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牌已盡心未遠
第一節 形勢是嚴峻的,人才是沒有的
松山、錦州相繼陷落,祖大壽、洪承疇相繼變節,這讓崇禎不得不嚴肅地面對一個問題:這仗還要不要再打下去?這仗還有沒有打贏的可能?形勢是嚴峻的,人才是沒有的,人心是渙散的,國土是淪喪的,中原是不穩的,國庫是空虛的,兵將是不夠的,崇禎是痛苦的。
在這關鍵時刻,皇太極提出了媾和。這一次,是他主動提出了媾和,在形勢有利的情況下。
崇禎不能不認真考慮皇太極的提議。雖然,他在不久前曾向百官展示滅寇雪恥的決心,但是形勢比人強。松山、錦州之敗以冷冰冰的事實證明了在大明這塊土地上,明朝軍隊南北兩線同時作戰只能是自取滅亡。
還是楊嗣昌當年說得對,先和清兵戰術言和,集中兵力對付中原流“匪”,等剿“匪”功成之後,再和清國比高低。這是一個漫長的謀國工程,但也是唯一可行的工程。可惜沒有多少人理解。自己當年就沒理解透,結果搞得局面一發不可收拾。唉,悔之晚矣。楊嗣昌是人才,是大人才啊,可惜死得太早……好在現在陳新甲也能領悟到這一層,這言和之事,就讓他具體操辦吧。
崇禎開始寫媾和書了。媾和書寫得很有趣,是以“諭兵部尚書陳新甲”的形式寫的,崇禎告訴陳新甲,既然清國有“休兵息民”的請求,經研究決定,同意該請求,希望清國好好“休兵息民”,世世代代永不言戰,只有這樣,清國纔有資格與大明交往,纔有資格做大明的好鄰居好夥伴。
皇太極拿到這樣的媾和書簡直要懷疑它是不是盜版的了。首先這口氣就不對啊,到底誰是戰勝國誰是戰敗國?哪有這樣說話的;其次是形式不對,以“諭兵部尚書陳新甲”的形式寫的媾和書,什麼意思?不屑於和我直接溝通啊;還有上面不倫不類地蓋了個“皇帝之寶”的大印,很像天朝給屬國的敕書。皇太極拿到這樣的媾和書,恨不得立馬撕了他,但洪承疇斜伸過來的兩隻手擋住了他的憤怒。洪承疇說,大明皇帝就這性格,煮熟的鴨子,嘴硬。小不忍則亂大謀,忍忍吧。
皇太極當然不會忍。崇禎的媾和書他雖然沒有撕,但是他也如法炮製,炮製了同樣規格的媾和書,以敕諭英郡王阿濟格的形式叫人帶給崇禎,氣得崇禎差點吐出血來。但是爲了議和大局,崇禎還是忍了。崇禎甚至同意了皇太極在媾和書中提出的苛刻條件:每年大明向清國饋贈黃金萬兩,白金百萬兩。崇禎在忍受這一切時腦海裏噌噌噌地冒出越王勾踐躺在柴堆上舔苦膽的悲慘景象,他在心裏不斷地問候皇太極的母親及其所有女性親屬,同時默唸“誰笑到最後,誰笑得最好”等格言。
但是崇禎沒有默唸“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這句格言。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陳新甲的賣國罪行首先被其他官員發現了。
由於崇禎一貫以來的形象都是爲了大明寧可玉碎不爲瓦全的光輝形象,所以當陳新甲在具體操作媾和事宜時,大明的官員不會想到,真正的幕後推手竟是不久前向百官展示“滅寇雪恥”條幅的崇禎皇上。
而且陳新甲竟然百口莫辯,因爲崇禎早就跟他有過交代,此事要祕密進行。其實,早在做媾和之事時,崇禎就想到了面子問題。在崇禎的內心裏,媾和有AB兩方案,A方案——事成,陳新甲官升一級;B方案——事敗,陳新甲當替罪羊,保留崇禎面子。
言官們首先憤怒了。
憤怒是憤怒者的通行證,媾和是媾和者的墓誌銘。給事中方士亮、馬嘉植先後義憤填膺地站出來,指責陳新甲頂風作案,在我皇“滅寇雪恥”的大憤怒大背景下竟敢與清國私通,搞什麼媾和,這不僅大逆不道,也犯了欺君之罪。崇禎也作憤怒狀,好像自己真的被欺騙了,開始憤怒聲討陳新甲的滔天罪行。
陳新甲默默忍受,作理屈詞窮狀,但是崇禎聲討得饒有趣味,竟漸漸入戲,恨不得用當年對付袁崇煥的法子來對付陳新甲,這讓陳新甲驚駭不已:當替罪羊沒這麼當的,你皇上牛逼不錯,可你再牛通,也得讓我有個善終吧……
陳新甲開始聲辯了,他先是小心地爲自己辯護,接着就向滿朝文武講出皇上全部的“陰謀詭計”。陳新甲表情悽婉,聲淚俱下,活脫脫一個男版祥林嫂。滿朝文武被嚇傻了:難道皇上竟這麼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一個王朝的偶像轟然倒塌。
崇禎這下是真的憤怒了,陳新甲你這是在找死!沒看出我剛纔是假憤怒嗎?雖說我的表演稍微過火了一點,但是戲演到這裏了,你也別太計較,說到底我不會真拿你怎麼樣的。可你倒好,把什麼都說出來了,讓我真正下不了臺,這樣一來,我不得不假戲真做,來啊,把陳新甲給我打入死牢。
崇禎用他最後的憤怒終於維護了一個王朝偶像的尊嚴。
死牢裏的陳新甲卻開始期待皇上雨過天晴。他交代家人用重金賄賂四名喊殺喊得最響的言官。這四名言官也是見錢眼開,受到賄賂之後接二連三地跑到刑部侍郎徐石麟那裏,痛陳陳新甲之不可殺的N個理由。
但是徐石麟卻很堅持原則,他給崇禎打報告,準備以陳新甲主持議和的罪名砍了他奶奶的腦袋。崇禎看着這報告不禁驚出一身冷汗,主持議和?陳新甲有什麼權力主持議和?這不罵我崇禎找替罪羊嗎?後世的史家們知道了這事,還不罵得我狗血噴頭?不行不行,換個罪名……
陳新甲終於死了,罪名與議和無關,而是在他擔任兵部尚書期間,“陷邊城四,陷腹城七十二,陷親藩七,從來未有之奇禍。當臨敵缺乏,不依期進兵策應,因而失誤軍機者斬”。
崇禎長長地抒了口氣,卻又有些惆悵和迷茫。局面是越來越難以支撐了,身邊的人卻越來越少。他感受到了一種深刻的孤獨。
也許,人生本來就是孤獨的;也許,一切的努力都只是垂死掙扎。但是,有什麼辦法呢?活着就是折騰,就是見證抵達與離去。而最終,他也將離開這個世界、這個王朝,只留下他的名字和他所處的朝代被後世反覆提及和品評。
攻下洛陽殺死福王后,李自成的下一個目標是開封。
李自成的部隊包圍了開封城七日七夜,開封眼看不保,可河南巡撫李仙鳳卻在偃師駐足觀望,不敢上前援救。崇禎氣得要逮捕這個牆頭草,沒想到李仙鳳的生命力極其脆弱,一夜之間活活嚇死,使得崇禎逮捕未遂。
爲了解圍,崇禎任命了一個叫丁啓睿的陝西官員爲督師,節制陝西、河南、四川、湖廣、河北五省軍隊,火速趕往開封。可丁啓睿從陝西潼關出發,卻不敢進入河南,而是跑到湖廣去了,湖廣巡撫汪承詔一看嚇壞了:知道的都明白你這是不請自來,不知道的還以爲是我汪承詔把你招來的呢,趕緊走趕緊走,免得皇上到時候怪罪下來你我都擔當不起。丁啓睿賴着不走,汪承詔就把漢、津一帶的大小渡船都藏起來,不給丁啓睿使用,丁啓睿帶着大隊人馬徘徊了三天,竟硬生生無法入楚。沒有辦法,他只能往河南方向去。可走到河南省界附近,他聽說張獻忠在光山、固始一帶活動,人馬也不多,就決定此生以對付張獻忠爲己任。反正皇上叫他剿豫賊又沒說是哪個豫賊。剿李自成是剿,剿張獻忠也是剿。既然碰上了,那就先剿張獻忠再說。於是丁啓睿開始行使督師之職,命令在南陽的左良玉趕赴麻城,以對付張獻忠。可憐開封守軍天天跑到丁啓睿面前哭,求他趕快增援開封,可丁啓睿卻總是苦口婆心地跟那些報急信的守兵說:飯要一口一口地喫,仗要一個一個地打,等我消滅了張獻忠再說吧。
面對這樣的活寶,崇禎簡直是要無語了。大明之怪現象他見得也不算少,但怪到如此匪夷所思的程度,他還是頭一次見到。
大明無人啊。大明無人啊。
當然如果仔細撥拉撥拉,大明還是能找到一個人才的。
這個人才不在朝堂之上,而是在監獄裏。
他就是已被關了三年之久的邊才孫傳庭。當年這個孫傳庭在解了京城之圍後哭着喊着要回陝西而被崇禎一怒之下扔進了大牢。但是三年後的今天,崇禎在回首往事時,覺得孫傳庭除了“迂”一點,倒沒有什麼大過錯。
重要的是他有才。
在這個時代,有才的人比有財的人要稀罕啊。
崇禎決定寬宏大量一把:放孫傳庭出來爲國效力。孫傳庭被重新起用爲兵部右侍郎,總督陝西三邊軍務,即日起赴中原前線作戰。
但是在監獄裏關了三年的孫傳庭看上去反應有些遲鈍。他沒有即日起赴中原前線作戰,而是即日起與崇禎開始理論。孫傳庭認爲,當前明軍的主力部隊只有三支;遼東邊防軍、湖廣左良玉部,還有就是他手下的這支秦軍。這三支就像三角形的三個支撐點,只能各保一方。如果輕易移動這三點當中的任何一點,很有可能帶來難以收拾的後果。所以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讓秦軍入中原,而是要左良玉部發揮主觀能動性,就近解開封之圍。
崇禎領教了孫傳庭的理論後倒吸一口冷氣,這個犟驢子,關了三年還是那個老觀念:守着秦地不動窩。不行,絕對不行!我不管你是三角形還是四角形,開封是要力保的。
孫傳庭無奈,只得西出潼關。
他不能不領情,皇上的情。皇上在關了他三年之後說放就放還委以重任,他沒有拒絕的道理。
這是爲人臣子的宿命,也是爲人臣子的悲情。孫傳庭在崇禎錯誤理論的指導下屢戰屢敗,最後不僅沒有解開封之圍,還把潼關也丟了。在潼關之戰中,孫傳庭死於亂兵之手,最後搞得連屍體都找不到了。
大明最後一個有才的人沒有善終。
大明第一個具有戰略意義的城堡——潼關由此失守。潼關的易主對於李自成來說等於是打開了大明西部城市的潘多拉盒,他想取哪個城市那叫一個易如反掌。崇禎十六年十月十一日,在佔領潼關後的第五天,李自成的部隊佔領了西安。李自成在此建都了,改西安爲長安,建國號大順。這樣,在中國這塊國土上,第一次出現大明、大清、大順三足鼎立的局面。
李自成在控制了陝西全境之後,發誓要將革命進行到底。他下達了進攻山西的總動員令。這時候已是農曆年的十二月二十日,離崇禎十七年的春節,只有短短的十天時間了。
第二節 崇禎十七年大年初一
崇禎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錢的重要性。
不僅僅是過年要用錢,打仗更要用錢。
往年,崇禎會把年過得體體面面,窮盡一個帝王的想象力,但現如今,崇禎再也過不起這樣的年了。如果再把年過得體體面面的話,恐怕崇禎十七年將是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年了。
形勢已是如此嚴峻,李自成急促的呼吸聲已是清晰可聞。
必須把錢省下來用於打仗,必須保住大明最後的江山。崇禎決定過一個勤儉節約年。他不再安排歌舞節目,每天只喫兩頓飯,喫飯時不再用金銀做的碗,而是改用銅錫木做的碗。他還要求各大小官員不要再穿綾羅綢緞,甚至臉上不要表現太輕快的神情,要常將有日思無日,莫待無時想有時。整個大明王朝在崇禎的倡導下過了一個肅穆莊嚴低沉哀傷的年。
崇禎十七年的正月初一,彷彿是爲了迎合肅穆莊嚴低沉哀傷的氣氛,北京城颳起了有史以來最爲強勁的沙塵暴。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漫天塵沙中,崇禎朝新一年的早朝開始了。
按照慣例,每一年的元旦早朝,都要舉行皇上接受百官朝賀的儀式。今年雖然提倡過勤儉節約年,但必要的儀式還是不可少。況且舉行這儀式也花不了多少錢——現在,崇禎衡量一切事物的標準是:它得花多少錢?
但是崇禎很失望,他一大早就來到了皇極殿,可殿裏只有一個懶洋洋的值班人員,並沒有一個官員來上班。明明上班的時間已經過了啊,爲什麼沒有一個人來呢?崇禎下令敲鐘,敲得越響越好,要一直敲下去,敲出大明的精氣神來。就這樣,崇禎十七年大年初一的上朝鐘一直敲了一個多時辰,文武百官們慌里慌張地從家裏趕出來,來到了東西長安門,在崇禎哭喪着臉的逼視下,你擁我擠地來到了皇極殿,就像一支潰退下來的隊伍,驚魂未定地開始了新一年的辦公室生活。
都很忙啊,忙着收紅包,忙着喫喫喝喝,忙着找退路……我大明還沒死呢!我崇禎還有一口氣在呢!怎麼,就這麼迫不及待,連上朝都不來了?大年初一,崇禎十七年大年初一,啊,這個鍾噹噹噹敲了一個多時辰,敲得這麼急,這麼讓人揪心,爲什麼要這樣?還不是你們不肯來,不願再爲這個王朝賣命了,是不是?竟要我崇禎苦巴巴地求你們來上朝,這是亡國之兆啊,這是亡國之鐘啊,這是在給我崇禎送終啊!我謝謝你們了,謝謝你們給我送終,這麼多人,哈哈,這麼多人……
崇禎說到這裏雙手抱拳,朝滿朝文武連連作揖,滿朝的官員嚇得趴在地上不敢抬起頭來。崇禎把眼淚一抹:我今天先把話擺這兒,照這個情勢發展下去,不出一年,大明就玩完了!明年的這個時候,李自成會站在這裏向你們問好,想必到那時,你們不會讓李自成親自給你們敲鐘請你們來上朝吧?
皇上……我等永遠誓死效忠皇上……
滿朝文武哭聲一片,這些官員們突然感到了巨大的恐慌,是啊,這個王朝要是突然死翹翹了,他們怎麼辦?
我們是誰?我們從哪裏來?我們到哪裏去?這些個經典的問題正在拷問每一個大明官員。王朝在纔有官員在,王朝倒,他們的出路在哪裏呢?沒有人能作出清晰的回答。
崇禎鎮定了一下情緒,坐回龍椅:誓死效忠?怎麼個誓死效忠法?就憑這樣的精神狀態?好了,這問題也不多說了,談點實際問題。李自成的部隊已經攻到山西了,五十萬人馬啊,怎麼辦?要擋住他甚至要消滅他,我們就要組成一支百萬雄師,組成百萬雄師不難,難的是要籌措數百萬軍餉。大家也知道,這些年年年打仗,國庫早就空虛了,錢從哪裏來,大家出出主意。
無人吭聲。
崇禎譏諷地:剛纔還說誓死效忠,現在怎麼,都不效忠了?
一個閣臣出主意了。他的話說得很不連貫,因爲這個主意讓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他建議皇上把私房錢(內廷的錢)都拿出來當軍餉,這讓崇禎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纔好。他倒不是不捨得拿出來,而是覺得私房錢也沒多少,拿出來也無濟於事。再者說了,拿私房錢當軍餉去打仗,在崇禎眼裏是一個王朝窮途末路的表現,儘管他剛纔面對百官言之鑿鑿,聲淚倶下,覺得大明馬上就要完了,但這並非是他的真實想法。他覺得只要硬拖,大明還是能拖下去的。這世界上萬事萬物,就怕一個“拖”字,都拖了十七年了,難道就不能再拖個十七年?崇禎心裏突然對大明的前景表示出謹慎的樂觀。
第三節 李自成急促的呼吸聲
但是李自成卻時不我待,他急促的呼吸聲越來越響了。正月初九,李自成派人給崇禎送來了戰書,告訴崇禎一場決戰已經呼之欲出了,時間就定在三月十日,地點則是北京城。李自成的五十萬大軍將在這個時間兵臨城下。
崇禎謹慎的樂觀一下子煙消雲散。
三月十日。
致命的三月十日。
一個王朝的三月十日。
如果從正月初十開始計算,那麼大明王朝離這個生死攸關的時間點只有短短的六十天時間了。
崇禎又開始感慨了。
不能不感慨。
不能不抓緊時間感慨。
因爲現在的情勢之下,感慨也是感一次少一次了。
朕非亡國之君,事事乃亡國之象。祖宗櫛風沐雨之天下,一朝失之,將何面目見於地下?朕願督師,親決一戰,身死沙場無所恨,但死不瞑目耳。
這是沉痛的感慨。
這是發自肺腑的感慨。
這是最後的感慨。
滿朝文武又哭成一片,然後就是表決心,表忠心,哭着喊着要代帝出征。在衆多真真假假的出征候選人中,崇禎的淚眼鎖定在一個叫李建泰的閣臣上。這個李建泰是山西人,而現在李自成正在山西地面上攻城略地,李建泰爲了保衛家鄉應該不會磨洋工,並且李又是山西鉅富,再聯絡幾個有錢的山西商人,軍餉應該不成問題。
就他吧。成也是他敗也是他。大明只有一個李建泰。最後的李建泰。
出征儀式搞得那叫一個隆重,擺了十九桌。文臣九桌,武臣九桌,居中的一桌是御席。所有官員喝酒一律用金盃,他奶奶的,金盃也是用一次少一次了,總不能都留給李自成用吧。崇禎親自爲李建泰倒酒,連幹三杯,還和藹可親地告訴他我們兩個人就是一個人,搞得李建泰邊喝酒邊眼淚嘩嘩的,嘩嘩的眼淚掉進酒裏,酒就成了注水酒,沒什麼味道了。但此時的李建泰心情複雜,根本無心去品嚐什麼味道。一個王朝的重量都壓在了他身上,他都快被壓垮了。
李建泰出發了,浩浩蕩蕩的隊伍從午門外一直排到正陽門外。崇禎扶欄目送良久,直到李建泰越走越遠走成了一隻小螞蟻,他才惆悵地回宮。
但是李建泰出征後卻沒有給崇禎帶來好消息,他一路走得很不順,各地方長官不知道從哪裏知道李建泰的部隊缺兵少餉,害怕他到山西地面來徵兵徵餉,紛紛拒絕他進城,搞得他帶着人馬在荒郊野地裏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那叫一個又餓又渴。正月二十九,他的人馬走到了廣宗縣城,實在走不到了,要進城補充一下給養,結果一個小小的廣宗縣令竟也敢阻止他進城,搞得他火起,發兵攻打了廣宗縣衙門,取得了他出徵以來的第一場勝利。
接下來就是失敗了。三月初五,和農民軍交手,他兵敗於真定,只好“戰略撤退”到保定城,結果農民軍猛烈攻城,李建泰在千鈞一髮之際想到了“識時務者爲俊傑”這句格言,毅然選擇投降。這之後前程似錦,先後擔任大順政府的丞相、大清政府的內院大學士(再一次“識時務者爲俊傑”的結果)。崇禎知道這一切後,再一次感覺自己所用非人。但是有什麼辦法呢?在這樣的時代,有人用就不錯了。地方政府早已不聽招呼,紫禁城裏又有多少肯爲他效忠的人呢?
誓死效忠是一句很響亮的口號。
但僅僅是口號。僅此而已。
在崇禎再一次陷入迷茫之際,左中允李明睿獻上一計:遷都,把首都遷往南京,以圖進取。
崇禎當然明白,以圖進取是鬼話,和李自成劃江而治形成南北朝則是目的。
如果遷都事成,那就等於把大明的半壁江山拱手讓給他人。
這個,祖宗接受得了嗎?
廣大的幹部羣衆接受得了嗎?
特別是,作爲一個勵精圖治的君主,我崇禎能不能忍受這樣的恥辱呢?
崇禎無法回答這些問題。儘管李明睿從大年初三開始就不斷地給崇禎洗腦,希望他面對現實,冷靜選擇,毅然遷都,以圖進取。但崇禎一直在拖——直到李建泰擔任大順政府的丞相之後,他才把遷都擺上了議事日程。內閣開始討論李明睿的提議,內閣首輔陳演深沉地愛着他的祖國,反對遷都,但是膽子有點小,不敢直接出來和崇禎對着幹,而是暗示兵科給事中光時亨上疏反對,這光時亨也是不怕死,上疏稱南遷之議是“邪說”,要求“斬明睿以安人心”。李明睿當然不服,和他打起了口水戰,一時間朝廷主遷派和反遷派立場鮮明,誓不兩立。
崇禎當然明白,光時亨背後有人,這個人就是反遷派領袖、內閣首輔陳演。崇禎對陳演的不合作精神那是相當惱火。他奶奶的就你愛國,我崇禎不愛國?這個國還是我崇禎的呢!你以爲我願意遷啊,這不沒辦法嗎?局勢走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只能是暫時南遷再作打算。你倒好,堂堂一個內閣首輔,這麼不明事理,非要逼得我罷你不成?還好,崇禎的罷免令還沒下,陳演就主動辭職了——在這樣的時代,做一個內閣首輔或者過勞死或者被冤死,我不做還不成嗎!陳演揮一揮衣袖,和一個王朝悄然道別。
陳演走了,崇禎的煩惱卻依然存在。繼任首輔魏藻德竟然和陳演一樣,也採用了非暴力不合作態度來對待南遷,這讓崇禎體會到了一種深刻的孤獨。知音難覓。知音難覓啊。這年頭,找個肯一起遷都的知音都這麼難,看來世道真的變了——難道我大明的官員,一夜之間出了這麼多愛國者。
皇后周氏的一番話讓崇禎終於明白什麼是大明的愛國者:反對南遷的大部分是北方官員,不習慣南方的氣候和生活習慣;且大都在北京置下千萬家產,這一南遷,什麼都沒了。另外也有一部分官員對局勢的發展還抱有幻想,認爲李自成終究不可能攻下北京城,因此反對南遷。
原來如此。不過如此。崇禎對老婆周氏不禁肅然起敬,但有一個問題他還是不明白,一向深居內宮的婦道人家,爲什麼對這一切看得這麼透呢?
因爲人心都是一樣。都喜歡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考慮問題,臣妾是南方人,思遷,思歸;而那些反對者是北方人,思穩,思留。人心都是一樣的。皇上。
那我該站在什麼立場考慮問題呢?在這個問題上,還有我崇禎的立場嗎?
崇禎苦惱了。
南遷之議最終不了了之。
崇禎明白,也只能不了了之。因爲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即便他下死命令走人,跟在屁股後面的又會有幾個人呢?大部分官員會以愛國的名義留下來在京城看管他們的錢財和不動產,不會跟他崇禎走。
這就是崇禎十七年的現實。
冷冰冰的現實。
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古今同理啊。
都遷不成,崇禎只能另想辦法。爲了守住北京,他提出調遼東總兵吳三桂入關的建議,供百官們討論。
百官們糊塗了。這還用討論嗎?調不調人不是你皇上一句話的事嗎?爲什麼要討論?
崇禎陰着臉不說話,百官們很快就明白了,這他奶奶的哪是小事啊,這是比天還大的大事啊!吳三桂一旦入關,那就意味着放棄寧遠及山海關以外的大片國土。不戰而棄國土,這樣的“罪責”誰敢擔當?
皇上也不敢擔當,所以要討論。
討論就是表態。
表態就有立場。
有立場就有是非。
官員們誰都不想惹是非。
兵部尚書張緒彥說,吳三桂調不調回來,要看放不放棄寧遠,而這一切全都取決於皇上。其他官員也連聲稱是。
崇禎乾笑兩聲,心裏惱怒異常:呵呵,把球又踢回來了,你們這些鳥人,好處都是要的,責任都不當,憑什麼要我一個人獨斷,最後讓我擔一個昏君的罪名?!憑什麼?
但是形勢比人強,就在崇禎和百官們在玩太極推手之時,太原陷落。這下崇禎急了,他不理百官,而是直接找了吳三桂的老爸吳襄,想聽聽他的意見。
吳襄當然明白崇禎一直在找替死鬼。百官們不願當替死鬼,他吳襄當然也不願意。在他和崇禎深入的探討過程當中,他列舉了一個現實難題讓崇禎知難而退:要寧遠守兵退回關內不是不可以,但是代價昂貴。這些兵爺差不多每人在關外都有價值幾百兩銀子的莊田,你現在叫他們捨棄不要匆忙人關,朝廷拿什麼田地賠償他們,如果朝廷打馬虎眼不認這筆賬,他們怎麼會爲朝廷賣命呢?還有,現在朝廷還欠他們十四個月的兵餉,要不是我兒三桂在那裏着力彈壓,說不定早就反了。這時如果入關,朝廷是準備清欠他們的兵餉嗎?還有關外的六百萬老百姓,他們也要隨同入關,怎麼安置,安置銀從哪裏出?皇上都想好了嗎?
崇禎一聽頭都大了,這麼多問題他是沒想到的,遇到問題繞着走是他的一貫風格,這事不妨先拖一拖。當然崇禎也考慮到了“拖”可能帶來的嚴重後果,但這一回他卻沒有想到後果會如此嚴重,嚴重到他直接衝撞了紅線。因爲李自成再也不給他機會了。
最後的機會了。
第四節 第一千零一個貝殼
公元1368年是戊申年,公元1644年是甲申年。以天干地支而言,它們只有一字之差。
但恰恰是這兩個年份,構成了一個王朝的起點和終點。
戊申年的朱元璋意氣風發,完成了從和尚到皇帝的人生身份轉變。
和所有有能力改朝換代的君主一樣,朱元璋幻想着一個王朝的天長地久,他絕想不到兩百多年後的某個甲申年,會是他親手建立的這個王朝的大限。
當然崇禎也沒有想到。
登基之初,他也曾意氣風發,力圖中興大明。
但爲時晚矣。就在這個甲申年的三月,一切戛然而止。
準確地說,是在三月十九日的子時,崇禎將自己那顆多疑的頭顱無奈地伸進了煤山腳下一顆歪脖子樹上繫着的繩套裏時,一切戛然而止。
但一切他又看得分外分明,從來沒有這樣的分明。這是他生命中最後的十九天啊。
甲申年的這個三月,註定只有十九天。
也是一個王朝最後的十九天。
三月一日,崇禎上吊前十八天。李自成的部隊圍攻大同。大同總兵不戰而降,巡撫自殺,在大同的代王及其宗室被農民軍處死。崇禎看見此時的自己是真急了,不顧一切地要吳三桂放棄寧遠,率兵入關。但是爲時已晚,直到三月十九日子時崇禎上吊之時,吳三桂還走在進京的路上。同時,他發動各級官員捐款救國。但在這一場捐款秀中,崇禎看見了三個太監的男兒本色——曹化淳等三太監各捐款五萬兩銀子,也看見了絕大部分官員的一毛不拔。這中間還包括他的岳父大人。崇禎看見了人性的種種表演:聲淚俱下、陽奉陰違、口蜜腹劍、釜底抽薪、瞞天過海,當然還有三十六計走爲上。崇禎看得心驚不已,迴天無力。他甚至覺得,有這樣的人在,大明不亡簡直是沒有天理。
三月八日,崇禎上吊前十一天。李自成的部隊圍攻宣城,崇禎派去的監軍太監杜勳不戰而降,農民軍進城,百姓夾道歡迎。
三月九日,崇禎上吊前十天。李自成的部隊準備進攻陽和,兵備道於重華竟跑出城外十里歡迎歡迎熱烈歡迎。農民軍進城,百姓更是夾道歡迎。
所有這一些,崇禎同樣看得心驚不已。民心散了,國家不好領導了。
三月十一日,崇禎上吊前八天。他看見自己絞盡腦汁、一臉虔誠地寫《罪己詔》,頒昭天下,力圖凝聚民心,挽狂瀾於既倒。但《罪己詔》卻出不了紫禁城,因爲此時的天下,已大半不是他崇禎的天下了;此時的民心,更不是一紙《罪己詔》可以凝聚的,崇禎看見自己徒勞地做着這一切還樂此不疲,臉上不經意間已呈血光之色卻渾然不覺,覺得自己真夠可憐的。
三月十二日,崇禎上吊前七天。李自成的部隊封鎖京郊。崇禎看見自己煞有介事地召開御前會議,向一羣心懷鬼胎卻又庸碌無爲的官員問計。官員所獻之計竟是關閉城門聽天由命。崇禎氣急敗壞,大罵兵部尚書張縉彥負國無能,張縉彥見大勢已去,索性把烏紗帽一扔,和崇禎說拜拜了。崇禎聽見了滿堂的鬨堂大笑,看見了自己的軟弱無能。
三月十五日,崇禎上吊前四天。李自成的部隊準備進攻居庸關,巡撫與總兵臨陣脫逃,崇禎派去監軍的太監不戰而降。
三月十六日,崇禎上吊前三天。李自成的部隊攻下昌平,火燒十二皇陵。崇禎看見自己啞了喉嚨,欲哭無淚,五內倶焚。這是真正的大勢已去。崇禎也看見朝廷一些主要官員在散發寫有“公約開門迎賊”的傳單,而這傳單的起草人竟是他一向倚重的太監曹化淳和那個摔了烏紗帽的兵部尚書張縉彥。崇禎聽見了自己心中某個清亮的東西“嘩啦啦”破碎的聲音。
三月十七日,崇禎上吊前二天。崇禎看見自己悲壯地上了早朝,悲壯地在御案上寫下“文臣人人可殺”六個大字。滿朝的官員呆若木雞,背景音樂是農民軍轟轟烈烈攻打西直門的喊殺聲。坐在這樣的歷史畫卷裏,崇禎就像坐在一個王朝的三生石上,前生、今生、來生那真叫一個歷歷在目、栩栩如生。他就像一個看癡了的演員,忘記了自己的身份與來時歸處,又如得道高僧般,瞬間體驗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三月十八日,崇禎上吊前一天。天降大雨,崇禎看見守城太監曹化淳在雨中徐徐地打開彰義門,接着德勝門、宣武門等也徐徐打開,李自成的部隊魚貫而入。崇禎看見自己帶着心腹太監王承恩雨中登煤山,目睹了一種草根力量的狂飆突進。滿城盡帶黃金甲。滿城盡帶黃金甲呀。崇禎又匆匆下山,返回乾清宮料理後事。
這樣的時刻,是料理後事的時刻。
這樣的雨天,是專門爲料理後事準備的。
崇禎看見自己滿懷深情地對老婆周氏說了一些情意綿綿的話,然後勸她自盡——除了自盡,又有什麼更好的法子呢。一個王朝謝幕的時候。臺上是不可以留下任何演員的。他崇禎也是要謝幕的,最後一個謝幕。他要把所有都交代好以後纔可以謝幕,這是一個主要演員的職責。崇禎看見十六歲的女兒長平公主抱着母親的遺體痛哭不已,就勸她也抓緊時間謝幕。李自成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真的不多了,長平公主卻還在那裏兀自哀怨,崇禎看見自己大喊了一聲——“你爲什麼要生在我家啊”之後,就揮劍向她砍去。長平公主倒下了。
三月十九日子時。崇禎上吊倒計時零時。這是一個王朝最黑暗的時候,今夜不再有黎明。崇禎看見自己帶着王承恩雨中再登煤山,主僕二人在一棵歪脖子樹下對着一個時代悄然謝幕。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們的舉動,他們的遺體在三天之後才被李自成發現。
在最後的時刻,崇禎分明看見自己是淚流滿面,他的一生從來沒有流過這麼多的眼淚。這是委屈的眼淚,這是不捨的眼淚,這是幽怨的眼淚。崇禎覺得自己一路走來,就像一個在海邊拾貝的少年,屢有斬獲卻又屢屢失手。但他壯懷激烈,以拾盡海邊貝殼爲己任,天邊雷聲隆隆,一線潮水正詭異地滾滾而來,有先知先覺者驚叫而逃,卻唯獨沒人通知他,崇禎也是頭也不抬,沉迷其間樂此不疲。正當他拾到第一千零一個貝殼時,潮水卻已湧至跟前,沖天巨浪不由分說地蓋住了他,讓他無處可遁。一片混沌中,崇禎模糊而清晰地聽到了聖祖皇帝朱元璋的一聲嘆息:
你這孩子,怎麼把我打下的江山給搞丟了呢?
這大概是他一生中所能聽到的最振聾發聵的聲音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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