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力量失衡年代的人與事
第一節 人性經常會做出曖昧的選擇
這樣的時候,前宣大總督楊嗣昌卻在家裏守孝。這個萬曆三十八年的進士是靠自己的實力一步步走上宣大總督寶座的,但是父親的慘死卻讓他覺得,這個寶座也沒什麼鳥意思。
曾經,楊嗣昌也是很想效忠於崇禎皇上的。在父親楊鶴的人生走到最緊要的關頭,他是多麼多麼希望皇上給他一個機會,讓他代父出征、代父受過。但是崇禎拒絕了,崇禎以一個帝王的行爲邏輯完成了對一個犯錯官員的懲罰過程,全然不顧及這個官員兒子的心理感受。
這是楊嗣昌黯然歸去的一個主要原因。但是,心如死水的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樣的時刻,皇上開始想念他了,想念他曾經的才幹,想念他曾經的忠誠。
崇禎也實在是找不到更好的人才了。兵部尚書這個位置說到底是個技術含量很髙的活,隱沒在民間的閒雲野鶴大多嘴皮子功夫不錯,但真要他真刀真槍地幹,怕是要尿褲子。當然了,可能也有真正的高手,可一時半會,還真找不到像孔明、劉基那樣有真本事的高手。
因此楊嗣昌開始進入他的視野。曾經,他留給崇禎的印象是富有才幹可堪大任的,不僅通兵法也通文法,是個很有生活情趣的總督。不知道現在,楊總督是否還那麼有生活情趣。他決定召見他。
崇禎見到楊嗣昌的時候被嚇了一跳。眼前的他神情枯槁,呆若木雞。崇禎馬上聯想到了太監。如果太監是在生理上被去了勢的話,那楊嗣昌就是心理上被去了勢。
只有對生活沒有任何希望,對人世沒有任何留戀的人,臉上纔會有這樣的表情啊!究竟是什麼東西、什麼變故讓一個曾經英姿勃發的人轉眼間生氣全無?崇禎想不明白。他張大嘴巴看着楊嗣昌,滿臉的問號。
但楊嗣昌以爲皇上是明白的,眼前這個男人只是在裝聾作啞。他突然很討厭這個在世俗權力上至髙無上的叫皇帝的男人,是他決定了他父親楊鶴的生死。現在,他又想決定自己的生死。因爲皇上開口了,要他楊嗣昌出任兵部尚書,再次爲國效力。
爲國效力就是爲國效命,楊嗣昌很清楚。在這樣的一個亂世,在這樣的一個皇上手下做事,最終難逃一死。在大明,有多少官員是可以善終的呢?
的確,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不能決定自己生死的人是很痛苦的,這種痛苦遠超不能左右自己命運的痛苦。
因爲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左右自己的命運,所以在起點公平的意義上說,這是無差別痛苦。
但是大部分人卻是可以決定自己生死的,除非這個人很不幸地被皇上瞄上了,皇上替他決定了他的生死。
現在楊嗣昌感覺就是這個樣子。
這個喜怒無常的皇上要決定他父子兩代人的生死啊,這讓他簡直痛不欲生。
楊嗣昌委婉拒絕了皇上對他的任命。皇上追問了三次,他拒絕了三次。楊嗣昌給出的解釋是父親死了,繼母又死了,他要在家守孝,否則世人會視他爲不孝之人。
崇禎想了個理由:我要是奪情起復呢?
楊嗣昌無語。
的確,皇上是有這個權力的。在國家的忠與個人的孝之間,世俗總是會爲皇權讓路。一般而言,一個丁憂守制官員被皇上奪情起復是受到重用的表現,也是爲國盡忠的大好機會。很少有人會放過這個機會。
在死去的親人與個人的前程之間,人性經常會作出曖昧的選擇。
但是楊嗣昌不一樣。所謂的前程在他眼裏真是一頭異常兇險的怪獸,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張開血淋淋的傾盆大口將他吞噬。
他無意於前程。
我的心已經死了。他這樣淡淡地告訴崇禎,在父親死去的時候,我的心就跟着死了。
崇禎終於明白了,楊嗣昌不肯爲國效命的真正原因。
原來楊嗣昌對他一直有怨啊,原來他在拿父親之死報復我啊。可他楊鶴撫叛不成,誤國誤君罪不可赦!怎麼,埋怨我流放他了?我流放他還是輕的,按《大明律》那是要依律當斬!
世上的人總喜歡站在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唯獨皇帝要站在國家的角度來考慮問題,所以每當有利益衝突的時候皇帝就成了天下人的公敵。所以皇帝難當,所以皇帝是孤家寡人,所以皇帝高處不勝寒啊……
崇禎一個勁地自怨自艾,不知不覺中沉溺於幽怨情緒不能自拔。楊嗣昌則心如死灰地跪在他面前,腦海裏一片空白。
兩個男人雖然身體距離很近,心理距離卻相隔甚遠。
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
崇禎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沙啞,一股滄桑和無奈的味道:我知道你心裏有疙瘩,你是在報復我。但說實話,我拿你沒辦法,真沒辦法。你心如死灰,只想追隨你父親而去。也就是說,你不怕死,不怕死的人我是最怕的。你走吧……回家守你的孝去吧……
楊嗣昌有些猶豫:你真放我走?
崇禎無力地擺擺手:走吧,走吧,都走吧……回家守你的孝去吧……楊嗣昌站了起來。眼前的這個皇上縮成一團,看上去很可憐的樣子。如果當時他對父親仁慈一點……算了,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都要面對自己的命。皇上也不例外。
楊嗣昌轉過身,緩緩地向殿外走去。他感覺背上一束陰冷的目光一直尾隨着他,他不由得越走越快,想擺脫這束目光的尾隨。然而,就在楊嗣昌走過長長的殿堂,一腳跨上門檻之時,一個炸雷似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
你守不了多長時間了!這個國家馬上就要完了!不錯,高迎祥是死了,可李自成還活着,他在東山再起,他在蠢蠢欲動!在遼東,皇太極的部 隊隨時會越過長城,再次撲向京師,撲向紫禁城,撲向你楊嗣昌白布掛滿靈堂的家!你守孝?他們會讓你守孝嗎?你的父親楊鶴可是李自成不共戴天的仇敵,他們會扒開你父的墳墓,將他挖出來鞭屍!就像,就像對待我的祖墳一樣!不要心存僥倖,他們幹得出來,完全乾得出來!他們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崇禎的話就像晴天霹靂,炸得楊嗣昌呆若木雞。他一隻腳在門檻內,一隻腳在門檻外,真是進退兩難。
人生在很多時候都是進退兩難。
特別是在被當頭棒喝的時候。
楊嗣昌現在就被當頭棒喝了。崇禎向他描述的他父親被鞭屍的場景讓他感到震撼。
不是不可能發生,是極有可能發生。只要李自成進駐北京。
但是這能成爲我爲國效命的理由嗎?良禽擇木而棲,我楊嗣昌擇明君而從。怎麼保衛國家、保衛子民的安全是你這個當皇上的說了算,但我楊嗣昌有選擇自身進退的自由。
所謂進退兩難是因爲有心魔盤跟,是因爲心中有不忍和不捨。
如果澄明的心境一片決絕,那是進也不難,退也不難。楊嗣昌緩緩抬起另一條腿,他要徹底跨過門檻,與門內的這個人說再見,與身後的這個王朝說再見。
你別走……別走……
崇禎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虛弱,楊嗣昌從中聽出了一絲委屈、一絲傷感、一絲無可奈何花落去。
從即日起,你父親楊鶴准予恢復原官,以前加在他身上的所有不公判決一律撤銷……
崇禎落淚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這是在拿皇家威權和楊嗣昌做交易啊。皇上是不可以兒戲的,今天這話一說出口,以前對楊鶴的所有判決就成了兒戲了。崇禎自己打了自己一個嘴巴,一個響亮的嘴巴。而崇禎之所以這麼做,完全是爲了挽留楊嗣昌,爲國攬才,崇禎不惜犧牲他的皇上尊嚴!
楊嗣昌震驚了。沒想到皇上會爲了留住他而如此低三下四。也許,這是皇上的權宜之計,但即便是權宜之計,皇上這麼做了,也是對皇家威權的巨大犧牲啊。皇上爲什麼要這樣?他真的是求賢若渴嗎?楊嗣昌一時不知所措。
崇禎從龍椅上走下來,走過長長的殿堂,走到楊嗣昌的跟前,站住。
這幾十米的距離,崇禎走了很長時間,就像是走過了大明兩百多年的漫長歲月。
留下吧。爲了大明,爲了你死去的父親。如果我曾經有錯,在今天我都願意承認。記住,大明是我崇禎的,也是你們每一個人的。保衛大明,就是保衛你們的列祖列宗,保衛你們的子孫後代。
楊嗣昌突然感覺到冰融化是有聲音的,就像花開有聲一樣。他的心一下子柔軟了。
也許,也許我真的沒有出息,就這麼輕易地淪陷在一種可能是精心設計的溫情裏;也許從這一刻起,我將走上父親曾經經歷的宿命之旅……但是,有什麼辦法呢?如果這一切不可避免,那麼就讓我承受這一切吧。
男人是要有擔當的。在這個混亂不堪的年代,每一個人事實上都沒有什麼好退路。就將自己的命運與這個時代死死地綁在一起吧。
你別無選擇!任何時候,你別無選擇!楊嗣昌收回已經邁出去的腳步,沉沉跪倒在皇上面前。他開始放聲痛哭,哭得那叫一個泣不成聲。淚眼朦朧中,楊嗣昌隱約看見命運之神在這殿堂內翩翩起舞。命運之神先後掠過崇禎和他的頭頂,併發出淒厲的聲音。他想提醒皇上,可皇上卻一臉茫然地坐回龍椅,用莫測髙深的眼神看着他,看着這個叫楊嗣昌的男人。
楊嗣昌果然是個人才,而且是個全才。
他看問題總是從全局的髙度、戰略的高度來着手。
一上任,他就向崇禎提出了四正六隅十面張網的圍剿計劃,意圖一下子就把農民軍給搞死。
說起來,這個計劃也是相當了得,它就像一張如影隨形的網,農民軍出現在哪裏,網就罩在哪裏。
崇禎看了,那叫一個相見恨晚,那叫一個心潮起伏。
但是人世間的事,有很多美好的計劃之所以會擱淺,往往是因爲不具備實施的條件。
那麼這個圍剿計劃要是實施起來,需要具備什麼條件呢?
楊嗣昌向崇禎說得很明白,至少需要再增加十二萬的兵,二百八十萬兩的銀子。
兵從哪裏來不成問題。大明這麼大,人口這麼多,在裏頭仔細撥拉撥拉,撥拉出十幾萬精壯男子還是不成問題的。成問題的是銀子。養活官兵們的銀子。前幾年打仗主要是加派遼餉,像崇禎三年就加派了遼餉六百八十萬兩,老百姓們已經哭爹罵娘了,隨後幾年之所以“流匪”遍地,可以說和那次加派有很大的關係。現如今又要加派“剿餉”,老百姓們能答應嗎?
“剿餉”加派得越多,就會有越來越多交不起餉銀的老百姓被逼無奈成了新的“流匪”——這他奶奶的就是惡性循環啊!
什麼叫“飲鴆止渴”?這就叫“飲鴆止渴”!
但是不飲鴆止渴又能怎樣呢?事實上崇禎也不想這麼狠地盤剝老百姓——老百姓不容易啊,要養活龐大的國家機關,又要替各種各樣莫名其妙的國家開支買單,所以歷朝皇帝除非是火燒眉毛,一般還是愛惜民力的。
崇禎也是很想愛惜民力的。國庫空空如也,他曾經召集內閣五府六部的髙官們帶頭捐款,試圖內部消化這二百八十萬兩銀子。但是髙官們卻只願捐出一兩個月的工資,最多的一個願意捐出半年工資,卻向崇禎提了個附加條件:做好他老婆的思想政治工作,免得後院起火。崇禎心裏冷笑不已:這幫鳥人,跟我玩這把戲?!誰不知道我大明髙官個個都有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身家,哪怕每人拿個十萬出來,這國家之困也就迎刃而解了,卻偏不!人人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落淚,全指望我崇禎一人扛起這個國家——國家這麼大,我扛得起來嗎我?!捐出一兩個月的工資,你當打發要飯的呢?你們是靠工資喫飯的人嗎我靠!
當然崇禎很明白這些髙官的隱祕心理,都不是傻子,都知道錢捐得越多越可疑,如果不是貪污受賄,哪拿得出這麼多錢——鉅額資產來源不明啊,所以捐出一兩個月的工資就成了他們的最好選擇。
這樣一來,崇禎就很尷尬了,誰都知道,大明官員的工資只夠喝湯的。
唉,人生就是這樣,在最緊要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肯出來幫你。
因爲不是所有的幫忙都是行善積德。
當某種幫忙對幫忙者來說存在巨大風險的時候,人人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
人生往往就是這個樣子。
崇禎對袞袞諸公終於不再抱有幻想,他要楊嗣昌想想看,有沒有可能動用各省財政來解決軍餉問題。哪怕是先借用一年也可以啊。但是楊嗣昌搖頭了。楊嗣昌是曾經在戶部做過官的,深知各省財政都是喫飯財政。雖然財政這東西就像奶水,用力擠還是能擠出一點來,但是前兩年加派遼餉,地方財政早就被擠得乾乾淨淨的了,所以,除了加派“剿餉”,真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崇禎也終於明白什麼是大勢所趨。羊毛出在羊身上,好在大明這頭羊還比較大,身上的毛也多,經拔,先閉着眼睛拔下去再說。哪一天拔光了再想別的法子。羊總不會咬人吧,最多委屈地哼哼兩聲——崇禎樂觀地作如是想——有什麼辦法呢,誰叫你生逢大明末世而不是大唐盛世?崇禎十年閏四月,崇禎心情複雜地起草了詔書,宣佈在全國範圍內加征剿餉。爲了體現愛惜民力的意思,崇禎特意在詔書中規定,如有多徵需索者,抓住了那是要打屁股的。
第二節 一聲嘆息楊嗣昌
盧象升離開五省軍務總理的位置之後,接棒的是一個叫王家禎的人。
王家禎喜歡過安穩日子,不喜歡弄刀弄槍。
尤其不喜歡十面張網——又不是打魚的,張網幹什麼?
王家禎於是就看楊嗣昌不順眼。
當然了,楊嗣昌看他就更不順眼了——五省軍務總理啊,喜歡搞些花花草草、罈罈罐罐,那是要誤國的。
於是他找了個能看順眼的人——兩廣總督兼廣東巡撫熊文燦來做五省軍務總理。這樣,楊嗣昌的十面張網計劃便有了三個有力的執行者。熊文燦在湖廣張網,洪承疇、孫傳庭在陝西張網,楊嗣昌覺得,這一下,網裏的魚應該是跑不掉了,而十年不結之局,也可以了結在他楊嗣昌手中。
但是,人世間的事常常匪夷所思。
煮熟的鴨子會飛了,網住的魚兒會跑了,越是看順眼的人,越能幹出令人看不下去的事。
能人熊文燦的所作所爲讓楊嗣昌感覺很崩潰——這個人,究竟是他生命中的福星還是災星呢?
比如在撫剿問題上,熊文燦的做法簡直和他父親楊鶴當年的做法如出一轍:不計後果,一味主撫。事實上,對於“流匪”,熊文燦是完全有能力剿的,這比楊鶴當年的情況要好多了——那麼,熊文燦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楊嗣昌搞不明白熊文燦爲什麼要這麼做。他之所以找他來做五省軍務總理,首先是看中了他在兩廣殺伐決斷的手腕和能力,寄希望於他對農民軍可以趕盡殺絕,可現如今,熊文燦不僅沒有趕盡殺絕的想法和做法,竟然還極力主撫八大王張獻忠。熊文燦這是怎麼了?
只能歸結爲兩點:一、求功心切;二、無知狂妄。
張獻忠是什麼人?他是農民軍的精神領袖啊!凡是精神領袖,決不可能發生投降變節之事。當年向父親楊鶴求撫的神一魁是這樣,現在向熊文燦求撫的張獻忠肯定也是這樣。他們必定先撫後叛。
而承擔後果的,往往是那些天真的理想主義者。他們最終的結局比那些撫而後叛的農民軍還要悲慘:或身敗名裂,或身首異處。
熊文燦爲什麼就看不到這一點呢?
事非親歷不能爲。可在這個世界上,不可能萬事都親歷親爲啊。
楊嗣昌嚴厲警告熊文燦,張獻忠絕不可撫!因爲他不符合“撫”的三大定律。
“撫”的三大定律之一:必須打得他滿地找牙纔可以撫,否則你會被他打得滿地找牙;
“撫”的三大定律之二:撫了同意分散安置纔可以撫,否則你就等着被他分散安置吧;
“撫”的三大定律之三:撫了同意殺其同夥纔可以撫,否則你就等着被他和他的同夥給殺了吧。
但眼下張獻忠雖然被圍困在湖廣,卻是人多勢衆,沒有一條吻合“撫”的三大定律。所以張獻忠斷不可撫!
儘管是個人都明白楊嗣昌說得有道理,可熊文燦就是不聽他的。
熊文燦聽皇上的。這也是大明二十二條軍規之頭一條:將在外只聽皇上的。
楊嗣昌雖然是兵部尚書,可兵部尚書也要聽皇上的。
所以在撫還是剿的問題上,崇禎是最後的裁判者。
但是裁判歸裁判,裁判卻不承擔任何後果,哪怕他吹了黑哨。所以大明二十二條軍規之第二條:將在外聽了皇上的話採取行動後後果自負。
這一條的結果就比較嚴重了。崇禎當然明白可能有一些“將”在受了委屈後心裏不服,會找他理論,便在大明二十二條軍規之第三條規定:裁判的人身自由和人格尊嚴不受侵犯,在任何情況下視裁判爲黑哨的想法和行爲都是對裁判的大不敬。
楊嗣昌身爲兵部尚書,當然明白大明二十二條軍規是以潛規則的形式真實存在的,明白它的機鋒與咄咄逼人,但是爲了不使熊文燦的主撫禍及自身,重演父親楊鶴的人生悲劇,他必須要找皇上理論,要盡最大可能阻止熊文燦的撫局。
阻止熊文燦是容易的,因爲熊文燦聽皇上的;阻止皇上是不容易的,因爲皇上只聽自己的。楊嗣昌慷慨激昂地向崇禎說起了過去的撫局,說起李自成、神一魁是如何撫而復叛的,希望皇上能對張獻忠痛下殺手,但是崇禎卻投了反對票。
崇禎說此一時彼一時,當年你父親楊鶴主撫的時候,朝廷缺兵少銀,所以李自成、神一魁就撫而復叛,這個是有內在原因的。可去年以來高迎祥以及蠍子塊和張妙手他們主動向孫傳庭求撫,說明朝廷的力量已佔了上風。我們可一定要把握時機趁勢收撫啊。當撫不撫,反受其苦,你不要這麼前怕狼後怕虎嘛。
崇禎說到這裏時還親切地拍了拍楊嗣昌的肩膀,好像要給他打氣。楊嗣昌卻感受到一股寒氣,就像捱了黑哨的翻雲覆雨手,人一陣暈乎乎的。
一定要把持住,關鍵時刻一定要把持住。楊嗣昌向崇禎提出,張獻忠求撫也可以,但必須要有附加條件,那就是要他拿闖將與老回回的人頭來做見面禮,否則就剿殺他。崇禎一聽這話就不開心了:不拿人頭來就剿殺他,那這個張獻忠會不會認爲我們沒有受撫的誠意?楊嗣昌堅持道:這是交換條件!我們不心狠手辣一點,“流匪”就會對我們心狠手辣!
但是楊嗣昌萬萬沒有想到,他短短的一句話,竟會深深地刺痛一顆帝王的心。
你把我說得如此狠辣,那我的仁慈之心到哪裏去了?“流匪”猖獗,總是我做君父的不愛惜民力所致。楊嗣昌,你如此心狠手辣,是隻針對“流匪”還是本性如此?
楊嗣昌傻了。
楊嗣昌呆了。
楊嗣昌癡了。
他知道聖心難測,但他並不知道聖心如此脆弱。如此——矯情。
四正六隅十面張網的圍剿計劃是皇上欽準的,既是圍剿計劃,想必皇上欽準的時候應該沒有什麼仁慈之心。到底是什麼時候什麼原因,皇上突然大發慈悲呢?
皇上對張獻忠大發慈悲,可張獻忠如果閹割了皇上的慈悲,那受懲罰的可就是主撫的熊文燦。當然還包括他楊嗣昌。因爲楊嗣昌是熊文燦的直接責任人,是他推薦的他,又是他指揮的他。任何時候楊嗣昌都要承受命運的苦果,大明二十二條軍規之第二條:將在外聽了皇上的話採取行動後後果自負。
楊嗣昌一聲嘆息。一旦張獻忠受撫,那就等於在大明的軍隊內部埋下一顆定時炸彈。什麼時候引爆他楊嗣昌什麼時候粉身碎骨。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運誰也別逃離,楊嗣昌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命運的密碼在他身上重新整合,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別無他法,除了發出一聲連崇禎也難以察覺的嘆息聲。
而崇禎則在靜悄悄地等待他人生又一個春天的到來:笑看張獻忠受撫。
張獻忠受撫的時候,熊文燦不是沒感覺出一絲殺意。
在谷城舉行的受降儀式上,張獻忠不怒自威,他的身後整支部隊沒有發出一絲的聲音,連馬都不敢嘶鳴。
熊文燦把這歸結爲張獻忠的匪氣。
張獻忠部隊的匪氣。
在這個世界上,每一支部隊其實都是有氣質的。
張獻忠部隊的氣質就是匪氣。
而匪氣是瘮人的。
但熊文燦是不會管那麼多的。張獻忠部隊只要受降,那麼曾經的匪氣就可以轉化爲殺氣爲我所用。
熊文燦的臉上也不怒自威。
他在跟張獻忠叫板。
人世間有很多事是要叫板的。只有叫板才能叫出價值、尊嚴、情感和氣質。
熊文燦覺得自己現在應該比張獻忠有氣質。
因爲張獻忠是一個歸降者,是一個失敗的男人。他的身後,十萬男人是陽痿的;而張獻忠自己也只能算是失勢的英雄。一個失勢的英雄能有什麼氣質呢?
至於他熊文燦,毫無疑問正在雄起,雖說個子矮了一點,那完全是種族遺傳的問題,誰叫自己是南方人呢?但要說精神氣質,他完全超越了張獻忠。
這就夠了。
在這個時代,有幾個男人可以超越張獻忠?!
熊文燦很是威嚴地看了張獻忠一眼,卻又馬上挪開視線。
太可怕了。
眼睛。
張獻忠的眼睛。
張獻忠牛卵一樣的眼睛。
張獻忠充滿殺氣的牛卵一樣的眼睛。
張獻忠貌似溫順卻充滿殺氣的牛卵一樣的眼睛。
熊文燦的心跳得很快。他鎮定了一下,然後很嚴肅地告訴張獻忠,歸降是歡迎的,任何時候歸降都是歡迎的。但是歸降要有誠意,要服從安排聽指揮。
張獻忠好像豎起耳朵的一匹馬一樣紋絲不動。
熊文燦繼續往下說,十萬人歸降我們只能消化兩萬,也就是說這兩萬人可以領到軍餉,編入我方部隊。剩下八萬就地解散。
張獻忠依舊像豎起耳朵的一匹馬一樣紋絲不動。但是在他身後,十萬人開始形成巨大的聲浪。
這是不解的聲浪、質疑的聲浪、困惑的聲浪。這聲浪真的像海浪一樣此起彼伏、令人心蕩神移。
安靜!安靜!!
熊文燦自我感覺聲音很大,卻很快發現他的聲音一下子就被聲浪給淹沒了。
張獻忠伸出雙手,輕輕往下壓了壓,聲浪立刻就消失了。
這就是殺氣!
這就是不怒自威!
熊文燦輕嘆一聲,覺得自己到底還欠火候。
張獻忠提條件了。他對熊文燦說,十萬人是不可分割的,是一個整體。但這個整體決不反朝廷,希望朝廷也不要將他們視爲反賊,不要搞分而殲之那一套。只要朝廷給他們十萬人的軍餉,他們願意爲朝廷守邊疆。
熊文燦覺得,張獻忠求撫的態度是好的,心情也是迫切的。但是十萬人所需的軍餉實在是太多了,不是他這個五省軍務總理可以拿得出來的,並且說到底,這個事情不是他可以定的。
因爲朝廷不是他的朝廷,而是皇上的朝廷。皇上心裏怎麼想,那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所以,只能等待。
人生的很多時候只能等待。
張獻忠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他帶着十萬人馬走了,走到谷城縣城外十五里一個叫白沙洲的地方停了下來。蓋房、種莊稼、做買賣,看上去確實是一副準歸順的態勢。
但是白沙洲的十萬人馬依舊保存着軍隊的編制。白沙洲的四個城門守備森嚴,尋常人等不得隨意出入。
這是個亦軍亦民的小鎮。這個小鎮存在着無限的可能。
引而不發。守株待兔。晴天悶雷。曾經滄海。
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只能在等待中去迎接一個它命中註定的結果。
這是個等待的小鎮。
有些人喜歡喋喋不休。
有些人被迫喋喋不休。
但究竟是喜歡還是被迫,那隻能是言人人殊了。
在崇禎的眼裏,楊嗣昌是喜歡喋喋不休。
但楊嗣昌自己卻覺得是被迫喋喋不休。
他已經N次向皇上說明張獻忠如果真心歸順,必須提人頭來說話。必須要用其他“流匪”的血來表白他張獻忠的心跡。崇禎卻認爲楊嗣昌總是心太硬,心太硬,把所有狠毒都讓張獻忠一個人扛,這不是一個大明高官對待歸順者的態度。
所以,對楊嗣昌,他幾乎是愛理不理了。楊嗣昌卻還在認死理:皇上啊,張獻忠反跡已現,我們不能再縱容他了。他提出十萬人馬守邊,皇上不妨這樣想想看,讓張獻忠領十萬人馬守遼東,會出現什麼可怕的後果?!還有,他要十萬人馬的軍餉,別說朝廷一下子拿不出來,朝廷即便拿得出來也不能給啊,裝備了張獻忠的十萬人馬,就等於我們自己的官兵少了十萬人馬的裝備。這一進一出,就是二十萬人馬的裝備!二十萬人馬,足以逆轉匪我雙方的攻守態勢,皇上不可不察啊!當然,最值得提防的一點是,張獻忠現在谷城掌握着自己的軍隊,自力更生,豐衣足食,美其名曰在等待朝廷撥給他十萬軍餉。這樣下去,遲早要反!應該儘快遣散纔是……
楊嗣昌說得一臉懇切,崇禎卻聽得一臉陰森:什麼匪?現在張獻忠還是匪嗎?你的腦袋裏,一些觀念就不能轉變轉變?張獻忠現在老老實實呆在谷城裏靠自己的雙手喫飯,我看很好嘛!起碼比我們的某些軍隊強。冒領軍餉這個老問題解決了沒有,啊?沒有嘛!你兵部尚書就不能拿出一個好的法子來嗎?我就想不明白了我,該着急的你不急,不該着急的你卻瞎急。這不好,很不好,要改啊嗣昌。當然了,你說的一些情況我覺得還是有意義的,像張獻忠領十萬人馬守遼東,這個確實比較可怕,我呢,雖然不把張獻忠看作匪,但是一個歸順過來的人,必要的觀察期還是要有的。我看張獻忠也別守邊了,能把谷城守住就不錯了。好好在那待着吧,自力更生,豐衣足食,對,自力更生,豐衣足食,自己解決自己的生存問題。不要什麼事都依靠朝廷嘛……
楊嗣昌還是有所堅持:皇上,張獻忠據城爲王后患無窮啊,我以爲,對待這樣的人,遣散是最好的辦法……
楊嗣昌不能不有所堅持。他很清楚,如果他同意皇上的意見,讓張獻忠在谷城據城爲王,那這個人日後必反,張獻忠一反,皇上肯定會依據大明二十二條軍規之第二條,拿他楊嗣昌開罪。
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要承擔兩難選擇中命中註定的一個後果。
楊嗣昌也確實是兩難,明明是皇上決策,出了錯被打屁股的卻是他楊嗣昌。
但楊嗣昌還是要有所堅持。堅持了,日後好歹有個說辭,儘管這說辭沒什麼鳥用,皇上要打屁股還是照打不誤;可要是不堅持,那恐怕就不僅僅是打屁股的問題了。
兩害相權取其輕。老祖宗的話總是有道理的。
楊嗣昌有所堅持,崇禎是堅決不讓他堅持。
這是君主意志。任何時候,君主意志是不可以被質疑的。崇禎向楊嗣昌擺事實,講道理,看上去酷似大專辯論賽的首辯,說得那叫一個入情入理:遣散是最好的辦法?錯!我認爲遣散有三不可爲。一不可爲是遣散費沒有着落。十萬人馬的軍餉啊,一個人就算他五兩銀子吧,那遣散費就要五十萬了。這錢誰出?你出啊?沒人出嘛!反正朝廷是拿不出這錢來。這是一不可爲。二不可爲是恐生激變。遣散十萬人馬,又不給錢,人家憑什麼遣散。要強行遣散,張獻忠肯定會認爲朝廷沒有誠意,擔心被分而殲之,與其這樣,不如魚死網破,趁着人馬都還在一起,先反他孃的,這樣一來,才叫後患無窮呢。這是二不可爲。三不可爲是星星之火,終究要燎原。遣散後,十萬人馬回到各自的家鄉,又沒錢沒地,除了造反,還能有什麼別的選擇嗎?沒有了嘛。這樣的星星之火重新燎原,到時候大明朝可就不止這十萬人跟我們對着幹了,弄得不好百萬大軍會一夜之間殺到我紫禁城,那……那……
崇禎突然有了些寒意。他彷彿清晰地看到某種災難性的後果。他沉浸在後果裏不能自拔,過了一會兒才喃喃自語式地問楊嗣昌:你說如果出現了這種情況,該怎麼辦?誰來承擔這樣的後果?誰?
楊嗣昌無言以對。
他只能無言以對。
這樣的後果毫無疑問他是承擔不了的,崇禎也沒指望他承擔。崇禎說這一切的目的只是在警告他,不要自己拿主意。這個問題我說了算,你只需要點頭就可以了。
當然你也可以搖頭,但是在這樣的時刻,搖頭沒有任何意義。
因爲一切都已經設計好了。就像二十二條軍規,你只需要遵守和承受就可以了。千萬不要質疑和反抗。在這樣的時代,質疑和反抗沒有任何意義。
崇禎問楊嗣昌:想明白了嗎?
楊嗣昌: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明白就好,就按你明白的意思去辦吧。
楊嗣昌:皇上……
崇禎揮揮手:去吧,去辦吧。誰叫咱們國庫裏沒有錢呢!
楊嗣昌突然感到了一陣溫暖,崇禎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那麼突然而有力地打動了他。他抬起淚眼:皇上……有您這句話,臣死了也沒什麼可遺憾了。
崇禎揮揮手:去吧,去辦吧。
楊嗣昌正要離開,崇禎突然又叫住他:等等。
皇上還有什麼吩咐?
你……不要有什麼負擔。
臣沒有負擔啊。臣說了臣死而無憾。
我的意思是說,你不用承擔任何責任。
……
招撫張獻忠是我的主意。原因嘛剛纔我都說了。不管張獻忠日後反還是不反,都是我的責任,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皇上……聖明啊皇上……
二十二條軍規突然消失,讓楊嗣昌既意外又感動。但是在內心深處,他還是心有餘悸。
你的情況和你父親楊鶴是不一樣的。他是自作主張,所以當時我纔要懲罰他。可你卻是公忠體國。你的十面張網計劃現在正大見成效,我還等待你大功告成呢。所以你不可以畏手畏腳。絕對不可以畏手畏腳。嗣昌啊,你不知道,我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了,我怎麼能夠讓你心裏有委屈呢?
崇禎說得很動情,楊嗣昌聽得更動情,在那一刻,他甚至覺得這個一向多疑的皇上竟成了他的紅塵知己,讓他感激涕零。也許在這個天下,皇上懷疑過千萬人,也許千萬人曾經對他心懷怨恨,但只要他不懷疑楊嗣昌,那楊嗣昌就願意爲他赴湯蹈火。
萬丈紅塵,得一知己足已。何況這個知己還是皇上。
楊嗣昌知足了。
當然了,楊嗣昌是不敢想象皇上以後還會不會多疑,特別是對他多疑的。他不敢想象,他真的不敢想象。因爲這樣的想象會讓他失去繼續前行的勇氣,他寧願陶醉在這片刻的感動之中作虛幻的滿足而不願意醒來直面慘淡的現實。
現實太冷。太痛。太過殘酷。
第三節 張獻忠模式
張獻忠合法地將他的部隊在谷城駐紮了下來。
谷城成了他的獨立王國。
名義上,他是個歸順者,大明官兵不能再前去圍剿。事實上,他依然是這十萬人馬的最高統帥。十萬人馬團結得就像一個人,一個表面上若無其事、無所作爲的人。
他在等待。
靜悄悄地等待。
到底在等待什麼,誰都不知道。
只有張獻忠一個人知道。
但是張獻忠不說。打死他也不說。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張獻忠模式被羅汝才套用了。
羅汝纔是另一支農民軍的首領。他在受撫後帶領部隊駐紮在房山、竹溪一帶,與張獻忠的谷城部隊遙相呼應。
熊文燦害怕了。他覺得自己他奶奶的成了朝廷的犧牲品。
本來,他同意這些農民軍受撫是有條件的。那就是朝廷出錢,負責他們的遣散和安置。可朝廷耍了個無賴,只同意受撫,不同意給錢。這樣一來,受撫就成了名義上的受撫。農民軍們開始據城爲王,美其名曰“自力更生,豐衣足食”。
熊文燦不是傻瓜,他當然看出了張獻忠和羅汝才的心思。
難與人言的心思。
這哪是受撫啊,這是要對他形成戰略合圍啊!
必須要解散他們!必須!
活生生的事實擺在眼前讓熊文燦迅速認同了楊嗣昌的“遣散”觀。但是此時此刻的楊嗣昌卻陶醉在崇禎的義薄雲天裏不再提起“遣散”二字。
熊文燦只能自己收拾殘局了。
人生很多時候都是要自己收拾殘局。這是一個人人生的必修課。有開局就有殘局,但殘局比開局更難對付。
因爲剩下的機會不多了,一切都進入讀秒狀態。
剩下的都屬於你,不管是希望還是絕望,不管是雞肋還是雞腿。
剩下的都屬於你,都屬於你,你愛怎麼着就怎麼着。哭笑全由你,唯一的一條那就是你必須承擔一切。
殘局帶來的一切。
熊文燦開始小心地剝離。他要把張獻忠和羅汝才剝離開來,把強和弱剝離開來。熊文燦默認了張獻忠擁兵自重的事實,不去動他,卻反對羅汝才擁兵自重。他要求羅汝才必須遣散部隊,否則後果自負。
羅汝纔沒有理他。羅汝纔料定熊文燦不敢動兵,便沒有理他。羅汝纔料定熊文燦不敢動兵的原因是因爲張獻忠在,而一旦動兵張獻忠是不會坐視不管的,羅汝纔有恃無恐。
羅汝才的猜想沒有錯。張獻忠果然給了熊文燦一個明確的信號:動羅就是動張,必有所行動。
張獻忠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在不經意間,張獻忠和羅汝才以求撫爲由,強行佔據谷城、房山、竹溪一帶,完成了對熊文燦的戰略合圍。攻守已然易勢,所以張獻忠纔敢發出赤裸裸的威脅。
熊文燦突然明白了自己的處境。目前的狀態最多稱得上是膠着狀態,大家不刀兵相見,那就屁事沒有,皇上也以爲天下太平,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打起來,弄得不好湖廣就會失守,皇上肯定會追究他撫局失敗的全部過錯,畢竟是他熊文燦主撫而不是楊嗣昌主撫。
到那時,人生就不美妙了。
他不要不美妙的人生。他要美妙的人生。他要以靜制動。
他也只能以靜制動了,因爲他根本就動不了。
陝西的局面就好多了。因爲有洪承疇和孫傳庭在。他們是剿字當頭,招招式式要置李自成等農民軍於死地。
事實上,農民軍在此威壓政策下,也被剿殺得差不多了。畢竟是國家軍隊,武器精良。畢竟是訓練有素的專業軍人,畢竟是老謀深算的洪承疇和孫傳庭,最後的結局堪稱完勝:幾十萬的農民軍幾乎全軍覆沒,只剩下李自成和劉宗敏等十八個人落荒而逃。
十八個人能成什麼氣候?十八個人完全可以忽略不計。陝西依舊是大明的陝西。
崇禎那叫一個欣喜若狂。陝西是剿局的勝利,湖廣是撫局的勝利。不管是剿局的勝利還是撫局的勝利,都是我大明的勝利,說到底是我崇禎個人智慧的勝利。不錯,今天的勝局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爲楊嗣昌施展了十面張網計劃,可誰給了楊嗣昌施展的舞臺呢?又是誰發現了楊嗣昌?
是我是我還是我——崇禎!
崇禎是真正地自己佩服自己了,古往今來,能有幾個帝王可以挽狂瀾於既倒?屈指可數嘛!國勢如此艱危,朝廷腐敗至此,還能夠取得如此業績,不容易,真不容易啊……
崇禎幾乎被自己感動了,他突然覺得做帝王其實也挺悲哀的,沒人會嘉獎他,哪怕他立下蓋世奇功。帝王只能嘉獎他人,一輩子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把一頂接一頂的桂冠戴在一個個大小不一的腦袋上。這一回,他準備給楊嗣昌戴一頂比較大的桂冠,楊嗣昌畢竟還是功不可沒的。
但楊嗣昌卻對崇禎的嘉獎顯得有些誠惶誠恐:皇上,臣不敢受。
爲什麼?
崇禎覺得奇怪。這不是楊嗣昌的風格啊。
遼東,遼東還憂患重重啊,大明的天下並未太平,所以臣實不敢受。
崇禎的心突然涼了下來。是啊,大明的天下並未太平,十面張網對付得了“流匪”,卻對付不了滿洲鐵騎。
鐵騎不是魚,是可以踏破任何天羅地網的。何況楊嗣昌編織的網還談不上天羅地網。
大明依舊還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崇禎根本還談不上挽狂瀾於既倒。這樣的發現突然讓崇禎感覺到一陣敗興。
人間事,不如意事常八九。但人生最大的不如意事則是對這八九不如意事無可奈何。
你永遠不能改變這難堪的現狀。不能。崇禎回憶起他登基十年以來的往事,覺得沒有一次滿洲鐵騎是被打敗的,而是自己莫名其妙撤退的。這是非常令人恐慌的一件事,因爲有莫名其妙的撤退就有莫名其妙的進攻。崇禎不知道皇太極的下一次進攻會在什麼時候,也許在明天,也許在明年,但決不會在十年之後。
因爲皇太極等不了十年,崇禎也等不了十年。在力量失衡的年代,他們很快就會見分曉。
很快。
第四節 力量失衡的年代
崇禎十一年的五月初三,崇禎舉行了一次在京高級公務員的開卷 考試。
崇禎出的題目很抒情,也很傷感。他說今年以來天象大變,四月山西下了大雪,而大白天的竟然能看到金星,真是活見鬼了,難道是老天在懲罰我嗎?請回答。還有現在邊餉欠了這麼多,滿洲鐵騎卻虎視眈眈,還成立了一個什麼大清國,看樣子國家還是危在旦夕,萬一有一天戰爭來臨,我們怎麼辦?我們還有明天嗎?請回答。
兩個問題看着簡單卻是暗藏機鋒。因爲從它的抒情和傷感之中不難看出皇上的心態:焦躁、恐懼、憤怒、悲涼。這是兩個皇上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問題。回答得好與不好全看皇上一時的心態。但誰也不知道皇上要什麼不要什麼,萬一回答不好,那後果是很嚴重的。
可又不能不回答。作爲省部級髙官,如果不能給皇上答疑解惑,那他就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上。
楊嗣昌也參加了這個考試。
實際上崇禎主要考的就是他。因爲他是兵部尚書,因爲他的十面張網計劃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崇禎想知道,對於滿洲鐵騎,這個楊尚書有何高見。
楊嗣昌首先斬釘截鐵地告訴崇禎,要相信唯物主義不要相信唯心主義。天象就是天象,人間的事還得靠皇上一手掌握。爲了打消皇上的疑慮,楊嗣昌還舉了三個例子。
例子一:東漢光武帝期間,有一年出現了月食火星的現象,匈奴的單于害怕會有什麼問題,毅然提出要和光武帝講和,光武帝愉快地接受了單于的和平請求。因此,儘管這一年天象異常,人間卻是和平社會。
例子二:唐憲宗元和七年,也發生了月食現象,魏博鎮田興向唐憲宗歸降,唐憲宗也本着爲天下黎民造福的心念對魏博鎮既往不咎,天下從此太平。
例子三:宋太平興國三年,同樣發生了月食現象,但是當時的宋朝卻發兵攻打契丹,結果連戰連敗。
楊嗣昌三個例子一舉,崇禎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心思:楊嗣昌這是在勸我對清朝和爲貴啊!一向強硬的楊嗣昌這是怎麼了?難道他害怕滿洲鐵騎真的到了如此地步?!
崇禎百思而不得其解。同樣不得其解的還有百官。參加考試的百官們爲了表達自己的愛國情操和民族氣節,紛紛指責楊嗣昌在明目張膽地投降清朝,以苟全他兵部尚書的位置,這樣的人,怎麼可以做兵部尚書呢?
楊嗣昌沉默是金。但是崇禎卻不能忍受這種沉默。他要知道楊嗣昌沉默背後的爲什麼。
這是戰術,而不是戰略。
兩個人的時候,楊嗣昌這樣對崇禎說。
戰術?戰略?有什麼區別嗎?
那當然,戰術是手段,戰略是目的。遲早,大明要消滅大清,但不是現在。
如果我不能接受這樣的戰術呢?
爲什麼?皇上!
我堂堂大明,怎麼可以和那個什麼清國言和?
皇上,這只是戰術言和啊,是爲了徹底剿滅“流匪”換取幾年遼東的和平時間!
徹底剿滅“流匪”?什麼意思?現在還有什麼“流匪”嗎?
皇上,湖廣包括中原一帶,“流匪”並未真降啊!一有風吹草動,他們隨時會起來鬧事。
胡說!他們都已歸順。再說,熊文燦不是已經在坐鎮五省嗎?“流匪”還能再次作亂?
怕是……泊是他熊文燦到時也無能爲力。
崇禎一聽這話,那叫一個大驚失色:這怎麼可以?這怎麼可以?熊文 燦不是你推薦的得力干將嗎?怎麼會守不住湖廣?
楊嗣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想了一下:皇上,如果把現在的“流匪”比做被困的老虎、睡着的老虎,那熊文燦現在就是在看管這樣的老虎。但是睡着的老虎總有一天是要醒的,醒來後的老虎總要喫人的……
崇禎幽怨地看他一眼:別說了,我明白,你心裏還是覺得我讓熊文燦主撫是錯誤的!!
楊嗣昌跪下:皇上,臣現在斷然沒有這樣的想法!也許當初,臣有力剿的想法或者說念頭,但是皇上想想看,如果沒有遼東的安寧和和平,哪怕是短暫的安寧和和平,我們就不可能集全國之力來對付“流匪”,那麼所謂的剿匪一說就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崇禎:這麼說,你也同意以撫代剿啦?
楊嗣昌搖頭:皇上啊,不管是撫還是剿,都要以實力做後盾啊。沒有雄厚的實力,就沒有對手心悅誠服的受撫。所以撫是比剿更高級別的征服,實力相當可以剿之,實力大大超越對手,對手自知不敵才肯受撫……
崇禎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們集全國之力先對付一頭,然後再騰出手來殺向皇太極?
皇上聖明!
崇禎搖頭:我不聖明,你這個主意也不聖明。且不說皇太極會不會給你一段寶貴的和平時間,即便他能等,等你跟“流匪”殺得元氣大傷之後再與之較量,你能保證我們大明的官兵就一定能夠穩操勝券嗎?你別忘了,清國的進攻能力已在我大明之上,我登基以來,長城幾次被他們突破了?幾次啊?每次都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哪一次是真正靠我大明官兵的力量趕走的?沒有!一次都沒有!我看啊,這紫禁城遲早是他們的,是他們的啊……
楊嗣昌語塞。
原來皇上把一切都看得透透的。正因爲把一切都看透了,皇上才明白這是個歷史的死結,任誰也打不開的。鐵騎與“流匪”南北夾攻,你來我往,使大明疲於應付,國力日衰。他出題給大家考,如果真有誰能解開歷史的死結,那是意外之喜,是大明之福。可要是解不開呢,那也在情理之中,是大明的宿命。
但楊嗣昌也只能想到這一層了。他不能再造乾坤,只能盡人事,知天命。皇太極願不願意與大明言和,不試一試怎麼知道呢?也許人家真的只是要個名分,只需大明承認大清呢?
崇禎又搖頭了:這個事啊,我看還是不妥。那個所謂的清國佔據的那塊地方原本就是我大明的,要言和的話他們勢必要我承認那塊地方歸他們了……這,這怎麼可以?
崇禎是個有精神潔癖的人,一想起這事他就感覺精神上被強姦了,那叫一個不樂意。
楊嗣昌臉上有些悲涼:皇上,那塊地方已經被他們割據了很長時間了,事實上,我們不承認也不……
崇禎咆哮了:那不行!憑什麼呀!簡直是強盜嘛,硬搶去一塊地方,硬逼着我們承認,尤其可氣的是我們要上趕着去承認!憑什麼呀!要言和也得他皇太極主動找我們言和啊!我堂堂大明,什麼時候淪落到如此地步?!此例一開,國土淪喪,我怎麼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啊?
崇禎越說越傷心,覺得自己真是個敗家子,忍不住潸然淚下:這滿朝文武,也沒有一個替我解憂的,或者作壁上觀,或者一和了之……
崇禎說到這裏看了楊嗣昌一眼。楊嗣昌一臉漠然,崇禎索性就把話給說開了:你楊嗣昌,堂堂的兵部尚書,就不能想個好法子出來嗎?言和言和,這哪是什麼言和啊,這是拿我崇禎的熱臉蛋去貼他皇太極的冷屁股,人家還不一定樂意呢?!恥辱啊,大明的恥辱啊,我崇禎的恥辱啊,君辱臣死,楊嗣昌,你還站在這裏幹什麼?!
楊嗣昌:這只是戰術言和,皇上。
戰術也不行!這言和的口子一開,天下人都知道我崇禎軟蛋了。不行,絕對不行!
楊嗣昌緩緩取下自己頭上的烏紗帽:皇上,要是連這樣的口子都不開,那臣也就無能爲力了。
楊嗣昌將烏紗帽遞到崇禎面前,崇禎的臉馬上就陰下來了:楊嗣昌,你在威脅我?
楊嗣昌:臣不敢。
那你爲什麼甩手不幹了?
臣無法再幹下去了。
崇禎突然神經質地:誰說的?誰說你不能再幹下去了?我說過了嗎?
皇上沒有說過臣無法再幹下去。但皇上說了,君辱臣死,皇上的意思很明白,臣這就去死……
崇禎一把奪過楊嗣昌的烏紗帽,然後狠狠地摔在他臉上:你個狗日的楊嗣昌,還是在威脅我。不錯,我是說了君辱臣死,但我的意思是勸你發憤圖強,爲君父分憂啊。不幹兵部尚書?你不幹兵部尚書這滿朝文武誰配幹?楊嗣昌,你別忘恩負義,我可是昧着良心給你父親官復原位的,我容易嗎我?多少個夜晚激烈的思想鬥爭啊,我都挺過來了我,今天你不幹,你這是過河拆橋啊你!
楊嗣昌哭笑不得:皇上,我,我沒有啊……
崇禎猛地睜大他那一對長着單眼皮的小眼,努力使它們看上去顯得咄咄逼人:還說沒有?沒有的話就把烏紗帽戴上!
楊嗣昌撿起掉在地上的烏紗帽,考慮了一下:皇上,繼續幹可以,但臣只有一種幹法……
崇禎:還是要和皇太極言和?
楊嗣昌更正道:戰術言和。
崇禎:別搞那麼複雜。一回事。
楊嗣昌凜然道:皇上,絕對不是一回事。臣發誓,臣遲早要帶兵打垮清國的,眼下只是戰術言和罷了。
崇禎不語。
楊嗣昌心情迫切:皇上,當年越王勾踐能忍人間所不能忍的恥辱纔有三千越甲可吞吳的壯舉,皇上,爲了我大明的千秋萬代,不妨忍下眼前的恥辱吧!
崇禎想了一下:要言和也可以,但必須由皇太極先提出來。他必須進貢,必須稱臣。
楊嗣昌一見崇禎擺出一副江湖老大的架式,覺得麻煩大了:皇上,既然是戰術言和,誰主動就無關緊要了。再者說了,我們主動,更可以顯出大國氣度。
放屁!這能顯出什麼大國氣度?大國軟弱氣度?投降氣度?楊嗣昌,還是不要自欺欺人吧。這言和本來就不那麼理直氣壯了,該有的尊嚴還是要有的!
楊嗣昌絕望了:皇上,這只是戰術言和啊。
崇禎的雙眼又睜大了,這一次竟然大得出奇,從楊嗣昌的視線望過去,已然近似牛卵大小了:戰術言和也要有尊嚴的,沒有尊嚴,我寧可不和!
那皇上是同意和皇太極談一談了?
楊嗣昌想確認一下。
崇禎一副很受傷的表情:你先找人和他接觸一下,看看他是什麼個想法……唉,言和啊,丟人啊,我容易嗎我,這樣的事都幹得出來?又要多少個夜晚激烈的思想鬥爭了……
第五節 聖心多慮
就在崇禎感慨不已、夜夜無眠的時候,楊嗣昌火速行動了。
他要抓住時機。
這人世間無論做什麼事,最重要的是抓住時機。
聖心多慮啊。眼下只是崇禎的柔軟時光,他遲早會回過神來。留給楊嗣昌的時間確實不多。
楊嗣昌按照崇禎的意思,讓遼東巡撫方一藻開始行動。方一藻找了個能說會道的算命先生周元忠到清國那裏去看看,去打探一下虛實。
最主要的是摸摸皇太極的底,看他有沒有和的意思。
但皇太極的底不那麼好摸。
當週元忠髒乎乎的手從遼東曖昧地伸過來時,皇太極就像是被性騷擾了的良家少婦一般,一時間不知所措。
要媾和?這不是崇禎的風格啊!再說了,這媾和就是百年好合啊,那是要明媒正娶正大光明的,現在周元忠這麼曖昧地跑過來,說個話都要交頭接耳的,不像是明媒正娶倒像是私通的。
皇太極不幹。他要見的是大明的使節,而不是算命先生。
周元忠被剝光了衣服。
皇太極準備將他砍了。
但是他手下的兩個官員制止了皇太極的暴力行爲。這兩個官員是棄明投清的。在大明時,他們的官階也不小,屬於能夠和崇禎說得上話那種人。他們深知崇禎的性格:要面子,超級要面子。
可能也確實想過派使節過來,可萬一皇太極的牛脾氣上來呢?像眼下對付周元忠一樣將大明的使節剝光衣服一刀兩斷,那就不好玩了。那崇禎就沒面子了。而算命先生就不一樣了,屬於在野的身份,屬於下九流,即便一刀兩斷了,地球人也不知道皇太極侮辱了崇禎。崇禎依舊看上去很威嚴,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這——就是一個大國帝王隱祕的心理。
皇太極笑了。他覺得明朝人很怪,明朝的皇帝更怪。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一點都不痛快。但是,他們如果真心想和的話,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打了這麼多年仗,大清國雖說一直處於進攻態勢吧,但說實話也沒撈到什麼好處。大明確實太大了,在沒有將它徹底征服之前,是很難撈到什麼好處的。
但是媾和就不一樣了,特別是在對方主動提出媾和的情況下。這就有點像大戶人家的女兒要出嫁一樣,沒有貴重的嫁妝,皇太極是不會迎娶的。
皇太極認爲,任何當代史都是歷史。在歷史上,當年的西漢和匈奴就是媾和的,西漢國雖大,每年還是要送大量的財物過去,甚至還要送自家的公主過去。這就是一個實力強大的小國通過與大國媾和帶來的好處。
皇太極需要這種好處,極其需要。他告訴算命先生周元忠,人要有尊嚴地活着,脫光衣服躺在這裏是不對的。把衣服穿好,然後從哪裏來回哪裏去。回去以後,告訴你們的最高統帥,大清國同意與大明媾和,一旦條件談好,簽定合同,我們肯定不會再找貴國的麻煩。
但是,當楊嗣昌向崇禎彙報了皇太極有言和的想法時,崇禎卻開始含糊其詞了。
言和真的好嗎?歷朝歷代,只有打出來的和平,沒有談出來的和平。
談出來的和平即便存在,那也是一種屈辱的和平。
崇禎不要屈辱的和平。
崇禎開始給楊嗣昌打哈哈了,要他再考慮考慮。
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這可是關係到大明在今後相當長一段時間內生死存亡的大事啊,馬虎不得,再考慮考慮,見機行事吧……
崇禎越是打哈哈,楊嗣昌心裏就越着急。皇上不給個明確的旨意,以後出了問題算誰的?見機行事?見什麼機行什麼事,這裏面都大有講究啊!楊嗣昌如果擅自做主,皇上怪不怪他先暫且不說,言官們是會爭先恐後彈劾他的。到那時,他楊嗣昌恐怕難逃一死啊!
楊嗣昌於是就請旨,崇禎卻下不了決心給旨,言和就無法進行下去了。
但世界上的事情,經常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崇禎過一天算一天,拖得起,可皇太極不幹了,他奶奶的,耍我呢,當我是猴啊!堂堂大明,做事怎麼這等猥瑣,先是派了個不明不白的算命先生過來探口風,我不與你計較表明了自己媾和的誠意,你卻一個悶屁都沒有就縮回去了。做人,不能猥瑣到這個地步!
皇太極怒了。
一般來講,皇太極怒了是要動兵的,但他這次引而不發,而是屯兵大青山,那架勢是你再不媾和他奶奶的我就進攻了。形勢已然危急到這種程度,方一藻火速報告朝廷,建議朝廷還是和爲貴,否則遼東不保。
楊嗣昌再次請旨,請求皇上立即展開言和談判,以避免南北兩線同時開戰的危急局面發生,可崇禎還是下不了決心和皇太極和爲貴。
崩盤隨時可能會發生。
這樣的時刻,言官們站出來了。
言官們總在歷史的關鍵時刻站出來,發表他們對時局的看法。
這是言官們存在的一個歷史價值。
楊嗣昌不得不爲自己辯解。楊嗣昌說,是和是打,不能只看外在的姿態,而要看結果。打,肯定會將戰火引入我遼東,這樣即便打勝了,國土也就成了焦炭了,而和的話,起碼我大明百姓不會遭殃,他們會感念皇上的好生之德。再說我們現在打,能有勝算嗎?國家一大半的兵力分佈在中原、陝西、湖廣參與剿匪,雖說剿匪現在取得了很大的成績,但是離徹底剿滅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必須集中兵力繼續追擊,切不可在此關鍵時刻將主要兵力調到遼東與皇太極開戰,否則剿匪就將前功盡棄,十年不結之局就永無了結之日了。
我特別反感某些人站着說話不腰疼。你們以爲這是爲國分憂啊?錯!你們是在給我大明添亂!前年(崇禎九年)秋天,清兵兵臨城下,你們爲國分憂了嗎?沒有!只有皇上在日夜操勞啊。現如今和議一事還沒開始,某些人就指手畫腳,唯恐天要塌了。如果我們搞一個事情,局外人懷疑,局內人也懷疑,那我們還有成功的希望嗎?
楊嗣昌的話說得激情澎湃、入情入理,崇禎聽了,覺得這楊嗣昌還真是老成謀國。是啊,和議雖然面子上不好看,但按楊嗣昌的說法,起碼我大明百姓不會遭殃,他們會感念皇上的好生之德。這是民意啊。
而民意,對一個皇帝來說,是最好的褒獎。崇禎是很需要這個褒獎的。他下令,立刻宣楊嗣昌人內閣討論邊事。
時機似乎又成熟了。楊嗣昌隱約感覺到皇上的柔軟時光又來了。這一次,他要緊緊地抓住。緊緊。
黃道周是崇禎時代最著名的大儒、社會活動家、詹事府少詹事。當然大家夥兒最認可的還是他大儒的身份。
在任何時代,大儒總能掌握着社會的話語權。
黃道周也掌握了崇禎時代的話語權。
當然了,作爲一個聲名顯赫的大儒來說,他一般是不輕易發言的。因爲一般的小事就由中儒、小儒去發言了。大儒只針對大事發言。
這一回,黃道周要發言。
因爲出大事了。楊嗣昌極力主張大明和清朝媾和,大明兩百多年來的大國尊嚴將蕩然無存。而皇上一時糊塗緊急宣召楊嗣昌入閣,這事情再往下走一步,那就是萬劫不復啊。
黃道周急了。這是一個大國的大儒之急。他一連上了三道疏。前面兩道是鋪墊,分別是反對方一藻議和和反對陳新甲奪情起復爲宣大總督,爲反對楊嗣昌的媾和舉動打基礎。第三道奏疏是重點。黃道周堅決反對楊嗣昌奪情入閣。黃道周是大儒,那文章寫得可比楊嗣昌說的話看上去更激情澎湃、入情入理。黃道周認爲天下沒有無父之子,也沒有不臣之子。任何一個人,只要稱得上是人,守孝道都是第一位的。現在楊嗣昌自認爲是人才,以國家人才匱乏爲由不在家守孝三年而出來做事,這個很不妥當,會亂了大明的倫理綱常。大明即使人才再匱乏,也不能用不忠不孝之人。這是一個常識。再說了,他楊嗣昌是人才嗎?一個兵部尚書,不想着運籌帷幄、建功立業卻一門心思鼓動皇上媾和投降,試問古往今來,有這樣的兵部尚書有這樣的國家棟梁嗎?
崇禎看了黃道周的鴻論,那叫氣不打一處來。好傢伙,他這不單單是罵楊嗣昌啊,他連我朱某人也一塊罵了。不能用不忠不孝之人,誰在用,不是我崇禎嗎?反對陳新甲奪情起復,反對楊嗣昌奪情人閣,說到底就是反對我崇禎亂了綱常不以忠孝治國家啊!我是那樣的人嗎?笑話!實在是國家沒人才我不得已才奪情起復。你黃道周一個老同志,就不能體諒體諒嗎?
有一句話說得真是沒錯——自古名士多狷狂。這個黃道周就狷狂得可以!哼,我看你還能狷狂到什麼時候?!開會!開會!有什麼事會上說。我崇禎不對你黃道周搞小動作,我也不給你穿小鞋,你是大儒嘛,我尊重你。但是,我要跟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把事情搞清楚。誰錯誰對,大夥說了算。
七月初五,御前會議在平臺召開。會議挺隆重,來的人也挺多,內閣五府六部的髙官以及各有關方面愛國人士、在京四品以上官員都來了。會前大家只知道黃道周這次寫了一份報告搞得皇上挺生氣的,看樣子後果比較地嚴重。都想知道報告的具體內容,可誰都不知道,一陣交頭接耳之後還是一無所獲,官員們的神情就都有了些悻悻然。
要說官員們都是好奇心重或者幸災樂禍,那也不盡然。黃道周官階不高,但在朝中聲望還是很高的。大儒嘛,又一把年紀了,大家都“黃老黃老”地叫着,挺尊重他的。應該說這樣的一個人不小心逆了龍鱗,不會有多少人對他幸災樂禍。官員們之所以想盡早知道報告的具體內容,主要的目的還是爲了應對皇上的突然發問。皇上今天開會叫這麼多人來,肯定是要一一表態的。不知道報告的具體內容,這態就不好表了。也許報告的內容皇上會在會上三言兩語交代一下,但總不如事先知道的好——無數次的會議經驗告訴這些大明官員們,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黃道周其實早早地來了,一個人坐在角落裏閉目養神,但是脖子豎得筆直,下巴也高高地抬起,一副鶴立雞羣的模樣。看上去挺悲壯的。百官們心裏一緊:今天這會,弄得不好要人頭落地啊……有兩個官員有意無意地坐到他旁邊,想跟他套套近乎,順便搞明白報告的具體內容,可黃道周還是眼都不睜一下,更別說開口說話了。兩個官員只好悻悻離開。
楊嗣昌是最後一個來開會的。事實上他是不想來的,因爲遭到彈劾了,特別是遭到大儒彈劾了,楊嗣昌覺得還是應該避避嫌,讓大家夥兒決定他有罪沒罪。可崇禎卻讓太監把他請來,說楊嗣昌要是不來,他也不想開這個鳥會了。這話說得楊嗣昌心裏一陣溫暖。考慮再三,本着效忠皇上的良好願望,他還是過來開會了。
大會並沒有直奔主題。首先是吏、戶、兵、刑各部作上半年工作報告。這個是老生常談了,每隔半年,朝廷都要聚談一下,回顧過去,展望未來。今天是七月初五,正好趕到這個點上了,崇禎便在會前安排了這項內容。不過這種工作報告說的人一臉鏗鏘,聽的人昏昏欲睡,沒辦法,工作報告嘛,又不是春宮小說,可以激發人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崇禎也知道這樣的會流於形式不好,可話說回來了,終歸開比不開好,開了,好歹大家夥兒都知道,大明的國家機器還在正常運轉,各部的人都還在做事。不開,崇禎還真不放心這幫人在底下幹什麼呢。這是不可以的。
冗長的工作報告足足報告了兩個時辰。很多人已經聽得哈欠連天了,更有一些人借上衛生間的機會在外面吞雲吐霧或者三五一團七八一夥地開小會。崇禎讓值班太監嚴肅會場紀律,分頭去找藉故在外逗留的人回來,如有執意逗留者,記入年度考覈表現簿中。在太監們狐假虎威的威脅之下,會場的陣容果然雄壯了很多,看上去又濟濟一堂的。
各部報告終於結束了,崇禎清了清嗓子,原來嗡嗡一片的會場突然變得鴉雀無聲。官員們都明白,真正的會議開始了。接下來,皇上講的每一句話都會和一個人有關,弄得不好,還不僅僅和一個人有關,而是和在座的每一個人有關。
因爲大明的官員都知道,皇上經常喜歡借題發揮的。
皇上喜歡看一個人窘迫的樣子,如果旁邊有別的人幸災樂禍,皇上會讓那個人也窘迫的。
這是皇上的一個隱祕愛好。
但也不盡然。有的時候,皇上在處分某人的時候,就希望旁邊有人幸災樂禍,以進一步增強被處分人的羞恥感。如果這時旁邊的人不及時跟進而是抱着事不關己高髙掛起的態度,那很可能他就是下一個倒黴蛋。
所以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句話,皇上喜歡借題發揮,但是怎麼發揮,揮出去的刀最終又砍着了誰,那全看站在他身邊的人的造化了。
崇禎清完嗓子,卻站了起來往旁邊的密室走去。那是崇禎的御用衛生間,崇禎已經足足兩個時辰沒有方便了,腎功能那是相當了得,此時再不方便一下那可真是神不是人了。但崇禎畢竟肉體凡胎,他也不想硬憋着,他是想方便完了,爲接下來的長篇大論卸下包袱。不過崇禎的御用衛生間隔音效果不太好,隱隱約約傳出了龍尿撞擊在木桶上的叮叮咚咚聲,聲音急促,帶着一瀉千里的快意和自負,甚至還帶着些許殺意,讓在座的衆官員們忍不住爲黃道周擔心。他們紛紛看向黃道周,黃道周依舊坐得跟雕塑一樣,一動不動。有官員突然小聲嘀咕:黃老有兩個時辰沒有小解了,他怎麼這麼能忍?另有官員感嘆:從古到今,哪一個大儒不是忍出來的?
崇禎一臉輕鬆地出來了,他坐回到龍椅上,感覺就一個字——爽!
這是方便之後所帶來的“爽”。
這是百官懾服鴉雀無聲所帶來的“爽”。
百官們低下了頭,但有一個人的頭依然高昂着,而且已經昂了兩個時辰。
這個人就是黃道周。
崇禎瞄他一眼,黃道周卻是連看都不看他。
大儒就是大儒,在精神氣質層面上竟然蓋過了皇權。這讓崇禎開始不爽——他奶奶的,我才爽了多長時間啊,你黃道周就讓我變得不爽。可惡!可恨!
崇禎開始點名了:黃道周啊。
黃道周站了出來:臣在。
崇禎:這滿朝文武、廟堂內外都說你是大儒,我是真羨慕你啊。我呢,雖說是個君父,可唸的書沒有你多,所以有些事還要向你請教。就比如說天理人慾這事,我就老搞不明白。黃大儒,你說說看,究竟什麼是天理,什麼是人慾?
黃道周頭依舊高昂:無所爲爲之,叫天理;有所爲爲之,叫人慾。天理人慾是互不相容的,多一分人慾就損一分天理。
崇禎鼓掌:說得好!不愧是儒學大家。說得好啊……可我就不明白了,你既然把天理人慾搞得這麼明白,爲什麼還幹出盡人欲損天理的事呢?你上的三封奏疏不早不晚,剛好在你沒有入選內閣而楊嗣昌卻進了內閣之際。在這些奏疏裏,你可是說了楊嗣昌大大的不是啊!黃大儒,這該不是無所爲之舉吧?
黃道周萬萬沒想到崇禎會將他的奏疏與沒有入選內閣之事聯繫起來。事實上增選內閣成員的事年年有,黃道周雖然是大儒,卻不是閣員,便常常有好事者將他納進增補名單,上呈皇上,但每一次崇禎在過目名單的時候都會不動聲色地將黃道周“過”掉。也許崇禎覺得黃道周只尚清談之學,不可大用;也許只是認爲他性格怪戾,缺乏團隊精神。反正崇禎Pass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久而久之,黃道周也明白這一點,對成爲閣員之事也就看淡了許多。
人啊,都是有命的。而命與運是如影隨形。
一個人的命在運上時,就要承受好運和厄運兩種結果。黃道周已經承擔了N次厄運,他N次都沒有行動,那爲什麼在N+1次要採取行動呢?而且這行動在黃道周看來是如此齷齪與卑鄙?!黃道周不明白皇上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聯想。
但崇禎卻覺得:在N+1次採取行動簡直是太他奶奶的正常了,這是人慾自然發展到臨界點時的一個突然爆發,是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的,是肯定要爆發的。黃道周不斷地以天理壓抑自己,只能使其在爆發時顯得更加瘋狂。而現在,黃道周的瘋狂時刻已經到來。關於這一點,崇禎自信看得很明白。
黃道周爲自己辯護,他說天理人慾的差別在於義利之分,凡是毫不利人專門利己的,這就是人慾;而以天下國家爲念,事事都在天下國家上做,則是天理,他連上三疏,爲的就是鞏固和端正國家的綱常禮教,完全是天理啊,絕沒有半點私心雜念。
崇禎笑了,笑得很冷:沒有半點私心雜念?那你爲什麼不早上疏而在閣員名單公佈後才上疏呢?
黃道周:本來想早點上的,可五月份我的同鄉御史林蘭友、科臣何楷上疏反對楊嗣昌和議,我怕那時候上,會有勾結串聯的嫌疑,所以就沒有及時上,而是拖到了現在。
崇禎:是這樣?看來還是有私心雜念,要避嫌。可你現在上,就沒嫌疑了嗎?你不上則已,一上就是三疏,是疏疏要致人死地啊!你一個大儒,寫那麼多文字,不累得慌?
黃道周:臣爲鞏固和端正國家的綱常禮教,不怕累。
一看黃道周還敢頂嘴,崇禎火了:我看你真是不怕累!你一砍三還不夠,還恨不得用軟刀子把我也砍嘍!你簡直是大逆不道啊你,還口口聲聲綱常禮教,我問你,你說我奪情任用楊嗣昌和陳新甲,無非是說我亂了綱常禮教,那麼,我是不配做大明的君父啦?你黃道周時時刻刻守住天理,你纔是天子,纔是大明的君父!來來來,你到這上面來,這龍座,你來做!
崇禎說到這裏,竟下來拉黃道周上去。黃道周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死活不肯上去。但崇禎三十來歲,又在氣頭上,三拉兩拉也就將黃道周拉到了龍座前,崇禎用力往下摁黃道周,想讓他坐下來。黃道周是拼着老命不肯坐,雙手死死地抵住龍座扶手,臉漲得那叫一個通紅。滿朝文武哪裏看過這等場景,一個個全都跪倒在地:
皇上,不可啊,皇上!
崇禎見大家有反應了,便趁勢問道:那你們說說看,是我做錯了呢?還是黃道周做錯了?
是……是黃道周做錯了。
聲音七嘴八舌,顯得很沒底氣。崇禎聽了很不滿意:什麼?說響一點,沒聽清。
衆官員只得齊聲喊道:是黃道周做錯了!
我沒錯!
誰也沒想到黃道周會在此時來這麼一聲。
聲音很響,像晴天霹靂,把衆官員都炸懵了。
把崇禎也炸懵了。
崇禎突然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如果說剛纔的舉動還有惡作劇成分在的話,那麼從此刻開始,崇禎要致黃道周於死地了。
儒教本來是輔助皇權,可現在黃道周明目張膽地跟他對着幹,那就是挑戰皇權。
任何一種宗教都不能挑戰皇權。
儒教也不行。
所以黃道周必須死!
崇禎更用力地把黃道周往下摁,希望他的屁股能碰到龍椅。
只要黃道周敢坐龍椅,那他必死無疑。因爲從古到今,除了皇帝,只有貳臣或謀逆者纔會去坐這個位置。而崇禎的目的,就是要讓黃道周成爲這樣的人。哪怕是被迫的,但只要坐了,就是一個貳臣。到時候黃道周將百口莫辯,因爲沒有人知道他黃道周的心裏是存着天理還是人慾!
這是崇禎的邏輯,一個帝王的邏輯。
黃道周終於坐下去了,而且一時半會兒還起不來。因爲崇禎的力氣太大了,他的雙手死死地壓着黃道周的肩膀,令他動彈不得。
黃道周坐得很穩,這個固執的大儒爲了保持自己的尊嚴穩穩地坐着,但是在滿朝文武的眼裏,黃道周好像坐得很心安理得,隱隱地有大氣象在。
說不出話來。
一羣人說不出話。
一個王朝說不出話來。
崇禎感覺到有什麼地方不大對頭,爲什麼會這麼靜呢?靜得連彼此的呼吸都能聽到,他原以爲,這些心眼活絡的官員們會爭先恐後地衝上來將黃道周揍成肉醬。
但是沒有,這一羣人根本就沒反應過來。崇禎好生尷尬,好生馗尬啊。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突然自由發揮的戲子,一不留神將戲演High了,他期待滿場喝彩,期待臺上臺下可以默契地互動,可一切都在冷眼旁觀,沒有人給他一個肯定的眼色。他崇禎只能作興致勃勃狀繼續把戲演下去。
有什麼辦法呢?人生有時候就是無人喝彩。
而人生所謂的意義就是在無人喝彩的時候繼續把戲演下去。不演下去,戲肯定砸了,繼續演下去,說不定還能等到喝彩的那一刻。
人生就是這樣,爲了一個可能永遠也等不到的喝彩玩命演出,也許等到壽終正寢時喝彩聲還是沒有響起,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這是人生的悲壯,也是人生的榮光。
崇禎緩緩地走下臺,將黃道周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那裏,留在那髙處不勝寒的龍椅上,雙手抱拳,朗聲說道:黃大儒沒做錯,那便是我崇禎做錯了,請大儒受我一拜……
崇禎說完竟要作勢下跪,這時候滿朝文武就像炸了鍋一樣,衝上來抱住崇禎,阻止這個皇上繼續做出荒唐的舉動。另有一些人指責黃道周,說他坐在那個位置上簡直是大逆不道,叫他立刻滾下來。他們不再叫黃道周爲“黃老”而是叫“黃賊”,以表明自己的立場。
但黃道周依然穩穩地坐在那個位置上,雙眼緊閉,一言不發。
這個舉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個“黃賊”是瘋了還是真的想做“國賊”,怎麼可以賴在那上面不下來呢?皇上是真戲假做,難不成你黃道周要假戲真做?
最尷尬的當然要數崇禎了。他真戲假做把自己的位子給騰出來了,結果這個坐自己位子的人卻沒有知趣地站起來還他崇禎的位子。站在大堂上的崇禎成了一個沒有位子的皇上。而百官們各自都有各自的位子。他們歸位了。崇禎第一次體驗了失去位子的恐慌感。
黃道周流淚了。他的眼角流出了兩行蒼老的濁淚:
大明的天理亂了,大明的人慾在我皇心頭橫行。我爲大明哭,我爲大明悲啊……
放肆!你個黃道周,自己人慾橫行還倒打一耙。你難道真的不想活了嗎?
崇禎聲色俱厲。但是他發現自己說得越是響亮心裏就越是空虛:我真的人慾在心頭橫行嗎?我可是時時處處爲大明嘔心瀝血啊!
黃道周:人慾在我皇心頭橫行,斷然沒有我黃道周活下去的道理。這龍座就是個祭壇啊,那麼是誰把我送上祭壇的呢?是皇上你啊。其實皇上此舉大可不必,皇上之所以如此,無非是讓我黃道周死於大逆不道的罪名,說來說去,還是人慾在我皇心頭作怪。我黃道周死不足惜,只是玷污了皇上兢兢業業、勵精圖治的清譽啊!
崇禎惱羞成怒:千秋萬代之後,誰還記得此時此刻的場景?
黃道周微笑:皇上要是這樣認爲的話,那微臣就無話可說了。
崇禎:我殺了你,千秋萬代之後,歷史將不會記得這一筆。
黃道周:正史可能沒有,野史就難說了。
是嗎?
那當然。
來人,將黃道周綁了,直接推出午門斬首。
崇禎話音未落,百官們就嗡嗡成一片,大致意思是黃道周好歹是一大儒,不能輕易言殺,否則輿論難平。再說黃道周坐龍椅,那也是皇上你逼他坐的呀,他是坐也死不坐也死。坐了,大逆不道死,不坐,抗旨死。這樣的死法,還真是冤死。皇上啊,黃道周說得沒錯,千秋萬代之後,世人會非議皇上,皇上兢兢業業、勵精圖治的清譽會就此毀於一旦啊……
崇禎疑惑了。這百官他奶奶的怎麼像牆頭草啊,剛纔還一口一個“黃賊”,恨不得要除之而後快,現在怎麼……崇禎冷冷地看向百官,突然從他們畏懼的眼神中讀出了答案:他們這是怕我從此以後複製這種死法啊——冤死法。看誰不順眼拉過來往龍座上摁,則此人必死無疑——說到底,他們還是在爲自己考慮啊。
人慾啊人慾,大明人人心頭有人慾。
崇禎心裏一陣悲涼:想不到我堂堂大明天子,竟然殺不了一個儒生。
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大明的江山也許很快就不屬於朱家了。
崇禎一下子興致索然。他無力地擺一擺手,表示散會了。
百官們靜悄悄地散去,整個殿堂只剩下黃道周和崇禎。黃道周帶着一臉“爲大明哭爲大明悲”的神情從龍座上走下來,長跪在崇禎面前:皇上,大明現在急需以天理治人心啊……
崇禎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一樣,快步走回龍座前坐下。他突然找到了一種安全感,只有坐在龍座上纔有的安全感。他在心裏惡狠狠地對自己發誓,這樣的玩笑以後絕不能再開了。
龍座沉重。龍座就是江山社稷。有誰會拿江山社稷來開玩笑呢?黃道周依舊長跪在殿堂裏,頭都沒抬一下,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崇禎盯着這個曾經短暫地坐過他位子的人,覺得他無論如何不能在京城裏再呆下去了。崇禎可以爲了自己千秋萬代後的清譽不殺他,但是絕不能讓他繼續留在京城裏成爲一個話題的標誌性人物。也許一向清髙的黃道周不會再向他人提起坐在龍座上的感受,但日後肯定有人會向他充滿好奇地探究這一切,並由此窺視一個帝王的隱祕心理。
這是崇禎絕不能容許的。絕不能。
很快地,黃道周被連降六級外放,與此同時,彈劾楊嗣昌和議主張的工科都給事中何楷以及其他一些有所非議的官員都被一一降職。一時間,朝廷內再也沒人敢對楊嗣昌和議說“不”。
但是楊嗣昌心裏卻叫苦不迭。他追在皇上後面想要一個“準”字,準他和議的“準”字,但崇禎始終不給。
崇禎不說和,也不說戰,一副模棱兩可的樣子。那意思是你楊嗣昌自己拿主意,別老跟着我。
但楊嗣昌敢拿主意嗎?皇上心頭陰晴不定,自己都還沒主意呢。在此情境下,誰敢替他拿主意?
可要說皇上沒主意,他處罰黃道周明顯是要給反對和議的人一個下馬威。按此推論,皇上應該是同意和議的,可爲什麼不言明態度呢……楊嗣昌突然明白了:說到底皇上還是怕承擔和議的罪名啊。萬一皇太極開出太離譜的條件,而大明又只能屈辱地答應,那皇上的臉面到時候就沒地方放了。皇上是想要楊嗣昌悄悄地和議,聖旨地不要。成了,一切好說,萬一事敗,楊嗣昌就只能被迫上祭壇,成爲和議賣國的犧牲品。
一切的一切都已是刀鋒隱隱。楊嗣昌縮回了蠢蠢欲動的頭顱,因爲他不想做祭壇上的刀下之鬼。和議成了一樁再也無人提起的往事,屯兵大青山的皇太極被全然忘卻。大明迎來了短暫的安寧時光。
第六節 皇太極憤怒了
皇太極終於憤怒了。
他以誠心等待與明朝媾和,明朝最終卻沒了下文,完全蔑視他的存在,怎能不令他憤怒?
這是一個人被猴耍的憤怒,何況他皇太極還不是個普通人。
崇禎十一年九月,皇太極聯絡蒙古,兵分兩路,從牆子嶺、青山口處突破長城要塞,大舉進犯明朝。
十月初二,京城戒嚴。自從崇禎登基以來,京城已經不止一次戒嚴,而每一次戒嚴都是因爲皇太極來了。
而這一次,形勢更加急迫。
因爲皇太極傾巢出動。
因爲皇太極聯絡蒙古傾巢出動。
因爲皇太極帶着憤怒聯絡蒙古傾巢出動。
皇太極這是要致大明於死地啊。大明,曾經有一個媾和的機會擺在你面前你沒有珍惜,那就別怪我皇太極出手太狠!
皇太極發怒,崇禎當然不敢小覷。他下令讓遼東前鋒總兵祖大壽回 防,同時命令盧象升總督天下援兵保衛京城。但不巧的是,在這關鍵時刻,盧象升的父親去世了,盧象升堅決要求在家守孝,崇禎不許,堅決地奪情任用,盧象升無奈,披麻戴孝腳穿草鞋地來了,哭得那叫一個傷心和委屈。崇禎突然覺得自己真是個無情無義之人,讓多少朝廷要員失去了送終盡孝的機會,也難怪黃道周會反對他。可崇禎自己就沒有傷心和委屈嗎?他是比誰都傷心和委屈,國難當頭,如果人人都顧着自己的小家,那大明這個大家還要不要?崇禎這也是沒辦法,做一個末世光景的皇帝,難啊。
多少罵名和誤解,總是需要有人來背。
人生有的時候就是這樣。
世事有的時候就是這樣。
清軍已經逼近通州了。大明退無可退。
盧象升組織了敢死隊,準備夜半時分分四路偷襲敵營。但是駐軍總監高起潛笑了。他笑得很響,就像是地球人聽火星人講了一段笑話一樣:我以前只聽說過雪夜下蔡州的故事,可從來沒聽說過月夜奔襲。月光皎潔適合私奔不適合偷襲。再說出奇兵宜少不宜多,四路齊發那不是偷襲那是抄家啊。
高起潛說完這話走了,根本沒把盧象升放在眼裏。
高起潛是屬於太監繫統的,對各駐軍有監管義務,但駐軍對他卻無法制約,哪怕是總督盧象升也不行。盧象升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髙起潛遠去而無可奈何。
但是偷襲盧象升是一定要搞的。月光皎潔適合私奔同樣適合偷襲。因爲它們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偷偷摸摸地進行,敲鑼打鼓的不要。
盧象升出發了,帶着三路人馬。他只能帶三路,因爲還有一路在高起潛手裏。
高起潛沒有出發,而且把夜襲指揮官總兵陳國威調走了。
結果偷襲失敗,還丟了十多個州縣,盧象升灰溜溜地帶着三路人馬又回來了。
高起潛又笑了,他這次笑得很自信:月光皎潔果然不適合偷襲。盧象升卻是一肚子的委屈,他向崇禎報告說本來可以大功告成,可就因爲髙起潛自作主張調走一路人馬,導致行動功敗垂成。
崇禎聽了那叫一個生氣,這盧象升是我頂着輿論壓力奪情任用的,結果一上來就打敗仗,你高起潛怎麼可以這樣拆我的臺呢?反了你了他奶奶的!但是髙起潛卻給崇禎另外一個解釋:正因爲他認識到月光皎潔不適合偷襲的道理,所以才臨時決定讓總兵陳國威調走一路人馬,以保存革命火種。至於盧象升所說完全是在給他自己找替罪羊,皇上你可要明察啊……
崇禎糊塗了。
一般來說,當有人對崇禎一臉懇切地說“皇上你可要明察啊”,崇禎都會傻半天。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人可以明察,因爲歷史的真相早已留在了月光皎潔處,一切的一切都無法復原,更無法再現。
所以,所謂的“明察”說到底也就成了崇禎的心理活動,是崇禎作出非此即彼判斷的一個心路歷程。
但這一回,崇禎不想非此即彼。大敵當前,不能自殘手腳,這是一;盧象升位高權重,又居京師要地,如果完全放權給他,萬一生變,後果不堪設想,這是二。所以崇禎覺得,盧、高二人,都是國家的棟樑,鬧一點摩擦,那也是軍隊內部矛盾,還望以後精誠團結,共同禦敵,至於眼下嘛,考慮到二人性格問題,可以分兵待敵。崇禎決定:宣大山西的三萬軍隊歸盧象升指揮,駐昌平;關寧人衛軍隊四萬歸髙起潛指揮,駐通州。
盧象升的心涼了。
這就是“明察”的結果。皇上還是不放心他啊,不放心他。
但是,有什麼辦法呢?皇上自有皇上的考慮,所謂“聖心難測”,是說皇上的心眼多。但皇上的心眼多是好事還是壞事呢?盧象升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所做的一切,正在失去意義,一個王朝的防線,正在節節敗退。而這一切,皇上都不以爲意。
但盧象升做夢也想不到的是,皇上深以爲意的,竟是他的心思!
盧象升失落、迷茫的心思!
崇禎從這心思裏看出了盧象升的心胸狹窄、意氣用事和患得患失!這讓他很不爽:你盧象升無非是讓我重辦髙起潛,怎麼,我沒遂你心願你就破罐子破摔了?分兵待敵有什麼不好?如果把兵力集中一處,那才叫危險,清兵從別處進攻京城怎麼辦?到時候你盧象升是防不勝防啊……你怎麼不爲我崇禎想想?怎麼就沒有團隊精神?他髙起潛雖然是太監,可太監也是人啊,要給太監人的溫暖嘛!
白讓我對你奪情了一回。
崇禎自怨自艾,終日長吁短嘆。
內閣首輔劉宇亮站出來了。
他總是在崇禎自怨自艾的時候站出來爲他說些寬心話。這也是他能做到首輔這個位置的一個重要原因。所謂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劉宇亮這方面的學問和文章那叫一個了得。
這一回劉宇亮對崇禎說,皇上啊,你這樣終日長吁短嘆,我看了心如刀割。皇上千萬保重龍體啊。
沒想到崇禎長吁短嘆得更厲害了:唉,國家沒有人才,京城眼看不保,我保重龍體有個屁用!
劉宇亮響亮地拍了拍瘦弱的胸脯:劉某不才,願爲皇上出京督察京城!
崇禎聽了,先是不響,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像是突然下了決心一樣:在國家如此危難的時刻,有心殺敵比什麼都重要,這盧象升就是心氣兒泄了,殺不了敵了。行!你就代替他總督天下援兵保衛京城吧,盧象升先回 家待着,等退敵之後我再處罰他!
劉宇亮瞪大眼睛看崇禎,像是沒聽明白他說什麼。唉,同樣是人,對一句話的理解差別咋這麼大呢?劉宇亮覺得自己說得很明白啊,他說“爲皇上出京督察京城”的意思是去當個偵察兵,最多是個偵察連連長,在有足夠的安全保衛措施下出城兜個風,順帶摸點敵情就回來。可崇禎卻以爲劉宇亮要帶兵殺敵。所謂“督察京城”,當是總督天下援兵保衛京城的委婉說法——學問和文章都做得溜溜的首輔劉宇亮絕不可能主動開口要兵權啊……
劉宇亮急了:皇上,萬萬不可啊……
崇禎懷疑地看他一眼:不可什麼?
劉宇亮:盧象升不可棄啊,他是皇上你奪情起用的,剛打了一仗就棄而不用,恐怕有損皇上的清譽啊……
崇禎悲涼地:清譽?這些年,我的清譽被損得還少嗎?國家多事,事事要用人,可往往所用非人,難道是我的過錯?這大明本來就沒什麼人才,你叫我怎麼辦?事情這麼多,仗還要接着打,我看還是你頂上吧。你是內閣首輔,爲國分憂也是你分內之事!
劉宇亮又響亮地拍了拍瘦弱的胸脯:爲國分憂我當然責無旁貸,但我劉某不是專業軍人,這拱衛京城的重擔壓在我身上,壓死我劉某人事小,守不住京城事大啊……但盧象升不一樣,他戎馬多年,剿匪又功績卓著,總督天下援兵保衛京城非他莫屬。我呢,可以配合他做些敵情偵察、鼓舞士氣的工作。不知道皇上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崇禎一聲冷笑:我當然明白,我太明白了,你們都是些什麼人?我就是被你們這些人推着擺佈着走到今天的啊,但是今天,我告訴你們,你們都得聽我的,明白嗎?你,劉宇亮,總督天下援兵保衛京城,盧象升先回家待着!
劉宇亮都快哭出來了:皇上,這總督我當不了啊,我真是一點都不懂軍事啊,我連馬都不敢騎,要誤事的,皇上,要出大亂子的!三思啊皇上!
你不敢當這個總督我碎屍萬段你!……別攔我,今天誰攔我我跟誰急!
崇禎咆哮着,爲了表達他心中的憤怒,他猛地一拳擊在案几上,緊接着就是一聲慘叫,崇禎的手背出血了……
楊嗣昌在劉宇亮的苦苦哀求下來面見崇禎。
他知道這兩天皇上心很亂,但沒想到會亂到這個地步——竟然棄盧象升不用而用劉宇亮。這是在找死!劉宇亮是什麼人,一個事事處處投皇上所好的人,但在軍事方面,連紙上談兵都不會,由他當總督,大明不是找死又是什麼呢?
但楊嗣昌又害怕去見皇上。因爲自從皇太極發兵以來,皇上就用冷冷的眼光看他,就像是他把清兵引來一樣。楊嗣昌真是有苦說不出,如果早點和議的話,皇太極也不會輕易動兵,可皇上卻遲遲不給人家答覆,把人晾在半空中不管了,也難怪皇太極惱羞成怒——這和議可是皇上先提出來的啊,人家同意了你卻不理他,你把人當猴耍啊?
不過崇禎卻認爲楊嗣昌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如果和議擋不住清兵進攻的腳步的話,那就該早做打算擴軍備戰,結果倒好,和議談了一半虎頭蛇尾不談了,清兵打到家門口來,一個堂堂的兵部尚書卻什麼都沒準備好,要不是我崇禎運籌帷幄,恐怕這紫禁城即將不保!蒼天哪,爲什麼我奪情任用的人一一讓我失望呢?難道大明真的沒有人才嗎?崇禎真是痛徹心扉。
兩個持不同政見者站到了一起。楊嗣昌苦口婆心地勸說崇禎不要臨陣易將,盧象升即便有錯,但就目前而言,仍是總督一職的最佳人選。而劉宇亮是個文官,讓他去帶兵打仗,那不是趕鴨子上架嗎?
崇禎的臉一下子青了:你說我趕鴨子上架?
卑職不敢。
崇禎自嘲:你說得沒錯,我是在趕鴨子上架,我一直在趕鴨子上架!大明雖大,卻找不出可用之才,不趕鴨子上架,行嗎?
但皇上,這一次不行。
爲什麼?
我大明這一次不能有半點閃失啊,皇上。清兵都打到家門口了,萬一……
清兵都打到家門口了,你也知道啊?我以爲你這個兵部尚書只知道和議不知道打仗呢?
楊嗣昌呆住了。他沒想到皇上會如此看他,真是聖心難測,聖心難測啊。和又不能,打也不行,皇上心裏窩着火這都可以理解,但不能把氣都撒在他楊嗣昌頭上。這個兵部尚書,不是他楊某人哭着喊着要當的,而是皇上哭着喊着要他當的,現如今,時過境遷,皇上開始後悔自己當初的選擇了……
那就讓一切歸零,讓皇上重新選擇吧。
江山是朱家的,朱家皇帝有權選擇自己的看門人。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啊。
如果皇上認爲我這個兵部尚書不稱職,卑職願意掛冠而去……
崇禎冷笑:掛冠而去……你走得了嗎?現在京城被清兵團團圍困,你忍心棄我而去?棄大明而去?!真的以爲這江山是我朱家的,不是天下蒼生的,更不是你楊嗣昌的?!你還配是大明子民,還配是楊鶴的兒子嗎?
崇禎的誅心之術是無師自通的,簡簡單單的幾句話一下子說得楊嗣昌是歸心全無。這兩個持不同政見者終於深刻地認識到,國難當頭,他們誰都別想逃。必須留下來捆在一起共渡難關。不管彼此之間有多少的矛盾和不和,大明畢竟都是他們最後的歸宿。崇禎後來也本着謙虛謹慎的態度,讓盧象升繼續留任,戴罪立功。
畢竟,這是一個王朝最後一道防線了,好歹要有點專業精神。即便城破,那也得是悲壯之破,得讓清兵付出沉重的代價,否則就對不起大明朝兩百多年的波瀾壯闊。
這看上去像是一個王朝的壯美時刻,儘管崇禎是那麼不情願它的不請自來。但是這一次,它會來嗎?真的會來嗎?
無人知曉。
盧象升死了,死在鉅鹿前線。
死在清軍的重重包圍之下。
由於兵分兩處,糧餉缺乏,盧象升曾經寫親筆信給高起潛,希望他派兵增援。但是高起潛卻帶領部隊遠離了他。盧象升手下只有五千兵,五千餓肚子的兵,五千缺少彈藥的兵,盧象升的悲劇性命運已經呼之欲出了。
他終於倒下,死的時候身中四箭又捱了三刀,死的時候年僅39歲。
盧象升一死,京城失去了一個有力的守護者。王朝的壯美時刻似乎迫在眉睫了,好在崇禎在最關鍵的時刻還是爲自己留了一手底牌,洪承疇、孫傳庭帶領部隊及時趕到,這兩個人,一個被任命爲薊遼總督,一個被任命爲保定總督,等於是守住了京城的前後大門,與此同時,祖大壽也從青州趕來,一時間,京城、山東、河北雲集了明朝的精銳部隊,大清國對明朝下底傳中的路線被堵死,一個王朝的危機被解除了。
但是這場持續時間長達半年之久的戰爭卻讓崇禎震驚不已:清兵深入大明腹地兩千裏,破城七十餘座,包括順天府、保定府、濟南府等在內一一淪陷,而大明雖然集中了精銳部隊,卻始終沒有打過一場漂亮的殲滅戰。和以往一樣,清兵與其說是被趕出大明的,不如說是主動撤出大明的。
在給大明沉重打擊之後撤出大明的。
在給大明嚴厲聱告之後撤出大明的。
大清崛起了。
大明衰落了。
崇禎心寒了,真的心寒了。這是一個王朝的氣數啊,難道真是無可奈何花落去?
爲了挽救一個王朝的氣數,崇禎下令:洪承疇、孫傳庭別回陝西了,繼續帶領陝西精銳之師留在薊遼邊境和保定地區,以保京城平安。
洪承疇沒說什麼,孫傳庭不幹了。
一直以來,孫傳庭以邊才聞名於世。他和洪承疇聯手,基本上肅清了陝西的農民軍,使得崇禎打心眼裏認爲,陝西應該可以放一放了。但是孫傳庭認爲基本肅清並不等於完全肅清,李自成和他的十八騎隨時可能東山再起。
宜將剩勇追窮寇,這時候的陝西,不應是大明的真空地帶。留在薊遼邊境和保定地區的陝西精銳之師,應火速班師。同時孫傳庭認爲,把陝西的子弟兵扔到薊遼邊境會讓他們有充軍之感,而他們的妻兒老小都還在陝西,時日一久,難免不發生逃亡現象,真到那時,只怕後患無窮。
孫傳庭把這些意思跟楊嗣昌說了,希望楊能以兵部尚書的名義向皇上建議一下,讓陝兵守陝西,但楊嗣昌卻覺得孫傳庭太幼稚,滿腦子的陝西啊陝西……現在清兵剛撤,皇上驚魂未定,正是需要大家夥兒給他壯膽的時候,你倒好,要拉起隊伍回老家。如果天下的勤王軍都向你楊嗣昌學習殺回老家去,那誰來保衛皇上,皇上豈不成了孤家寡人。
幼稚。可笑。荒唐。一點都沒有大局觀念。
當然了,楊嗣昌也不是昏庸之輩,他是一個有着清醒頭腦的兵部尚書。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別說陝西還有李自成這個火種在,即便沒有李自成,陝西也會日久生亂。太窮了。太難了。太邊遠了。歷朝歷代,多少次農民起義都是在這裏開始的啊,可是有什麼辦法呢?現在是顧此失彼啊,兵就那麼點兵,保陝西還是保京城,兩者只能任選其一。
飲鴆止渴。什麼叫飲鴆止渴,這就叫飲鴆止渴!楊嗣昌心頭的悲涼無人能懂。當曾經的和議成了過眼雲煙之時,兵部尚書楊嗣昌只能且戰且退,見招拆招了。
這是一個人的時代。皇太極的時代。他帶着漠北的獵獵朔風,對大明朝進行了一次深度調戲,他獲悉了這個王朝的敏感點,更探得了其中的死穴。他是註定會再次回來,到那時,大明朝承受的將不再是性騷擾式的調戲,而是毀滅式打擊!
所以,陝兵不可回,不可回啊。
但是,這只是楊嗣昌一個人的領悟或者說體會,這是楊式大局觀。孫傳庭依舊心念陝西。這是一個傻得可愛、土得可愛也犟得可愛的邊才,當崇禎以聖旨的形式命令孫傳庭即刻赴任保定總督時,孫傳庭以他自己的方式抗旨了——孫說他耳聾一個半月了,無法赴任。崇禎當然不相信孫傳庭的耳聾說,他向楊嗣昌要說法,楊嗣昌爲了大明的大局,毅然舉報孫傳庭耳聾是假,想回陝西是真。
應該說楊嗣昌說這話的目的倒不是故意打擊報復孫傳庭,他還不是那樣的小人,楊嗣昌只想依靠皇上的力量阻止孫傳庭回陝,但是楊嗣昌想錯了。真的想錯了。他不知道皇上生氣起來是那樣恨之入骨。
是那樣沒有大局觀。
崇禎沒有讓孫傳庭回陝西,也沒有讓他留在保定,而是把他投進了監獄,一關就是兩年。
這是崇禎纔有的帝王式思維,雖然國家正在用人之際,但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崇禎生氣起來他奶奶的連袁崇煥都敢碎屍萬段,收拾一個小小的陝西地方官那還不是小菜一碟。楊嗣昌驚駭得是徹底說不出話來,也許是自己做錯了,也許是皇上做錯了,或者他們兩人都做錯了。總之,崇禎十一年的大明真是邪了門,一切都是鬼使神差,一切都是覆水難收。楊嗣昌暈暈乎乎昏昏沉沉,覺得眼前的大明朝不出事則已,一出事肯定是大事。
萬劫不復的大事。
第七節 有利用價值纔有存在價值
孫傳庭開始他在北京的牢獄生活之時,李自成和張獻忠愉快地舉行了谷城峯會。
這兩個在江湖上具有重要影響力的人物就今後農民軍的發展與明朝時局的新動向等亟待解決的問題廣泛交換了意見,一致認爲,農民運動大有可爲,造反者的明天會更好。革命形勢在經過一段時間的低潮之後正在迎來天王老子也擋不住的髙潮。必須抓住機遇,分頭髮展,趁着清兵進攻大明之際,快速地做強做大自己。
在這個世界上,實力是第一位的。
實力者生存。
但很多時候,實力不是坐等出來的,而是像滾雪球一樣滾出來的,是真刀真槍打出來的。張獻忠決定,不再坐等,先反了他奶奶的再說。於是谷城一夜之間變了顏色,知縣阮之鈿自殺成仁,以死謝國。張獻忠貼出告示,爲他的再次造反給出理由:自己之叛,總理使然。說是一年以來,總理熊文燦三天兩頭向他索賄,使他活得毫無生趣,毫無人的尊嚴。與其屈辱地活,不如有尊嚴地死。張獻忠還公佈了索賄官員一覽表,對各索賄官員的姓名、索賄金額、索賄時間一一加以公佈。
大明朝的一大丑聞就這樣被一個已經受撫的農民軍頭領給捅了出來。
熊文燦覺得張獻忠做人真是無恥之極。誰索賄了,誰敢到你張獻忠頭上去索賄?你擁兵自重,我防你還來不及呢?怎麼還敢向你收取保護費?至於你偶爾給我送點禮,我也不能不收不敢不收,因爲這是面子問題,是相安無事的一種象徵,怎麼就成了我索賄的證據呢?
但是人世間的事情,事實是一回事,看法是另一回事。
事實是熊文燦收張獻忠錢財了,而看法呢?那就不好說了。
什麼樣的立場和視角決定了有什麼樣的看法。
崇禎對熊文燦的看法只有一個:腐敗分子。危害程度極大的腐敗分子。
什麼錢不好拿要去拿張獻忠的錢,你這是找死啊!我們現在花錢買平安都求之不得,你倒好,與虎謀食。這北方剛剛安定下來南方就給我出事,你這不是要我日夜操勞嗎?楊嗣昌也是有眼無珠,竟然給我舉薦了個腐敗分子守湖廣。這樣的人萬一和張獻忠同流合污,那我大明還有寧日嗎?
崇禎下令,逮捕熊文燦,有什麼話到牢裏說。同時楊嗣昌代熊文燦督師,火速前往湖廣。
解鈴還需繫鈴人,你楊嗣昌舉薦的人出了問題,那隻好委屈你跑一趟把問題給我解決了。
這才叫公平。
這才叫正義。
這才叫問責。
楊嗣昌果然是楊嗣昌。在張獻忠率部一路勢如破竹之時,他出手了。楊嗣昌重用總兵左良玉,同時協調各路人馬,一舉取得瑪瑙山大捷。這一仗,左良玉所部活捉了張獻忠的大小老婆和軍師潘獨鰲,張獻忠三千多精銳部隊被殲滅,三百多人投降。
張獻忠落荒而逃。左良玉一路追趕。
第一次,張獻忠對楊嗣昌刮目相看。熊文燦在的時候他屁事沒有,怎麼楊嗣昌一來他就得疲於奔命呢?唉,大明畢竟還是有人才的。
左良玉是人才。楊嗣昌更是人才。楊嗣昌運籌帷幄,左良玉出手狠辣,這兩個人才疊加在一起,湖廣農民運動就不可能蓬勃發展。
必須砍斷楊嗣昌、左良玉的人才鏈。必須讓他們互相猜忌、離心離德,只有這樣,張獻忠才能逃往生天。
工於心計的張獻忠也出手了。
在落荒而逃的途中。
他派了親信馬元利攜重金去拜見左良玉,跟左良玉說了這樣的意思:左將軍,你這樣趕盡殺絕,難道就沒有考慮後果嗎?
左良玉糊塗了:我考慮後果,你有沒搞錯?我只有把你們趕盡殺絕,才能立下赫赫戰功啊!
馬元利笑了:怕只怕你趕盡殺絕之日,你自己的死期也不遠了。
左良玉警惕性很髙:我告你啊,別離間我。我不上這當。
馬元利:左將軍難道真的不明白嗎?你平時跟熊文燦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在湖廣,那就是土皇帝啊!現在熊文燦進去了,因爲什麼,索賄啊,可左將軍你就沒有索賄嗎?你從我們這裏拿了多少錢財,我們清楚,牢裏的熊文燦也清楚。憑什麼他進去了你沒進去。你能說熊文燦就沒有一點想法?再有,左將軍手下的兵是狠,對我們狠,平時對老百姓也狠啊,所有這一切朝廷知道了,會對左將軍有什麼看法想必你比我們更清楚。說句實在話,現在在楊嗣昌眼裏,你的利用價值就是剿殺張獻忠,將他趕盡殺絕。什麼時候趕盡殺絕了,你的利用價值也就完了。朝廷也該秋後算賬了。怕只怕到那時,左將軍的下場比熊文燦更慘啊……
馬元利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左良玉趕了出來。左良玉不喜歡被敵手描述他的悲慘命運,但是馬元利帶來的重金他留下了。
他喜歡金子,喜歡一切實實在在的東西,不喜歡悲慘命運。
不管馬元利說得有沒有道理,但有一句話左良玉聽了還是感同身受——在楊嗣昌眼裏,左良玉的利用價值就是剿殺張獻忠,將他趕盡殺絕。什麼時候趕盡殺絕了,利用價值也就完了。
是這麼回事,的確是這麼回事。在這個世界上,有利用價值的人才有存在價值。利用價值越長久,存在價值也就越長久。熊文燦爲什麼進去了,就因爲他的利用價值沒了嘛。那麼什麼是他的利用價值呢,把張獻忠穩住,溫暖地穩住,不給朝廷和皇上添亂,這就是熊文燦的利用價值。現在張獻忠重新起兵,還把造反的原因歸結到他熊文燦身上,那就對不起了,熊文燦你就要走路了。
他左良玉也一樣。在這個世界上,真理是簡單的,但真理是普遍適用的。
左良玉稱病了。他在竹山一帶按兵不動,說是自己不便行軍。與此同時,張獻忠倦鳥歸林,在另一座山頭重整旗鼓,靜悄悄地發展自己。
但其實,左良玉在這樣的關鍵時刻稱病,馬元利的話只起了一半作用,另外一半作用是楊嗣昌起的。
原來楊嗣昌不會做人,真是不會做人啊。
在瑪瑙山戰役打響之前,楊嗣昌親切接見了左良玉,表示要向皇上請旨,保薦他爲平“賊”將軍。左良玉心裏那叫一個激動,連連向楊嗣昌保證一定精忠報國死而後已。但是兩天以後,楊嗣昌向崇禎請旨保薦爲平“賊”將軍的卻是另外一個人,陝西將領賀人龍。不是楊嗣昌太狡猾,而是左良玉太飛揚跋扈,平時又劣跡多多,難以控制,楊嗣昌臨時改了主意。崇禎充分尊重楊嗣昌的意見,任命賀人龍爲平“賊”將軍,可聖旨都下到軍營了,楊嗣昌又改主意了。他覺得賀人龍無論是兵力還是戰績都無法和左良玉,這樣的一個平“賊”將軍平不了“賊”不說,弄得不好還被左良玉給滅了——內訌是極有可能的,這是一個實力說話的時代。到時候別說賀人龍要被滅,弄得不好我楊嗣昌也要被滅。楊嗣昌又緊急請旨,希望皇上還是任命左良玉爲平“賊”將軍,賀人龍爲總兵。這一下三個男人同時惱了:崇禎、左良玉以及賀人龍。做事做人不能做成這樣子啊,拜託你謀定而後動行不行?崇禎在鼻子裏哼出一股氣流之後就對楊嗣昌的請旨不理不睬了,而左良玉和賀人龍也同時對楊嗣昌如此行事表示不敢苟同。特別是左良玉,心裏那個失望——你楊嗣昌顛三倒四的幹什麼嘛?把我一個平“賊”將軍給顛沒了,既然這麼不痛快讓我平“賊”,那我不平可以了吧。
就這麼着,左良玉“病”了。左良玉一病,楊嗣昌比自己生病還難受。平不了“賊”,左良玉要被問責,他楊嗣昌更要被問責。楊嗣昌給左良玉寫去一封封熱情洋溢的慰問信,希望他的病能早日好,當然如果能帶病作戰的話,他一定奏明聖上爲他請功。
左良玉回信說,病得很重,一時半會好不了了,希望楊嗣昌考慮啓用賀人龍去平“賊”。
楊嗣昌的心涼了。
心病啊,果然是心病。這個左良玉,功名心也未免太重了吧。當然楊嗣昌還不能衝他發火,本來就號稱是“病人”,再罵他一通,說不定就“一病不起”了。楊嗣昌只能繼續寫信,而接下來的信還不能繞圈子,必須直奔主題。
心病還需心藥醫。從不說謊的楊嗣昌第一次說了謊。他寫信解釋說由賀人龍代替他出任平“賊”將軍是兵部的意思,他楊嗣昌是不同意的,還上疏明確反對,只是因爲兵部堅持己見,所以才造成今天這種局面。
左良玉回信了,他是行伍出身,說話喜歡直來直去。左良玉說賀人龍曾經親口告訴他,說楊大人有意讓他代替左良玉爲平“賊”將軍,只是瑪瑙山大捷後才說沒他賀人龍的份了,現在賀人龍心裏還一直窩火着呢!
楊嗣昌的臉唰地紅了。他沒想到說謊是要付出代價的,而圓謊是比說謊更高超的技術。
眼下,他還掌握不了這門技術。
因爲要左良玉相信他所說的話,就要賀人龍去證明他楊嗣昌沒向他講過類似的話。但賀人龍會去證明嗎?也許會,也許不會。就按會的路子走吧,一個新的難題又擺在了面前:如果楊嗣昌沒向賀人龍講過類似的話,那賀人龍向左良玉所說的一切就是謊話——賀人龍爲什麼要說謊呢?
楊嗣昌的頭都大了。圓謊是比說謊更高超的技術。這話真是一點沒錯啊。
楊嗣昌再也說服不了左良玉,因爲他技術沒過關。左良玉也就一直“病”下去。但是讓楊嗣昌沒想到的是,蝴蝶效應開始顯現,左良玉輕輕扇動的翅膀引發了一場致命的海嘯。賀人龍開始敷衍了事,而各省會剿的督撫也趁着這個僵局藉機從中抽身。陝西總督鄭崇儉乾脆學習左良玉好榜樣,在川北太平也“病”倒了,楊嗣昌要他去大寧會師,他倒好,帶兵回陝西了。楊嗣昌無奈,搬出聖旨來嚇唬鄭崇儉,說皇上早有“留蜀之旨”,你他奶奶的竟縮回陝西去了,簡直是不把皇上放在眼裏嘛?!楊嗣昌說得聲色俱厲,沒想到這鄭崇儉竟是從小被嚇大的主,根本不尿他那一壺,楊嗣昌毫無辦法。
由於鄭崇儉撤離四川,導致四川防務空虛。張獻忠的人馬來到這廣闊天地,真是大有作爲。他們一舉攻下綿竹、安縣、德陽、金堂一帶,搞得四川幾乎要變了顏色。崇禎龍顏大怒,恨不得揪住鄭崇儉這狗孃養的細脖子把它給擰斷了,可畢竟於事無補,張獻忠旋風實在是太過威猛,他率部從水路出發,又攻下簡州、資陽、榮昌、永州、瀘州等地,四川的半壁江山已然失守。楊嗣昌坐鎮成都,軟硬兼施。硬的方面他集中了周邊各省精銳部隊進行圍剿,軟的方面他對張獻忠所部實施分化瓦解,下令赦羅汝才無罪,能降者授都司以下官職,但是對張獻忠決不赦免,凡有能抓獲張獻忠者,賞銀萬兩。
楊嗣昌以爲,這樣一來,即便不能馬上抓住張獻忠,但起碼分化瓦解的效果是達到了。
果然,幾天之後,斷斷續續有農民軍的小頭目來降了,只是張獻忠依然不見蹤影,唯一和張獻忠有關的是他派人貼在楊嗣昌行營衙門上的一張傳單,上面寫着:有能殺楊嗣昌者,賞銀三錢。
楊嗣昌氣得幾乎要吐血而亡,但是有什麼辦法呢?張獻忠滑溜得就像泥揪一樣,他楊嗣昌根本就抓不到,而眼下最要命的還是征剿軍軍心渙散問題,這個問題不解決,抓住張獻忠就是一句空話。但這個問題說實在的又很難解決,因爲說到底是楊嗣昌自己先把事情給做砸了,搞得左良玉們心寒,不願爲他賣命。
唉,性格決定命運。第一次,楊嗣昌爲自己患得患失、首鼠兩端的性格苦惱不已。
張獻忠重新起兵的時候,李自成也在陝西起兵了。
這是他們谷城峯會時達成的協議。
革命形勢重新如火如荼,李自成在江湖上的金字招牌再一次體現了它的品牌價值,三個月內,在他身邊竟然站起了幾十萬的人馬。
當然,這也拜張獻忠所賜,正是張獻忠在湖廣四川的閃轉騰挪牽制了大明的征剿軍,才得以使李自成的人馬沒有受到大明部隊的圍剿,最終發展壯大了起來。
甚至,聰明的李自成利用了楊嗣昌與左良玉的不和,突破由左良玉把守的武關防區,進入河南內鄉。
其實,左良玉原本要攔截的,可考慮到自己“病”了,不能太生猛,就意思了一下,然後目送李自成入豫。
這一送,就將一個王朝送到了絕境上。人豫後的李自成那叫一個如虎添翼,幾十萬的人馬啊,是可以好好幹一番大事的。李自成很快佔領洛陽城,活捉了福王朱常洵。這個朱常洵是崇禎的叔父,是一個重量級的人物,體重竟然達到三百六十多斤,走起路來那叫一個渾身顫抖。
但李自成不讓他再走路了。先是把他殺了,然後把他身上的肉一塊塊割下來,和鹿肉一起煮了滿滿的一大鍋,並在西關的周公廟舉行了聲勢浩大的福祿(鹿的諧音)宴,全軍將士喫得那叫一個滿嘴流油。
這是崇禎十四年的正月,洛陽的天空還飄着雪花,這個城市過年的喜慶甚至還超過了往年。但是喜慶只屬於那些衣衫襤褸操着一口陝西方言的農民軍,並不屬於這個城市惶恐不安的市民,更不屬於這個業已存在了兩百多年的王朝——大明王朝。因爲從行政意義上說,此時的洛陽與明朝沒有一點關係了,它的最高統治者是原失業驛夫、現自稱爲闖王的李自成。
紫禁城的天空也飄着雪花。
這雪花並不比往年更多,但崇禎卻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階級鬥爭確實是很殘酷的,很血淋淋,很沒有人性。八年前的正月,朱家在鳳陽的祖墳被張獻忠扒了,今年正月,福王朱常洵——當今皇帝的叔父被李自成給煮了喫了。蒼天哪,大明的氣數真的快到頭了嗎?
崇禎病倒了,在他登基十四年之後病倒了。崇禎宣佈停止上朝三天,在家閉門思過。
這是一個王朝統治者的深沉反思,不過崇禎卻很難思考或總結出什麼規律性的東西來,大明朝的命運密碼在二百多年前就已經在起作用,現如今的崇禎也只能是盡人事而已,談何改變呢?命運密碼是不可以改變的,任何局中人都只是它的棋子。崇禎總算有些明白了。但是對於謎底,崇禎還是有着孩童般的好奇心:在前路風景上,究竟有多少柳暗花明又一村;每一個置身其間的人的命運歸宿會是如何,特別是他崇禎,還將經歷怎樣的驚濤駭浪?崇禎太想知道了。
驚濤駭浪很快就來了,洛陽福王剛死沒多久,襄陽的襄王朱翊銘又被張獻忠誅殺。這朱翊銘是萬曆二十三年繼承王位的,按輩分,應該是崇禎的祖父輩了。從叔父到祖父,一月之間,兩王被殺,崇禎不僅感到羞辱,更感到震驚。這襄陽是楊嗣昌的督師衙門所在地啊,應該有重兵把守,怎麼就看不住呢?
要說洛陽福王看不住,是因爲楊嗣昌遠在四川剿“匪”一時顧不上還可以原諒的話,那麼襄王朱翊銘被誅殺就實在說不過去了,不錯,“匪”要剿,可這些朱家王爺們更要保護啊!王爺們都被殺光了,剿“匪”還有個屁用。再說這剿“匪”,怎麼越剿越多呢?李自成從哪裏招了幾十萬人馬,不是說只剩下18個人了嗎?他會變魔術啊?!想到這些,崇禎心中真叫一個氣急敗壞。
那麼,當初起用楊嗣昌到底是對還是不對?這個十面張網究竟網住了流“匪”沒有?崇禎又開始懷疑自己。唉,這十四年來,無數的人走馬燈似的在他面前一一走過,他所做的一切工作就是用人、廢人,但總是所用非人,所廢也非人。現如今,如果棄用楊嗣昌,究竟還有什麼人好用呢?
將到用時方恨少。崇禎心頭一片茫然。
楊嗣昌病了。
病得很嚴重。
準確地說快死了。
他是被累出病來的,也是被嚇出病來的。
他怎麼也沒想到,張獻忠會突然飛出四川,直撲襄陽。楊嗣昌在後面氣喘吁吁地追趕,卻始終差那麼一步。
這是宿命的一步,崇禎十四年的楊嗣昌永遠走不出這宿命的一步了。當滿頭白髮年過七旬的襄王朱翊銘的頭顱被張獻忠掛到西門城樓時,楊嗣昌知道一切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他不可能再撐得住。他順理成章水到渠成地病了,真的病了。他甚至不敢把生病的事報告皇上。在這樣的年代,生病都成了一件可疑的事,多少人以“病”來避禍啊。
楊嗣昌只能孤獨地病着,在一個叫徐家園的地方。這個十面張網計劃的締造者、人際關係的麻煩製造者、大明王朝大廈最後的支撐者之一寂寞地死於崇禎十四年三月初一,終年五十四歲。
逝者比天大,何況楊鶴、楊嗣昌爲大明忠心耿耿幾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讓崇禎對楊嗣昌的死是又恨又憐,當然也有深深的惋惜和恐懼。大明的人才是死一個少一個,大明王朝大廈的支柱在不斷減少,不知道哪一天就會嘩啦啦倒下來,這樣的猜測讓崇禎恐懼不已。
唉,人生其實就是這樣。
一半是猜測,一半是恐懼。
在猜測中恐懼。
在恐懼中猜測。
直到生命終結。
而所謂的人生意義,無非就是體驗這個折磨過程。
此時此刻,崇禎正在“享受”他的人生意義。
第八節 一個王朝一言不發
楊嗣昌死了,皇太極又來了。
清兵把錦州團團圍住,隨時可能攻城。
心力交瘁的崇禎強打精神在平臺召開緊急會議,商量怎樣才能退敵。由於前一陣他隱晦地支持楊嗣昌和議,並且處罰黃道周等人,官員們對這次會議的基調都不摸底。
這皇上是要和要戰,總得暗示一下啊,別搞得大家夥兒都不上路,把好好的一個討論會開成了殺人會。
沉默。
明哲保身的沉默。
意味深長的沉默。
守株待兔的沉默。
崇禎當然明白這沉默的意思。他拿出一塊條幅,讓衆官員們挨個看。
上面寫着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滅寇雪恥。
這四個字寫得有一股狠勁,又賊大,看得出來,崇禎心裏堵着一股氣。
衆官員們明白了,皇上這是要戰啊。但這時候言戰,時機真的很不對頭。中原一帶,李自成、張獻忠們正生龍活虎,牽制着幾十萬的大明精銳部隊,在遼東,眼下只有薊遼總督洪承疇領着幾支看家兵在苦苦支撐。此時言戰,真是一點勝算都沒有。
一個個都啞巴了?!
崇禎冷眼看百官,覺得他們真是酒囊飯袋。
皇上,上一回清兵深入我大明腹地兩千裏如入無人之境,值此匪勢正熾之際,不可輕易言戰啊……
過了半天,新任兵部尚書陳新甲小心翼翼地說了這麼一句。
崇禎冷笑:不可輕易言戰?那就要言和啦?言和言和,事到臨頭難道只有言和一條路嗎?我的祖墳被人扒了,我的叔父被人煮着喫了,我的祖父輩被人砍了腦袋!這樣的奇恥大辱,怎麼可以言和?
衆官員糊塗了,這皇上是不是腦袋進水了?他說的這些事不是清兵乾的呀!
崇禎像是看透了他們的心思:這些事雖然不是清兵乾的,但是你們誰能擔保他們不會這麼幹?言和?言和跟打敗仗有什麼區別?我大明要是沒有精兵強將,光靠一紙空文就能阻擋住皇太極入侵的腳步?我告訴你們,沒門!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打出來的和平,沒有談出來的和平!剛纔也說了,兩年前清兵深入我大明腹地兩千裏如入無人之境,這是恥辱啊,奇恥大辱啊!你們受得了,我崇禎受不了!要打,一定要打!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滅寇雪恥!滅寇雪恥!
陳新甲心情沉重:皇上,要是這樣的話,我們就等於南北兩線同時開戰,兵力無疑要分散使用,萬一腹背受敵,危及京師,後果不堪設想啊……
崇禎眯他一眼:那是你兵部尚書考慮的事,別問我。
陳新甲聽了這話幾乎要無語了。唉,大明的兵部尚書,真是世界上風險程度最高的職業,基本上是一兩年一換,被換者要麼累死,要麼冤死,要麼被砍死,很少能逃出這三種結局的。
陳新甲只得無語。
心思重重的無語。
飽經滄桑的無語。
欲說還休的無語。
但很快,又有人說話了。說話者是禮部右侍郎蔣德景。他一上來先狠狠拍了一下崇禎的馬屁,說“滅寇雪恥”這四個字好啊,好就好在它說出了一個王朝的精氣神。人是要有精氣神的,王朝更要有精氣神。皇上看問題看到的不是皮,也不是肉,而是骨頭,不愧是聖眼啊,一看就看到骨子裏去了。現在大明不缺別的,就缺精氣神。沒有了精氣神,羸弱的大明是處處受欺負,祖墳被扒了,皇叔被人煮着喫了,清兵也要趁火打劫了。皇上啊,再不重塑大明精氣神,這個王朝命不長久啊……
崇禎激動了。天,從哪裏冒出個我的知音來,說的話怎麼這麼合我的心思。看來大明不是沒有人才,而是缺少發現的眼睛。從今往後,我可得把眼睛睜大咯。
蔣德景不僅會玩虛的,還會來實的。百官們雖然在崇禎的眼色下不會對蔣德景所說的話予以反駁,但蔣德景明白,要使百官們信服,還得出實招。蔣德景說,現在大家所擔心的,無非是缺兵少餉。這也對,打仗嘛,打的就是兵,就是銀子。但我要問了,爲什麼會缺兵少餉呢?難道兩三百年來,我大明就沒有兵,要到現在才增兵;就沒有軍餉,要到現在才增加軍餉?我看問題的關鍵還是在制度。大明原本有很好的制度——衛所屯田制度,兵農合一,寓兵於農。以前孫傳庭在陝西就搞過,搞得很好嘛,在不增加朝廷負擔的情況下陝西就兵強馬壯了,我看我們只要恢復這個制度,遼東也會兵強馬壯的!
恢復!恢復!馬上恢復!
崇禎更加激動了。他從龍椅上站了起來,用手指着百官,髙聲說着這話。
但百官們卻是出奇地冷靜。
崇禎的熱血遭遇了百官們的冷漠。
唉,人生總有這樣的時候,熱臉孔貼上冷屁股。不過這一回的情形還真是奇怪,崇禎的熱臉孔貼上百官們的冷屁股。這讓崇禎很不爽,他又氣呼呼點名了:陳新甲,你是兵部尚書,你說說看,衛所屯田在遼東怎麼搞?
陳新甲不卑不亢:皇上,怕是不好搞。
怎麼不好搞?
因爲沒田。
沒田?那麼多屯田都到哪裏去了?難道飛到天上去了不成?
屯田當然不會不翼而飛,但是現在它們已經不屬於公田了,一部分被豪紳給佔了,另一部分成了一些將領的私田……
崇禎惡狠狠地拍了桌子:吐出來!都給我吐出來!國家危難之際,還敢貪污公田?!
皇上,怕是不好吐啊,將領的私田是歷代先皇爲了獎勵軍功賞賜給他們的,叫他們歸還這些私田,他們還有心思爲大明保家衛國嗎?
崇禎猶豫了:那豪紳佔的田,他們應該歸還吧?
這個也很複雜。據臣所知,真正強佔屯田的還在少數,大部分還是購買的,他們手上有地契。再有,這些豪紳背景很複雜,或爲皇族,或爲高官親屬……
崇禎震驚異常:腐敗透頂!大明怎麼會爛到這個程度?啊?!按大明法度,屯田是嚴禁買賣的,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收回來,全都收回來。
陳新甲:將領的私田也收回來?
這個,還是要區別對待一下,如果真有軍功,還是先放一放。
皇上,你覺得派誰去收好呢?
崇禎不高興了:什麼?這個問題也要問我?
陳新甲:我以爲,這個喫力不討好的活滿朝文武無人願幹也無人能幹。現在的大明,再也找不出像孫傳庭那樣的邊才了……
別提孫傳庭,這人幹事可以,但有私心,沒有一點大局觀念。崇禎將視線掃向蔣德景,你來幹怎麼樣?我看你比孫傳庭強!
蔣德景推辭:皇上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一敲邊鼓的,再說我是禮部官員,動口可以,這動手的事,還得煩勞兵部自己解決啊。
蔣德景說到這兒瞄了陳新甲一眼。陳新甲倒也坦然:皇上,按說這衛所屯田之事還真是兵部自己的事,如果朝中真的沒人接這副擔子那我來幹。但是怕只怕遠水救不了近火啊,清兵隨時可能攻城,這個……
崇禎一聲嘆息。
陳新甲說得沒錯,世事總是蹉跎,而形勢再三逼人。人生哪有他奶奶的主動權。
而他崇禎總是浪費表情,蔣德景的畫餅畢竟充不了飢,他卻爲之激動不已。
不成熟,還是不成熟啊。崇禎爲自己剛纔的喜形於色加倍地羞愧。他開始擺出一副深沉的、嚴肅的、沉重的表情,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
一個王朝也一言不發。
又有人開始隱約地放屁。雖然是壓抑着的,但在鴉雀無聲的情境下,這屁聲依然是那樣千迴百轉,餘音繞樑。崇禎恨不得定出一個規矩:開會嚴禁放屁。但是這樣的規矩,有人執行嗎?執行得了嗎?多少大明的規矩,到最後還不跟這屁聲一樣,成爲一紙空文。
一切都會過去。一切也終將過去。那句話是怎麼說的,無可奈何花落去。崇禎清了清嗓子,用他渾厚的男低音發出百官們等待已久的兩個字:退朝。
第九節 洪承疇繞不過命運的詭異安排
清兵對錦州的圍困是越來越緊了,攻城真是分分鐘的事。
崇禎給洪承疇發佈命令:不惜一切代價保住錦州。
崇禎總是這樣,坐在紫禁城裏指揮全國戰役。很多年來他已經習慣這麼做了。雖然他指揮的戰役敗多勝少,但崇禎依然運籌帷幄,不敢稍有懈怠。
但是洪承疇很痛苦。
因爲他這一次不想聽皇上的。
倒不是他要造反,而是他覺得皇上在瞎指揮。
如果按皇上所說的那樣,帶領精銳部隊增援錦州的話,那勢必會在松山一帶遭到清兵主力部隊的伏擊。到那時,洪承疇將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大明的情報部隊證實了這一點,洪承疇多年的臨場判斷也想到了這一點。
但是崇禎不是這麼看問題的。崇禎看到的情況是:清兵拉來三十門紅衣大炮立馬就要攻城,錦州危在旦夕,一旦淪陷,後果不堪設想。所以必須帶領精銳部隊增援錦州。
儘管洪承疇寫信苦口婆心地告訴崇禎,錦州有祖大壽守着,城內的糧食還可支撐半年之久,況且錦州城又堅不可摧,沒必要讓大明的軍隊白白去送死,但崇禎依舊下了死命令,增援錦州是原則問題,原則問題是不可以討價還價的。
洪承疇沒有辦法。
一個人在很多時候是沒有辦法的。因爲周圍的人影響了你的命運,特別是這個周圍人是皇上的話,那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洪承疇的人生註定繞不過鬆山。他帶着六萬人馬滿懷惆悵地出發了。他胯下的高頭大馬不知道命運之神的詭異安排,依舊高昂着頭往松山走去,往洪承疇生命中的滑鐵盧走去。
但洪承疇還是試圖繞過命運之神的詭異安排,他把糧草囤於松山附近的杏山、塔山之間。手中有糧心中不慌,即便皇太極向他發起進攻,只要有糧草在,他都無所畏懼。
在這樣的時刻,一切只能依靠自己。
但是皇太極太狡猾了。他沒有發起進攻,而是切斷了松山和杏山、塔山的全部通道,對洪承疇的部隊圍而不打。
松山,一下子處於孤立無援糧草斷絕的境地。
人心亂了,總兵們也失去了鬥志,紛紛議論着要撤回寧遠,但是洪承疇明確表示反對。他決意孤注一擲,突出重圍,但決不撤回寧遠。因爲這樣的時刻,大明撤無可撤。
總兵們卻不聽招呼了。首先是王樸總兵撒開腳丫子一路狂奔,那架勢是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只要能保住一條命,其他總兵也是身先士卒地逃命,六萬人馬一夜之間跑了五萬,只剩下洪承疇領着一萬人馬作最後的堅守。大明總指揮官崇禎見勢急了,他又開始運籌帷幄,力圖挽狂瀾於既倒:命令劉應國率水師八千偷渡松山;命令吳三桂、白廣恩、李輔明增援洪承疇。但是崇禎的命令卻未能落到實處。因爲他忘記了一個常識: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在這個杯弓蛇影的年代,人人以保存自身實力爲處世 第一要義,沒有人會傻到跑去送死。
松山內無糧草,外無援兵,真是支撐不了多久了。崇禎十五年三月,松山副將夏承德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選擇,將洪承疇捆綁起來獻給皇太極,以此作爲他的進身之階。洪承疇明白,松山失守了,那麼錦州的失守看來只是時間問題,紫禁城呢,它的失守最終也只是時間問題……一個時代快要結束了,真的快要結束了!
松山陷落,洪承疇被俘,多方消息證實他英勇就義。崇禎決定狠狠地表揚一下這個大明最後的忠勇之士,以鼓舞士氣,以鼓舞國氣。崇禎先是情真意切地哭了兩個時辰,然後前往朝天宮前的祭壇親自祭奠洪承疇這位著名的將領。在祭奠過程中,崇禎幾次哭昏過去,又堅強地醒過來繼續哭,此情此景,令人爲之動容。但是幾天後,真實的消息傳來,說洪承疇沒有英勇就義,而是選擇了投降大清國。與他一同投降的還有錦州守將祖大壽。崇禎幾乎站立不住,就像被人狠狠地扇了兩個嘴巴,不由得喃喃自語:這怎麼可以呢?我都祭奠他了,都哭傷了身子……這,這不是耍我朱某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