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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過後,賈小姐閉着眼交代下一步的工作:“把靴子脫下來……”

  登標連蹦帶跳地奔下樓,綢褂子衣襟向後飄着,飛奔出酒店。   賬房有三十多歲,站在櫃檯裏笑了。   【2】   大華染廠的伙房就是餐廳,那邊的大鍋裏熱氣縷縷嫋嫋,屋中央吊着一盞小電燈,襯得屋裏昏暗。十幾張粗木桌子,圍坐着一些工人。壽亭蹲在板凳上和工人一起喫飯。他光着膀子,左手裏是個大窩頭,右手端着黑碗喝稀飯。中間是一大盤子鹹菜。吳先生坐在壽亭旁邊,喫得較斯文。   登標擦着頭上的汗,走到壽亭身後,神祕地說:“掌櫃的。”   壽亭側回頭,然後夾了一下子鹹菜放在稀飯上,和登標一起出來。   登標喘着:“掌櫃的,東家和大洋馬上了樓。”   壽亭把碗放在窗臺上:“噢,你看見了?”   “嗯,我親眼看見的。”   壽亭樂了:“你估摸着能弄出點實事來?”   登標也笑了:“掌櫃的,你是沒見,那大洋馬太饞人了。我說不出她那股子味來。這麼說吧,別說東家,就是你,掌櫃的,興許也扛不住她。”   壽亭又氣又樂:“去你孃的,我扛什麼呀!人家又沒找我。登標,你說,她爲什麼捨身陪東家?”   登標搖頭。   壽亭接着囑咐:“這事,對誰也不能說,特別是年下回家,更不能對你表姐說。買賣人,這種事兒免不了。”   登標:“掌櫃的放心,我不說。說了之後我翠表姐更傷心。掌櫃的,你說,東家咋那麼招女人喜歡呢?”   壽亭笑笑:“這是讓咱們給比的。你看咱這些人,土了巴嘰的。東家和咱們比起來,就像穀子地裏躥高粱,人家能看不見?”   登標點頭,認爲說得有道理。   壽亭忽然醒悟:“快,快去給二太太送信兒,就說東家陪客商打麻將,今天晚上興許回不來。送完了信,你再去賓館門口守着,別讓東家回了家。要是一旦弄到兩岔裏去,二太太還得來找我鬧。”   登標爲難:“你是說東家能在那裏住一夜?”   壽亭笑了:“一夜不一夜說不準,反正一時半會兒完不了。你先去守着吧。”   “他要是夜裏在那裏住下,我也一直守着?”   壽亭一瞪眼:“怎麼着?要不你去車間幹活,我另讓人去?”   登標見勢不好,沒敢說別的,撩起衣襟擦擦汗,走了。   壽亭回手從窗臺上端過稀飯,笑着搖搖頭。吳先生跟出來了:“掌櫃的笑什麼?”   壽亭說:“美人關,美人關,連皮帶肉地往下粘。沒治!我說老吳,你說這大洋馬爲什麼熱咱東家?”   老吳很外行地搖搖頭:“掌櫃的,這事兒你都弄不懂,我就更別說了。你要是說做賬嘛——”   壽亭打斷他:“我又沒問你賬。我是想,這大洋馬不缺喫不缺穿的,這是想幹什麼呢?難道是‘王司徒用計間董呂,鳳儀亭呂布戲貂嬋’,想離間我和東家?”   老吳說:“掌櫃的,甭管誰戲誰了,這回你可得摁着。東家已經有倆貂嬋了,再弄回一個去,咱年下怎麼見老東家?我現在就犯愁。”   壽亭端過窗臺上的飯碗,對老吳說:“不管怎麼着了,明天咱就知道了。這一時裏,東家是山頂上的碌碡往下滾,想剎也剎不住了。”   【3】   早上,賈小姐走進元亨染廠的明祖辦公室。明祖站起來,下意識地在賈小姐身上找受傷線索:“怎麼樣?”   賈小姐坐下:“什麼怎麼樣?”   明祖趕緊賠笑臉:“我說那方子。”   賈小姐審視着自己的手背:“還有些周折。”   明祖湊過來:“噢?現在還不行?”   賈小姐保持原姿勢:“那方子是陳六子自己配的,投料的時候誰也不讓看。”   明祖有點急:“這麼說咱白陪他……”   賈小姐抬起眼來:“白陪什麼?淨胡思亂想。盧家駒去要了,他說問題不大,等會兒給個信兒。”   明祖退回來:“這方子是一個工廠的命根子,怕是不那麼簡單。”   賈小姐說:“什麼不簡單?東家說了掌櫃的就得聽。我看陳六子離開盧家駒,自己也沒法兒幹。”   明祖笑笑:“我看盧家駒要不來那方子。等會兒你給他打電話,看看咱倆誰說得對。”   陽光從南窗裏射進來。壽亭在辦公室,與吳先生對賬。吳先生合上賬本夾在腋下,說:“掌櫃的,你好幾天沒睡覺了,還是先睡一會兒吧。”   壽亭揉揉眼,點上支菸:“老吳,咱只有一趟槽子,就是白天黑夜不停地幹,也不到孫明祖的四分之一。趁着現在賣得好,多掙點兒錢,回頭咱再上一套機器。你把錢攏一下,回頭讓東家先和德和洋行聊聊,怎麼着也得再上套機器。就是上套機器,也得用四五年才能攆上元亨。”   家駒進來了,形態有些垮,眼神躲躲閃閃,不敢正視壽亭。他莫名其妙地嘆了口氣,就想去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壽亭笑着問:“才一夜就扛不住了?”   家駒擺擺手:“六哥,別提了,我遇上難事了。”說着坐到他那椅子上,把壽亭的菸缸拉過來。   壽亭站起來:“怎麼着?大洋馬想嫁給你?”   家駒點菸:“那倒簡單了。老吳,你先出去一下。”   老吳看看家駒,眼裏帶着樂子走了。   家駒看着老吳帶上了門,站起來湊到壽亭跟前:“六哥,我作了大孽了!”   壽亭也緊張:“怎麼了,快說,你他孃的快說呀!”   家駒搖搖頭:“唉,六哥,大洋馬要咱染布的方子。”   “什麼?”壽亭的眼瞪圓了。   家駒不敢抬頭:“我知道她請我喫飯準沒好事,可沒想到這一手。都怨我,喝了口酒。”   壽亭氣得在屋裏亂轉,像是上了發條:“你知道吧?那是咱的命!這孫明祖也忒不是玩意了,這是刨咱的祖墳呀!你他孃的也沒數。你先問準了什麼事,然後再脫褲子啊!你倒好,不管什麼後果,你先把事辦了。”他指着家駒,“你說,這怎麼辦吧?”   家駒已泄勁:“不給她也就是了,我回頭給她點錢。”   壽亭又在屋裏轉了兩圈,更加憤怒:“放屁!大洋馬是元亨的股東,咱倆的房子都是租的,人家住着自己的小洋樓,一般的小錢根本看不到眼裏。好,咱給大錢,可這老吳是你爹派來的,這錢他能給?就算能給,這也忒貴了,比娶仨姨太太都貴。”   家駒下巴落到最低:“是她自己主動勾的我,就是不給她錢,她也不能把我怎麼樣。”   壽亭又氣又樂:“現在是……都把我氣糊塗了。她要的不是錢,是方子。你沒說這方子只有我自己知道?”   家駒還是不敢抬頭:“說了,她讓我向你要,還說讓我再給她挖個懂行的夥計。”   壽亭逼近他:“你答應了?”   家駒向後退守:“在那個時候,好比在泰山的十八盤上,想站也站不住。我什麼都忘了。”   壽亭一跳坐到桌子上,口氣突然鬆下來:“家駒,你沒問問她廠裏要不要我?你娘也不知道怎麼養了你這麼個廢物點心!”   家駒臉上淌下黃汗,手垂着:“六哥,要不我先回張店躲上一個月?”   壽亭又從桌子上下來:“家駒,咱給布鋪裏讓利,讓你在渤海大酒店截客商,事兒巧,正好趕上學生遊街,咱這買賣纔算緩過苗兒來。你倒好!真是沒用,沒打着兔子反倒崩瞎了自家的眼。”   家駒站立在原處獨自忍受,等待最後結果。   壽亭接着說:“家駒,孫明祖那麼喜歡大洋馬,可沒收她當姨太太,就是爲了把她用到買賣上。人家美人兒都能捨出去,這買賣還能幹不好?咱給布鋪裏的那點好處,他用不了幾天就能弄明白。就算咱當時有點名,可棧橋牌是多年的老字號,元亨廠又大,想把咱幹挺了還不是很容易?咱的長處就是布色好,這是我多年摸索出來的,這是咱的命呀!家駒!祖宗!現在你睡了大洋馬,咱就是死賴着不給方子,她也不能把咱怎麼樣。可是,家駒,那咱可成了無賴了。你可是留學生呀!”壽亭這時眼睛亂轉,嘴角上也漸出笑意,氣不如剛纔足了。   家駒抬起頭來:“那我怎麼辦,六哥?”   壽亭在屋裏來回走:“這孫明祖也忒不是東西了,使出這樣的毒計。我怎麼事先沒想到呢!”   吳先生進來了,只是進來一步,不敢深入:“掌櫃的,樓下有東家的電話。”   家駒問:“什麼人打來的?”   吳先生看看壽亭,然後對家駒說:“是個女的。”   “不接!”家駒煩躁地擺手。   壽亭一伸手:“慢!接!看看她說什麼。”   “她準是問那方子。”   “給她!慢!給了她咱怎麼辦呢?不過,人得有信用,特別是對女人。我還有一套備用的,咱還能讓她攆不上。家駒,這是我十幾年的心血呀!去,答應人家吧。人家大洋馬也是有名有姓的主兒,也是青島數得着的美人兒,人家哼哼唧唧地陪了你一晚上,是得給人家點東西。去吧,接電話,方子夥計都給。”   家駒用手絹抹一遍汗,想謝壽亭又不敢,頭顱保持着原來的角度轉身出去了。老吳跟在後面。壽亭大喊:“老吳,你回來!”   老吳表情痛苦:“掌櫃的,真給她那方子?咱……”   壽亭抬手打斷他,嘆口氣:“唉,要不有什麼辦法?你去車間,把那——”壽亭想着,“把王長更叫來,人家不僅要方子,還讓給她個夥計。這回倒利索。”   老吳說:“掌櫃的,這王長更可是挺能幹呀!”   壽亭也無奈:“就這麼着吧!”   【4】   賈小姐在明祖辦公室裏打電話。明祖站在她後面,身子前傾,努力想聽清通話內容。   賈小姐放下電話:“辦好了,陳六子同意給方子,家駒還給挖了夥計。這下行了吧?”   明祖剛想高興,轉而思忖:“這陳六子怎麼這麼大方?不對,他準搗鬼,肯定搗鬼。我聽趙東初說過,這陳六子腦子極快,賊心跟最多。不行,這事得慎重。”   賈小姐哼了一聲:“慎重什麼?咱又不是拿來就用,咱得翻來覆去地試,真行咱才用,不行咱還用呀!我說過了,家駒是東家,陳六子是掌櫃的。東家說什麼掌櫃的能不聽嗎?家駒讓着陳六子,是圖省心,大事還是家駒說了算。”   明祖搖搖頭:“他這東家要真能這樣幹,我看這大華染廠撐不了幾天。陳六子投錯了主兒嘍!”   家駒回到壽亭辦公室,眼裏含着淚,囁嚅道:“六哥,都怨我……”   壽亭擺擺手:“嗨,事兒出了,說什麼也晚了。我讓老吳去叫王長更,人家不是還要個夥計嗎,給他個好的。”   家駒又想道歉,壽亭止住他:“家駒,以後看着誰好,咱直接娶過來,別招貓惹狗的,弄不好更貴。”   王長更進來了,壽亭示意他稍等。“家駒,你這一夜也沒閒着,陪着客商打了一夜麻將,那也不是個輕快活兒,早回去歇歇吧。我得給長更交代幾句,去了把布給人家染好。”   家駒猶豫了一下,出去了。   壽亭讓長更坐到桌前。這小夥子有二十四五歲,剃着光頭,兩眼挺大,挺機靈。   壽亭過去關上門,又拉了一下門,確認已關好。   二人低聲密謀……   “長更,你明天早晨跟着東家去元亨,辦完了事你就回周村,我這就讓人給柱子寫信,過了年你再回來。”   長更點頭:“掌櫃的放心,這事我能辦好。”壽亭拿過桌上的三包東西:“這三包東西你拿着,方子我給東家。這元亨染廠我去過,他有個樣子槽。他得了咱這新方子肯定不敢大批染,他要先在樣子槽裏試着染樣子。你記着,在水又燙手又不太燙手的時候,再下這東西。不能讓人看見。千萬記着,早下晚下都不行。他連染上三次心裏有底了,纔敢大批染。如果他三次以後還試染,你就回來再拿幾包。一般不會超過三次。”   長更問:“他要開了大機器那我怎麼辦?還往裏放這東西嗎?”   壽亭聽了哈哈大笑……   【5】   第二天早上,孫明祖在辦公室裏和家駒說話。賈小姐在一邊坐着,不住地用眼瞟家駒。明祖表情混亂。   明祖說:“我去車間看看。”說着,不等家駒反應,出去了。   賈小姐一見明祖退出,就朝家駒走來。家駒下意識地進入防守狀態。賈小姐過來摟住他:“親愛的。”家駒慌神,忙推開她:“不行,明祖進來怎麼辦?”   賈小姐雖說是捨身取配方,但也是真挺喜歡家駒。她人太大,坐在家駒的腿上高出一截,很不方便繼續操練,於是就下來,拉家駒去長沙發上坐,然後拿過家駒的臉來就喫。家駒見其濃情似火,也不能拒絕,只得應對,但是少了些英勇。稍後,賈小姐提出一個週期性的可行性計劃:“咱們每個禮拜見一次好嗎?家駒,我是真的喜歡你。”   家駒說:“我也很喜歡你。可我覺得咱倆的來往是不純潔的,我已經很自責了。”   車間裏,李先生像個藥房裏的夥計,一邊看着方子,一邊讓那幾個夥計稱這稱那。一會兒皺眉,一會兒點頭。   王長更伸手試水溫,一包東西倒進去。   明祖過來了,長更上去就鞠躬:“東家好!”   明祖對李先生說:“你看看,人家盧先生的夥計多有規矩。長更,以後在元亨,你就是第二主機。”說着,把手放到長更肩上,“我絕對虧待不了你,讓你在這裏幹一年,頂在大華幹三年。好好幹,咱真發了大財,你一樣是股東。”   長更再鞠躬:“全靠東家養活。”   明祖樂了,哈哈大笑起來。   元亨染廠雖然大,但環境和大華差不多,也是黑乎乎的,熱氣騰騰,那硫酸味嗆得明祖打了兩個噴嚏。李先生忙過來說:“董事長,你回去吧。這裏的硫酸味道太濃,你受不了。我烘乾完了立刻送上去。”   明祖又到槽子邊上看了看,轉身走了。   辦公室裏,家駒又回到了單人沙發裏,賈小姐坐在扶手上。家駒多次讓她下來,她摟着家駒就是不肯,一會兒親家駒的頭一下子,驚得家駒直看門:“快下來,明祖別一步進來嘍!”   賈小姐又親了他一下:“進來了怕什麼,我又不是他的。”儘管這樣說,還是下來坐到另一隻沙發上。   家駒長出了一口氣:“唉!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我沒讓陳掌櫃的罵死。”   “你還怕他?那個土孫?”   “不是怕。這方子是人家的,當初入股算成了股本,讓我拿出來給你,人家肯定不高興。好在陳掌櫃的還有備用的,這才把這老方子給了我。”   賈小姐立刻收斂溫柔:“你把那個方子也要來。”   家駒冷冷地說:“思雅,行了,我也得喫飯哪!大華也得發展呀!別說陳掌櫃的不能給,就是能給,我也不同意。以後咱再來往,就是風月友誼,別再和買賣摻和到一起好嗎?”   賈小姐對家駒下一步的工作方針還沒表態,明祖已經在敲門了,她站起來過去把門打開。明祖進來了,衝着家駒胡亂表示。   李先生拿着一塊布進來了,明祖趕緊站起來看。   李先生說:“真是不錯,和大華的布樣一模一樣。”說着拿着另一塊布樣進行比對。   家駒成了內行:“你這是急着看樣子,烘乾急了點,要是正常烘乾,可能還鮮亮。”   明祖興高采烈:“好好,再染遍樣子。”   李先生走了,明祖拿着那塊布愛不釋手。賈小姐和家駒用眼交流。   明祖放下布樣,過來拉住家駒的手:“盧先生,你回去替我謝謝壽亭,改天我請他喫魚翅席。這可幫了我大忙了。”   賈小姐把二郎腿拿下來,準備送客。   【6】   壽亭在辦公室裏嘿嘿獨笑,然後轉成了哈哈大笑。   家駒進來了:“六哥,你在笑什麼?”   壽亭收住笑聲:“我笑什麼?笑有你這樣的東家。你騰着雲,駕着霧,什麼都敢答應。”   家駒尷尬地傻笑:“你把咱那方子給了元亨,咱以後怎麼辦?”   壽亭臉一沉:“怎麼辦?等死呀!年下回去我要是給你爹說了這一段兒,兄弟,你就在張店趴着吧!”   家駒慌忙說:“六哥不會,六哥不會。都怨我,都怨我。那洋酒也太厲害,比你喝的那‘燒刀子’還厲害。這人哪,不能喝酒,一喝上酒,什麼都忘了。唉,還是古人說得對,英雄難過美人關哪!”   壽亭騰地跳起來:“什麼?你是英雄?有你這樣的英雄?”   家駒忙更正:“我是說,英雄都難過美人關,何況我呢!”   壽亭坐回去:“家駒,剛纔我在想,幸虧你沒趕上前清。要是在前清,你再幹李鴻章那個差使,那才熱鬧呢!”   家駒見壽亭的情緒有好轉,也就鬆弛下來,接着話頭說:“我比人家差遠了,李鴻章敢往英國外交部的紅地毯上吐黏痰,我可不敢。”說完自己帶頭笑起來。   壽亭拿過兩張報紙扔給家駒:“這報紙兩天沒念了。你昨天是鵓鴿抱着窩進來了黃鼬——驚了蛋兒。今天你又出使元亨。這兩天的報紙一塊念,補上。”   家駒見一切恢復正常,表情也輕鬆了,清了清嗓子:“先念外頭的事兒,還是先念青島的事兒?”   壽亭點上煙,指示道:“先撿着和咱染廠沾點兒邊的念,隨後再念那些用不大着的。至於那些娶媳發喪,還有那些獾生了個狗之類的狗屁新聞,今天就省了吧!”   明祖和賈小姐正在親暱,有人敲門,明祖站起,整頓一下,喊道:“進來!”   李先生又拿着布樣進來:“東家,挺好,這回烘乾稍微慢了一點,真是更鮮亮。”   明祖拿着布看,稍頓,他問:“李先生,他那方子和咱們有什麼不一樣?”   李先生想了想:“區別相當大,根本就不是一路。咱是純色爲主,加色輔助。陳六子這方子全是中間色,多色調配,找不出哪一個爲主來。我在另一個小槽裏試了一下,稍微有點出入都不行。另外就是他添了點助色劑。我覺得,這是他和咱最不一樣的地方。一般染藍,一加助色劑就偏黑。他這個不添助色劑,那顏色就在上頭浮着。董事長,這方子可不能外傳,咱有了這方子,全山東誰也不怕。包括濟南三元染廠,別看他廠大。”   明祖點點頭:“嗯。這方子就你拿着,別人連看也不讓他看。你去吧,再染一遍,要是沒有問題,開大機器染。從今天開始,你和新來的王長更到小夥房喫飯。工錢嗎,你肯定長,那小子的工錢再另說,咱先看看他那本事。但有一條,你幫着我留住這小子。我看他抽菸,打發人給他買一條子炮臺。跟着陳六子有什麼出息,給那麼點錢,整天喫鹹魚。那鹹魚比鹹菜都便宜。”   李先生一聽長工錢有自己,早已是點頭哈腰,又聽能到小夥房喫飯,更是受寵若驚:“要是再試一遍沒事,我看咱今天夜裏也別停下,連軸轉。”   明祖點點頭認同:“可以,記着那方子,千萬不能讓別人看。就是你也不能帶出元亨染廠。”   李先生表決心,然後出去了。   明祖又來到沙發邊:“思雅,這回你可辦了大事了。咱這布要是和大華染得一樣,用不了幾天,陳六子就得捲鋪蓋走人。”   賈小姐越發有理:“我說吧,掌櫃的再能,也得聽東家的。”   明祖嘆口氣:“唉!這不讀書不行呀,不認字,陳六子就喫了這個虧。《老子》上說‘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可惜他不懂。從此,大華將風光不再。哈哈,多虧你呀,寶貝!”說着把思雅攬入懷中。   賈小姐掙開:“別試了,快開大機器染吧。”   明祖想了想:“再試一次,真的沒問題了再開大機器。哼,我十五天之內就能將陳六子逼得無路可走。”   【7】   天晚了,壽亭下樓正要回家,剛從窗臺上拿過鎖,王長更來了:“掌櫃的。”   壽亭有些驚異:“你怎麼回來了?”   “他的四臺機器全開了,今天夜裏也不歇着,一次投染了二百匹。掌櫃的,人家那麼多機器,咱什麼時候能攆上人家呀!”   壽亭笑笑:“很快,很快就攆上他。我說,你還得回去,起碼再待三天。”壽亭仰臉向天,算計着,“白天黑夜不停地幹,烘乾,再加上拉寬拉長,還有整平燙熨。”他轉向王長更,“咱得幫人幫到底,送人送到家。他每天染多少匹你給我記下來,天天回來報信兒。再待上三天,要不他們記不住。”   長更愣愣地答應着:“掌櫃的,三天以後呢?”   壽亭說:“三天以後再說。你先回去。也可能待兩天就行,現在定不下。到時候我讓呂把頭去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