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追命箭三響其後
韓當猜測得一點也沒錯,太史慈的確沒有走,仍在左近。
很快,他就看到,太史慈的人馬突然出現在了他們的後方。
準確的說,韓當的後方是絕路。但兩邊還有密林,太史慈的人馬就是從這片密林裏衝殺出來的,阻住了他們繼續後撤的路。
面對着密林裏突然殺奔而出的人馬,韓當的部隊剛剛從前隊變後隊,尚未恢復秩序,聽到一聲喊殺後,人馬立即陷入一片混亂。韓當在馬上看到這一幕,也是喫了一驚。兩邊部卒問韓當:“將軍,後面有伏兵,我們該怎麼辦?”韓當回顧身後,看到仍是掛在荊棘上的頭盔,反問自己:“難道是我猜錯了?”韓當回過神來,又接着傳了一道命令。留下少數人馬阻擊敵人伏兵的衝擊,其餘人馬則跟隨自己從來路折回去。
上當了!上當了!
當潛伏在暗處的太史慈看到韓當沒有果斷擊殺自己的伏兵,反而欲要逃走時,太史慈終於輕鬆的笑了笑。在太史慈看來,他只不過是耍了一個小小的計謀,沒想到敵人馬上就上當了。
他先前與韓當大戰時,把韓當逼上絕路,本以爲能夠輕鬆將他們就此解決掉。可最終發現,敵人是夠頑強的,一時是不能解決的。太史慈這人雖然勇猛,但也不是一味的玩體力活。也許是在劉繇哪裏做“偵騎”的習慣,讓他這個敏銳的人,學會了善於觀察。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要是善於觀察,準確把握時機,也就能夠快速、毫不費力的解決敵人,扳回成本。
太史慈發現,眼前這些不要命的傢伙之所以能打,那是因爲他們沒有了後路。雖然他們的兩邊尚有一片密林,不說他們的主將不讓他們往兩邊逃,就是現實的狀況亦是不容他們這樣做。要知道,他們要想進入密林,那必須棄馬徒步。這招雖好,但不見得有效。要知道,一旦下馬,不說士卒惶恐加劇,以致出現亂奔亂衝的現象,而更重要的是,他們對這一帶密林不熟悉,也保不定會再次跑到沒路可跑的地步。於是,這裏就成了他們的絕路。在絕境下,人爲了活命,那是什麼都可以做到的。拼命,那是小意思。人一旦拼命,戰鬥力自然是直線上升,所以太史慈在一時間怎麼也擊潰不了他們,那也是最正常不過的了。
太史慈發現了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裏時,他也就有了破敵之策了。他在一陣硬戰下,故意兵敗,射住陣腳,以尋求戰機。也正在他苦思如何拖延對敵時間時,不想,敵人倒是自主提了出來,要休息喫飯,太史慈當然欣然同意。在對方使者走後,他立即傳齊了二十幾個強壯的士兵,讓他們從密林裏繞到敵軍身後,再發動襲擊,以擾敵軍。在這些人馬走後,太史慈又讓人在陣前來回奔馳,掃起漫天灰塵,以掩護主力人馬向兩邊埋伏起來。等這些人馬在煙塵中隱蔽下後,擔任掩護任務的人馬也是趁着未落的煙塵埋伏了下來。
他的原意就是想讓那二十幾個士兵繞到敵軍陣後,以引起騷動,然後迫使他們不得不棄陣而走。當然,爲了讓敵人確定主將就在這些人中間,讓他們錯誤的以爲前面不會再有伏兵,好讓他們放心去跑,所以在他們衝出的路上掛了頂頭盔。
半路突然見到這頂頭盔,只要稍微有點疑心的人,是絕對有兩種心態的。第一種,在看到第一眼時,他的想法是,此處有埋伏,不可再進,撤退!而第二種心態,也就是韓當在突然遭到後伏兵後,他所能想到的。他肯定會想,敵人都在後面,他把頭盔掛在道上,原來是想讓我誤以爲他就在前面。嗯嗯,那麼說,前面肯定就沒有敵人了。
韓當這人處事一向謹慎,可惜,壞就壞在他的謹慎上。他“謹慎”的撤退,又“謹慎”的跑路。於是,他無可救藥的遭到了太史慈的伏擊,他的百騎人馬也就陷入了被敵軍兩頭夾攻的被動局面。
韓當身處馬背上,左右環顧,心裏一遍慘然。敵軍有節奏,有秩序的圍了上來。而自己這邊,由於先遭到敵人後路伏兵,再遭到前路伏兵,早是驚弓之鳥,箭之所過,飛禽四散,怎麼也無法再重新組織兵力進行抵抗了。眼見敗勢已經不可挽回了,韓當心裏是一片頹廢的心灰意懶。
這時,韓當聽到士兵們喊叫前路出現了敵方主將太史慈。他聽到這個消息,氣炸了鬍鬚。他的猜測是,太史慈身爲主將,就算偷襲我後方也應該是他帶路。本來他就那麼點兵馬,也敢分兵來襲,實在讓韓當想不到。韓當爲自己的判斷失誤感到羞愧,當然更多的是憤怒。他知道,自己是徹徹底底的被太史慈給涮了一回,面子算是丟完了。
他暴怒的手心握緊長槍槍桿,怒目噴火的逡巡着左右。太史慈,出來吧,我要跟你一戰!
他往前找着,終於是找到了一個手執鐵槍,身背大弓的將軍,他就是太史慈!韓當二話不說,攆槍就上。太史慈眼睛裏的餘光也正好掃到了這邊,看到一人持槍衝來,氣勢甚雄,不禁暗喝了一聲彩。定睛看時,卻是韓當。太史慈心裏咯咯一笑,全身精神一抖,提馬送槍,迎了上前。
韓當,我找的就是你!句容城下你腳底抹油,跑得快,沒讓明公逮着你。目下,你還能逃脫得了我的手掌心麼?
太史慈跟韓當一旦殺上,正應了那句,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這兩人都是鉚足了勁的亂攢亂刺,只殺得汗如飛雨,不停滾落。畢竟韓當力氣要缺點,三十回合下來,韓當已經是勉強支撐,不能自由應付。再打下去,韓當也知道討不了好處,加上自己所剩的百騎此刻也是被徹底衝散擊破,可能到了被徹底殲滅的時候了,再要是不做決定,只怕就沒有機會了。
當機立斷,虛晃一槍,韓當向斜刺裏衝去。
太史慈看他意思是打不過,要跑路了。韓當要走,太史慈第一個不答應,所以韓當一旦虛晃一槍,往旁邊閃去時,太史慈反應到底靈敏,似是早就預料到了似的,馬上扯起馬繮,緊跟着追了去。眼看一口氣跑了數里路了,太史慈眼睛丈量着自身跟他的距離已經越拉越近了,心裏也就已經有了底子了。
看來他是跑得久了,力氣已經是漸漸衰竭了下去。自然,太史慈並不指望等韓當跑到筋疲力盡,再一頭栽下馬來,爲自己所擒。那樣耗時又耗運氣的事太史慈是沒有信心,也沒有耐心去想去等待的。
他把鐵槍橫放到馬鞍邊的掛鉤上,伸手將背上的大弓取了下來。馬鞍邊掛着一箭壺的黑色帶羽的三角形箭頭的箭矢,他從裏面抽出一支,然後把它搭在弦上。
馬仍是在急速的奔馳中,但太史慈沒用手去控制它,因爲他是雙手已經在幹別的事了。他把箭搭在弦上,然後在瞬間,拉直,繃緊,瞄準,射了出去!
一箭喫飽了風,飛奔向韓當後腦勺。
韓當一路跑下來,雖然是顯得狼狽不堪,也耗盡了力氣,有點黔驢技窮的味道。但他畢竟是個武人,能在孫策手上混別部司馬一級,那不是隨便就能得到的,自然有他過人之處。他在逃跑的途中始終防範着敵人會在他身後放冷箭的可能,所以他時刻都把精神提高到了十二分,一點也不敢馬虎。
一箭將要到韓當腦後,韓當突然將身一俯,將臉貼在了馬頸邊。嗉的一箭,就從他的頭盔上飄了過去。雖然沒有射到他,但畢竟這一箭來勢甚猛,到底是在箭簇飛來時,颳了一下他的盔纓。紅色的盔纓,在這幽美弧線的射擊下,輕輕一帶,頭盔也差點跟着被帶了下來。
太史慈向以箭法聞名,不想今日一箭落空了,不免有點小小的意外。一箭雖然沒有將敵將射下,但他還是接着從箭壺裏抽出了第二箭。這一箭緊跟着上一支箭射了出去。太史慈發箭的速度非常之快,以致在第一箭剛剛擦上敵將的紅色盔纓,他的第二支箭就射了出去。
一箭緊似一箭,如同連環珠射出。韓當躲過了第一箭,但並沒有躲過第二箭。準確的說,不是沒有躲過,實在是受箭的並不是他,而是他的頭盔。他的頭盔就戴在他的頭上,但被第一箭掀動盔纓,再加上第二箭的灌帶,箭簇擦在頭盔弦上,兩下一配合,韓當的頭盔也就沒有躲過對方這一箭了。
頭盔一旦被箭矢帶落在地,韓當老臉上立即通紅,上面一下子堆積了羞愧、恚怒和輕蔑。他手裏控着馬,臉向後轉,滿頭濃密花白的頭髮因爲失去頭盔的管束,再加上簪髮髻的東西也被打掉了,自然只能是散亂着披在肩上。但此刻是在奔跑的運動中,馬蹄不曾停過,所以他這頭黑髮在風中飄着,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飄逸和灑脫。
韓當回頭不是爲了要擺酷,亮造型的,自然也不是因爲被敵人射落頭盔,心裏驚駭之極,所以想臨跑的時候看一眼射箭的人。這些都不需要,韓當需要的是一把弓,還有一支箭。
史書上說韓當這人有臂力,也跟太史慈一樣,是個射箭的高手。他這個高手在被對敵連射兩箭後,終於是憤怒到了極點,以至於拿起了自己的弓和箭。他要以自己手裏的弓和箭,讓他見識什麼叫做真正的騎射。韓當的弓和箭就在馬鞍邊掛着,他回頭瞅太史慈一眼,自然是確定敵人的方向,等確定後,也就是取弓扯箭,一擊必殺了。
太史慈雖射落了韓當的頭盔,但沒讓韓當落馬,對太史慈來說,這還沒完。太史慈再接再厲,又抽出第三支箭,射向了敵人同一個地方,腦後。三支追命的箭矢,已有兩支射了出去,這是第三支,也是最後一支。
韓當回身之後迅速抓起了掛着的弓箭,一面坐在馬背,任由馬匹亂跑,一面張弓扯箭,回身將箭射了出去。韓當這一箭可謂力道夠沉夠猛,發出的風聲如同裂帛,十分霸道。太史慈幾乎在同一時間,也發出了自己的第三支箭。這已經夠難得了,而更加戲劇化,更加老套的就在後面。這兩支箭一前一後的向着相對的方向射出,然後相碰,一箭被碰偏,落了下來,一箭則繼續向着目標射去。
韓當憤怒的射出這一箭,本來是想告訴太史慈,千萬別以爲只有你能開弓射箭,我也是會的!
可已經沒了機會,太史慈這一箭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韓當,頭顱披箭,一腦袋栽落下馬。他的砍人生涯從此結束。
……
劉備極度傷心的撫摸着燕雲,燕雲的眼角不停的滾落出晶瑩如玉的大顆淚珠,它那高昂不屈的馬首,總是想試探着抬起來,以期繼續同主人出生入死,不棄不離。可,燕雲在努力試探了幾次後,終於疲倦的沒再動了。他的兩隻鼻翼不停的開闔着,眼角的餘光被淚水洗溼,睜開時朦朦朧朧,給人一種厭倦的感覺。
人跟人有感情,也可以沒有感情。但人跟動物,絕對是可以培育出感情的,這感情一旦培育上,那麼終其一生也是不會跟你破裂的。這就是爲什麼有的人覺得,“跟人相處多了,我越來越喜歡狗”的緣故。
劉備跟燕雲的感情,不可謂不厚,甚至超越了某種人與動物之間的界定。
早在譙縣城外,燕雲就曾爲劉備負傷一次,並救了劉備一命。今日在小山上,若不是它拼命衝出來,載着劉備殺出人羣,此刻劉備焉能平安回到行軍大帳?可以說,劉備的命是燕雲給的,都不爲過。所以對於燕雲突然的倒下,劉備能有如此的反應,把燕雲這個“畜生”看得如此的重,也是人之常情。
相對與劉備對燕雲的感情,燕雲對劉備,那就是絕對的忠誠了。它在看到劉備有危險時,便可以在瞬間不顧一切的衝了出來。現在,它不能再站起來了,以後自然也就不能跟隨劉備出征了。它的眼角邊淌着的淚,劉備寧願相信是因爲捨不得、眷戀眼前這個主人而情不自禁流出來的。
一人一騎就這麼相互默默感觸着,雖然沒有語言交流,但都已經明白此刻彼此的心。
燕雲知道,主人撫摸自己,那是捨不得自己。
劉備知道,燕雲滾動淚珠,那也是捨不得。
劉備捨不得燕雲的傷逝,燕雲捨不得主人最後的送別。
時間似乎在靜止,劉備在無奈中等待着燕雲流盡最後一滴血,嚥下最後一口氣。在他看來,自己能夠送它走完它那短暫生命的最後旅程,是對自己的安慰,也是對燕雲的安慰。他無力也無助的看着燕雲,卻重來不會想到,燕雲可能會死,但也可能不會死。因爲在這個世界上,總是有奇蹟的存在。
趙允的突然出現就是一個奇蹟。
趙允看到劉備對着地上那匹烈馬致以默哀的目光,再看地上的馬還在淌淚,鼻孔時不時的開闔着,噴出一股又一股斷裂的熱氣。他看到這裏,知道這馬還堅強的剩了最後一口氣在,他也是跟着長長噓了一口氣,說道:“終於是沒有來遲!”
劉備看到眼前趙狗剩數月不見,似乎長高了不少,臉色也變得清俊了。他看到他,立即想到了左慈,他一想到左慈,心就不由激動起來。趙狗剩這時來了,又說了這麼一句奇怪的話,難道是這句話裏有什麼獨特的意味?劉備站了起來,走上前去,問道:“你師父來了嗎?”
看到趙允搖了搖頭,劉備的心往下一沉,左慈沒有來,那天下就沒有人能救燕雲了。劉備的臉重又回到剛纔的死寂。趙允似乎沒有看到他臉上這一變化,而是接着請出了一人。劉備一看此人正是譙縣城外一別數月不知蹤杳的華佗,精神立即上來了。神仙沒有來,有神醫在,那也很是不錯。
趙允說道:“華神醫是我師傅臨走前特意請來的,他讓我來此順便引見給大人,說大人一定能夠用得着。”
劉備聽他一說,笑逐顏開,讚了左慈一句,又趕緊稱謝,然後走到華佗面前,一揖到底,很是恭敬地說道:“燕雲就交給華神醫了。”
華佗點了點頭,也不羅嗦,走上前去,先行給燕雲馬拔取了肉體上插着的箭矢,接着又給燕雲傷口處消毒上藥。一切有條不紊的進行着,顯得十分嫺熟。等忙歇了一陣後,華佗這纔回過身來,對在旁邊一直注目的劉備笑道:“大人,你和這位將軍也受了傷,現在可以到帳中等待,我等會就給二位醫治。”
劉備旁邊還站在趙牛,趙牛身上不知道有多少刀口槍創了,但到目前,他仍是沒有吭哧一聲。
“那燕雲……”
“燕雲?呵呵,你說它吧?它沒事。”
劉備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