯却认为杨嗣昌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果和议挡不住清兵进攻的脚步的话,那就该早做打算扩军备战,结果倒好,和议谈了一半虎头蛇尾不谈了,清兵打到家门口来,一个堂堂的兵部尚书却什么都没准备好,要不是我崇祯运筹帷幄,恐怕这紫禁城即将不保!苍天哪,为什么我夺情任用的人一一让我失望呢?难道大明真的没有人才吗?崇祯真是痛彻心扉。
两个持不同政见者站到了一起。杨嗣昌苦口婆心地劝说崇祯不要临阵易将,卢象升即便有错,但就目前而言,仍是总督一职的最佳人选。而刘宇亮是个文官,让他去带兵打仗,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崇祯的脸一下子青了:你说我赶鸭子上架?
卑职不敢。
崇祯自嘲:你说得没错,我是在赶鸭子上架,我一直在赶鸭子上架!大明虽大,却找不出可用之才,不赶鸭子上架,行吗?
但皇上,这一次不行。
为什么?
我大明这一次不能有半点闪失啊,皇上。清兵都打到家门口了,万一……
清兵都打到家门口了,你也知道啊?我以为你这个兵部尚书只知道和议不知道打仗呢?
杨嗣昌呆住了。他没想到皇上会如此看他,真是圣心难测,圣心难测啊。和又不能,打也不行,皇上心里窝着火这都可以理解,但不能把气都撒在他杨嗣昌头上。这个兵部尚书,不是他杨某人哭着喊着要当的,而是皇上哭着喊着要他当的,现如今,时过境迁,皇上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了……
那就让一切归零,让皇上重新选择吧。
江山是朱家的,朱家皇帝有权选择自己的看门人。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
如果皇上认为我这个兵部尚书不称职,卑职愿意挂冠而去……
崇祯冷笑:挂冠而去……你走得了吗?现在京城被清兵团团围困,你忍心弃我而去?弃大明而去?!真的以为这江山是我朱家的,不是天下苍生的,更不是你杨嗣昌的?!你还配是大明子民,还配是杨鹤的儿子吗?
崇祯的诛心之术是无师自通的,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一下子说得杨嗣昌是归心全无。这两个持不同政见者终于深刻地认识到,国难当头,他们谁都别想逃。必须留下来捆在一起共渡难关。不管彼此之间有多少的矛盾和不和,大明毕竟都是他们最后的归宿。崇祯后来也本着谦虚谨慎的态度,让卢象升继续留任,戴罪立功。
毕竟,这是一个王朝最后一道防线了,好歹要有点专业精神。即便城破,那也得是悲壮之破,得让清兵付出沉重的代价,否则就对不起大明朝两百多年的波澜壮阔。
这看上去像是一个王朝的壮美时刻,尽管崇祯是那么不情愿它的不请自来。但是这一次,它会来吗?真的会来吗?
无人知晓。
卢象升死了,死在巨鹿前线。
死在清军的重重包围之下。
由于兵分两处,粮饷缺乏,卢象升曾经写亲笔信给高起潜,希望他派兵增援。但是高起潜却带领部队远离了他。卢象升手下只有五千兵,五千饿肚子的兵,五千缺少弹药的兵,卢象升的悲剧性命运已经呼之欲出了。
他终于倒下,死的时候身中四箭又挨了三刀,死的时候年仅39岁。
卢象升一死,京城失去了一个有力的守护者。王朝的壮美时刻似乎迫在眉睫了,好在崇祯在最关键的时刻还是为自己留了一手底牌,洪承畴、孙传庭带领部队及时赶到,这两个人,一个被任命为蓟辽总督,一个被任命为保定总督,等于是守住了京城的前后大门,与此同时,祖大寿也从青州赶来,一时间,京城、山东、河北云集了明朝的精锐部队,大清国对明朝下底传中的路线被堵死,一个王朝的危机被解除了。
但是这场持续时间长达半年之久的战争却让崇祯震惊不已:清兵深入大明腹地两千里,破城七十余座,包括顺天府、保定府、济南府等在内一一沦陷,而大明虽然集中了精锐部队,却始终没有打过一场漂亮的歼灭战。和以往一样,清兵与其说是被赶出大明的,不如说是主动撤出大明的。
在给大明沉重打击之后撤出大明的。
在给大明严厉聱告之后撤出大明的。
大清崛起了。
大明衰落了。
崇祯心寒了,真的心寒了。这是一个王朝的气数啊,难道真是无可奈何花落去?
为了挽救一个王朝的气数,崇祯下令:洪承畴、孙传庭别回陕西了,继续带领陕西精锐之师留在蓟辽边境和保定地区,以保京城平安。
洪承畴没说什么,孙传庭不干了。
一直以来,孙传庭以边才闻名于世。他和洪承畴联手,基本上肃清了陕西的农民军,使得崇祯打心眼里认为,陕西应该可以放一放了。但是孙传庭认为基本肃清并不等于完全肃清,李自成和他的十八骑随时可能东山再起。
宜将剩勇追穷寇,这时候的陕西,不应是大明的真空地带。留在蓟辽边境和保定地区的陕西精锐之师,应火速班师。同时孙传庭认为,把陕西的子弟兵扔到蓟辽边境会让他们有充军之感,而他们的妻儿老小都还在陕西,时日一久,难免不发生逃亡现象,真到那时,只怕后患无穷。
孙传庭把这些意思跟杨嗣昌说了,希望杨能以兵部尚书的名义向皇上建议一下,让陕兵守陕西,但杨嗣昌却觉得孙传庭太幼稚,满脑子的陕西啊陕西……现在清兵刚撤,皇上惊魂未定,正是需要大家伙儿给他壮胆的时候,你倒好,要拉起队伍回老家。如果天下的勤王军都向你杨嗣昌学习杀回老家去,那谁来保卫皇上,皇上岂不成了孤家寡人。
幼稚。可笑。荒唐。一点都没有大局观念。
当然了,杨嗣昌也不是昏庸之辈,他是一个有着清醒头脑的兵部尚书。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别说陕西还有李自成这个火种在,即便没有李自成,陕西也会日久生乱。太穷了。太难了。太边远了。历朝历代,多少次农民起义都是在这里开始的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现在是顾此失彼啊,兵就那么点兵,保陕西还是保京城,两者只能任选其一。
饮鸩止渴。什么叫饮鸩止渴,这就叫饮鸩止渴!杨嗣昌心头的悲凉无人能懂。当曾经的和议成了过眼云烟之时,兵部尚书杨嗣昌只能且战且退,见招拆招了。
这是一个人的时代。皇太极的时代。他带着漠北的猎猎朔风,对大明朝进行了一次深度调戏,他获悉了这个王朝的敏感点,更探得了其中的死穴。他是注定会再次回来,到那时,大明朝承受的将不再是性骚扰式的调戏,而是毁灭式打击!
所以,陕兵不可回,不可回啊。
但是,这只是杨嗣昌一个人的领悟或者说体会,这是杨式大局观。孙传庭依旧心念陕西。这是一个傻得可爱、土得可爱也犟得可爱的边才,当崇祯以圣旨的形式命令孙传庭即刻赴任保定总督时,孙传庭以他自己的方式抗旨了——孙说他耳聋一个半月了,无法赴任。崇祯当然不相信孙传庭的耳聋说,他向杨嗣昌要说法,杨嗣昌为了大明的大局,毅然举报孙传庭耳聋是假,想回陕西是真。
应该说杨嗣昌说这话的目的倒不是故意打击报复孙传庭,他还不是那样的小人,杨嗣昌只想依靠皇上的力量阻止孙传庭回陕,但是杨嗣昌想错了。真的想错了。他不知道皇上生气起来是那样恨之入骨。
是那样没有大局观。
崇祯没有让孙传庭回陕西,也没有让他留在保定,而是把他投进了监狱,一关就是两年。
这是崇祯才有的帝王式思维,虽然国家正在用人之际,但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崇祯生气起来他奶奶的连袁崇焕都敢碎尸万段,收拾一个小小的陕西地方官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杨嗣昌惊骇得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也许是自己做错了,也许是皇上做错了,或者他们两人都做错了。总之,崇祯十一年的大明真是邪了门,一切都是鬼使神差,一切都是覆水难收。杨嗣昌晕晕乎乎昏昏沉沉,觉得眼前的大明朝不出事则已,一出事肯定是大事。
万劫不复的大事。
第七节 有利用价值才有存在价值
孙传庭开始他在北京的牢狱生活之时,李自成和张献忠愉快地举行了谷城峰会。
这两个在江湖上具有重要影响力的人物就今后农民军的发展与明朝时局的新动向等亟待解决的问题广泛交换了意见,一致认为,农民运动大有可为,造反者的明天会更好。革命形势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低潮之后正在迎来天王老子也挡不住的髙潮。必须抓住机遇,分头发展,趁着清兵进攻大明之际,快速地做强做大自己。
在这个世界上,实力是第一位的。
实力者生存。
但很多时候,实力不是坐等出来的,而是像滚雪球一样滚出来的,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张献忠决定,不再坐等,先反了他奶奶的再说。于是谷城一夜之间变了颜色,知县阮之钿自杀成仁,以死谢国。张献忠贴出告示,为他的再次造反给出理由:自己之叛,总理使然。说是一年以来,总理熊文灿三天两头向他索贿,使他活得毫无生趣,毫无人的尊严。与其屈辱地活,不如有尊严地死。张献忠还公布了索贿官员一览表,对各索贿官员的姓名、索贿金额、索贿时间一一加以公布。
大明朝的一大丑闻就这样被一个已经受抚的农民军头领给捅了出来。
熊文灿觉得张献忠做人真是无耻之极。谁索贿了,谁敢到你张献忠头上去索贿?你拥兵自重,我防你还来不及呢?怎么还敢向你收取保护费?至于你偶尔给我送点礼,我也不能不收不敢不收,因为这是面子问题,是相安无事的一种象征,怎么就成了我索贿的证据呢?
但是人世间的事情,事实是一回事,看法是另一回事。
事实是熊文灿收张献忠钱财了,而看法呢?那就不好说了。
什么样的立场和视角决定了有什么样的看法。
崇祯对熊文灿的看法只有一个:腐败分子。危害程度极大的腐败分子。
什么钱不好拿要去拿张献忠的钱,你这是找死啊!我们现在花钱买平安都求之不得,你倒好,与虎谋食。这北方刚刚安定下来南方就给我出事,你这不是要我日夜操劳吗?杨嗣昌也是有眼无珠,竟然给我举荐了个腐败分子守湖广。这样的人万一和张献忠同流合污,那我大明还有宁日吗?
崇祯下令,逮捕熊文灿,有什么话到牢里说。同时杨嗣昌代熊文灿督师,火速前往湖广。
解铃还需系铃人,你杨嗣昌举荐的人出了问题,那只好委屈你跑一趟把问题给我解决了。
这才叫公平。
这才叫正义。
这才叫问责。
杨嗣昌果然是杨嗣昌。在张献忠率部一路势如破竹之时,他出手了。杨嗣昌重用总兵左良玉,同时协调各路人马,一举取得玛瑙山大捷。这一仗,左良玉所部活捉了张献忠的大小老婆和军师潘独鳌,张献忠三千多精锐部队被歼灭,三百多人投降。
张献忠落荒而逃。左良玉一路追赶。
第一次,张献忠对杨嗣昌刮目相看。熊文灿在的时候他屁事没有,怎么杨嗣昌一来他就得疲于奔命呢?唉,大明毕竟还是有人才的。
左良玉是人才。杨嗣昌更是人才。杨嗣昌运筹帷幄,左良玉出手狠辣,这两个人才叠加在一起,湖广农民运动就不可能蓬勃发展。
必须砍断杨嗣昌、左良玉的人才链。必须让他们互相猜忌、离心离德,只有这样,张献忠才能逃往生天。
工于心计的张献忠也出手了。
在落荒而逃的途中。
他派了亲信马元利携重金去拜见左良玉,跟左良玉说了这样的意思:左将军,你这样赶尽杀绝,难道就没有考虑后果吗?
左良玉糊涂了:我考虑后果,你有没搞错?我只有把你们赶尽杀绝,才能立下赫赫战功啊!
马元利笑了:怕只怕你赶尽杀绝之日,你自己的死期也不远了。
左良玉警惕性很髙:我告你啊,别离间我。我不上这当。
马元利:左将军难道真的不明白吗?你平时跟熊文灿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在湖广,那就是土皇帝啊!现在熊文灿进去了,因为什么,索贿啊,可左将军你就没有索贿吗?你从我们这里拿了多少钱财,我们清楚,牢里的熊文灿也清楚。凭什么他进去了你没进去。你能说熊文灿就没有一点想法?再有,左将军手下的兵是狠,对我们狠,平时对老百姓也狠啊,所有这一切朝廷知道了,会对左将军有什么看法想必你比我们更清楚。说句实在话,现在在杨嗣昌眼里,你的利用价值就是剿杀张献忠,将他赶尽杀绝。什么时候赶尽杀绝了,你的利用价值也就完了。朝廷也该秋后算账了。怕只怕到那时,左将军的下场比熊文灿更惨啊……
马元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左良玉赶了出来。左良玉不喜欢被敌手描述他的悲惨命运,但是马元利带来的重金他留下了。
他喜欢金子,喜欢一切实实在在的东西,不喜欢悲惨命运。
不管马元利说得有没有道理,但有一句话左良玉听了还是感同身受——在杨嗣昌眼里,左良玉的利用价值就是剿杀张献忠,将他赶尽杀绝。什么时候赶尽杀绝了,利用价值也就完了。
是这么回事,的确是这么回事。在这个世界上,有利用价值的人才有存在价值。利用价值越长久,存在价值也就越长久。熊文灿为什么进去了,就因为他的利用价值没了嘛。那么什么是他的利用价值呢,把张献忠稳住,温暖地稳住,不给朝廷和皇上添乱,这就是熊文灿的利用价值。现在张献忠重新起兵,还把造反的原因归结到他熊文灿身上,那就对不起了,熊文灿你就要走路了。
他左良玉也一样。在这个世界上,真理是简单的,但真理是普遍适用的。
左良玉称病了。他在竹山一带按兵不动,说是自己不便行军。与此同时,张献忠倦鸟归林,在另一座山头重整旗鼓,静悄悄地发展自己。
但其实,左良玉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称病,马元利的话只起了一半作用,另外一半作用是杨嗣昌起的。
原来杨嗣昌不会做人,真是不会做人啊。
在玛瑙山战役打响之前,杨嗣昌亲切接见了左良玉,表示要向皇上请旨,保荐他为平“贼”将军。左良玉心里那叫一个激动,连连向杨嗣昌保证一定精忠报国死而后已。但是两天以后,杨嗣昌向崇祯请旨保荐为平“贼”将军的却是另外一个人,陕西将领贺人龙。不是杨嗣昌太狡猾,而是左良玉太飞扬跋扈,平时又劣迹多多,难以控制,杨嗣昌临时改了主意。崇祯充分尊重杨嗣昌的意见,任命贺人龙为平“贼”将军,可圣旨都下到军营了,杨嗣昌又改主意了。他觉得贺人龙无论是兵力还是战绩都无法和左良玉,这样的一个平“贼”将军平不了“贼”不说,弄得不好还被左良玉给灭了——内讧是极有可能的,这是一个实力说话的时代。到时候别说贺人龙要被灭,弄得不好我杨嗣昌也要被灭。杨嗣昌又紧急请旨,希望皇上还是任命左良玉为平“贼”将军,贺人龙为总兵。这一下三个男人同时恼了:崇祯、左良玉以及贺人龙。做事做人不能做成这样子啊,拜托你谋定而后动行不行?崇祯在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流之后就对杨嗣昌的请旨不理不睬了,而左良玉和贺人龙也同时对杨嗣昌如此行事表示不敢苟同。特别是左良玉,心里那个失望——你杨嗣昌颠三倒四的干什么嘛?把我一个平“贼”将军给颠没了,既然这么不痛快让我平“贼”,那我不平可以了吧。
就这么着,左良玉“病”了。左良玉一病,杨嗣昌比自己生病还难受。平不了“贼”,左良玉要被问责,他杨嗣昌更要被问责。杨嗣昌给左良玉写去一封封热情洋溢的慰问信,希望他的病能早日好,当然如果能带病作战的话,他一定奏明圣上为他请功。
左良玉回信说,病得很重,一时半会好不了了,希望杨嗣昌考虑启用贺人龙去平“贼”。
杨嗣昌的心凉了。
心病啊,果然是心病。这个左良玉,功名心也未免太重了吧。当然杨嗣昌还不能冲他发火,本来就号称是“病人”,再骂他一通,说不定就“一病不起”了。杨嗣昌只能继续写信,而接下来的信还不能绕圈子,必须直奔主题。
心病还需心药医。从不说谎的杨嗣昌第一次说了谎。他写信解释说由贺人龙代替他出任平“贼”将军是兵部的意思,他杨嗣昌是不同意的,还上疏明确反对,只是因为兵部坚持己见,所以才造成今天这种局面。
左良玉回信了,他是行伍出身,说话喜欢直来直去。左良玉说贺人龙曾经亲口告诉他,说杨大人有意让他代替左良玉为平“贼”将军,只是玛瑙山大捷后才说没他贺人龙的份了,现在贺人龙心里还一直窝火着呢!
杨嗣昌的脸唰地红了。他没想到说谎是要付出代价的,而圆谎是比说谎更高超的技术。
眼下,他还掌握不了这门技术。
因为要左良玉相信他所说的话,就要贺人龙去证明他杨嗣昌没向他讲过类似的话。但贺人龙会去证明吗?也许会,也许不会。就按会的路子走吧,一个新的难题又摆在了面前:如果杨嗣昌没向贺人龙讲过类似的话,那贺人龙向左良玉所说的一切就是谎话——贺人龙为什么要说谎呢?
杨嗣昌的头都大了。圆谎是比说谎更高超的技术。这话真是一点没错啊。
杨嗣昌再也说服不了左良玉,因为他技术没过关。左良玉也就一直“病”下去。但是让杨嗣昌没想到的是,蝴蝶效应开始显现,左良玉轻轻扇动的翅膀引发了一场致命的海啸。贺人龙开始敷衍了事,而各省会剿的督抚也趁着这个僵局借机从中抽身。陕西总督郑崇俭干脆学习左良玉好榜样,在川北太平也“病”倒了,杨嗣昌要他去大宁会师,他倒好,带兵回陕西了。杨嗣昌无奈,搬出圣旨来吓唬郑崇俭,说皇上早有“留蜀之旨”,你他奶奶的竟缩回陕西去了,简直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嘛?!杨嗣昌说得声色俱厉,没想到这郑崇俭竟是从小被吓大的主,根本不尿他那一壶,杨嗣昌毫无办法。
由于郑崇俭撤离四川,导致四川防务空虚。张献忠的人马来到这广阔天地,真是大有作为。他们一举攻下绵竹、安县、德阳、金堂一带,搞得四川几乎要变了颜色。崇祯龙颜大怒,恨不得揪住郑崇俭这狗娘养的细脖子把它给拧断了,可毕竟于事无补,张献忠旋风实在是太过威猛,他率部从水路出发,又攻下简州、资阳、荣昌、永州、泸州等地,四川的半壁江山已然失守。杨嗣昌坐镇成都,软硬兼施。硬的方面他集中了周边各省精锐部队进行围剿,软的方面他对张献忠所部实施分化瓦解,下令赦罗汝才无罪,能降者授都司以下官职,但是对张献忠决不赦免,凡有能抓获张献忠者,赏银万两。
杨嗣昌以为,这样一来,即便不能马上抓住张献忠,但起码分化瓦解的效果是达到了。
果然,几天之后,断断续续有农民军的小头目来降了,只是张献忠依然不见踪影,唯一和张献忠有关的是他派人贴在杨嗣昌行营衙门上的一张传单,上面写着:有能杀杨嗣昌者,赏银三钱。
杨嗣昌气得几乎要吐血而亡,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张献忠滑溜得就像泥揪一样,他杨嗣昌根本就抓不到,而眼下最要命的还是征剿军军心涣散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抓住张献忠就是一句空话。但这个问题说实在的又很难解决,因为说到底是杨嗣昌自己先把事情给做砸了,搞得左良玉们心寒,不愿为他卖命。
唉,性格决定命运。第一次,杨嗣昌为自己患得患失、首鼠两端的性格苦恼不已。
张献忠重新起兵的时候,李自成也在陕西起兵了。
这是他们谷城峰会时达成的协议。
革命形势重新如火如荼,李自成在江湖上的金字招牌再一次体现了它的品牌价值,三个月内,在他身边竟然站起了几十万的人马。
当然,这也拜张献忠所赐,正是张献忠在湖广四川的闪转腾挪牵制了大明的征剿军,才得以使李自成的人马没有受到大明部队的围剿,最终发展壮大了起来。
甚至,聪明的李自成利用了杨嗣昌与左良玉的不和,突破由左良玉把守的武关防区,进入河南内乡。
其实,左良玉原本要拦截的,可考虑到自己“病”了,不能太生猛,就意思了一下,然后目送李自成入豫。
这一送,就将一个王朝送到了绝境上。人豫后的李自成那叫一个如虎添翼,几十万的人马啊,是可以好好干一番大事的。李自成很快占领洛阳城,活捉了福王朱常洵。这个朱常洵是崇祯的叔父,是一个重量级的人物,体重竟然达到三百六十多斤,走起路来那叫一个浑身颤抖。
但李自成不让他再走路了。先是把他杀了,然后把他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和鹿肉一起煮了满满的一大锅,并在西关的周公庙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福禄(鹿的谐音)宴,全军将士吃得那叫一个满嘴流油。
这是崇祯十四年的正月,洛阳的天空还飘着雪花,这个城市过年的喜庆甚至还超过了往年。但是喜庆只属于那些衣衫褴褛操着一口陕西方言的农民军,并不属于这个城市惶恐不安的市民,更不属于这个业已存在了两百多年的王朝——大明王朝。因为从行政意义上说,此时的洛阳与明朝没有一点关系了,它的最高统治者是原失业驿夫、现自称为闯王的李自成。
紫禁城的天空也飘着雪花。
这雪花并不比往年更多,但崇祯却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阶级斗争确实是很残酷的,很血淋淋,很没有人性。八年前的正月,朱家在凤阳的祖坟被张献忠扒了,今年正月,福王朱常洵——当今皇帝的叔父被李自成给煮了吃了。苍天哪,大明的气数真的快到头了吗?
崇祯病倒了,在他登基十四年之后病倒了。崇祯宣布停止上朝三天,在家闭门思过。
这是一个王朝统治者的深沉反思,不过崇祯却很难思考或总结出什么规律性的东西来,大明朝的命运密码在二百多年前就已经在起作用,现如今的崇祯也只能是尽人事而已,谈何改变呢?命运密码是不可以改变的,任何局中人都只是它的棋子。崇祯总算有些明白了。但是对于谜底,崇祯还是有着孩童般的好奇心:在前路风景上,究竟有多少柳暗花明又一村;每一个置身其间的人的命运归宿会是如何,特别是他崇祯,还将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崇祯太想知道了。
惊涛骇浪很快就来了,洛阳福王刚死没多久,襄阳的襄王朱翊铭又被张献忠诛杀。这朱翊铭是万历二十三年继承王位的,按辈分,应该是崇祯的祖父辈了。从叔父到祖父,一月之间,两王被杀,崇祯不仅感到羞辱,更感到震惊。这襄阳是杨嗣昌的督师衙门所在地啊,应该有重兵把守,怎么就看不住呢?
要说洛阳福王看不住,是因为杨嗣昌远在四川剿“匪”一时顾不上还可以原谅的话,那么襄王朱翊铭被诛杀就实在说不过去了,不错,“匪”要剿,可这些朱家王爷们更要保护啊!王爷们都被杀光了,剿“匪”还有个屁用。再说这剿“匪”,怎么越剿越多呢?李自成从哪里招了几十万人马,不是说只剩下18个人了吗?他会变魔术啊?!想到这些,崇祯心中真叫一个气急败坏。
那么,当初起用杨嗣昌到底是对还是不对?这个十面张网究竟网住了流“匪”没有?崇祯又开始怀疑自己。唉,这十四年来,无数的人走马灯似的在他面前一一走过,他所做的一切工作就是用人、废人,但总是所用非人,所废也非人。现如今,如果弃用杨嗣昌,究竟还有什么人好用呢?
将到用时方恨少。崇祯心头一片茫然。
杨嗣昌病了。
病得很严重。
准确地说快死了。
他是被累出病来的,也是被吓出病来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张献忠会突然飞出四川,直扑襄阳。杨嗣昌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赶,却始终差那么一步。
这是宿命的一步,崇祯十四年的杨嗣昌永远走不出这宿命的一步了。当满头白发年过七旬的襄王朱翊铭的头颅被张献忠挂到西门城楼时,杨嗣昌知道一切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不可能再撑得住。他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地病了,真的病了。他甚至不敢把生病的事报告皇上。在这样的年代,生病都成了一件可疑的事,多少人以“病”来避祸啊。
杨嗣昌只能孤独地病着,在一个叫徐家园的地方。这个十面张网计划的缔造者、人际关系的麻烦制造者、大明王朝大厦最后的支撑者之一寂寞地死于崇祯十四年三月初一,终年五十四岁。
逝者比天大,何况杨鹤、杨嗣昌为大明忠心耿耿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让崇祯对杨嗣昌的死是又恨又怜,当然也有深深的惋惜和恐惧。大明的人才是死一个少一个,大明王朝大厦的支柱在不断减少,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哗啦啦倒下来,这样的猜测让崇祯恐惧不已。
唉,人生其实就是这样。
一半是猜测,一半是恐惧。
在猜测中恐惧。
在恐惧中猜测。
直到生命终结。
而所谓的人生意义,无非就是体验这个折磨过程。
此时此刻,崇祯正在“享受”他的人生意义。
第八节 一个王朝一言不发
杨嗣昌死了,皇太极又来了。
清兵把锦州团团围住,随时可能攻城。
心力交瘁的崇祯强打精神在平台召开紧急会议,商量怎样才能退敌。由于前一阵他隐晦地支持杨嗣昌和议,并且处罚黄道周等人,官员们对这次会议的基调都不摸底。
这皇上是要和要战,总得暗示一下啊,别搞得大家伙儿都不上路,把好好的一个讨论会开成了杀人会。
沉默。
明哲保身的沉默。
意味深长的沉默。
守株待兔的沉默。
崇祯当然明白这沉默的意思。他拿出一块条幅,让众官员们挨个看。
上面写着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灭寇雪耻。
这四个字写得有一股狠劲,又贼大,看得出来,崇祯心里堵着一股气。
众官员们明白了,皇上这是要战啊。但这时候言战,时机真的很不对头。中原一带,李自成、张献忠们正生龙活虎,牵制着几十万的大明精锐部队,在辽东,眼下只有蓟辽总督洪承畴领着几支看家兵在苦苦支撑。此时言战,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一个个都哑巴了?!
崇祯冷眼看百官,觉得他们真是酒囊饭袋。
皇上,上一回清兵深入我大明腹地两千里如入无人之境,值此匪势正炽之际,不可轻易言战啊……
过了半天,新任兵部尚书陈新甲小心翼翼地说了这么一句。
崇祯冷笑:不可轻易言战?那就要言和啦?言和言和,事到临头难道只有言和一条路吗?我的祖坟被人扒了,我的叔父被人煮着吃了,我的祖父辈被人砍了脑袋!这样的奇耻大辱,怎么可以言和?
众官员糊涂了,这皇上是不是脑袋进水了?他说的这些事不是清兵干的呀!
崇祯像是看透了他们的心思:这些事虽然不是清兵干的,但是你们谁能担保他们不会这么干?言和?言和跟打败仗有什么区别?我大明要是没有精兵强将,光靠一纸空文就能阻挡住皇太极入侵的脚步?我告诉你们,没门!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打出来的和平,没有谈出来的和平!刚才也说了,两年前清兵深入我大明腹地两千里如入无人之境,这是耻辱啊,奇耻大辱啊!你们受得了,我崇祯受不了!要打,一定要打!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灭寇雪耻!灭寇雪耻!
陈新甲心情沉重:皇上,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就等于南北两线同时开战,兵力无疑要分散使用,万一腹背受敌,危及京师,后果不堪设想啊……
崇祯眯他一眼:那是你兵部尚书考虑的事,别问我。
陈新甲听了这话几乎要无语了。唉,大明的兵部尚书,真是世界上风险程度最高的职业,基本上是一两年一换,被换者要么累死,要么冤死,要么被砍死,很少能逃出这三种结局的。
陈新甲只得无语。
心思重重的无语。
饱经沧桑的无语。
欲说还休的无语。
但很快,又有人说话了。说话者是礼部右侍郎蒋德景。他一上来先狠狠拍了一下崇祯的马屁,说“灭寇雪耻”这四个字好啊,好就好在它说出了一个王朝的精气神。人是要有精气神的,王朝更要有精气神。皇上看问题看到的不是皮,也不是肉,而是骨头,不愧是圣眼啊,一看就看到骨子里去了。现在大明不缺别的,就缺精气神。没有了精气神,羸弱的大明是处处受欺负,祖坟被扒了,皇叔被人煮着吃了,清兵也要趁火打劫了。皇上啊,再不重塑大明精气神,这个王朝命不长久啊……
崇祯激动了。天,从哪里冒出个我的知音来,说的话怎么这么合我的心思。看来大明不是没有人才,而是缺少发现的眼睛。从今往后,我可得把眼睛睁大咯。
蒋德景不仅会玩虚的,还会来实的。百官们虽然在崇祯的眼色下不会对蒋德景所说的话予以反驳,但蒋德景明白,要使百官们信服,还得出实招。蒋德景说,现在大家所担心的,无非是缺兵少饷。这也对,打仗嘛,打的就是兵,就是银子。但我要问了,为什么会缺兵少饷呢?难道两三百年来,我大明就没有兵,要到现在才增兵;就没有军饷,要到现在才增加军饷?我看问题的关键还是在制度。大明原本有很好的制度——卫所屯田制度,兵农合一,寓兵于农。以前孙传庭在陕西就搞过,搞得很好嘛,在不增加朝廷负担的情况下陕西就兵强马壮了,我看我们只要恢复这个制度,辽东也会兵强马壮的!
恢复!恢复!马上恢复!
崇祯更加激动了。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用手指着百官,髙声说着这话。
但百官们却是出奇地冷静。
崇祯的热血遭遇了百官们的冷漠。
唉,人生总有这样的时候,热脸孔贴上冷屁股。不过这一回的情形还真是奇怪,崇祯的热脸孔贴上百官们的冷屁股。这让崇祯很不爽,他又气呼呼点名了:陈新甲,你是兵部尚书,你说说看,卫所屯田在辽东怎么搞?
陈新甲不卑不亢:皇上,怕是不好搞。
怎么不好搞?
因为没田。
没田?那么多屯田都到哪里去了?难道飞到天上去了不成?
屯田当然不会不翼而飞,但是现在它们已经不属于公田了,一部分被豪绅给占了,另一部分成了一些将领的私田……
崇祯恶狠狠地拍了桌子:吐出来!都给我吐出来!国家危难之际,还敢贪污公田?!
皇上,怕是不好吐啊,将领的私田是历代先皇为了奖励军功赏赐给他们的,叫他们归还这些私田,他们还有心思为大明保家卫国吗?
崇祯犹豫了:那豪绅占的田,他们应该归还吧?
这个也很复杂。据臣所知,真正强占屯田的还在少数,大部分还是购买的,他们手上有地契。再有,这些豪绅背景很复杂,或为皇族,或为高官亲属……
崇祯震惊异常:腐败透顶!大明怎么会烂到这个程度?啊?!按大明法度,屯田是严禁买卖的,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收回来,全都收回来。
陈新甲:将领的私田也收回来?
这个,还是要区别对待一下,如果真有军功,还是先放一放。
皇上,你觉得派谁去收好呢?
崇祯不高兴了:什么?这个问题也要问我?
陈新甲:我以为,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满朝文武无人愿干也无人能干。现在的大明,再也找不出像孙传庭那样的边才了……
别提孙传庭,这人干事可以,但有私心,没有一点大局观念。崇祯将视线扫向蒋德景,你来干怎么样?我看你比孙传庭强!
蒋德景推辞:皇上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一敲边鼓的,再说我是礼部官员,动口可以,这动手的事,还得烦劳兵部自己解决啊。
蒋德景说到这儿瞄了陈新甲一眼。陈新甲倒也坦然:皇上,按说这卫所屯田之事还真是兵部自己的事,如果朝中真的没人接这副担子那我来干。但是怕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啊,清兵随时可能攻城,这个……
崇祯一声叹息。
陈新甲说得没错,世事总是蹉跎,而形势再三逼人。人生哪有他奶奶的主动权。
而他崇祯总是浪费表情,蒋德景的画饼毕竟充不了饥,他却为之激动不已。
不成熟,还是不成熟啊。崇祯为自己刚才的喜形于色加倍地羞愧。他开始摆出一副深沉的、严肃的、沉重的表情,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一个王朝也一言不发。
又有人开始隐约地放屁。虽然是压抑着的,但在鸦雀无声的情境下,这屁声依然是那样千回百转,余音绕梁。崇祯恨不得定出一个规矩:开会严禁放屁。但是这样的规矩,有人执行吗?执行得了吗?多少大明的规矩,到最后还不跟这屁声一样,成为一纸空文。
一切都会过去。一切也终将过去。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无可奈何花落去。崇祯清了清嗓子,用他浑厚的男低音发出百官们等待已久的两个字:退朝。
第九节 洪承畴绕不过命运的诡异安排
清兵对锦州的围困是越来越紧了,攻城真是分分钟的事。
崇祯给洪承畴发布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锦州。
崇祯总是这样,坐在紫禁城里指挥全国战役。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这么做了。虽然他指挥的战役败多胜少,但崇祯依然运筹帷幄,不敢稍有懈怠。
但是洪承畴很痛苦。
因为他这一次不想听皇上的。
倒不是他要造反,而是他觉得皇上在瞎指挥。
如果按皇上所说的那样,带领精锐部队增援锦州的话,那势必会在松山一带遭到清兵主力部队的伏击。到那时,洪承畴将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大明的情报部队证实了这一点,洪承畴多年的临场判断也想到了这一点。
但是崇祯不是这么看问题的。崇祯看到的情况是:清兵拉来三十门红衣大炮立马就要攻城,锦州危在旦夕,一旦沦陷,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必须带领精锐部队增援锦州。
尽管洪承畴写信苦口婆心地告诉崇祯,锦州有祖大寿守着,城内的粮食还可支撑半年之久,况且锦州城又坚不可摧,没必要让大明的军队白白去送死,但崇祯依旧下了死命令,增援锦州是原则问题,原则问题是不可以讨价还价的。
洪承畴没有办法。
一个人在很多时候是没有办法的。因为周围的人影响了你的命运,特别是这个周围人是皇上的话,那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洪承畴的人生注定绕不过松山。他带着六万人马满怀惆怅地出发了。他胯下的高头大马不知道命运之神的诡异安排,依旧高昂着头往松山走去,往洪承畴生命中的滑铁卢走去。
但洪承畴还是试图绕过命运之神的诡异安排,他把粮草囤于松山附近的杏山、塔山之间。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即便皇太极向他发起进攻,只要有粮草在,他都无所畏惧。
在这样的时刻,一切只能依靠自己。
但是皇太极太狡猾了。他没有发起进攻,而是切断了松山和杏山、塔山的全部通道,对洪承畴的部队围而不打。
松山,一下子处于孤立无援粮草断绝的境地。
人心乱了,总兵们也失去了斗志,纷纷议论着要撤回宁远,但是洪承畴明确表示反对。他决意孤注一掷,突出重围,但决不撤回宁远。因为这样的时刻,大明撤无可撤。
总兵们却不听招呼了。首先是王朴总兵撒开脚丫子一路狂奔,那架势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只要能保住一条命,其他总兵也是身先士卒地逃命,六万人马一夜之间跑了五万,只剩下洪承畴领着一万人马作最后的坚守。大明总指挥官崇祯见势急了,他又开始运筹帷幄,力图挽狂澜于既倒:命令刘应国率水师八千偷渡松山;命令吴三桂、白广恩、李辅明增援洪承畴。但是崇祯的命令却未能落到实处。因为他忘记了一个常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在这个杯弓蛇影的年代,人人以保存自身实力为处世 第一要义,没有人会傻到跑去送死。
松山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真是支撑不了多久了。崇祯十五年三月,松山副将夏承德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选择,将洪承畴捆绑起来献给皇太极,以此作为他的进身之阶。洪承畴明白,松山失守了,那么锦州的失守看来只是时间问题,紫禁城呢,它的失守最终也只是时间问题……一个时代快要结束了,真的快要结束了!
松山陷落,洪承畴被俘,多方消息证实他英勇就义。崇祯决定狠狠地表扬一下这个大明最后的忠勇之士,以鼓舞士气,以鼓舞国气。崇祯先是情真意切地哭了两个时辰,然后前往朝天宫前的祭坛亲自祭奠洪承畴这位著名的将领。在祭奠过程中,崇祯几次哭昏过去,又坚强地醒过来继续哭,此情此景,令人为之动容。但是几天后,真实的消息传来,说洪承畴没有英勇就义,而是选择了投降大清国。与他一同投降的还有锦州守将祖大寿。崇祯几乎站立不住,就像被人狠狠地扇了两个嘴巴,不由得喃喃自语:这怎么可以呢?我都祭奠他了,都哭伤了身子……这,这不是耍我朱某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