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薄汗輕衣嗅青梅
這一幕是戚、胡二人最願意看到的,他們眼見這倆人眼皮都不眨一下,眼神已經完全陷在這兩個新花魁的泥沼裏,知道火候已經差不多了。
戚繼光悄悄貼近了閔、鍾二人,輕聲問道:“怎麼樣,二位?看來這兩位新花魁果然名不虛傳啊!咱們要下手,還得趕快,萬不可讓哪個腰纏萬貫的大戶搶了先!”
閔維義連連點頭:“還真是!還真是!應該下手!”
鍾欽良卻不願意錯過任何一個白熱比拼的細節,伸出手一指臺上的“花團”:“咱們先聽聽看她接下來怎麼說!”
這時候,衆人的熱烈掌聲已經漸漸止息。
“花團”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對於李清照的前期作品,我列出了四首,一首是與前一輪競賽題目差不多同時的另一首《如夢令》,還有一首《點絳脣》,兩首《浣溪沙》。對於她的後期作品,我列出了五首,分別是《點絳脣》、《清平樂》、《憶秦娥》、《菩薩蠻》和《武陵春》。”
“花團”說完了以後,臺下沉默了好一會兒,還以爲她繼續往下說呢,直到她沒了聲音,才意識到她已經說完了,爆發出了掌聲。
唐老爺子很敏銳地觀察到了這一點,他朝臺下笑了笑,大聲說道:“宋代的詞都是以固定的詞牌命名,光看詞牌有重複,但不能反映內容。所以,各位看官都沒聽過癮,我就替大夥兒作回主吧!咱們把剛纔那位因爲半首詩被遺憾淘汰的第七名‘虞姬’請上臺來,讓她彈奏琵琶,讓這位暫列第一名的‘花團’把這九首詞統統唱出來,讓大夥兒飽飽耳福,好不好?”
“好!老先生英明!老先生太體諒我們了!”臺下歡呼聲一片。
如同衆星捧月一般,“虞姬”拿了自己的琵琶,在人羣中爲她閃開的道路中緩緩前行,旁邊的人也拼命地起鬨,爲這位憾負的美人兒重新擁有表現機會而喝彩。
“虞姬”一看也是經過大場面的人,臉上沒有絲毫的怯意,面對着萬衆矚目,淡若止水,讓大家不由得爲她驚歎起來。
不過,這種驚歎只持續了一會兒,大家的注意力很快還是集中到了“花團”的身上。
雖然“虞姬”彈奏的琵琶很不錯,但那畢竟只是配音,真正唱詞的主角一發音,毫不客氣地成爲最閃耀的亮點。
這一起首,就是地道的音腔。
如夢令
常記溪亭日暮,
沉醉不知歸路,
興盡晚回舟,
誤入藕花深處。
爭渡,爭渡,
驚起一灘鷗鷺。
如同天外來音,在耳邊流轉。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這一曲如鶯啼燕語,唱得真好聽,聽得大夥兒如癡如醉。
更難得的是,她不只是靜靜地站着唱,而是擺動着兩隻長袖,時而隨步而行,時而款款而停。時而如溪裏行船,時而如花前駐立,配合着唱腔,真是絲絲入扣,入木三分。
她在這一曲的最後,輕輕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臉,作了一個停頓的動作,然後滿目含春地向下看了一下,在大夥兒的魂都要被勾出來的時候,她卻把臉上的面紗又罩上了。
最後的這一下欲語還休,留白之美,不光把魂全勾了出來,還勾走了所有男人的心。這時候,只要她用手一指,估計讓誰立即去死都不會推辭。
大家都陶醉了,甚至忘了叫好。
過了許久,有清醒得早一些的人緩過勁兒來,零星地鼓掌。
很快的,就象火藥桶被點燃了,大家一下爆發出來,歡呼聲、掌聲、口哨聲,不絕於耳,似乎遠處的畫舫都被震得晃動了起來。
這也太霸道了!
這哪是花魁唱詞,分明是女王駕臨,就算是王母娘娘下凡,也沒有這麼多的歡呼吧。
即便是巡撫之尊的閔維義和鍾欽良,此刻也已經隨着人羣一起站了起來,瘋狂吶喊,這麼爽爆到翻的事情,唯有跟着一起爽,一起爆,才能更好地享受這一刻!
“花團”明顯很享受這種萬衆矚目的感覺,雖然她的眼睛一直躲在面紗之後,但她一直看着下面的人象瘋了似的吶喊她的名字。
一直到她輕輕把面紗掀起,大家的歡呼聲才一下戛然而止。
這時候的她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只見她輕啓蓮步,來到唐老爺子的旁邊,與他耳語了幾句。
唐老爺子聽了先是一愣,既而哈哈大笑。他把雙手一展,讓大家迅速安靜下來。
“剛纔,咱們寫得最多的‘花團’姑娘給我提了一個建議。既然她寫出了九首詞,剛剛在‘虞姬’姑娘已經伴唱了一首。爲圖公平起見,應該給臺上進入下一輪的另外五位姑娘們同樣有表演的機會,所以,她想邀請這五位姑娘爲接下來的幾首詞伴奏,並與大家認爲最好的那位合演最後三首。這個建議知冷知熱,還夠把衆人團結在一起,大家說怎麼樣啊?”
“好!”衆人紛紛爲這位“花團”姑娘的提議叫起好來。
只有“虞姬”和她的媽媽桑“大春子”不太樂意,不過別人是剛纔這一輪的冠軍,自己是被淘汰的第七名,而且已經得了不少表演的便宜,再強行佔據舞臺,確實不合適。
“花團”此舉,不輕易間霸氣外漏,一下就把問鼎此次大賽冠軍的氣質展露無疑。
這一招臨場發揮,看得臺下的“賽桃花”和戚、胡二人不住地點頭。這個小妮子,還真是有她的手段,眨眼之間就把這兒變成了她的主場,所有觀衆甚至考官都變成了她的粉絲。
“虞姬”有些灰溜溜地下了臺,“花團”這時悄悄對那五人之中的“錦簇”使了一個眼色,“錦簇”會意,主動端起琵琶來到了舞臺中央,準備爲“花團”伴奏。
細心地觀衆發現了,這兩位臉上都蒙着白色的面紗,這才意識到這兩位都是“桃花館”的。
“看來大家說‘桃花館’人才輩出果然不假,這麼慘烈的競爭,只剩下六個人,她們竟然佔據了三分天下的席位。”
“就是!就是!看來‘桃花館’這次是穩奪這次大賽的冠軍了!”
幾番議論之後,大家漸漸安靜下來,靜靜地等待這兩位“桃花館”的新花魁合演。
“錦簇”的琵琶聲剛起,戚、胡二人就立刻聽出了端倪,不由得微微一笑。
原來,這一首是他倆原來在“桃花館”聽過的描寫少女懷春的《點絳脣》,她倆合作得可以說是天衣無縫,把那個嗅青梅的鄰家少女形象演繹得惟妙惟肖。
只不過那一次是“花團”彈奏、“錦簇”演唱,這一次換了個兒。即便這樣,輕車熟路的兩人也把這一首詞演繹得精彩紛呈。
一開始,“錦簇”的琵琶僅彈了幾個音,就由慢到疾,由緩到促,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就達到了一個飛快的節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就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就這短短半分鐘,一下就把剛纔的“虞姬”比了下去。
人羣中整齊地叫了一聲“好!”看來懂行的人不少,才走下臺的“虞姬”頓時弄了個大窩脖,看來提早下來還是對的,要在臺上呆下去,只能自取其辱。
“花團”、“錦簇”在歡呼聲中卻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只見“錦簇”的琵琶聲越來越快,“花團”先是把身背了過去,然後緩緩轉過身來,雙袖一擺,作了一個起始的動作。
她的腳步只往前一探,就立刻展現出了一副活潑狀態,明顯與剛纔那首詞的寧靜狀態完全不同,臉上是一種少女的無知無畏,和着歡快的琵琶聲,唱出了這首發音特別歡快的《點絳脣》。
蹴罷鞦韆,
起來慵整纖纖手。
露濃花瘦,
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
襪剗金釵溜。
和羞走。
倚門回首,
卻把青梅嗅。
“花團”把這個鄰家少女的狀態完全展示出來了,自己在園裏蕩着鞦韆,伸手去夠花上的露珠。突然好象聽見門外有客人來,急忙收斂了放肆的形態,羞澀地溜走。
到了溜走的最後,又想知道來的客人是誰,會是帥哥還是提親的媒婆呢,於是回過頭來,故意在門口停留,又怕被別人說不夠莊重,於是輕掩袖子,裝作去嗅樹上的青梅。
就這樣掩着袖子,最後閉上眼睛輕輕一聞,好象聞的是青梅,又象是少女懷春的夢。
而“錦簇”此時的琵琶,剛剛停下。
她倆唱完,一起抬起眼來望了臺下一眼,那種羞澀之情瞬間鑽入衆人的眼中,讓所有人都產生無限的憐愛情緒。
此刻的閔維義和鍾欽良,心裏已經象着了烈火似的,烤得他們心潮澎湃,如果現在可以上去把這兩位花魁帶走,花多少銀子他們都幹!
“好!好啊!太完美了!”臺下的觀衆爆發出了更火爆的歡呼聲。
戚、胡二人看了看閔、鍾二人的表情,知道大局已定。這場大戲唱得熱鬧非凡,但真正的目的已經基本達成。接下來的,就是錦上添花的事情了。
戚、胡二人對不遠處的俞大猷使了一個眼色,俞大猷會意,很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