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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汝墳

  劉備當初接到關羽書信時,上面就說夫人‘……臥榻不起,咳嗽不止,時帶血絲……’,他當時因爲戰況緊急,又心存僥倖,以爲夫人肯定只是一時身體羸弱,只要多加調理定然不久康復,所以纔沒及時迴轉兵馬。而沒想到,不到數十日功夫,夫人便即病困不起,一至遐邇升遷,關羽也等不及他回來,便即入殮了。   劉備只看到靈堂上白帶如雪,再看到新漆棺木,不由悲從中來。   想起以前種種幕幕,想起自己初來這裏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她那溫柔靦腆的臉龐,想起與她共溫軟語時她那含羞嬌態,想起郯縣城外大營之中互換詩詞的情景……更是痛揪其心,不能自已。   他想到那篇從《詩經》上摘錄下來,她贈給自己的《汝墳》的詩,他一直帶在身邊。此刻想到,便是趕緊拿了出來,當做弔文高聲念道:   “遵彼汝墳,伐其條枚;   未見君子,惄如調饑。   遵彼汝墳,伐其條肄;   既見君子,不我遐棄。   魴魚赬尾,王室如毀;   雖然如毀,父母孔邇。”   劉備一直不懂夫人贈給他的這首詩是什麼意思,直到此刻,劉備一句句哽咽的念出來,豁然明白過來:原來,這就是一個人對一個人的掛懷,還有思念!   她是擔心見不到我。見不到我時,她憂心如焚,見到我時,她捨不得就此放手。只勸我不要只關心‘事業’,也要關心‘父母’,多想想她啊!   這是多麼簡單的道理,多麼簡單的期盼,我卻沒能理解,只爲自己的‘事業’,只爲‘王命’,便是不得不離開她,把她一人留在寂寞空閨。哎,怪不得她會幽怨不已,常自嘆息,原來她是捨不得我離去,又殷切盼望我歸來。   我歸來了,可她卻沒等到我,她走了!   劉備到得這時,身自顫慄,耳邊聽到張飛不顧大丈夫形象嚎啕的哭了起來,再見得兩邊將士個個默哀而立,便是身不能控,放聲大哭起來。將‘弔文’燒了,再把‘弔文’內容用詩歌的形式、淺白的翻譯出來,也好讓聽不懂的將士能夠弄明白,也讓他們好好珍惜眼前所得:   “沿着汝河堤岸走,   用刀砍下樹枝葉。   久未見到心上人,   如飢似渴受煎熬。   沿着汝河堤岸走,   用刀砍下細樹枝。   已經見到心上人,   千萬別把我遠離。   魴魚尾巴紅又紅,   王室差遣如火焚。   雖然差遣如火焚,   父母近在需供奉。”   劉備一遍白話‘翻譯’下來,只讓衆人聽來禁不住輕聲抽泣,掩袖拭淚。更有甚者,則委身墮地,想起妻子之愛,父母之恩,便是舉手嚎啕。   要知道大漢以孝治天下,劉備雖然無意中宣傳了‘孝’之德,惹得他們思及父母,無心軍旅,但也在不知不覺中更加凝聚了他們團結一體之心,想‘統帥’都是如此有‘孝’有‘愛’之人,何愁不體恤士伍,不以天下蒼生爲念?便是更加敬佩起劉備來。   麴義雖然沒見過其夫人長什麼樣,但亦被他‘弔文’所感,頓覺自己所做‘選擇’不錯,若能跟着他,將來必將如那席上老兒之言:“前途‘回味無窮’也!”   易莫自認爲自己能暫時僥倖保得性命是出於劉備的‘忌憚’,所以心裏一直恐糾,只怕會有韓信當年所嘆‘狡兔死、走狗烹,敵國滅、功臣亡’的那一天,到那時別說‘主公’麴義不保,自己還不知道死之何地呢!雖然前些日子還在席上放鬆了心情,佩服起他來,但事後想想未免‘輕敵’,所以又把‘擔心’高度集中起來。此刻見得眼前劉備真情畢露,突然覺得是自己多心了,便把心放下,暗自譴責自己。聽到深處,也是不由夾淚不止。   趙雲自認爲男兒流血不流淚,本要勸劉備不要太過傷心,怕他這麼一哭,會讓新近歸附將士恥笑。只看到這些將士不但沒有歧視之意,反而一個個似有所觸,便是心情一鬆。他本來也念過這首詩,當時也並沒放心上,此刻聽劉備一字一句念來,反而心神俱震,體味無窮。   關羽因爲大哥臨走時讓他好生照顧嫂子,所以自大哥出征,他一直兢兢業業侍奉,只沒想到嫂子會一病不起,以致遐遷,便很是歉疚,自責不已。雖然大哥出征前,嫂子狀況已經日下,他也知道大哥絕無責備之意,但他愈想愈是歉疚,便是捶心自問,嘆息不止。   張飛雖然暴戾,但也是性情之人,只控制不了自己感情,想到嫂子經常送喫的給他們兄弟,便是心裏一陣一陣的痛,依他個性,不嚎哭纔怪。這些人本自一方大將,曾統帥‘千軍萬馬’決戰沙場,都被劉備的一席‘弔文’所感動,更不要說木路、程輝、厲影等一干將士了。   陳夫人生前本有個經常侍奉的婢女,只因爲陳夫人臨去前都由她照料,劉備便將她獨自召來,問夫人臨去前可否有遺言。   婢女回答:“夫人倒沒跟我說什麼,只是我聽她常自嘆息,說是……說是大人曾言‘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衣服破了尚可補,手足斷了安可續?’……”   劉備突然明白過來,想她以前老是嘆息,老是欲言又止,原來她一直都是糾結於這句‘我’說過的話啊!   是啊,也難怪她會這樣想。想第一次,是在臨淄城,她就差點被麴義俘虜去,而第二次,則真的在郯縣城外給曹操俘虜去了。這次臨行前,我本見她從曹操那裏回來後身體差多了,只我覺得事業重要,所以帶着一幫兄弟去了青州。只沒想到她會被郯縣城外被俘一事耿耿入懷,再一想起以前‘我’說過的話,肯定是受到恐嚇後便是腦子裏時常幻想,這才‘憂心’而故。   劉備想到這裏,對她以前那種‘自私’的愛似乎一下明白過來,隻身自嘆息,對那婢女道:“好啦,你可以退下了!”   那婢女福了福,轉身要走,只突然見到身後寒光一閃,來不及回頭,便被劉備一劍從後背捅到前胸。   那婢女嘴巴嘟噥兩聲,便即軟倒在地。   劉備收回寶劍,回到榻上,將劍用布擦拭了兩遍,直到不留有任何血跡,這才嘆道:“我若不殺你,這話要傳到我的那些兄弟、將士耳裏,我是保夫人‘名節’呢,還是得罪兄弟,得罪將士?”   轉念一想,又是伏案垂淚,長嘆一聲:“夫人啊夫人,雖說兄弟如手足,但女人亦如手足啊。如此,我豈能兩相傷害,焉有舍你之意?”   劉備伏案嘆息一時,然後將婢女讓人抬了出去,只言其傷逝夫人亡故,乃願追隨而去,是爲義女,所以只叫好生掩埋。   劉備突然想起女兒劉甜來,想到她親生父母不幸亡故,本想帶出來讓夫人照顧她,這樣她也就不會再孤單了。可沒想到夫人現在也已經故去了,只留得她一人,便是感傷不已,趕緊去看她。   不過見到劉甜,見到她甜甜的笑,想到她不知傷心爲誰,不知所樂爲何,只將一顆童稚之心面對着每天所發生的一切,便是由衷佩服。暗道自己若能修得這副‘童稚’之心,那麼世界上也就無所謂樂,和無所謂不樂的事能夠煩擾我了。   劉甜見到劉備,先是哈哈甜笑,然後叫道:“爹!”聲音是那麼的清脆、銳耳。   雖然她來這裏也只有數月功夫,但着實長了不少,起碼說話口音越來越清晰,聲音越來越甜,笑容也越來越蜜。   劉備伸手將她抱住,只被她抓起鬍子就揪,扯起耳朵就拉,弄得劉備癢癢大笑,啪扶着她的肩。她玩弄一時,忽又撐起一雙圓眼,響聲問道:“爹,娘呢?”   劉備一愣,實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得笑了笑:“你娘啊,她去了一個很好玩的地方。那裏到處都是仙樂,無‘喜怒哀樂’之憂,無‘生老病死’之苦,什麼也不用擔心,比這裏好多了。哎,人是‘苦情’的哩,不然他生下來爲什麼第一聲都是哭呢?因爲世間不及天上享福啊,所以老天爺才一腳把你踢了下來!”   劉甜一句也沒聽懂,隻眼睛瞪得更圓,聽到最後哈哈而笑,甜蜜至極,雙手扯他鬍鬚。   劉備只東扯西拉,不但究極佛學,更是無意間把從書上看到的一句好話也說了出來,而這句話便是出自陳忠實《白鹿原》上的。劉備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感慨這麼多,但他知道自己真的很是捨不得夫人啊!   劉備心裏暗暗嘆息一聲,只想這樣一個專門能爲自己一心一意着想的女人實在太難找了,可她如今卻沒等自己事業有成,卻悄悄去了,連最後一面也沒見到,這不是讓人十分遺憾麼?   劉備想到這裏,眼前一閃,一個膚色白皙、純美至極、讓人怦然心動的女人,突然出現在了他的眼前,讓他禁不住暗自嘆息:“老天爺真是公平,他從不把好處讓你一個人得,只讓得到的那人,必須先要失去了點什麼,夫人走了,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