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
下午四點多鐘,家駒在家裏洗漱,以備精神煥發地去會賈小姐。他在那裏洗臉,二太太捧着毛巾一旁侍候。家駒臉上帶着水,側着臉說:“我是這樣說,並沒讓你這樣做。”
二太太低着頭:“你說得對,女人最大的武器是溫柔。家駒,以前我錯了,你能原諒我嗎?”
“無所謂什麼原諒。咱倆本來不認識,兩個生人突然在一起生活,相互不適應這很正常。”說着繼續洗臉。
二太太表情更加溫順:“晚上回來嗎?”
“還不一定,看客人是不是去嶗山或者打不打麻將。我儘量回來。”家駒接過手巾來擦,接手巾的一剎那,嘴角有一絲勝利的微笑。
家駒往臉上抹雪花膏,二太太先期來到梳妝檯前,拿好頭油預備着。家駒坐在梳妝檯前,二太太遞上頭油之後,又去衣櫥裏取出領帶捧在手裏。
“家駒,咱什麼時候回張店?我好給咱爸咱媽買點禮物。要走就得快走,我的肚子再大了就不方便了。”
讓二太太這一溫柔,家駒有些慚愧,打好領帶之後,雙手放在二太太的肩上。二太太就勢伏在他胸前:“你答應我,別再去找歐桂花,她不是好人。”
家駒藉着摟住她的機會,抬起手來看了一下手錶:“六哥說得對,得留着錢幹大事業,不能再亂花錢。”
二太太在他懷裏說:“我當初是讓你的風度給迷住了,不管你家裏是不是有太太,無意中傷害了你張店家裏的太太。以後我就叫她大姐吧,反正她也比我大。當初我想嫁給你,我爸媽都反對,但是我愛你,誰也不能阻止我。可是歐桂花就不一樣了,她是看見你的錢,是衝着你是大華染廠的東家來的。現在大華比以前有名,還上了電臺,她更不會放過你。家駒,我給你生第一個孩子,這是咱倆愛情的結晶,是純潔的。”
家駒的眼珠亂轉,隨聲應付:“是純潔的,第一個孩子……”家駒想走,但當時的情勢又使他不能生硬地離開,就借勢拿煙,推開了二太太。
家駒點着煙,在餐桌前坐下來。二太太沖着外面輕喚:“小紅,先生的咖啡好了嗎?”
小丫頭端着咖啡過來放下。二太太問:“你還喫點點心墊墊嗎?”
“不用了,這就走。”
二太太對丫頭說:“那你去吧。”丫頭出去了。她出來門,捂着嘴笑。
家駒抽着煙說:“咱爹那裏倒是不用買什麼禮物。只是你自己多帶點衣服。張店是個縣城,雖說旁邊就是洪山煤礦,可是冬天不興生爐子,怕你一下子受不了。你沒在鄉下或者縣城裏生活過,去體會一下,也是有好處的。”
二太太把手放在家駒的手上:“咱爸咱媽都那麼大年紀了,他們都不怕冷,我更沒事。我回去以後好好的,讓二老高高興興的,和大姐也搞好關係。我不會讓你爲難的。家駒,當初你一登上講臺,我就看傻了,你穿着白西裝,那麼瀟灑。你講的什麼我全沒聽見,光看你了。我現在得到了你,我要好好珍惜,不讓別人來碰你,你是屬於我的,家駒,你永遠是我夢裏的白馬王子……”
家駒怕纏綿下去一時難脫身,就看錶,佯裝驚異:“喲,我可得走了。”說着站起來。
洋車等在院門口,他下樓上了車,回頭望時,見二太太正從窗口處,甜蜜地笑着向他招手。家駒忽然覺得自己很虛僞。
臨海大酒店是一座三層的樓,是走了樣的西式建築,門前有柱子也有白石拱頂,本是想豪華,但這一弄看上去倒像個西洋的中學。
家駒穿着灰西裝來到門口,門童把門拉開。雖說是中餐館,但那些服務生倒是西式打扮,短立領的白制服,帶着牙線的紫紅褲子,頭上還扣着頂淺筒帽。如果說飯店像中學,那這門童就是中學樂隊的號手。
家駒遵循西洋傳統,手裏還拿着一簇花,以康乃馨爲主,加配石楠竹及蘇鐵,看上去像求婚。他進門之後兩眼亂找。門童問:“是大華染廠的盧董事長嗎?”家駒一愣,隨之說是。
門童說:“賈小姐讓你在餐廳六號臺等她,她一會兒就下來。這邊請,盧先生。”門童把手伸向前方,引導航向。
家駒沒動,站在原地問:“她住在這兒?不是不讓元亨……”
門童說:“對,住201房。賈小姐說你也可以直接上去。先生要上去嗎?”
家駒想了想,還是跟着門童去了餐廳。
呂登標從結賬臺上回過身來,看着家駒走去,捂着嘴樂。
這餐廳靠着海,家駒點上支菸慢慢抽着,看着窗外的景色。他向上推了一下眼鏡,想着可能發生的事情,嘴角上,有一絲笑意。那束花躺在餐桌上,等着被獻出去,然後再回來。
家駒背對着餐廳門口,但當賈小姐出現時,他從周圍人們的目光裏,就知道身後出了情況。他從容地轉過身,隨之站了起來,臉上出現了驚異和喜悅。
賈小姐嫵媚地笑着,向家駒款款走來。她胯骨很寬,人也高大,長髮披肩捲曲。下身穿着米黃色的馬褲,小腿側部是一排扣子,半截小腿套在棕紅馬靴裏。上身是銀灰色的東洋綢燈籠鼓袖的襯衫,束在腰裏。還扎着三指寬的水手皮帶。她這一身行頭,襯得餐廳裏其他幾個新式女性保守委頓,光彩全無,像是夏天太陽底下的電燈。
家駒伸手拿過那束花,笑笑,獻上。
賈小姐先聞聞花,隨之嫣然一笑:“盧先生久等了。”伸過手來讓家駒親吻。家駒沒想到她這套西洋路數如此地道,稍一停頓,一是意外,再就是怕周圍的人嗤笑。但那有紅指甲的手就在那裏,他已經退路全無,於是躬身輕吻手背:“賈小姐真是楚楚動人。”
賈小姐輕描淡寫地勾了他一眼:“謝謝。打動盧先生可不容易。”家駒拿起菜單,推了推眼鏡正要點菜,賈小姐從上邊一把拿了過去:“不用點了,今天我請盧先生,已經安排好了。”她象徵性地回臉對服務生說:“上菜吧!”服務生深鞠一躬,去了。
二人相對而笑,脈脈含情,眉來眼去。春天似乎不只在外邊。一個漲潮的海浪打在窗上……
家駒脫掉西裝,另一個服務生馬上接過去,同時把衣撐伸入西裝的肩,反疊過來,十分地道。
家駒捲起白襯衫重新坐好,用手撐住臺邊,正式進入操練狀態。
賈小姐看到了家駒手腕上的方形手錶:“這手錶真別緻,浪琴?”說着就拿住了家駒的手。家駒的表情出現淺層次的慌亂,忙給賈小姐更正:“摩凡陀。是上學的時候買的。”
賈小姐點點頭,把家駒的手放回原處。大面積的侵佔轉爲小範圍的騷擾——用手指輕撫。家駒深諳此道,亦將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做原地運動。他不由得喟然長嘆:“知己——紅顏——春日——海天,這纔是新式的四具美!”
賈小姐雖是穿着新派,但那文化水準未必聽得懂家駒的話。家駒見周圍的人向這邊看,不等賈小姐的恭維到來,就說:“speak in English,please?(請用英語好嗎?)”
賈小姐笑笑:“我的英語還不足以與盧先生交談。”賈小姐看他一眼,然後把目光投向窗外,笑着,笑得很甜蜜遙遠。她也沒讓家駒把手拿開,聽任他私下裏撫慰。
菜上來了。賈小姐縮回手來:“菜上來了。”
另一個服務生用盤子端過一瓶紅酒,請家駒鑑定。家駒拿過來看看瓶貼:“scotch whisky(蘇格蘭威士忌),這酒比中國白酒都猛烈。”
賈小姐甜蜜地挑釁:“盧先生怕嗎?”
家駒笑笑,表示這不過是小場面,自己不怕。
服務生把酒往杯裏灌,家駒看看酒杯,再看看服務生:“boy(男孩,在餐廳中專指服務生),這酒不能倒這麼多。”
服務生剛想停下,賈小姐說:“倒吧,這是中國。”
家駒也承認賈小姐說的是實情,就由着服務生倒了大半杯。
二人舉起酒,在眼前深情一停,碰杯。
登標手扒着餐廳的門邊,臉也貼在門邊上,把兩道目光使勁伸將進去。看着家駒和賈小姐輕聲說笑,鼓鼓搗搗,他滿臉豔羨,長長地嘆了口氣,接着垂頭喪氣。
這時,海邊華燈初放。
旁邊小桌上的一對新式男女自知抵不住這對近鄰,站起來走了。路過時,那男的還向家駒他倆輕輕躬身。
賈小姐鏟一隻海蔘要喂家駒,家駒看看四周,想接過勺子自己喫,賈小姐向旁邊一躲。家駒無奈,就像被形勢所迫的證券交易商,稀裏糊塗地趕緊張口吞進。
賈小姐喝了幾杯酒,臉頰潮紅溫燙,人也顯得更妖冶動人。她問家駒:“你在國外那麼久,怎麼沒帶一個洋小姐回來?”家駒的煙飄近她,她厭嫌而又嫵媚地用手驅趕。
家駒借勢出擊:“那時候老實,只知道家裏給訂了親,所以沒往這方面想。唉!是不是很傻呀?”
賈小姐一歪頭:“現在後悔了?”
家駒笑笑:“無所謂後悔,現在想找個洋小姐也不是難事,只是中國女人已經夠好了。”說時,眼睛盯向賈小姐。
賈小姐抿嘴一笑,把酒再舉起……
天黑實了,再也看不見外邊,那瓶酒也喝完了。家駒的臉上出了油光。
服務生又拿着一瓶酒過來,躬身問賈小姐:“小姐,還要打開嗎?”
家駒已有醉意,左肘枕着檯面,右手在頭上擺:“思雅,今天就這樣吧。別再開了,我行了,再有一小杯就醉了。”
服務生拿着酒走了。
賈小姐兩眼放亮光:“盧先生醉了?”
家駒索性躍出戰壕:“光這酒還不要緊,主要還有你這人。良宵美宴,海景佳人,真是人生一樂。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今天之約,是一個燦爛的記憶,它會在我人生的閱歷中閃着光芒,讓我終生難忘。”說罷又把頭垂回去。
賈小姐看着他的頭頂笑:“家駒,我也一樣。‘舍家趁夜隨君往,何惜紅顏當酒壚。’古人都那麼浪漫,我們……”
家駒一聽這話,酒減了一些:“是這樣,有時是要放棄一些東西。我們走吧,再這樣下去,我大概會此情難抑。思雅……”
賈小姐本想去挽家駒,可他卻真的自己站了起來。賈小姐笑笑:“你這是有酒做着防護,說出一些心裏話。”
家駒已經完全暴露,也就只能承認現實:“一切都是隨遇而安。”說着攙着賈小姐堂而皇之地向外走。
他倆相攜着走向餐廳門口,那束花被遺落在桌上。
家駒攙着賈小姐來到樓梯口——其實他倆是相互倚着,纔不至於全摔倒。她借醉撒嬌,把頭倚在家駒的肩上,閉着眼命令:“送我上樓!”
家駒攙着她上樓。
服務生幫他們打開門,家駒攙着她進了房間。這是一個套間,外面有沙發。家駒想扶她坐下,剛往沙發那裏走,賈小姐就下達了下步的行動指示:“扶我去牀上!”
家駒扶着她到牀邊,看樣子是想漸漸鬆手扶着她躺下,這時,賈小姐由側轉正,抱定了家駒,二人緩緩地倒下去。
一陣熱烈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