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招魂殿
對天庭第一戰的勝利,生生鼓舞了整個地下城的士氣。
終於踏出了第一步,黑暗不再無邊,黎明即將到來。
所有的妖怪都徹夜狂歡,瘋狂吶喊,隨處可見笑顏,熱淚盈眶。
不管他們之前在這地下城中受過何種委屈,這一刻的笑臉,是發自內心的。
他們終於徹底相信天軍並不是無法擊敗的。
哪怕要永遠待在這地下城中,這一刻也值得高興。在這裏,他們當中也許有一些忍受着極其殘酷的待遇,但起碼餓了有口熱湯喝,病了有人送藥,有生的希望。
而在不久之後,他們將遷上地面,堂堂正正地走在陽光下。
就在這沸騰的地下城最下層的角落裏,猴子一個人靜靜地呆在寬敞而莊嚴的殿堂中。
幽暗的空間,四壁上昏紅的火光吱吱燃燒,照亮了浮雕上一隻只好似瘋狂咆哮的野獸,那裏記錄的是地下城的歷史。
血腥的歷史。
惡龍潭,惡蛟的暴政,猴子被迫殺死老白猿,伏擊天軍,獅子精慘死,老牛……
幽泉谷,天軍圍攻,幽泉子力保,萬里慢慢路……
花果山,蟄伏地底力敵四周妖衆……
……
這些年,每一個敵人,每一個戰友,每一段歷史,都在這裏銘記。
與大門相對的壁上,是早已準備好的光潔石板。
戰爭已經開始,不久之後,那上面將會刻滿名字,或者是符號。每一個名字,都將代表着一個爲地下城付出生命代價的妖怪。
大殿的正中,一塊巨大的透明晶石平臥。
那裏面液體緩緩晃動,吱吱地冒着起泡,一個個如同繁星般的光點來回遊動。
猴子躬着身子盤腿坐在晶石前呆呆地望着,那一柄行雲棍歪歪斜斜地靠在肩膀上。
“辛苦諸位了。”他輕聲道。
“大王跟我們說辛苦啊!”有聲音尖叫了起來。
“蠢貨!尖叫什麼!”有聲音叱喝道。
“那個,大王,外面在慶祝吧?我也好想參加啊……都怪自己太不小心了,一殺起來就暈了頭。哎……”
猴子淡淡嘆了口氣:“會有機會的,現在花果山還沒足夠的能力復活你們,但總有那麼一天,你們一定能復活的。那些個天兵天將,我都已經殺了給你們報仇。就留下一個廣目天王當人質。”
“沒關係,我們相信大王。”
“其實在這裏也挺不錯的,不用定期考試,哈哈哈哈。”
“大王,復活的時候我不想當狗精了。能復活成獅子精嗎?那樣威風凜凜地多爽啊。”
“行。”猴子笑了笑:“到時候想復活成什麼都行,任你們挑!”
“那我要變成大象精!”
“鯨魚精!我要變成鯨魚精!”
“我想變成龍精……”
“……”
“我也要變成龍!我也要!”
那些個光點一個個騷動了起來,最後達成一致意見,大家都變成龍。
這是獵魂石。
要爲妖贏得生存的權力,不是一朝一夕。與天庭的對抗,肯定,也會是一條漫長的道路吧。
有戰爭,就會有生死。若是地府的生死輪迴一直掌握在天庭手中,一旦對方心生歹意,當真是不可想象。
猴子早已有能力收取魂魄,甚至不只猴子,花果山好幾只妖怪都舉杯了這項能力,可是怨氣不夠的魂魄並無法保存長久,若是過了期限不魂歸地府,不入輪迴,就會變成遊靈。
爲此,猴子不惜代價讓楊嬋透過各種關係從北俱蘆洲弄來了這枚稀有的獵魂石,興建了這座招魂殿。在這裏面,魂魄能保留上千年。
撫摸着晶石,猴子呵呵地笑了起來:“行,到時候都變成龍!”
“大王萬歲——!”
光點們歡呼了起來。
殿外傳來黑子的聲音:“猴子哥,俘虜醒了,想見你。”
“見我?”
“是的,他一直嚷嚷着要見你。是否,見上一見?”
“說了什麼事了嗎?”
“沒有。”
淡淡嘆了口氣,猴子道:“就,見吧。”
修爲停滯之後,這生活反倒是乏味了。看來自己真心不懂過日子啊。
離開招魂殿,猴子一路隨着黑子來到花果山上層的地牢裏。
幽暗潮溼的地牢裏,堂堂南天門四大天王之一的廣目天王正被整個五花大綁懸在半空中,琵琶骨已被扣住,身上多了幾道血淋淋的鞭痕。
見猴子進來,他瞪大了眼睛怒吼道:“我的赤龍呢!?”
“煮了。”猴子直截了當地回答。
廣目天王整個怔住,張大了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你竟然……喫了我的……喫了我的赤龍?”
猴子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你這個罪該萬死的妖猴!骯髒、卑劣的東西!你竟敢喫我的赤龍,遲早我要將你碎屍萬段!我要把你祖宗十八代的魂魄都抄出來一個個撕成碎片!你個狗孃養的!我……”
整個地牢裏都寂靜無聲,只剩下廣目天王一個人的嘶吼。他們就這麼靜靜地看着這位怒不可遏的天王不顧形象地瘋狂咆哮。
半晌,待到廣目喊累了,低頭望見妖怪們臉上的惋惜的笑容。
“怎……”
轉過臉,他看到原本面無表情的猴子臉上那眉頭蹙成了八字,那嘴角猛的抽動。
“你特地找我過來,就是讓我聽這些?”猴子笑嘻嘻地問道。
這一笑,廣目隱隱有點看不明白了。
只見猴子指着廣目,對着身旁的妖怪招呼道:“看到沒有?這就是天庭的天王!多有骨氣啊,被下了獄,依舊是威武不能屈,大家都學着點哈。”
“好嘞!”妖怪們大笑了起來。
猴子笑嘻嘻地踱步走到廣目身旁,嘖嘖嘆道:“本猴王生平最敬佩英雄了,好像廣目天王這麼有骨氣的,本王最是敬佩。”
說着,猴子伸手拍了拍廣目天王的肩膀,豎起了拇指:“了不起,我喜歡。忠良死節之臣啊!不錯不錯!既然這樣,便不能讓這骨氣浪費了。就該,好好發揚光大。你說對,是不對啊,廣目天王?”
猴子輕佻眉毛,呵呵笑了起來,那神情看得廣目一陣錯愕。
他驚恐地注視着猴子,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只見猴子伸出食指,扣了扣廣目的傷口,那血吱地一下又流了起來。
“熬——!”
猴子扭過頭去瞧着黑子道:“撒鹽沒?”
“還……還沒。”
“撒上!”
說罷,猴子轉身便走,身後傳來廣目的謾罵聲。
走出門外,猴子伸手招來一旁的小妖,讓他把呂六拐叫來,自己則在地牢大門口擺起了棋盤。不過不是圍棋,是象棋。
不多時,地牢裏傳出廣目的慘叫聲。
黑子躬身從地牢裏走了出來,小聲道:“都撒上了。”
剛坐下的猴子仰起頭來問道:“這麼快?”
“本身傷口便不多。”
深深吸了口氣,猴子嘆道:“那就給他加點,抽一百鞭子……恩,記得脫光衣服打,連內褲都別給剩下。”
黑子微微一怔,淡淡道了聲“諾”,轉身離去。
不多時,正喝得醉醺醺的呂六拐就來了,在猴子的招呼下坐到了棋盤對面。
此時,地牢裏的廣目的慘叫聲正盛,聽得呂六拐一驚一乍的,那酒當場就醒了。
伸手擺起了棋盤,呂六拐輕聲說道:“這象棋,臣下始終不是大王的對手啊。”
“隨便下下唄,圍棋我又下得不好。”
剛走幾步,黑子又從地牢裏出來。
“一百鞭子抽了,鹽也灑了。暈了。”
猴子盤手摸着下巴注視棋盤,淡淡道:“弄醒。”
“然後?”
“手指夾了沒?”
“還……還沒。”
“那就夾嘛。”說罷,猴子伸手進了個卒。
慘叫聲又是響起,聽得呂六拐靜不下心以致棋盤上被猴子殺得片甲不留,一盤慘敗。
黑子又出來了。
“夾了,指骨全斷,又暈了,已經弄醒,接下來?”
“指骨全斷,腳骨不是還在嗎?接着玩。”
“諾。”
又是持續不斷的慘叫聲,呂六拐棋一盤接一盤地輸,眼看棋實在沒法下了,只好告辭離去。地牢口又只剩下猴子一個人百無聊賴了。
實在無聊之下,他讓人弄了些瓜子過來蹲在門口嗑瓜子。
“猴子哥,那個……他求饒了。”
“什麼?”猴子眉頭微微蹙起斜了一眼黑子:“這就,求饒了?”
黑子默默地點頭。
只見猴子一聲長嘆,對黑子交代道:“跟他說,我剛當着大家的面誇他,他就求饒,這分明是不給我面子。我很不高興。所以,上烙刑。在他臉上燙只烏龜。他敢求饒一次,就燙多一隻,給我燙到他硬氣爲止!”
黑子的臉猛地抽動了一下,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身旁的兩個小妖聽得大氣都不敢喘。
不多時,又是慘叫。
“猴子哥,又暈了,接下來怎麼辦?”
“弄醒,從頭再來一遍。”
“從……從頭……來一遍?”黑子以爲自己聽錯了。
周遭的小妖都嚇得乾嚥了口唾沫。
“對,有什麼問題嗎?”
“沒……只是我看他快撐不住了……”
猴子打着哈欠,伸了伸懶腰道:“去跟楊嬋拿點大補丹給他,然後接着玩。媽的,老子正愁沒事幹呢。放火燒我花果山?不是很有骨氣嗎?哼,我讓你生不如死。”
第兩百章 不是人
不多時,黑子要來了大補丹,連帶楊嬋也一起跟了過來。
見到猴子,她第一句話是:“我以爲你喝多了呢,看來沒有啊。”
說罷,也不等猴子招呼,她直接坐到棋盤的對面伸手擺起了棋子。
待走了幾步,她悠悠問道:“有必要這樣嗎?會不會有點過了?”
“沒什麼過不過的,走到這一步,和天庭正面衝突躲也躲不過去。善待廣目,反倒會讓對方覺得我軟弱。”
“可,善待戰俘,也是君子之風。”
“是嗎?”猴子抬起頭來瞧了楊嬋一眼,嘖嘖笑道:“如果我們做出狗的樣子,就只能等着落水被打。如果他們認爲我是一頭徹徹底底的惡狼,我想,很多人會連拿起棍子的勇氣都沒有。”
說罷,進了個炮,他又抬頭瞧了楊嬋一眼,道:“得讓天將都當我是瘋子,不然,就算接下來不來進攻他們也會不斷試探我的底線,不斷下絆子。當初你哥要是像我這樣,我相信玉帝敢下令剋扣軍餉下面的人都不一定敢執行。”
這一說,楊嬋忽然笑了。
“這倒是,沒誰喜歡惹瘋子。被記仇了,指不定哪一天就被生吞活剝了。‘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這句真的,說得太對了。”說着,楊嬋的目光稍稍暗淡了幾分,嘆道:“我哥,就是太顧忌了。”
“他是君子,愛惜自己的羽毛理所應當。我嘛,我連人都不是。”朝着牢門的方向使了個眼色,猴子饒有深意道:“他們都叫我妖猴,我連人都不是,更別提小人了。哈哈哈哈。”
楊嬋也跟着笑了起來。
地牢裏廣目的慘叫聲還在繼續。
很快,一局下完,楊嬋略勝,猴子惜敗。剛巧黑子也走了出來,靠在猴子耳邊低聲說道:“猴子哥,他想見您。”
“我是他想見就能見的嗎?”猴子面無表情地反問道。
“那……該如何處理?”黑子小心翼翼地說:“他的修爲已經被封,就算用丹藥吊命,這麼摧殘下去,也維持不了多久。”
“再玩玩,差不多了再說。”
“諾。”
黑子走後,猴子朝着守候一旁的小妖招了招手,道:“去給我把短嘴叫來。”
“諾。”
待那小妖走後,楊嬋才盯着猴子長長一嘆,抿着脣若有所思道:“惹上你,李靖有大麻煩了。”
分明對猴子這種行徑有些不恥,可不知爲何,楊嬋卻是笑得從未有過的歡暢。
她忽然覺得,原來當妖怪也是一件不錯的事情,至少,沒有那麼多的道德枷鎖,誰也管不着。
當然,前提得是當一隻好像猴子這樣的強勢妖王。
喝得醉醺醺的短嘴很快被攙扶了過來。
瞧着他那東歪西倒的模樣,猴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忽然想起了到達惡龍城的那一晚,也是一場大勝,他也是喝成這般模樣,記得,那一晚他還說了很多很多。
那時候老牛和老白猿也都還活着。
猴子忽然想起了老牛的那個夢想,想起了鐵扇公主……
“額,要不要去給真正的牛魔王搗個亂呢?”如果老牛還活着,真正的牛魔王是想都別想娶到鐵扇公主了。
說什麼猴子都要幫老牛棒打這個鴛鴦。
可惜啊……
胡思亂想了一通,猴子交代小妖提來一桶清水,毫不留情地潑到短嘴臉上。
一桶涼水當頭淋下,短嘴整個一激靈清醒了過來,呆呆地看着猴子張大了那張鳥嘴喘氣。
“該幹正事了。”
說罷,猴子帶着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短嘴入了地牢。
原本渾身通紅的廣目天王已經被整得面目全非昏厥過去。整個赤裸裸地被綁在老虎凳上,渾身覆蓋這一層淡淡的白色粉狀物。
黑子正站在一旁琢磨着接下來應該怎麼辦。令他頭疼的是如何才能按着猴子的意思繼續整,而又不整死。
掌管大牢那麼久,他第一次發現原來上刑是門藝術活。有機會真該去人類的衙門取取經纔行。
見猴子進來,他果斷鬆了一口氣。
“猴子哥……”
“放下來,弄醒。”猴子指着廣目面無表情地交代道。
兩隻牢頭小妖連忙奔過去解開捆綁的皮帶,廣目天王微微傾斜,一聲悶響,龐大的身軀砸落在溼漉漉的地面上,也不見醒來。
一個小妖提着混了冰塊的木桶走來,一大桶冰水當頭淋下。
頓時,一聲咆哮響起,廣目瞬間清醒了過來,卻只是嗷嗷叫個不停。
粘在身體表層的鹽巴迅速溶解開來,刺痛的感覺充斥了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只是相比剛開始的時候,那喊叫聲虛得慌。
可也只是亂叫一通罷了。此時便是沒有繩索捆綁,他也連站都站不起來。四肢早已被折磨得血肉模糊,殘了。
靜靜地瞧着趴倒在地上無力掙扎的廣目,猴子就這麼等着,等到廣目情緒稍稍穩定了一些才朝着他緩緩走了過去。
見到猴子,已經被折磨得有些神智錯亂的廣目瞪大了眼睛,驚恐地想往後挪,卻挪不動。
“怎麼?不當硬漢了?”猴子蹲到他身旁,伸手戳了戳烙在他臉上的烏龜。
廣目痛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那神情整個扭曲掉。
“我問你,是不是不當硬漢了?剛剛不是罵我罵得挺爽的嗎?”
廣目恐慌地張大了嘴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若是說錯話,他絲毫不懷疑自己會被這瘋猴子活生生整死在這裏……此刻,他只能顫抖。
憋了半晌,竟哭了。
此時此刻,他非常清楚眼前的這個就是個徹徹底底的惡魔,其兇殘程度甚至非一般妖王可比。
看着這個趴在地上無聲抽泣的廣目天王,猴子長長地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腦袋,好似對一個犯了錯的孩童一般。
“雖然你的手上沾滿了妖怪的血,但其實我們之間沒多大仇,你說對吧?相比之下,我更痛恨你那個同僚增長天王。可惜這次來的不是他。知道你爲啥會被我整成這樣嗎?”
廣目低着臉,不住地搖頭。
“因爲你嘴賤。”
廣目依舊低着臉抽泣,強忍着不敢哭出聲來。
“你說你是不是嘴賤?”猴子伸長了腦袋饒有興致地看着他。
“是……是……”
“是什麼?”
“我……我嘴賤……”
“以後還敢不?”
“不敢……”
“很好,剛剛進來的時候,我還想着若是你還嘴硬,回頭和天庭對陣,我就把你扒光了掛在旗杆上呢。”說罷,猴子呵呵地笑了起來。
四周的妖怪也都鬨堂大笑。
那笑聲聽得俯首的廣目心裏一陣拔涼。
那當真是比死還恐怖……若是被那麼對待,他將在天庭永生永世都抬不起頭來,真就不如死了算了。
這猴子真心歹毒至極啊!
“不過你很識趣,是吧?所以我準備大人有膽量,你罵我那事兒,就這麼算了。以後還敢充硬漢嗎?”
“不,不敢……”
“你的赤龍被喫了,有意見嗎?”
廣目天王忍不住顫抖着,哽咽道:“沒……”
“我手下說,你的赤龍很好喫,讓我替他們感謝你養得這麼肥。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不,不謝……”
“以後還敢罵我嗎?”
“不敢……”廣目感覺自己就要瘋掉了,那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堂堂南天門四大天王之一,竟落得如此境地。便是封神之戰,他也不曾如此狼狽過。
稍稍點了點頭,猴子好似對待一條趴在身邊的狗一樣拍了拍廣目的腦袋,笑道:“不錯,很是服服帖帖地。我準備獎勵你一個差事。”
猴子扭過頭招了招手,短嘴當即走過來也跟着蹲下。
“給你介紹下,這是短嘴。短嘴,這幾天你有空就多陪陪廣目,幫他把這次南天門出征東勝神州的將領名單,兵員組成配置什麼的,都給寫下來,然後交給我。要是他不配合,你就過來跟我說。”
“諾!”
斜眼瞧着廣目,猴子輕聲問道:“你呢?懂我意思了嗎?”
廣目顫抖着抬起頭,淚眼眼眶,默默道:“懂。”
“行。”拍拍短嘴的肩,猴子淡淡說了一句:“這裏交給你了。”
說罷,他長長嘆了口氣,撐着膝蓋站起,轉身離開地牢。
跨過牢門的時候,猴子看到楊嬋正眉目帶笑地坐在棋座上。
“怎麼?笑成這樣什麼意思?”猴子挑着眉頭問。
“真狠,這樣搞法,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說假話了。”她嘆道。
“都聽見了?”
猴子沿着過道朝遠處走去,楊嬋連忙站了起來,快步跟了上去。
“想當年,灌江口也捉到過天將,卻什麼都沒問出來。想來,是太……‘斯文’了。”
“對了,你和東海龍宮的那個敖聽心,似乎認識對吧?交情怎麼樣?”
“認識肯定是認識,但也就是認識,談不上交情。”
“我想明早去一趟東海龍宮。”
“去幹嘛?”
“找老龍王要柄兵器,我想,儘可能‘溫柔’點。現在我們的對手還只是南天門李靖,除非確定要不回廣目天王,否則他應該還暫時不會將這件事上報天庭纔對,畢竟,堂堂南天門鎮守天王,也是要臉面的。若是東海龍宮出事……我暫時還不想惹二十八星宿下凡。”
第兩百零一章 突破?
一早,猴子便到了餐室。一方面這是每天的習慣,另一方面,今天要去東海龍宮,也不知道要耽擱多久。按照現在的形勢,自然是早去早回的好。否則一旦李靖接到風聲開始對花果山採取措施,他不在花果山將帶來極大的風險。
飯食已經送上,可猴子等了許久卻沒見楊嬋出現。
若說猴子睡過頭還可能,楊嬋那個人,要說她睡過頭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等了半天沒等到,沒辦法,猴子只得吩咐人等前往催促。
不多時,前去催促的小妖就回來了,目光中有些迷茫。
“啓稟大王,楊嬋姐說……她說改日再去可好?”
“改日?”猴子不由得一愣。
昨天晚上說好的事怎麼說改就改?雖說女人善變,但這可不是楊嬋的風格。
“沒說原因嗎?”猴子問道。
那小妖搖搖頭:“沒有,聽聲音像是……身體不太舒服。”
猴子的眉頭不由得蹙起:“你究竟見到她沒有?”
“楊嬋姐的房門關着,不讓進去,只能隔着門說話。”
這一說,猴子當即站起,快步朝着楊嬋的房間走去。
來到楊嬋門前的時候正巧見到小狐狸以素端着個盒子趕來,神色有些驚慌。
“猴子哥哥。”
猴子瞥了她手中的藥盒一眼,淡淡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師傅讓我幫她取藥。”
“取藥?”
猴子能感覺到房間裏楊嬋的靈力極爲紊亂,微弱。
伸手敲門,猴子高聲問道:“你怎麼啦?開門。”
“別進來。”
沒等楊嬋說完,猴子已經抬腿一腳將門踹開。
小小的房間裏點起了一盞青燈,昏暗的燈光下,一張典雅的書桌,看上去有些凌亂的藥閣,臥榻上,楊嬋卷着輩子盤腿坐着,臉色慘白,身體微微顫抖。
“你……你怎麼就進來了?”
這明顯是出事了。
也管不得那麼多,猴子側身做到臥榻上伸手就把住了她的脈門。
“靈力紊亂,外泄。這是怎麼回事?”
“該,該是要突破了吧。”楊嬋苦笑着說。
卡了千年的瓶頸,終於要突破進入化神境了?
“怎麼回事?說清楚。”
“昨晚回來,想起好久沒……所以就試了下,沒想到,就變成這樣了。”楊嬋捂着嘴一陣低咳。
幾縷髮絲從額間垂下,此時的她,看上去極爲虛弱。
很顯然,靈力的紊亂已經開始衝擊身體的機能了。
“突破哪裏是你這個樣子!”站在門邊的以素也急了。
“該是瓶頸卡太久的關係吧。”楊嬋有氣無力地說:“沒事的,你們出去吧,我過段時間就好。”
“你沒喫緩解突破異常的藥?”
“少了一味清虛丹。前段時間用完了,這段時間洞裏又沒人臨界突破,材料也缺,所以就沒補上。”
猴子迅速奔向藥閣翻弄了起來。
“別找了,我都找過。我自己的丹藥還能不清楚嗎?”
“我去找玉鼎真人。”猴子急忙道。
“別傻了,老頭子已經好幾百年沒煉過輔助突破的丹了。他又不收徒弟,煉來幹嘛?更不可能隨身帶着。”
楊嬋又是低頭咳了兩聲。
那聲音有氣無力,聽得猴子心驚。
“那現在怎麼辦?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會怎麼樣?”以素急切地問道。
“等等,等等該就好了。只是會稍微痛苦一點罷了。我沒事的,放心吧。”將手伸向以素,楊嬋低聲道:“把盒子給我。”
以素正要遞過去,卻被猴子搶先一步拿到手中,翻開一看,那表情頓時僵住。
“這些,都是療傷的藥。”
楊嬋沒有說話。
沒再猶豫了,猴子一把背起楊嬋,也不管她樂不樂意便往外跑。
“你要幹什麼?”
“少唬我了,當我真什麼藥理都不懂嗎?這已經異常到了極點,還裝!”
趴在猴子的肩膀上,楊嬋有氣無力地問道:“你想帶我去哪裏?”
“去幽泉谷找幽泉師兄,他應該有辦法。”
“找他不合適吧……”
“事情交給我!你給我閉嘴別說話了,好好休息!”
被猴子一頓叱喝,楊嬋反倒是笑了,乖乖地趴在猴子肩上眯上了眼睛。
望着兩人遠去的身影,以素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聲嘆息。
……
一陣風掠過,揚起漫天沙塵,微微晃動了枯木的枝椏,捲起的枯草揉成團緩緩滾動着。
南瞻部洲東部的荒漠戈壁上,風鈴包着麻布頭巾裹着一身黑褐色的披風頂着風沙快步走着,不多時,站定回頭望了一眼已經落開好幾丈距離,蒼蒼白髮上沾滿了黃沙的太上。
不知爲何,這幾天她總感覺對方走得特別慢。難道是自己修爲精進了的關係?
說起來也奇怪,路上的這些時日,她感覺自己修爲進步的速度比呆在斜月三星洞的時候還高出十倍不只。
“難道這就是師兄師姐們上了煉神境之後都喜歡出門遊歷的原因?”她想。
“老先生,能走快點嗎?”她對着太上嚷嚷道。
“嘿嘿,老骨頭了,你一小姑娘就體諒下吧。”太上樂呵呵地答道,那腳步依舊是那麼慢。
抬起頭,透過昏黃的沙塵風鈴剛巧望見天空中緩緩撕開的雲朵。
她猛的眨眼以爲自己看錯了。
再睜眼,看到所有的雲都沿着一條直線被切割開來!
“老先生,那是什麼?”
抬起頭,太上能清楚地看到已經飛到遠處的,揹着楊嬋的猴子。
“那個啊,你都看不清,老夫老眼昏花哪裏看得清啊。該是有人騰雲掠過吧。”
“騰雲?他的速度好快啊!”風鈴驚呼了起來:“什麼時候我才能修成那樣呢?”
太上走到風鈴身邊淡淡嘆了口氣:“小姑娘啊,別想太多了。悟者道想要達到那樣的水準,除非藉助法器,否則天地間寥寥可數啊。”
“那,那該是個行者道修者咯?”
“這就不清楚咯。”太上攤了攤手,走到了風鈴前面去。
望着天空中被切開的雲朵,又瞧了一眼太上的背影,風鈴不禁有些疑惑了。
“師傅說,知識便是悟者道的命脈,這老先生分明懂得很多,可爲什麼老裝作修爲不濟的樣子呢?”風鈴嘟着嘴想。
“我說小姑娘啊。”走在前面的太上吆喝了起來:“再過不久,就要到花果山啦。你,有什麼打算吶?”
“再過不久就要到花果山了?”風鈴連忙快步跟了上去,攤開地圖看了半天:“不對啊,怎麼可能那麼快到花果山?”
“怎麼就不可能了?”
“老先生,你看。我們都沒經過這裏,這裏,還有這裏。怎麼可能就……”
太上伸手將風鈴手中的地圖一把奪了過去,隨手一晃,那地圖頓時吱吱燃燒了起來。
“老先生,你幹嘛?”風鈴一下尖叫了起來。
“都跟你說這地圖錯了,別再看了。”
“可是……觀裏的地圖怎麼可能會錯呢?”
“錯了就是錯了,沒什麼可能不可能的。親眼看見的況且還能有假,何況是別人記錄的東西?幾個月前你還一直以爲自己在西牛賀州呢,若不是途中遇到的路人說起,你根本連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道。這樣的地圖,要來何用啊?”
“可是……可是……”
“別可是了,老夫跟你說花果山快到了,便是快到了。不聽老人言喫虧在眼前啊!”
風鈴只得跟着太上走:“老先生,花果山快到,到了之後你要去哪裏?要在花果山留幾天嗎?”
太上擺了擺手道:“不了,老夫還得去會會故人呢。送你過了海,咱就各走各的了。”
“不留幾天?”
“你想我留幾天嗎?”
“恩……”風鈴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說出了口:“風鈴還是挺想老先生能留花果山幾天的。”
猴子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花果山現在究竟是個什麼情況呢?
這位老先生該是實力強悍纔對,而且又是神仙,人也好。若是能和他一起進入花果山,再留他住上幾天,到時候就算猴子有個什麼事,也好有個仰仗啊。
她想着。
……
一路飛馳跨越萬里徑直奔向幽泉谷,落到幽泉子的小院子裏,猴子當即呼喊了起來。
“幽泉師兄!幽泉師兄在嗎?”
聽到聲音,幽泉子的徒弟秀雲透過窗欞朝院子望了一眼,這一眼當即驚到,連忙奔了出來。
“孫師叔!楊嬋師姐怎麼啦?”
“你師傅在嗎?”
“師傅和凌雲師叔在谷裏。”
“凌雲……子?”猴子微微一愣,又猛的大喝道:“快給我個房間。”
“好!”
在客房裏放下楊嬋,秀雲便要去找幽泉子,卻被猴子拉住。
“我去找,你在這裏照顧,我比你快!”
“可你不知道他們在哪裏。”
還沒等秀雲說完,一晃眼,猴子已經直衝雲霄,居高臨下感知起了整個幽泉谷的氣息,很快捕捉到了兩股強大的靈力波動。
他卯足了氣力從雲端俯衝而下,重重地落地,直將腳下的岩石都蹬出了兩個深深的腳印,龜裂開來!
“悟空師弟!”正與幽泉子探討草藥的凌雲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第兩百零二章 心結鬆動
見到許久未見的凌雲子,猴子只是簡單地點了個頭便朝着幽泉子走去,急匆匆地說道:“二師兄,楊嬋出事了!”
幽泉子微微一怔,最先反應過來的反倒是凌雲子。
“楊嬋出什麼事了?”他瞪大了眼睛一把拽住了猴子的手。
“我也不清楚,現在在你的院裏。幫我看看她。”
三人飛速趕往幽泉子的住處。
進房的時候,楊嬋正躺在臥榻上臉色慘白。見到猴子,她掙扎着想坐起來,卻怎麼都使不上力氣。
那呼吸似乎比剛剛更加急促了,額頭上也盡是冷汗。
“不要動。”幽泉子快步上前把住她的脈門,感知了許久,輕聲問道:“你先前嘗試過將修爲突破到化神境?”
凌雲子臉色微微一變。
這不可察的呼吸變換落入幽泉子的耳中,他馬上問道:“怎麼?八師弟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凌雲子乾咳了一聲,道:“當初收她爲徒的時候,楊戩曾經說過,她有心結,所以這麼多年無論如何修不成化神境。”
“心結?”幽泉子將臉側向楊嬋。
望了幽泉子一眼,深深吸了口氣,許久,楊嬋默默地點頭道:“我只是,不甘心,所以時不時都會嘗試突破……以前並沒有出現過這種狀況。”
真正有心結的人,誰都不會願意承認,可它確確實實地存在。
幽泉子緩緩站了起來朝屋外走去,對兩人說道:“你們跟我出來一下,幫我配藥。”
“好。”凌雲子趕緊捋開衣袖跟了上去。
猴子也想跟上去,卻被楊嬋拽住了衣角。
“你去了也沒用,陪陪我吧。”捂着嘴,她蹙起眉頭又是低咳了兩聲。
那雙明媚的眼睛已經隱隱有些迷離。
猴子望向幽泉子,在得到了幽泉子的應允之後才坐到臥榻前的凳子上。
一路隨着幽泉子快步穿越院子來到對面的煉丹房中,凌雲子急切地問道:“楊嬋究竟怎麼樣啦?”
“你還知道關心啊?”
“她是我徒弟啊,我關心很奇怪嗎?”
“我以爲你已經忘記有這個徒弟了呢。光知道收徒弟,卻不知道帶徒弟,你這人啊……”
“都這關頭了,你就別數落我了,她究竟怎麼樣了?”凌雲子睜大了眼睛巴巴地望着幽泉子,等待答案。
幽泉也不理會,伸手拉開丹櫃,一邊摸索着藥瓶一邊問道:“她的心結具體是什麼,你可是知道?”
“還能是什麼?救母親,反天庭。無非就這些。現在她母親身死,第一個已經希望破滅,不用說,那心結肯定是第二個。”
將兩罐丹藥取出,倒了幾枚在掌心掂了掂,幽泉子輕聲嘆道:“她的心結已經解開了。”
“什麼?解開了?”凌雲子一下怔住。
那玉帝不是還好好地坐在靈霄寶殿上嗎?這算怎麼回事?
“準確地說,不是解開,而是鬆動了,沒原來那麼執着。”
“怎麼個意思?”凌雲子連忙靠到幽泉子身邊。
幽泉子停下了手邊的動作,長長地嘆了口氣,緩緩道:“就是說,要麼她已經看到了反天的希望,要麼有其他心思進入了她的心,以至於對原本的執念有所鬆動。或者,兩者皆有之。”
凌雲子低頭點着手指,半晌才反應過來:“那就是說,她可以突破修爲了?這可喜可賀啊!”
“就是這樣才糟糕!”幽泉子哼了一聲,抿着脣,呆呆地站了好一會,許久,又加快了手邊的動作:“悟者道不比行者道,要麼是沒心結,要麼是有心結。沒心結突破順暢,有心結根本觸摸不到突破的門檻。她現在的情況是居於兩者之間,加上千年的煉神境修爲,體質已經有所改變,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前一刻還興高采烈的凌雲子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
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透入,照着坐在臥榻前的猴子。
猴子靜靜地看着楊嬋,楊嬋也靜靜的看着猴子。不同的是一個神色凝重,一個面帶笑容。
“搞成這樣,有那麼開心嗎?”猴子問道。
“你剛剛很緊張我啊。”她甜甜地笑着,笑得像個小女孩,那手依舊緊緊地拽着猴子的袖口,這使得猴子不得不躬着身子靠在臥榻邊上艱難地維持着那難看的姿勢。
“我答應過護你周全的,這屬於交易的範圍。我,只是履約而已。”
“是嗎?”楊嬋抬起眼注視着天花板,問道:“那如果,我沒事去惹天庭,你也會幫我嗎?”
猴子沉默了。
楊嬋淡淡地笑道:“你當初和我締結那個協議,就沒想過我有可能這麼做嗎?”
“想過。當時我想的是,你把我捲入,楊戩肯定也跑不了,有他當助力怎麼都不會太差。而且實在沒辦法的時候,我可以把你綁了藏起來,天大地大,天庭也不好找。一旦修爲成型,你肯定不是我的對手。這樣也不算違反協定。”
“當時?那,現在呢?現在你還會把我綁了嗎?”
“你不會那麼做的,起碼在準備妥當之前不會,我們的目標一致。況且,現在協議已經變了,我會完成承諾,答應你的一個要求。”
“如果我會呢?你還會把我綁了藏起來嗎?”楊嬋側過臉來注視着猴子,那目光清澈,只等着一個回答。
可猴子沒有回答。
許久許久,都沒有回答。
等得楊嬋臉上的笑容都漸漸消失了,等得她都抿住了嘴脣,可他依舊沒有回答。
低下頭,他握住楊嬋拽住自己衣袖的手,卻是一點一點地扯開。
隱隱地,他瞧見楊嬋微紅的眼眶,連忙側過連去不敢直視。
這算是回答了嗎?
他不怕天庭,他甚至要挑戰天庭。他顧慮的,是另外的東西。有些東西,是他絕對不容許自己背棄的。
這一點,楊嬋想必也是懂,只是一直以來視而不見罷了。
緩緩閉上眼睛,楊嬋再沒說什麼了。
房間裏頓時變得異常安靜,安靜得令人窒息。
許久,幽泉子終於帶着凌雲子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幫我把她扶起來。”
猴子連忙照做。
一碗清水,幾枚丹藥下去之後,楊嬋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看氣色似乎好了些許。
一步步走出屋外,猴子與還在整理着衣袖裏丹藥的幽泉子並肩而立,抬頭仰望藍天,淡淡嘆了口氣。
“她究竟是怎麼回事?是突破嗎?”
“是突破沒錯,但就這種情況,她突破不了,反倒有可能害了性命。”幽泉子簡略地回答,稍稍頓了頓,又接着說道:“往後還有可能復發,修行之事,最好停止。她現在情況還不太穩定,應該要幾日才能復原。這幾日,便姑且住在我這院落裏吧。她的情況,我再與你細細說來。”
說罷,他伸手拍了拍猴子的肩,叮囑道:“還有,她的壽元剩下不多了。”
猴子微微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一直以來,楊嬋都是靠着楊戩提供的蟠桃和人蔘果之類的續命。
要知道化神境的散仙若不再提升修爲況且只有八百年壽元,她一個煉神境修者能活千年,已是奇蹟。
“這麼說,這件事也得提上日程了。”猴子深深吸了口,眨巴着眼睛望向天空中的流雲。
……
雲層之上,夕陽將一切都染成了紅色,彷彿燃燒的火海一般。
一位身材高大的金甲天神手持寶塔以極快的速度衝刺着,壓縮的氣流朝着四周揮灑而去在雲層的表面捋開一道深深的痕跡。
他外表看上去五十歲上下的年齡,長鬚及腰,目光炯炯有神。
不多時,天邊浩浩蕩蕩的艦隊展露眼前。
甲板上負責警戒的天兵望見李靖的身影,一個個不由得都被震住。誰也沒想到身爲統帥的李靖會在這時候孤身跨越數萬裏前來。
落到甲板上,面帶怒容的李靖甩開身後紅色大氅大步朝着旗艦的船樓走去。
早已守候在門外的兩員天將連忙躬身走了過來,正要行禮,卻被李靖伸手止住。
“人呢?”
“啓稟天王,人在大殿。”
“走!”
宏偉的殿門轟然打開,李靖快步跨入殿內。
大殿的中央,跪着一位沒了兩隻胳膊,傷痕累累渾身是血的天將。他微微顫抖着,那神情看上去受過什麼驚嚇。
“李,李天王……”
“免禮了。”淡淡看了他一眼,李靖直接從他身邊走過,坐到上位。
一位天兵連忙遞上早已準備好的茶盞。
“起來說話。”李靖接過茶盞低頭抿了一口。
那失去了雙臂的天將微微顫抖着,緩緩站了起來,卻依舊低着頭。
放下茶盞,深深吸了口氣,李靖略帶怒意地注視着那天將,開口問道:“那妖猴把你放了回來?”
“是。”天將唯唯諾諾地答道。
“廣目天王,可是還活着?”
“天王還活着,但被那妖猴俘虜了。按照放末將的妖怪的說法,此次也只有末將與廣目天王活下來……”
李靖的眼睛頓時微微眯起,捋着長鬚緩緩問道:“那妖猴留下廣目一命,可曾提及什麼要求?”
天將緩緩搖頭。
“沒提要求?”李靖的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指着那天將朗聲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從頭到尾,你給我細細道來。”
第兩百零三章 糾結
猴子最終決定在幽泉谷住下。
這一決定在告知短嘴與呂六拐的時候,非常罕見地收到了強烈的不滿。這兩個花果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傢伙全然不顧身份對着玉簡一陣咆哮。
其實他們的反應也屬正常,誰都知道李靖很快就會收到廣目天王戰敗被俘的消息,到時候無論是直接大軍壓境還是派人交涉,都需要猴子在場。
在這種危急時刻,主將離開花果山,實屬大忌。
可猴子能因此而丟下楊嬋不管嗎?他做不出來。所以,只好指望李靖的動作沒那麼快了。
入了夜,用過晚膳,猴子打發了秀雲,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守在楊嬋房內。
透過單調的窗欞,他望見院子裏飄灑的月光。山間涼透了的空氣在枝葉上凝成點點露珠,在這月色中閃着微光,微微顫動着,時不時有一兩顆滴落。
凌雲子與幽泉子坐在院子裏的涼亭下探討着什麼,似乎起了爭論,最後還打起了賭。
猴子沒聽清賭博的內容,不過估摸着,該是凌雲子輸了。
聽說凌雲子是靈臺九子當中資質最好的,不過說到底,與這二師兄在修爲方面差的不是一丁半點。
淡淡嘆了口氣,猴子撓了撓頭望向熟睡的楊嬋。
此刻她臉上已經漸漸有了血色,看上去就如同往常一般。只是那眉頭微微蹙起,想來正在做的該不是什麼好夢纔對。
汗珠在潔白如玉的額頭上滲出,猴子隱隱有些心悸了。
他在空中隨手劃了個符文,劃到一半卻又停了下來。
“要進去嗎?”
進入別人的夢境,也是七十二變當中的一變,對如今的猴子來說着不算什麼。可是真的要進去嗎?
他猶豫着,最終還是中斷了未完成的術法,只是呆呆地看着。
許久,伸手將放在一旁的毛巾拿起浸到木盆裏,擰乾,一點一點地幫楊嬋拭去汗珠,如此反覆幾次。
“以後要戰天鬥地的齊天大聖跑來幹這個,我是不是太沒追求了?”
想着,他不由得笑了起來,手邊的動作卻不曾停下。
“悟空師弟啊。”
凌雲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猴子不由得一驚,連忙將手中的毛巾收回。
“悟空師弟你幹嘛?”凌雲子伸長了脖子上下打量有些驚慌失措的猴子。
猴子眨巴了兩下眼睛回道:“沒,有什麼事嗎?”
“哦。”凌雲子大大咧咧地坐到椅子上,一邊掰着橘子,一邊說道:“我進來看看她怎麼樣了。說到底,她可是我徒弟啊。”
說着,他分出一半的橘子遞到猴子面前。
稍稍猶豫了一下,猴子最終還是接過了那半個橘子,一片一片地喫了起來。
“有好轉,不過還沒醒來。”
見猴子喫起了橘子,凌雲子胸中一塊大石總算放下。
“聽說,你跑花果山去了?”
“恩,回去了。”
“在那邊,現在怎麼樣?過得還好嗎?我看你的修爲,已經很高了啊。”
“太乙金仙了。”猴子淡淡答道。
凌雲子嘖地一下笑了出來,將最後一片橘子送入口中,咀嚼兩下嚥了下去,嘆道:“行者道就是不一樣啊。我這悟者道修了那麼多年,也不過才太乙散仙,你這才幾年啊,就太乙金仙了。恐怕……還是巔峯吧?”
猴子默默地點了點頭:“不是也要付出代價嗎?”
“什麼事都要付出代價,不只是修仙。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嘛。”
“這倒是。”猴子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對了,楊嬋跟你一起呆在花果山,他哥沒過問嗎?”
“前段時間來過。”
“他去過花果山了?”凌雲子扭頭瞧向猴子。
“恩。”猴子點了點頭:“和我幹了一架。”
“說了什麼沒?”
“沒,說不清,也沒法說。”猴子朝窗外望了望,問道:“幽泉師兄一個人在幹嘛?”
“他啊?他說要聽聽晚風的聲音。別理他,就是這麼奇怪一人。不過,他也確實厲害。咱斜月三星洞裏,除了師傅和大師兄,就數他修爲最高了。”說着,凌雲子嘖嘖笑了起來:“有得有失啊,當真是有得有失。因爲看不到,反倒是心無雜念,修行起來事半功倍。我都在想着要不要戳瞎自己這對眼睛了,哈哈哈哈。”
屋外,涼亭中的幽泉子正伸手撫摸着古箏,卻沒奏響,只是撫摸着,感受這微風的氣息。
仙人,就該是像他那樣吧。
隱居山林,與世無爭,不沾凡塵。
這樣的生活,想必也是很快樂的,只可惜自己踏上了一條全然不同的路。不得不走的路。
仔細想想,一直以來的這一路,超脫天道外,卻在情理中。
猴子深深吸了口氣,默不吭聲。
“對了,跟你說個事兒。”
“什麼事?”
凌雲子拍乾淨手上的碎屑,抿了抿脣,說道:“風鈴,離開斜月三星洞了。”
“什麼?”猴子的眼睛當即斜了過去:“她去哪裏了?”
“她去花果山找你。”
猴子整個臉都扭了過去,有些驚駭地問道:“什麼時候的事了?”
“好久了,大概……半年上下了吧。差不多這個時間了。”
“爲什麼沒人告訴我?”猴子一下站了起來:“你們就這麼放她一個人去?”
凌雲子抬起眼來瞧猴子:“是師傅的意思,本來我想跟上去的,不過師傅不準。他說……風鈴很安全,不用我們操心。”
“究竟是什麼情況?你給我說清楚!”猴子一把揪住凌雲子的衣領將他整個提了起來。
“別別別!又不是我的問題,你揪我也沒用啊!”凌雲子大喊大叫了起來,好不容易掙脫了猴子的手,氣喘吁吁地說:“都說了是師傅的意思了,怎能怪我呢?”
“她怎麼知道我在花果山的?不是說好了瞞着她的嗎?”
“這都瞞多久了?她都煉神境了,總有戳穿的時候啊。你就放心吧,老頭子說她安全就一定安全。沒把握的話,老頭子不會亂說的。”
猴子深深吸了兩口氣,坐回凳子上,頓時心神不寧了。
凌雲子伸長了腦袋瞧了瞧猴子,又瞧了瞧楊嬋:“怎麼?心疼了?”
猴子瞪了凌雲子一眼,不說話。
這是第二次了,分明都不能算是凌雲子的錯,但他爲什麼就是讓人那麼討厭呢?
“喂。”凌雲子用胳膊頂了頂猴子,朝着楊嬋使了個眼色:“你緊張那個,那這個怎麼辦?師兄我當初是讓你結段好姻緣,可也沒讓你一結結幾斷啊。”
猴子白了凌雲子一眼,隱隱有了揍他的衝動了。
見猴子不答話,凌雲子又接着說道:“別裝了,就你們那點破事,我掐指一算……我也就算不過師傅而已。”
說完,他瞥了猴子一眼,發現猴子臉色已經有點難看了,趕忙閉嘴。
兩人沉默了許久,見猴子已經徹底不想理他了,凌雲子只得無趣地離開。
待到他走後,猴子才掏出玉簡。
“短嘴,那邊一切還正常嗎?”
“你趕緊回來啊!”玉簡的另一邊傳來了短嘴的嘶吼聲:“李靖真有什麼動靜,我們頂不住的!現在你離開的消息還封鎖着,這關頭要是走漏風聲,絕對士氣崩潰!算我求你了,別這麼玩啊!”
這語氣,真像極了當初剛到惡龍城的時候那個驚慌失措的短嘴了。這麼多年,他極少再像那時候那麼慌過。
“你們沒那麼不堪一擊吧?”猴子乾笑了兩聲。
“總之你趕緊回來,你不回來,就等着替我們收屍吧!”
“知道了,楊嬋的情況一好轉,我立即回去。”微微頓了頓,猴子接着說道:“還有一件事,幫我留意一下,我有一個朋友,可能近期會去花果山。”
“朋友?”
“對,一個女孩子,人類。大概……十五六歲的年齡,叫風鈴。有煉神境修爲。眼睛是藍色的。”
“藍色的眼睛?”短嘴沉吟了半晌:“知道了,我會吩咐下去的。你趕緊回來纔是正道啊。”
“知道啦……”猴子有氣無力地答道。
放下玉簡,猴子又是呆呆地看着楊嬋。
這時候想必整個花果山的核心團隊都很恐慌吧。沒有自己,以他們現在的實力,別說李靖了,就是四大天王隨便再挑一個過來,想必也不好扛。
捂着腦袋,猴子無奈地垂下頭。
這一守,便守到了天亮,可惜楊嬋卻依舊沒有醒來。
猴子有些忐忑了,他趕忙找來幽泉子,在被告知這屬於正常現象之後才稍稍鬆了口氣。
只是,這樣一來真不知道要在這裏呆多久了。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他想。
如此,一呆便呆了三天。原本去東海龍宮的計劃擱置了,便是花果山的事宜也沒辦法理。
三天後,一艘懸掛着“南”字與“李”字大旗的輕型艦來到了花果山的外圍,一位身穿文袍的天官從戰艦上走了下來,扯開嗓門遠遠地對着花果山叱喝道:“某,乃南天門托塔天王李靖坐下文吏曾贇,奉李天王之命前來,爾等妖衆還不快快出來相迎!”
第兩百零四章 換
中午時分,花果山的訊息便到了。
“李靖的特使已經到了,就在外圍!怎麼辦,你趕緊回來啊!”這是短嘴的聲音。
“李靖的特使到了,就說明大軍暫時不會到。你那麼緊張幹什麼?”猴子沒好氣地答道。
“那現在怎麼辦?”
“接待唄。”
“接待?誰接待?”
猴子聽得出,短嘴已經徹底亂套了。
“你就不能接待一下嗎?忽悠一下難道不懂?他肯定是想來要回廣目天王,你就使勁跟他扯,要這要那,反正要他不給的,好好談。談判這種事情,隨便談個幾天很正常。實在不行,你讓呂六拐上!”猴子對着玉簡叱喝道。
玉簡的另一端沉默了。
也不等對方再開口,猴子直接將玉簡收了起來。
轉過頭,他看到躺在臥榻上的楊嬋正透過虛掩的門的縫隙靜靜地注視着他。
稍稍平復了下呼吸,他推開門走入屋內。
“李靖的特使到了?”
“恩。”猴子眨巴着眼睛,避開楊嬋的目光。
楊嬋淡淡地笑了,笑得恬靜,從未有過的溫柔。
只是,那面容看上去還那麼地虛弱。
她緩緩道:“爲什麼不回去呢?我不用你照顧的。”
“幽泉師兄說你的狀況還不是非常穩定,萬一有什麼變數,這裏速度最快的就是我。實在不行,我可以把你送到斜月三星洞去。再者,萬一缺一兩樣丹藥,也只有我能以最快的速度往返天地間。”
頓了頓,猴子微微動了動嘴脣,又補充道:“花果山那邊沒事的,既然特使來了,就表示暫時安全。”
“是這樣沒錯,可終究沒你在那麼妥當。短嘴和呂六拐,都還沒到能擔起大局的時候。”楊嬋仰起頭,笑着,透過窗欞望向院落裏的一地翠綠:“你沒和他們兩個提起花果山的事,對嗎?”
“恩。”
“所以,他們纔會給出最妥當的建議,其實沒必要到這種程度,如果他們知道花果山現在的情況,一定也會建議你先回去的。”
猴子沒有說話,只是呆坐着,凝視着一旁空無一物的地面,那眉頭蹙得緊緊的。
因爲擔憂花果山的形勢?或者,因爲愧疚?楊嬋不知道,她只是靜靜地注視着他。
想了許久,楊嬋側過身去,用手支撐着緩緩起身。
“你幹嘛?”
“扶我起來。”
猴子連忙攙扶住。
“帶上我,回花果山吧。”
“這怎麼可以……”
“放心吧,我真沒事。其實許多藥理我也懂,現在我也清楚了自己的情況,不會亂來的。”
“不行!這玩笑開不得!”
兩人對視着,僵持。
許久,楊嬋低下頭去幹咳了兩聲,捂着胸口道:“要不,找幽泉子評評理吧。我問他,你在一旁聽,若是他也無異議,總該信服了吧?”
猴子只得同意。
不多時,秀雲便替猴子找來了幽泉子。
一進門,楊嬋還未開口,幽泉子便笑道:“氣血漸漸恢復了,康復得不錯啊。”
坐在臥榻上的楊嬋微微欠了欠身子道:“這都多虧了幽泉大仙,楊嬋才保住一命。”
幽泉子一邊伸手把楊嬋的脈,一邊嘆道:“你,應該叫我幽泉師伯。”
楊嬋笑了笑,忙改口道:“謝幽泉師伯。”
走在後面的凌雲子不由得撅起嘴來,一臉的無奈:“我這‘師傅’都還沒要到呢,你這‘師伯’倒是先叫上了。哎……”
幽泉子微微側着臉,細細地把着脈感知了好一會,嘖嘖說道:“恢復得不錯,再過個十天八天,該就能完全康復了。”
楊嬋略略沉默了一下,低聲問道:“若是現在回花果山,應該也是沒大礙吧?”
“現在就要回去?”幽泉子微微愣了一下,鬆開楊嬋的脈門,捋着長鬚道:“最好,還是多住些時日吧。尚未完全康復來回奔波勞累,不太好。”
猴子正要開口說話,卻被楊嬋一把抓住了手腕。
盯着幽泉子,楊嬋輕聲問道:“若是現在回去,是否有危險?”
幽泉子微微一愣,改口問道:“是否,花果山有事?”
“有點急事。”楊嬋搶答道。
“若是現在回去,倒也無礙,只是勞累些許罷了。等我幫你備上一些藥,帶回去便是了。”
楊嬋笑了,望向猴子。
猴子淡淡嘆了口氣,算是同意了。
不多時,幽泉子便與凌雲子一同把未來幾日需要用的藥都備上,又多備了一份以防復發,這纔將猴子與楊嬋送出了院子。
正要離開的時候,短嘴又來了訊息,說是那特使吵吵鬧鬧地,一副趾高氣揚的態度,非要見猴子不可,其他人不認。
猴子倒是爽利,直接一句話回了過去:“把他吊起來打一頓,看他還有什麼說的沒。”
這一句話下去,玉簡的另一邊當即傳來呂六拐的聲音。
“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啊大王!這是禮節!禮節!”
“禮你個頭,我們是妖,天庭當咱是‘國’了嗎?”
也不管呂六拐的辯解,猴子直接將玉簡收了起來,背起楊嬋就往花果山呼嘯而去。
這一路,他都用靈力將楊嬋覆蓋得妥妥當當的,高空的氣流便是半點都沾不得她的身。
趴在猴子的背上,楊嬋輕輕蹭着猴子的肩,半睡半醒地問道:“爲什麼對我這麼好?這,該不是協議內容了吧?”
沉默了許久,猴子直視着前方流轉的光影,答道:“我有一種預感,我欠你的,也許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楊嬋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若是,有朝一日我背棄了承諾,不接受你提出的要求,你會怪我嗎?”
“會。”楊嬋微微睜開眼睛,朦朦朧朧間在猴子的肩上啃了一口,迷迷糊糊地說道:“若是你敢背棄承諾,我會讓你後悔一輩子。”
“是嗎?那也挺好的。”猴子半開玩笑道。
如同皚皚白雪的雲層上,猴子一邊護住楊嬋,一邊施展術法飛速馳騁着。
……
花果山水簾洞,上層大廳裏的火盆吱吱地燃燒,照亮了巨大的空間。
十幾只妖怪分列兩旁,呂六拐與短嘴則站在王座邊上。立在大廳正中的是來訪的天官與兩位護送的天將。
那天官等了許久,已經等得極不耐煩,正氣勢洶洶地指着呂六拐叱喝道:“本官大老遠地來到你們這窮鄉僻壤,已是給足了面子,你們那頭領竟到現在都不出來相見,也不讓本官見廣目天王,這究竟是何居心!”
“天官息怒。”呂六拐賠笑道:“我們大王有點急事,還請稍候。這見廣目天王的事,真不是我倆做得了主……”
天官冷冷地看了呂六拐一眼,哼笑道:“做不了主你們出來做甚?唱戲?莫非,你們這幫子山溝溝裏的妖怪還懂唱戲不成?”
呂六拐頓時啞口無言。
那天官無視他臉色的變換,只接着滔滔不絕地謾罵道:“不知天時,不懂禮法,與爾等這些妖怪講理,實乃多此一舉!對爾等此等妖物,便該用刀劍,用弓矢!派兩個做不了主的便要與本官談,當自己是啥了?給幾分薄面,便真蹬鼻子上臉了?哼,你們那頭領,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短嘴瞪大了眼睛要發作,卻呂六拐拉住。
尷尬地笑了幾聲,呂六拐微微躬身,拱手道:“照理,您大老遠地來,我家大王未能相見確實失禮。可您也是奉了李天王之命前來,爲了什麼,只有閣下自己清楚了。若是談不出一個彼此想要的結果,屆時回去也不好交代不是?所以,我方雖有不是,但也請閣下注意言辭。”
這一說,天官頓時一愣,不由得高看了呂六拐幾眼。
他也不是沒見過妖怪的人,但在他眼中,妖怪只分膽子大與膽子小兩種,好似呂六拐這般的,倒真是沒見過。
稍稍頓了頓,呂六拐又補充道:“況且,我方也從未承諾過,李天王派特使過來,我家大王便會接待不是?”
深深吸了兩口氣似是平復下情緒,那天官挺直了腰桿朗聲道:“既然,你已承認過錯,那本官便再等等吧。可若是到了黃昏時分還不見你家大王,本官也只好打道回府,如實向天王稟報了。屆時大軍壓境,可就休怪本官了。”
“在下謝大人體諒了。”呂六拐彬彬有禮地說道。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轉眼間便是黃昏。
呂六拐與短嘴都有點坐立不安了,那天官其實也頭疼得緊。
此行的目的,自然是以救出廣目天王爲第一要務。這戰敗也就罷了,堂堂南天門四大天王之一的廣目天王要是剿妖身隕,到時候消息傳上天庭李靖顏面何在?
只要有一線希望,李靖都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
先前雖氣勢洶洶,但那也不過是一種談判的伎倆罷了。若是讓對手覺得自己有求於他,到時候對方漫天要價,豈不是更不好談了?
瞧着眼前這兩隻妖怪的模樣,來訪的天官倒是覺得對方首領有事不來不像是撒謊的樣子。可先前狠話已經撂下了,如今黃昏已到,要如何將期限推遲,倒是一件頭疼的事情啊。
正當那天官發愁的時候,猴子已經安頓好楊嬋從洞外快步走了進來。
見到猴子,一干妖怪紛紛跪下行禮。
這一跪,天官自然明瞭猴子的身份。
還沒等天官開始上下打量猴子,組織好相應的說辭,猴子便直接開口道:“簡單點,有什麼要求,直說。”
那天官一陣錯愕,支支吾吾道:“放,放了廣目天王。”
“行!”
在場的,無論是妖怪還是天官,乃至護送天官來的天將都頓時傻眼了。
這麼簡單?
只見猴子大步走上王座,轉身坐下,伸手道:“拿蟠桃來換!”
第兩百零五章 談判
“蟠桃……?”天官曾贇的眼睛不由得微微眯起。
他曾想過花果山會要功法,會要仙丹,要不進攻的承諾,甚至要金精要兵器,而這個要求顯然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可看猴子的態度,也不像是開玩笑的。
細細思量了一番,曾贇乾笑兩聲,稍稍直起身子朗聲道:“猴王果然是快人快語。說起來,廣目天王身爲南天門四大天王之一,自然不是區區一兩個蟠桃可比,只是……”
他微微頓了頓,望向猴子,正色道:“猴王恐怕不知道吧?蟠桃園歸西王母管,只每次蟠桃會時方能採摘。每一位神仙,與會的賓客,按品階可分得多少,皆有定數。並非輕易可得。”
“是嗎?”猴子翹起二郎腿歪歪斜斜地靠坐在王座上,伸手掏了掏耳朵道:“這是你們自己的事。我只知道,我用廣目天王換蟠桃,已是虧本大甩賣了。若是再虧,本王寧可讓他爛在監牢裏。”
猴子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曾贇卻是回以一笑。
“猴王。在下不得不提醒您,此次到訪,乃是托塔天王李靖李天王念及廣目天王昔日勞苦方派遣在下前來。若是廣目天王被俘之事曝光……莫說天庭,便是凡間,戰將死於沙場乃是天命,斷然沒有拿東西換回的道理。若是此事可行,那往後凡間妖物豈不是都可俘虜了天庭戰將相要挾?所以,若是猴王真想達成協議,要得些許好處,還請換個名目吧。”
說罷,他拂袖,用餘光細細地觀察着猴子。
這便是底線了嗎?
猴子伸手摸着下巴,思量着,半晌,問道:“那李天王的意思,是拿什麼來換回廣目天王呢?總不至於想空手套白狼吧?”
“天王的意思,是可許花果山半年安泰。再久,便是承諾了也無用。”
“半年?”猴子噗哧一下笑了,輕輕撫摸着手邊的行雲棍,意味深長地瞧向曾贇:“半年安泰,我須得他許?這與空手套白狼何異?”
曾贇緩緩側過臉去,淡淡嘆道:“某勸一句,猴王可得明白見好就收的道理,莫要對自己過於自信了。要知道,您全殲我南天門大軍一萬,如此大罪,若不是李天王念及與廣目天王昔日情分,早已大軍壓境一舉蕩平花果山,如何可能讓在下站在這裏與猴王多費口舌?如此安排,已是恩賜。莫要錯過了,悔恨不及纔好。”
“兵戎相見,各爲其主,哪裏來的罪與過?特使說笑了。”猴子緩緩站了起來,手持行雲棍一步步走下王座,來到特使身旁,環繞着他踱步轉圈,悠悠道:“這樣吧,你回覆你家李天王,就說,本王只要蟠桃,而且不是一個。本王要百個蟠桃!還全部都得上了年份的。若是不允……廣目天王,便讓他不要再掛念了。”
曾贇微微一愣,冷笑一聲,道:“百個?猴王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這不是獅子大開口,這是明碼實價,也不打算打折。若是李天王不同意,也便沒有談下去的必要了。”
曾贇面無表情地聽着,也不答話,似乎在揣測着什麼。
“至於——!”繞着曾贇走了一圈,猴子停下腳步,接着說道:“我花果山是否安泰,靠的不是他李天王的許諾,而是靠我手中的棍子。想打,只管來便是了。”
說罷,猴子嘴角微微上揚,盯着面色一陣青紫的曾贇笑了出來,一字一頓道:“你說,是嗎?”
曾贇嘴角一陣抽搐,心中不由得疑惑了起來。
他自身不過煉神境,看不透猴子的修爲。可如此囂張的妖怪,倒真是頭一回見到。難道不知道激怒天軍的後果嗎?
說給半年安泰,實則是讓他捲鋪蓋趕緊滾,留下花果山的一干妖衆給天軍砍了人頭去填數。說白了,便是暫時放他本人一馬。往後發了通緝令,是否追緝得到,便各安天命了。
如此條件,說起來已是莫大的恩賜。甚至不可讓天庭知道。
這猴子該是聽明白了,卻還提出這種要求?難道他不知道,罪責輕重之餘,天軍重視與否纔是關鍵嗎?若激怒了李靖,便是掘地三尺也能找得到他,到時,除非他能如同西牛賀州的六大妖王那樣與其他強妖勾結在一起,否則誰也救不了。
而便是那六大妖王目前也面臨着天河水軍的征討,處境堪憂。
還沒等他揣摩清楚這對方的用意,猴子已轉過身去對着一衆妖怪大大咧咧地招呼道:“送客。”
一聲令下,幾個妖怪已經朝着曾贇靠了過去要將他強行攆出水簾洞。
那曾贇見狀,連忙喝道:“慢!”
“怎麼?還有其他事?”猴子笑盈盈地回頭。
聞聲,那幾個妖怪都停下了動作。
曾贇站在大廳的中央,猶豫着。
站在他的立場,自然是希望達成協議救回廣目天王,可現在這妖王提出的要求早已遠遠超過了臨行前李靖給予自己的權限,又絲毫不想鬆口的樣子。
如此一來,確實沒必要再談下去了。只是,此行還有一事未辦。
曾贇朝着猴子拱了拱手道:“猴王,臨行前李天王叮囑在下,到了這花果山,必定要見到廣目天王。還請猴王成全。畢竟,若是見不到,那往後,莫說是蟠桃,其餘的也沒有談的必要了。”
猴子自然明白曾贇的意思,李靖是想確定廣目是否還活着。
略略想了一下,猴子笑道:“行!既然來了,便由本王儘儘地主之誼,帶你走走吧。”
說罷,一伸手,搭到曾贇的肩上。
這一親暱的舉動瞬間將曾贇嚇得魂飛魄散。
他身後的兩位護送的天將也是一咯噔,連忙一手握到佩劍上就要出手。可還沒等他們拔出佩劍,已經被左右的妖怪一擁而上制服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顯然是嚇壞曾贇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護送自己來的兩位煉神境天將在剎那間就被繳了兵器壓倒在地嗷嗷大叫,整個臉色煞白。
“別管他們了,我們走。”
就好像當眼前的一幕沒有發生過一樣,猴子若無其事地勾着曾贇的肩膀,半挾持式地扯着他往地牢的方向走去。
此時的曾贇已被驚得瑟瑟發抖,口不能言。
一直守候在兩旁的那些個看上去只有納神境修爲的妖怪,實際上竟然都是煉神境以上修爲!
看來,那位被放回去的天將並不是被嚇壞了說胡話啊,這裏真有很多煉神境以上妖怪!
他開始意識到,這絕非一支普通的妖怪勢力。廣目天王戰敗被俘,也絕不是李天王所揣測的大意輕敵那麼簡單。
一路被猴子硬扯着,他們很快到了地牢口。
剛好站在地牢外面與小妖商討着什麼的黑子連忙躬身幫他們開了門。
一進入地牢,曾贇便整個怔住,瞪大了眼睛。
被脫光了的廣目天王渾身是傷,四肢盡廢,被丟在陰暗潮溼的籠子裏如同一條蟲子一般蠕動。便是那張臉都已被毀了容,若非標誌性的膚色,曾贇也絲毫無法認出他來。
只一瞬間曾贇就明白過來,這些根本不可能是戰鬥中留下的傷痕,而是……
他驚恐地望向猴子,卻見猴子依舊笑盈盈地,目光緩緩斜向他。
四目交對,只一剎那,曾贇忽然感覺那目光之中多了一絲匪夷所思的殘暴,不由得手一抖打了個冷顫,頓時渾身都不舒服了。
見曾贇乾嚥了口唾沫微微一縮腦袋,猴子手一用力,直將曾贇緊緊地扣在身邊,盯着他緩緩道:“怎麼?不是你想見的嗎?”
此刻,兩人的臉相距不過一尺的距離,在這樣的近距離之下,曾贇忽然感覺猴子原本看似親切的笑容變得無比猙獰,嚇得那老臉不住抽搐了起來。
憋了半天,他微微顫抖着避開猴子的目光,說道:“猴,猴王……你這樣不好吧?虐待戰俘,這實在是……”
還沒等他說完,匍匐在牢籠裏的廣目天王猛的抬起頭來,望見曾贇,猛地呼喊道:“曾贇救我!救我——!”
曾贇依舊不住顫抖着不敢去看廣目,那呼吸越發急促了,側身拱手道:“廣目天王……曾贇必定竭力而爲,還請天王,稍稍等候。”
“曾贇,你一定要求李天王救我,這猴子不是人,他會殺了我的!你一定要幫我求李天王救我啊!待我出了這牢籠,必定重重謝過!”
沙啞的哭喊聲落到曾贇的心裏,一陣痙攣。
不顧廣目天王的呼嚎,猴子攬着曾贇一步步往回走,笑問道:“叫曾贇是吧?”
“是……是。”驚魂未定的曾贇顫抖着點頭。
“先前你說我虐待戰俘……好吧,我承認我虐待戰俘。也知道這不是個好習慣,可你得知道,我只是一隻猴子,一隻住在山溝溝裏的沒見過世面的猴子。你們難道要對一隻猴子要求那麼多嗎?況且沒拿到蟠桃,我心情惡劣,難免需要個地方撒氣。雖說我們不是一邊的,但這種事想必你也是可以理解的,對吧?”
曾贇咬着嘴脣,攥緊了拳頭,顫抖着,默不吭聲。
“不過你放心,在李天王明確拒絕我的要求之前,我會盡量,儘量地控制自己的脾氣,不讓廣目天王丟了性命的。不過,若是真拒絕了……我可以向你保證,廣目天王的魂魄,你們就別指望拿到了。此事,還請閣下如實回報李靖,同僚一場,廣目天王方纔又如此懇切地向你請求,可莫要耽誤了營救的好時機啊。你說,是嗎?”
猴子伸長了脖子,咧開嘴對着曾贇笑。
笑得曾贇一陣雞皮疙瘩,那牙都要咬碎了。
第兩百零六章 李靖的憤怒
“他真這麼說?”李靖語氣冷淡,臉色,卻已經是從未有過的鐵青。
那神情讓跪倒在他身前的曾贇恐懼萬分,連忙叩首,低聲道:“他還……還……”
“說。”
“他還扣下了護送下官的兩位天將……”
“是嗎?”李靖僵硬地笑了笑,伸手端起一旁擺放在一旁的茶盞,隱隱抖動着。
“他,他說他只是妖,無需顧忌人的準則。況且,兩位天將在他面前動兵刃,便已失了禮法,不在豁免範圍之內。”曾贇整個伏地,不敢抬頭。
李靖低頭抿了一口茶水又將茶盞放回桌面上,額頭上的青筋已在微微跳動着,不言不語。
靜悄悄的大殿裏,只剩下李靖沉重的喘息聲,那拳頭攥得緊緊的。
許久,曾贇微微抬起頭來,望見李靖的神情嚇得又將腦袋縮回地上。
“你,先出去吧。”李靖緩緩道。
“是。”曾贇連忙叩首緩緩振了振衣袖站了起來,側眼望去,看到站在一旁的持國天王正在與他使眼色。
默默地點了個頭,退出殿外,連帶地讓兩旁的衛兵將殿門關上。
這一關,只聽一直莫不吭聲的李靖一聲暴喝,將桌面上的茶盞以及焚香的爐子連帶幾卷竹簡一併掃落在地。
“欺人太甚!簡直目中無人,當真是欺人太甚!區區一介小妖,誰給了他這麼大的膽子敢與我李靖叫板!”
抬腿直接將身前長桌踢翻在地,李靖怒吼道:“饒他一命已是不得已,莫非他當真以爲我李靖怕了他不成?”
抬起手,側邊的燭臺也被打翻在地。
一旁的持國見狀想開口勸誡,卻被李靖伸手止住。
整個大殿內霎時又恢復了寂靜。
李靖整個人好像定住了一般,喘着粗氣,緩緩閉上眼睛,頓了許久,方咬牙道:“做兩手準備,你,通知哪吒,讓他速速趕來。”
“三太子正在東部剿妖,此時召喚恐怕……”
“讓他立即將軍權交託他人,切勿耽擱。還有,幫我給太白金星遞個帖子,約他一敘。”
“李天王這是要……”
李靖喘息着,緩緩道:“蟠桃只能找西王母要,此事又不便明說。屆時,就算以獎賞有功將士的名義要求蟠桃,一百個,怕也是要不到那麼多。如此一來,便只能請太白金星私下活動了,只是,這種事,那老賊必定獅子大開口。”
持國不由得疑惑了起來:“李天王真要滿足那妖猴的要求?”
只聽李靖咬牙切齒道:“我讓他有命拿,沒命喫!”
那瞪大的眼中,是無盡的怒火。
……
花果山的山頂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座小木屋,半掩的窗戶透出微弱的火光。
簡樸的木屋裏,楊嬋仰臥在臥榻上,猴子則來回走動檢查着木屋。
“你還是暫時住在這裏吧,山洞裏空氣太差了,對身體不好。我讓以素過來照顧你。”
“聽說,你要用廣目天王換蟠桃?”
“是啊,換一百個。”
“換這麼多,李靖該是不會答應吧。蟠桃會,按照李靖的品級,也不過分得二十個上下,整個南天門最多不超過兩百個,你一口氣要求一百個……”
“我猜他會答應。”猴子仰頭瞧着屋頂,嘆道:“他現在肯定想把我生吞活剝了。所以他無論如何要弄到蟠桃把廣目天王弄回去,然後再大舉進犯花果山。”
“會這樣?”楊嬋不由得望向猴子。
“猜的而已。”
楊嬋微微笑了:“遇到你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他恐怕很頭疼吧。”
“廣目天王若是死了,他對上對下都不好交代,所以只要還有一線希望,總歸要想辦法試試。在天庭這麼多年了,又聽你說他善於權術,若是我開口要一個,保不準明天就送來了。”扭過頭來,猴子對着楊嬋笑道:“讓他想辦法去天庭折騰,來回折騰。”
“你怎麼會忽然想到要蟠桃的?”
“因爲某個人壽元將盡啊。”猴子頭也不回地說道。
楊嬋的臉當即就紅了,憋了半晌,她低聲說道:“那你可以找我哥要,數量不多的話,他該還是有的。”
“你確定嗎?我可是聽說他上次反天之後,和大部分的神仙都斷絕了關係。就算剩下私下那麼幾個,要在下次蟠桃會來臨之前弄到蟠桃,恐怕也不是那麼容易。再說了,萬一他以此要挾要你回去,你說我是放人還是不放呢?”
“這……”
“其實呢,我也沒指望李靖,反正他愛給不給。他給,自然皆大歡喜。”說着,猴子噗哧一下笑了:“給了,然後再打。到時候他喫了悶虧,一百個蟠桃在我手裏,你喫一個再分下去一些還剩下不少,有這些把柄在,他跳下黃河也洗不清了。”
“李靖不簡單的,別那麼樂觀。”
“那是後話了,成不成都沒所謂。距離蟠桃會還遠,這時候要這麼多蟠桃,他恐怕要費不少時間不少力氣吧。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到時候時間拖拖就過去了。他要不給也沒事,我繼續拿廣目天王做文章攪得他士氣全無,就好像在肉粥裏丟兩隻蒼蠅,噁心他。”
楊嬋平臥着望向屋頂,淡淡笑了:“說白了,你只是要拖時間。”
猴子點了點頭:“這檔口,越是示弱就越危險。越是敢獅子大開口,越兇,對方就越是要三思而後行。我得讓他相信,我真敢殺了廣目天王,這樣他傾向給蟠桃的幾率就更大了。其實這一百個的數目我拿捏得還是挺準的,要一個十個,對方不用十天半個月就送來了。要千個,對方一絕望直接開打。到時候我方大敗就不說了,結果自然是慘痛。若是李靖大敗,這消息肯定捅上天去,也就不好遮掩了。”
“你靠什麼判斷這些的?”
“你說的唄。”
“啊?”楊嬋一下愣神了,半晌,才悠悠說道:“沒想到我平時偶然提起的,你都記住了。”
“至於你的壽元問題,放心吧,實在不行,我拉下臉去找師傅,或者直接找鎮元子。該還是能解決的。”
“謝謝你。”平躺在臥榻上的楊嬋側過臉來看着猴子,甜甜地笑了。
正在擺弄椅子的猴子悄悄瞥了她一眼:“你就好好休養吧,接下來還好多事要靠你呢。”
正當此時傳來了敲門聲。
“猴子哥哥,是我。”
猴子放下椅子,大步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着的是以素,手中還拿着換洗的衣物,肩上揹着包裹。
將以素引進門,猴子交代道:“往後幾日,你便住在這了。好好照料你師傅。”
“恩。”以素重重地點了頭。
“那我就先走了,抽空再來看你。”猴子回頭對着楊嬋說道。
楊嬋微微笑着,盯着猴子,好一會才說:“好。”
那神情看得以素眉頭都蹙了起來,隱隱有些不快。
……
西牛賀州,人跡罕至的深山裏妖怪大軍築起了連綿數里的營地,遠遠望去,卻不像是軍營,而像是一夥山賊盤踞。
吆喝聲中,營寨的大門在鐵索的牽扯下轟然放下,一支三十人上下的商旅隊伍戴着腳鐐被押送了進來。走在前面的棕熊精臉上笑開了花。
相熟的妖怪悄悄蹭過來想要一個去解解饞,被棕熊精直截了當地拒絕了。
“這可是今天巡山的收穫,準備用來進獻給妖王們的。自己都沒捨得嘗,哪裏輪得到你們?”棕熊精樂呵呵地說。
頓時,引來四周一陣鄙夷。
這一陣喧鬧,商隊中兩個低垂着腦袋的俘虜不由得想笑。
守門的妖將拿着僅剩不多的符文想過來檢查,開口卻先跟棕熊精討論起了要留下兩個當“過路費”。
這一說,棕熊精當即伸手推了過去,差點打起來。
好不容易平息了混亂,到頭來棕熊精連碰都不想讓他碰了,帶着自己手下的妖怪將一干俘虜團團圍了起來一路護送,誰也別想靠近。
還罵罵咧咧地說道:“一羣餓死鬼,不就是幾個月沒嘗腥嘛?就變成這樣了?”
營地裏往復巡邏的妖怪身上鎧甲破爛不堪看不出統一制式,手中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門什麼都有。
角落裏時不時能見到一兩隻小妖隨意地趴着睡覺。
輜重亂七八糟地堆放,看上去就像個垃圾堆似地,髒亂不堪。
一路走了許久,到營地的正中,棕熊精想將俘虜們送進妖王們的“廚房”,卻被守護的鱷魚妖擋了下來。
他磨刀霍霍地瞧着棕熊精身後的俘虜們一陣嘴饞,壓低聲音道:“你要留下一個給老子,便讓你進去。否則,拿妖王們的手令來再說。”
棕熊精當即吐了他一口唾沫帶着人馬往回走,最終只得找了個大籠子全都關了進去,吩咐好下屬守護,然後自己才朝着妖王們的主帳走去。
到門口,得了守衛的傳令,他輕輕掀開營帳的簾子揉搓着肥厚的熊掌走了進去,諂笑道:“各位大王,屬下今天巡山有收穫啊!”
待他看清了營帳內的形勢卻不由得一愣。
寬敞高大的營帳裏,作爲盟軍主帥的牛魔王高高地坐在主位上瞧着他;擔任軍師的蛟魔坐在一旁的次位上盤着手;長着兩片翅膀目光兇狠的鵬魔王來回踱步看都不看他;身材高大,腦袋更大的獅駝王端着酒罈喝悶酒;獼猴王歪歪斜斜地靠着桌子撓癢癢;獄狨王安靜地坐在角落裏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這一干妖王,此刻最大的共同點,就是臉色都極爲難看。
棕熊精頓時心裏一咯噔,嘀咕道:“糟糕,來的不是時候。”
第兩百零七章 夜襲
牛魔王瞧着棕熊精,冷冷地問道:“收穫了什麼?”
那聲音有如雷鳴一般。
棕熊精心中一顫,本是來獻禮,此時反倒是虛了,連忙躬身叩首道:“啓稟諸位大王,小的捉住了一隊商人,有三十人,特來獻給諸位大王。”
鵬魔王扭過頭來瞧了棕熊一眼,冷哼一聲瞥向牛魔王道:“你的好屬下,讓他去巡山以策安全,他倒好,光顧着捉人了。是想喫飽了好做飽死鬼嗎?”
坐在次座上的蛟魔王用他那尖利的聲音問道:“入營之前可曾檢查過?”
棕熊精顫抖着縮了縮腦袋,扭扭捏捏道:“符文所剩無幾……所以,所以沒有檢查。”
一聽這話,鵬魔王當即笑了起來:“符文所剩無幾就不檢查?依我看,符文不夠倒是可以不帶進來,什麼時候可以不檢查了?若是裏面混幾個天將,到時候可有好戲看了。”
牛魔王怒瞪了棕熊一眼,低聲叱喝道:“滾!”
棕熊精連忙伏地叩首,灰溜溜地離開了主帳。
待他走後,鵬魔王才挑釁似地望向牛魔王,悠悠道:“看到沒,就憑這些不知輕重的木頭腦袋,我們和天軍打個屁啊!現在天河水軍已經在外圍,不日將進攻。要是我們現在先行籌劃,還能帶上自己的親信跑,再等下去可別自己都被套在裏面了。”
“依我看也未必是不能打。”蛟魔王輕聲說道:“現如今,天庭與天河水軍未必是一條心,興許沒以前那麼盡力了。只要我們六個團結一處……”
“你給我閉嘴!”鵬魔王指着蛟魔王叱喝道:“你說要去跟鎮元子磋商恢復丹藥法器的供應,現在連看門用來鑑別的符文都沒了!丹藥法器呢?你在南瞻部洲打了敗仗如同喪家犬一般跑過來。你是無牽無掛了,我們可都是拖家帶口。這裏何時輪得到你說話了?”
“老三!”牛魔王一拳重重地捶在扶手上,怒吼道:“說話給我放尊重點!”
這一吼,鵬魔王纔不情願地安靜下來,卻依舊憤憤瞪了蛟魔王一眼,扭過頭去正好瞧見掀開簾子要往帳外去的獼猴王。
一時間,一屋子的妖王都望向了他。
那獼猴王尷尬地笑了笑,撓頭道:“我出去透透氣。反正你們商量就好了,我孤家寡人的,你們說怎麼幹我怎麼幹還不行嗎?”
說罷,縮了縮腦袋,鑽出營帳。
距離營帳一里開外的巨大牢籠邊上,被十幾只妖怪圍着的棕熊精愁眉苦臉地很不是滋味。
辛辛苦苦把這幫人類弄回來,本想獻給幾位妖王好討點獎賞,結果反倒看了臉色。
盯着牢籠裏那一窩垂頭喪氣的人類,他心裏很是不痛快。
“來,打開籠子,先給我捉一個出來下酒。”他指着一旁的小妖叱喝道。
“老大,這可不行。整個營地都知道你捉回來的人是要獻給幾位大王的,大王們沒喫,你就先喫了,到時候他們記恨你不分給他們,肯定到處說你不敬幾位大王!”
微微一愣,棕熊精連忙道:“對對對,不能喫,還好沒喫。”
半晌又忽然反應過來:“誒,剛剛誰說話了?”
他瞪大了眼睛望向四周,那一個個妖怪都面面相窺,紛紛搖頭。
“老大,沒人說話啊。”
“沒人說話?那我怎麼聽到了?”
妖怪們一個個都愣在那裏,不明所以。
“真沒聽到?”
“沒有。”
棕熊精想了好一會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那牢門倒是已經打開了,站在門口的妖怪指了指裏面瑟瑟發抖的人類問道:“那,老大還喫嗎?”
“不喫了,不喫了!”棕熊精搖頭擺手,朝着那幫子人類看了一眼,指着一衆妖怪道:“你們今晚都給我看好來,誰也不準碰。待明天大王們心情好點了,我再去進獻。都聽明白了沒有?”
“小的明白!”
棕熊精扭頭就走,邊走還邊撓耳朵。
“難道是我剛剛聽錯了?奇了個怪了。”
待到夜深,整個營地靜悄悄地只剩下偶爾傳來的巡邏兵的腳步聲,大多數的妖怪都已經睡去,負責執勤的也一個個無精打采地各幹各的事。
營火吱吱地燃燒,昏紅的光隔着圍欄照亮了牢籠裏那一張張生怯的臉孔。
忽然間,其中一個微微睜開了眼。
那眼珠子迅速滾動朝四周望去,在確定沒妖怪在注意這邊之後才緩緩坐起。
很快,其餘人等也都一個個坐了起來。
前一刻看上去還擔驚受怕的他們,此刻的神情看上去卻像是一個個歷經生死的勇士。
只見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默默低下頭去,一用力,手上的鐐銬便全都悄無聲息地解開了。
爲首的,披頭散髮的老者輕輕撥開長髮,露出的卻是一張年輕的臉——天內!
只見他微微一笑,朝着四周掃了一眼,用脣語無聲道:“動手!”
“諾!”周遭的人等也都用脣語無聲回應。
手一翻,掌心處紛紛多了一根靈力凝結而成的尖刺。
隔着圍欄,那些尖刺從天將們的手心揮灑而出,頃刻間沒入四周熟睡妖怪的眉心,一個個沒了聲息。
距此處不遠的哨塔上,一隻手持長槍的雞精正好望向這邊,與天內對視的剎那,忽然覺得腦海裏有什麼東西炸開,整個天旋地轉,眼前的景象也變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忍不住深深眨了兩下眼,用力地甩了甩頭,他感覺稍稍回覆了一些,可看遠點還是看不清。
“是太累了嗎?”他不由得拔了拔雞冠嘟囔道。
牢籠的大門已經被打開,一個個天將僞裝成的商人有序地離開。
待出了牢籠,天內回首一望,伸手一抹,空蕩蕩的牢籠中迅速多了三十幾個身影,遠遠看去像是靠在一起熟睡。
到此時,高塔上的雞精視線才漸漸恢復過來,隨意地望向牢籠的方向。那裏一切如故,什麼異常也沒有。
一堆巡邏兵從牢籠前走過,朝着看似熟睡的妖兵看了一眼,又瞧了瞧牢籠裏的幻影,嚥了口唾沫默默走開。
牢籠後,營帳的陰影裏,三十幾個天將聚在了一起,居中的天內飛速比劃着什麼,到結尾,做了個“行動”的手勢。
所有的,三十幾個天將迅速無聲無息地散開,如同黑暗中四竄的泥鰍一般,藉着夜的陰影,悄然潛行在密密麻麻的營帳之間保持着固定的距離相互照應,避開巡邏兵的目光將一道道的符文貼到各個角落裏。
就算偶然被發現,也能合作無間迅速將發現者解決,將屍體藏起。
不多時,整個營地內部已經被悄無聲息地佈下了許多的符文。
他們又重新在營地東面的一個角落裏匯聚了。
“都辦好了?”天內低聲問。
“辦好了!”天將們迅速答道。
“辦好了什麼?”
所有的人都猛的一驚朝四周望去。
月色下,他們看到就在他們側邊堆成小山一般的輜重上,趴着一隻妖怪。
這是一隻猴妖,卻不同於普通的猴妖。他絨毛呈金色,身高約莫六尺,體型健壯肥大,身穿一件黑色廣袖大袍,袍子上又套了一件輕甲。
此時,他正低頭打量着眼前的天將們。
“是,獄狨王!”天內瞪大了眼睛,周遭的天將也迅速向他靠攏,驚恐地望着獄狨王。
“我說是誰那麼大動靜呢,原來是天河水軍的諸位啊。”
不遠處兩座營帳之間的縫隙也悄悄走出了一個身影。
這也是一隻猴妖,約莫六尺上下,身穿一件灰色便甲,手持一柄鋼棍,看上去身手矯健。
獄狨王依舊趴在輜重堆上,面無表情地瞧着他們:“不只是動靜,氣味也很重。”
“這來的,是獼猴王。”天內暗暗對周遭的同僚說道。
“怎麼樣?是要動手,還是束手就擒呢?”獼猴王拄着手中的鋼棍撓頭,嬉笑着問道。
聞言,只見天內從衣兜中取出一片不起眼的竹簡,冷冷一笑道:“兩者都不用,你們,發現得太遲了!”
說罷,就將那竹簡捏碎。
兩位妖王不由得愣了一下。還沒等他們想清楚天內這話裏的意思,整個營地都已經混亂了起來。
幾乎所有的帳篷與輜重物資都被同時點燃,熊熊烈火直衝天際。
每一個角落裏都似乎有人在呼喊着同樣的話:“天軍進攻了!快跑啊,快跑啊!六位魔王已經先跑了,大家快撤啊!”
前一刻還在睡夢中的妖兵們此刻都已經嚇破了膽,驚慌失措地奪路而逃,爭相踐踏!任憑妖將如何控制都控制不住。
這就是有過陣前脫逃前科的壞處了,幾乎所有的妖怪都當即相信六魔王已經逃跑……
“這是……你們……”獼猴王瞪大了眼睛,攥緊了手中的剛棍,望着這匪夷所思的一幕,不由得整個怔住了。
那三十多位手無寸鐵的天將卻迅速結陣,站在正中的天內冷冷地看着兩位妖王,笑道:“見到火光,大軍很快就到。怎麼樣?你們是留下來和我們決一死戰,還是趕緊回去整軍,或者像上次一樣逃跑呢?”
所有的天將都笑了起來。
回頭怒視了天內一眼,獼猴王咬了咬牙,轉身離去。見狀,獄狨王也一個飛撲朝着主帳趕去。
當他們趕到主帳的時候,其餘四位妖王都早已出了帳篷,一個個呆呆地站着抬頭仰望天空。
一輪箭雨從雲間灑下,藉着高空下墜的勢頭重重砸落在營地裏,頓時激起遍地哀嚎。
漫天火光中,數十艘懸掛浪花利劍大旗的戰艦破雲而出!
甲板上密佈的天兵手中的弓矢又是拉得滿鉉。
爲首的旗艦上站着的,是副將天輔。
第兩百零八章 圍殺
艦隊在天空中緩緩遊曳,轟鳴的戰鼓聲覆蓋了天地間的一切,天兵們一輪接一輪地拉弓,齊射。
飛射而出的箭矢呼嘯着劃破空氣,刺向下方的火海,重重砸落在營地中掀起淡淡的火星。
一個身中數箭的妖兵掙扎着栽倒在地,下一刻,被坍塌的哨塔掩埋,徹底消失在熊熊烈火之中。
前一刻還是一支軍隊,這一刻卻只剩下洶湧外逃的烏合之衆,任妖將們如何都止不住。
一陣風吹過,夾雜着火星,還有令人窒息的熱氣。
死傷無數,哀嚎遍地,燃燒,坍塌,一輪接一輪的箭雨徹底地摧垮了這支軍隊的信心。
倉皇失措的奔逃,爭相踐踏。
所有的一切都在六位妖王的面前緩緩崩壞。
牛魔王呆呆地看着這一切,整個怔住了。
“走吧。”鵬魔王靠到他身邊,低聲說道:“誰也救不了了,一起離開這裏吧。趁現在。”
“走?”牛魔王哼地笑了出來:“去哪裏?”
“天大地大,總有容身之所。”
一陣狂風捲過,將主帳上沾了火星正吱吱燃燒的“妖”字大旗卷落,飄入火堆中,暈開了黑,化作灰燼。
天空中流雲散去,他們看到無邊的艦陣,無數的天兵正拍打着翅膀脫離甲板結着方陣,手中的兵刃被擦得錚亮。
“天河水軍!奉,天蓬元帥之命圍剿,凡間妖物,還不束手就擒!”
“衛朝綱,匡扶天道!衛朝綱,匡扶天道!”
驚天動地的呼喊聲響起,牛魔王緩緩攥緊了手中的混鐵棍,瑟瑟發抖。
那一對牛眼佈滿了血絲。
仰起頭,他與艦首上拄劍而立的天輔對視。
互相之間都是面無表情。
“天河水軍,總有一天,我要你們把今天的一切都還回來!”他咬着牙,轉過身去對着其餘五位妖王輕聲喝道:“撤!”
“我前鋒。”鵬魔王提着長戟,展開翅膀,朝着東面飛去。
“我側衛。”獼猴王化作一陣狂風消失無蹤。
“我殿後。”獄狨王的身形漸漸變得透明,直至徹底消失。
牛魔王伸出手來,用力一甩,前方吱吱燃燒的帳篷連帶幾隻逃竄不及的妖怪被整個掀飛。直通營地外圍的道路剎那間被開闢出來。
獅駝王與蛟魔王緊緊地跟着他一路直衝。
大刀鐵棍利爪之下,縱使是擋道的妖衆也要灰飛煙滅。
衝出了營地,他們迅速遁入的山谷,直奔出了十里路,腰間的玉簡忽然響起。
“怎麼啦?”
“有伏兵!”玉簡中傳來鵬魔王略略有些慌亂的聲音。
“什麼?”
三位魔王連忙停下了腳步。
沒一會,便見鵬魔王急匆匆地飛了回來,手臂上中了一箭。
那箭羽上閃着熒光,並非凡物。想來射出這一箭的,也該是北極九星之一吧。
早有埋伏嗎?
牛魔王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
“往這邊!”
四位魔王朝着另一個方向奔去。
不多時,獼猴王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不行,這邊有伏兵。”
“往回走!”牛魔王急匆匆地轉過身去,卻見獄狨王也出現在了面前。
“追兵馬上要到了!”
“追兵……”牛魔王微微顫抖着。
仰頭望去,遮天蔽日的艦隊正緩緩地朝着他們駛來。
浪花利劍大旗迎風招展。
四周的山巒後,無數的天兵天將正在匯聚。
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到了懸崖上,劍鞘頓地,他居高臨下,淡淡地注視着匯聚到了一起的六位妖王。
身後錦旗招展。
“天蓬,元帥!”牛魔王咬着牙,一字一頓地喊出了自己宿敵的名字。
“本帥,在這裏等了你們許久了。”他鏘地一聲抽出了手中的長劍,指向牛魔王,冷冷道:“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六位妖王無不瞪大了眼睛。
“束手就擒,可免一死!束手就擒,可免一死!束手就擒,可免一死!”無數的天兵從各個角落裏露頭,他們敲打着盾牌,高聲呼喊。
天空中,艦隊已掠過他們的頭頂,互相之間噴灑着靈力結成網狀。
這是專門爲六大妖王而準備的——天網。
“媽的,要是李靖負責西牛賀州該多好!”鵬魔王捂着手臂上的傷狠狠地唾了一口。
一直默不吭聲的獅駝王將自己沾滿了妖血的大刀在衣袖上擦了擦,沉重喘息着,面無表情地攥緊。
“你們誰想投降的,先投降了吧。”牛魔王緩緩喘息着,淡淡道。
“投降?”獼猴王哼笑了出來:“被捉回去廢了修爲,然後弄猴腦大餐嗎?我可沒興趣。”
說罷,他壓低身姿做出迎戰的姿勢。
“沒想到,到最後還是一死啊。”蛟魔王都快哭出來了。
遠處,熊熊的火光照亮了半個天空,由天輔負責的圍剿還在繼續。
而就在此時,此次出征的大軍卻已半數匯聚到了這裏。
天任緩緩走到天蓬的身後,躬身拱手道:“啓稟元帥,所有已經部署完畢,是否動手?”
天蓬猶豫着,不知道是否該下令進攻。
準備了這麼久,要憑藉人海戰術在這裏拿下六大妖王該是萬無一失纔對。只是,這樣一來,死傷不免慘重。
這裏也就蛟魔王實力稍弱,最強的牛魔王,已經踏入太乙金仙中期,真打起來,與自己也是旗鼓相當。
“丹藥一旦散給了妖,還真是頭疼啊。”他不由得感嘆道。
已經嘗過了丹藥的好處,便是從此斷去了來自鎮元子的支援,往後也必定會竭力搜尋。這樣的六隻妖怪,若是繼續放任,後患無窮。
都是天庭的神仙自己造的孽啊。
“全軍戒備,聽我號令,隨時準備進攻!”
山頭上,密密麻麻,所有的長戟都迅速放平,做出衝鋒的姿態。
弓兵用兩指從箭筒中沾出箭矢,拉個滿鉉,隨時準備齊射。
所有的天將都抽出了佩劍做出肉搏的姿態。
天空中的戰艦也派出了軍陣填補靈力網的空隙,法器準備妥當,那一個個天兵天將都磨刀霍霍。
天蓬的手緩緩舉起:“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若是投降,本帥可保你們今生所爲不殃及來世!若是不降,一旦戰敗,身死魂滅!”
“去你媽的來世!”牛魔王惡狠狠地咆哮着,將混鐵棍指向天蓬:“想打就來,老子奉陪!”
見狀,天蓬面無表情,高舉的手緩緩落下。
衝鋒的號角吹響了。
戰鼓擂起。
“殺——!”
震動天地的嘶吼聲瞬間充斥了每一個角落,萬箭齊射,銀白色的洪流朝着六大妖王湧去。
包圍圈飛速縮小。
血肉橫飛,光影交錯之間,牛魔王看到天蓬自己也手持長劍衝了上來。
“媽的,這次真的完了,我還沒娶老婆呢,虧大了。”他想。
正當此時,一陣劇烈的轟鳴聲從天空中傳來。
仰起頭,他們看到一艘戰艦冒着火光隕落,天兵四散。天網被撕開了一個缺口。
一個巨大的身影出現在那缺口上。
“九頭蟲?”所有的妖王、天兵、天將都不由得怔住。
漆黑的身體在月光下散發着寒光,九個龍頭,巨大的肉翼拍打着掀起颶風,尖利的四爪凌空揮舞。
一隻龐然巨獸出現在了眼前。
“媽的,你們這幫混蛋——!”那巨獸噴灑着火焰怒吼:“未來岳父說我不來,就不把女兒嫁給我!”
天蓬無奈一嘆:“看來,碧波潭龍王還是認同妖的身份多過仙籍啊,到底是算岔了一步。”
飛舞的火光中,所有的戰艦都朝着那巨獸射出了巨弩。
凝聚了靈力的弩箭刺穿了厚厚的鱗甲,渾身是血,那巨獸卻還是死守着缺口,噴灑而出的怒焰燃燒了半邊天空,又將一艘戰艦烤得通紅,墜落。
身軀龐大,九個頭齊刷刷上陣,這傢伙簡直就是開路專用的,化出原型,天賦火焰……
六位魔王迅速騰空而起朝着缺口衝刺,沿途,天兵匯成銀河,卻被殺得斷流。
沒有了天網,天河水軍,北極九星除了天內與天輔都已經傾巢而出,卻還是無法完全牽制住。
意料之外的強援,修爲接近太乙金仙巔峯的九頭蟲。這樣下去,可就不是死傷大半那麼簡單了……
此時,天蓬也不由得猶豫了。
轉眼間牛魔王與獼猴王、獄狨王都已經脫離了包圍圈,唯獨剩下獅駝王、受傷了的鵬魔王、蛟魔王被糾纏住。
與遁逃的三位魔王一起,九頭蟲也迅速擺脫了包圍圈。
冷冷地看了還在浴血奮戰的三位魔王一眼,天蓬道:“放了他們。”
“什麼?”守在一旁的天任不由得怔住。
“就算是結拜兄弟,他們也不會回頭來救的。拳頭要五指緊握,打出纔有力道。給他們留下分歧,比幫他們清除異端要好得多。就好像這次一樣。”
說着,他從衣袖間取出了帶有鵬魔王與獅駝王印鑑的私函,微笑着,看了兩眼。
緊咬的天軍緩緩鬆開,剩下的三位魔王也跟着逃遁而去。
忙了這麼久,雖然沒能徹底根除六大妖王,但起碼已經剿滅了妖族大軍。剩下他們,只要壓制得當,暫時也是掀不起什麼風浪吧。
想着,天蓬緩緩轉身:“全軍轉向,碧波潭!”
“碧波潭龍宮,這次誰也保不住你了。”
第兩百零九章 悔婚
被硬生生染成鮮紅的黑蛟沉重地喘息着,掠過地面綿延的山脈,一路逃遁,最終在一道小溪旁重重栽落,掀起漫天沙塵,顯出人像,平躺在地面上哼哼地喘着起,一口口鮮血咳出。
獼猴王急匆匆地奔過去半蹲下握住蛟魔王的脈門,半晌才鬆開,望向一旁的牛魔王嘆道:“無大礙。”
在蛟魔王的身後,獅駝王護着負傷的鵬魔王也飛速趕來。
落地的時候鵬魔王整個癱倒,不住地喘息着,那染血的羽毛掉了一地,卻狂笑了起來:“媽的,總算留下一條命了。哈哈哈哈。老子命不該絕啊!哈哈哈哈!”
直笑到喘不過氣來,咳了半晌,伸手拍了拍一旁的獅駝王道:“剛剛謝謝你了,老四。哥不會忘記你的。”
“居然都沒事?”牛魔王不由得蹙起眉頭。
瞧了一眼整個好像快死掉似的蛟魔王,獅駝王伸手整着身上的鎧甲道:“不知道爲什麼,最後天軍的進攻忽然銳減了。”
“銳減了?難不成是他們故意放你們走的?”牛魔王微微愣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着什麼。
半晌,他轉過身去,對着不遠處端坐着的九頭蟲拱了拱手道:“感謝九頭兄相救,若非方纔九頭兄及時出手,我等,怕是沒法全身而退。”
“沒法全身而退?”九頭蟲哼地笑了出來:“依我看,怕是要全軍覆沒吧。那天河水軍明顯是想用人海戰術耗死你們。以爲我想救你們嗎?不是我岳父大人開口,我打死也不會去惹這茬。回頭我的懸賞金又該漲咯。”
此時的九頭蟲已經化出了人形,這是一位看上去只有二十歲上下的青年男子,修長的身材,結實的肌肉,留着一頭散亂的長髮,面龐俊俏。
此刻的他赤裸着上身,身上血跡斑斑,有好幾處地方更是血肉模糊。一位明媚的女子正在他的身旁幫他細細地清理着傷口,微微哽咽着。
爲了撕開天河水軍的天網,他不得不化出妖相,雖然實力上漲了,靈活性卻下降了,正面硬扛下那麼多戰艦齊射的加持了靈力的巨弩,若是換了在場其他任何一位妖王,恐怕都沒辦法坐在這裏說話了。
聽到九頭蟲的冷嘲熱諷,牛魔王只得乾笑兩聲望向立在另一邊的碧波潭萬聖龍王,拱手道:“感謝老龍王仗義。”
那萬聖龍王只是微微躬身拱手當做回禮,並未多言。
他身穿一襲龍袍,談不上華貴,從外貌上看,比東海龍王都要蒼老許多,身軀卻只七尺上下,作爲龍族算是很矮的了。
一旁的九頭蟲見狀,調侃道:“別光嘴皮子說謝啊,拿點誠意出來。現在碧波潭龍宮回不去了,這恩情,可不是開玩笑的。有什麼寶貝什麼的,就趕緊拿出來給哥挑挑。”
“你給我住嘴!”老龍王開口叱喝道:“牛魔王與本王多年交情,他有難,我碧波潭龍宮出手相助本屬應當!”
九頭蟲一臉不快地閉了嘴,轉過頭看到萬聖公主正看着他掉淚,不由得嘆了口氣。
伸手抹去萬聖公主臉上的淚珠,九頭蟲悄悄瞥了一眼萬聖龍王,對着萬聖公主說道:“別擔心,沒事的。碧波潭龍宮回不去,但好歹你爹同意咱倆的婚事了,咱可以做一對亡命鴛鴦,亡命天涯譜一段可歌可泣、家喻戶曉的愛情故事。”
萬聖公主破涕爲笑了。
九頭蟲又樂呵呵地說道:“他要是敢答應了我又反悔,我就把這六隻妖怪的頭給天河水軍送回去。如何?”
一旁的六妖王卻全都怔住了。
這九頭蟲,也太狂了吧?雖說他實力強悍有目共睹,但六妖王聯手要宰了他九頭蟲還是不在話下的。
萬聖龍王臉色大變,連忙叱喝道:“無知小兒,休要口出狂言!”
牛魔王連忙伸手止住,低聲道:“老龍王莫要動怒,九頭兄也只是玩笑話罷了。”
“他哪裏是玩笑話?若不是實在沒辦法,我豈會找到他?”說罷,老龍王氣喘吁吁,拂袖不再看九頭蟲。
九頭蟲吊兒郎當地瞥了龍王一眼,也不頂嘴,扭過頭與萬聖公主嬉笑打鬧去了。
那一個個妖王面面相覷,臉上都多少有些不快。若不是此刻大家都已筋疲力盡加上九頭蟲纔剛救了彼此,恐怕依他們的性格早動手了。
沉默了許久,牛魔王又尷尬地拱了拱手道:“總之,我老牛在此待兄弟們謝過龍王相助,如此大恩,真不知道何日得報。只可惜倉皇出逃身無長物,便是這幾柄兵器,老龍王拿了也無用處。往後若是有事,老龍王只管說一聲,我等兄弟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現在不就有事了?”九頭蟲又插嘴了:“碧波潭龍宮怕是馬上就要讓天河水軍給佔了,你們是不是去幫我們搶回來呢?可別空口白牙纔好。”
老龍王怒視了他一眼,萬聖公主也連忙雙手扶着九頭蟲的臉頰將他扭了回來,對着他猛地搖頭。
九頭蟲這才消停。
深深吸了兩口氣,老龍王心有餘悸地瞧了瞧九頭蟲,拉着牛魔王往一邊去,拱手道:“魔王莫要如此說話。你我交情,若是談恩,我碧波潭龍宮欠魔王的那才真是多了。”
“曾聽龍王提起,令媛早已許配給西海三太子,如今這般恐怕與那西海龍王……哎,當真是龍王仗義,我等感激不盡。”
提起這事,老龍王的臉色不由得陰沉了下來,沉默了半晌,問答:“魔王今後有何打算?”
看了無精打采的五個結義兄弟一眼,牛魔王緩緩道:“此次剿妖,西牛賀州與北俱蘆洲都歸天河水軍負責,怕是都不能呆了。李靖又在征討東勝神州,我想……先到南瞻部洲去避避風頭。若是老龍王無別處去,不如與我等同行?”
……
約莫一日後,西牛賀州碧波潭上空,數十艘天河水軍的軍艦緩緩遊曳着。
天任快步走到天蓬跟前單膝跪下,朗聲道:“啓稟元帥,已經重新確認過,萬聖龍王與萬聖公主早已不在潭中。一干親信,也都早已逃遁無蹤。”
天蓬輕輕撫着船沿,抿着嘴脣嘆道:“看來是早有預謀啊。這老龍王,當真是連快到手的仙籍都不要了。”
低下頭,他輕撫着劍柄細細思量着,問道:“你說,萬聖龍王與西海龍王素有交情,有沒有可能躲藏到西海龍宮?”
“不可能。”天任當即答道。
“爲何?”
“剛剛逼問龍宮那些蝦兵蟹將的時候,問出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說。”
“那萬聖公主,與西海三太子有口頭婚約。按照當晚的情況,萬聖龍王該是將萬聖公主改許了九頭蟲以換取他出手,如此一來,那萬聖龍王是萬萬沒有膽量到西海龍宮去了。此事已經多番校對,屬實。”
“哦?”天蓬不由得笑了出來,輕聲嘆道:“可憐那西海三太子被退婚,怕是顏面無存了……看來這次不只沒人救得了他,更是沒人會救了。寫個奏摺,將萬聖龍王勾結妖孽的事情上報天庭吧。還有,增發他父女倆的懸賞,將九頭蟲的懸賞追加五十萬金精。”
“諾!”
正當此時,天輔手持一份書函快步走了過來,神色有些凝重。
“啓稟元帥,收到東勝神州密報。”
“說。”
“南天門廣目天王在征討東勝神州之時,於花果山大敗,折損兵將一萬,自身也被俘。如今李靖正封鎖消息設法解救。”
“折損兵將一萬……還俘虜了廣目天王?對手是誰?”
“是……”天輔翻開信函看了一眼,稟道:“花果山,美猴王。”
第兩百一十章 拜別
正當西牛賀州剿妖之戰進入收尾階段之時,東海龍宮也終於確定了那場就在自己家門口發生的戰鬥。
“這麼說,當日花果山戰敗的,真的是南天門廣目天王所部咯?”老龍王捋着龍鬚問道。
“該是了。”龜丞相拱了拱手道:“只是那李靖似乎不想外人知道此事,尚未上報天庭。若非三太子透過其他渠道瞭解,當真一團雲霧,看不清啊。”
“不想讓人知道?”老龍王微微挑了挑龍眉,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正是。”
“折損了一萬天兵,花果山的海口就停靠着他南天門丟下的戰艦,莫非還能瞞得住不成?李靖此舉,倒是讓人費解啊。”說着,老龍王轉而望向了立在另一邊的敖聽心。
敖聽心微微福身,道:“依女兒之見,恐怕此戰,不只是戰敗那麼簡單。”
“哦?”
“李靖此人城府極深,又善權術。若非逼不得已,必不會冒險隱瞞此事。畢竟戰敗了不好看,隱瞞戰報,就更不好看了。所以……”敖聽心掩着嘴微微笑,那眉宇之間盡是柔情,卻又接着說那不屬於女兒家的朝堂之事:“所以,必是此戰當中還發生了更爲嚴重的事,一件,能讓李靖甘擔隱瞞戰報的罪名。而且,此事必是有可能通過爭取一定的時間來掩蓋的。”
說罷,她意味深長地瞧着自己的父親。
老龍王雙目轉了轉,道:“莫非是……廣目天王被俘?”
“可能性,甚大。”敖聽心道。
老龍王頓時倒抽一口,對着龜丞相道:“看來,此猴修爲當真極高。當日聽心說他與楊戩戰平,本王尚且半信半疑。如今想不信都不行了。”
當日大戰,東海龍宮的探子就在海上觀測,雖因不想靠太近沾染麻煩看得不太清,但也看了個大概。
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裏乾淨利落地擊潰南天門一萬天兵,對於花果山的戰力,東海龍宮自愧不如。這不由得讓老龍王感嘆當時接待猴子的時候當機立斷更換禮節實屬明智。
然而,戰後原以爲李靖會震怒發兵征討,天庭會下旨讓東海龍宮配合,結果卻什麼都沒發生,只剩停靠在東海邊上的幾艘戰艦提示着老龍王,事情還遠沒到結束的時候。
爲了探明真相,老龍王特地派了龜丞相上天拜託自己因封神之戰爲哪吒所殺而封神的三子敖丙。
這一探,卻探出個李靖隱瞞戰報……
“女兒啊。”老龍王無奈地搖頭,嘆道:“依你看,接下來我東海龍宮應當如何?”
敖聽心淡淡道:“自然是,約束屬下,暫且莫要有所動作。不要與花果山有往來,也不要與花果山起爭端,更不要對外提及當日花果山之戰。至於那東海邊上的戰艦,佯裝不知便是了。如此,各方面都不得罪,方爲穩妥之策。”
老龍王不由得多看了敖聽心幾眼,捋着須,沉默了許久道:“你若是男兒身該多好啊。”
……
此時正值黃昏,東海邊上,揹着包裹,風塵僕僕的風鈴正呆呆地站在礁石上眺望茫茫大海。
這一路與太上結伴而行,距離她離開斜月三星洞,已過去了大半年。終於是走到了這裏。
“老先生,你真不與我一同去花果山嗎?”
“不了。”站在身後的太上搖頭道:“倒是你這小姑娘,你確定真要去花果山嗎?那裏可是妖怪聚居之地,一個全然不同,你所無法想象的世界。若是現在反悔,老夫即刻便能將你送回斜月三星洞。”
風鈴微微低下頭,半晌,轉過身來深深鞠了一躬。
太上微微一愣,問道:“你這是爲何?”
風鈴抬起頭,甜甜地笑道:“謝謝你,老先生。這一路,該都是你送我過來的吧?”
“結伴而行,何來‘送’一說?”
“老先生你也莫要否認了。風鈴有自知之明,短短時間,斷然無法穿越十萬八千里。”迎着海風,風鈴嘆道:“那被燒掉的地圖,其實是對的。只是老先生替風鈴‘隱’去了這中間不少的路程。往日裏與猴子閒聊,也知道這一路兇險,如今一路順暢,怕是路上的兇險也都被老先生您化了去。若是沒有老先生,風鈴不知何時方能到達花果山,又不知能否活着到達。可風鈴還不知足,竟想着到了花果山若有事還向老先生求助,現在想想實在是心中有愧。所以……”
說着,她抿了抿脣,甜甜一笑,又是一鞠躬:“還請老先生大人大量,原諒了風鈴。大恩無以爲報,只能拜謝。”
呆呆地看着這個倔強的女孩深深的一鞠,太上怔住了。
許久,那蒼老的臉上緩緩綻放了笑容,擠滿了皺紋,像個真正的老人。
他抖了抖袖口,伸手扶起風鈴,彷徨了許久,開口道:“給你說個實話,花果山,你不能去。老夫這一路拐彎抹角,就是要讓你不去花果山,可惜啊,你這丫頭倔得,老夫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爲什麼不能去?”風鈴望着太上問。
“說不清,道不明。老夫只能勸一句,別去花果山。”
“可是猴子就在花果山。”
“正是因爲他在,你纔不能去。”
兩人對視着,風鈴的神情略略有些驚恐了。
許久,風鈴搖搖頭,眨巴着蔚藍色的眼睛看着太上道:“不行,我一定得去看看他。”
太上鬆開雙手,也是搖頭,無奈嘆息道:“便知道勸不住啊。如此,便由老夫送你過海吧,也省得你這丫頭喫苦頭。”
風鈴搖搖頭道:“不了,還是我自己過去吧。”
“爲何?”
“風鈴不好意思再麻煩老先生了。”
“你能過?”
“猴子沒修仙之前都能過,我如何過不得?”
太上眨了眨蒼老的眼睛,看了看地,又望了望天,瞧了瞧風鈴道:“早知道就不與你說實話了。”
風鈴噗哧一下笑了,拱手道:“如此,風鈴便在此與老先生拜別了。”
用眼角瞧着風鈴,太上哼地笑了。
“你就如此去見你那猴子?”
“不然……怎樣?”
捋開衣袖,露出蒼老幹枯的手,他隨手一揚,天上的雲朵好像接受他的召喚一般滾動。
將最白的一縷收入掌心,一推,化作無縫白紗附在風鈴的身上。
“這是……”風鈴整個呆住了,一步步後退。
“相處大半年了,便當是臨別送禮吧。”
天邊的晚霞也被捋出了一抹紫色,落到風鈴的身上化作紫色長裙。
從波光粼粼的海面挑出金燦燦的光輝,變成珠釵插入風鈴的髮髻。
夕陽的餘暉化作了脣彩。
巍巍山川,浩瀚海洋的輪廓都在剎那間定成了水墨,化成裙邊。
尚未長出花蕾的海棠花在剎那間嬌豔綻放,多姿纏繞,化作袖口的圖案。
……
轉眼間,原本一襲男裝的風鈴已化作一位清秀脫俗的仙子,美得動人心魄。望着礁石上積水中自己的倒影,摸摸自己的臉,她不由得癡了。
已經施法完畢的太上拍了拍手,悠悠地吐了口氣:“女孩子家,就該像個女孩子。搞得老夫像嫁女兒似地……你這女娃兒,真不讓人省心啊。他身邊不是說還有個楊嬋嗎?那可是天上地下難得的美人兒啊。既然要去,就別給比下去了。”
說罷,太上伸手從衣兜中取出一片玉簡遞了過去:“吶,這個你收好,若是遇着事想找老夫可以用得上。”
……
一片祥和的花果山,從地下城一路往上挖掘而成的通道已經打通,無數的妖怪正在來回不斷地搬遷着開始了各種築城的準備工作。
既然存在已經曝光,過度地遮掩已經毫無意義,不如就乾脆走到陽光下了。
當然,也不是完全無遮無攔。
地下城肯定要繼續保留,許多祕密依舊埋藏在那裏,新加入的妖怪一律都還要繼續呆在地下城裏奮戰。無論是火器的實驗還是戰艦的製造,乃至冶煉兵器,暫時都只能在地下城裏進行。
第一批獲准到地面上居住的都是那些加入花果山時間較長的,並且獲得認可的妖怪。這種安排除了將居住在地面作爲一種獎賞之外,另一層用意是確保地底祕密的安全,同時也爲擁擠的地下城騰出一些空間。
短嘴指揮着軍隊加入了建設大隊,肩負起砍伐樹木及搬運石材的重任。
呂六拐則帶着一幫子工匠負責具體的建造事宜。
晝夜不停,忙忙碌碌之中一座龐大的,屬於妖的地上城鎮已經隱隱有了雛形。
至於猴子,他正坐在水簾洞裏的藏經閣對着已經看過無數次的竹簡發呆,意圖悟出點什麼新東西。
自從修爲停滯之後,他每日的時間變得異常充沛,卻因爲前期細心打造的體系,在敲定了地上城鎮的規劃之後自己變得無事可做。每日除了做一些關鍵性的決定之外,便是去看看楊嬋,再在花果山主峯上站一會俯視自己親手打造的這座城鎮。
再不然,就是巡視一下地下城看看各部分的計劃是否認真執行。
到後面實在無事可做,百無聊賴之下只好把楊嬋寫的那些悟者道的書都又看了一遍。
到午夜時分,黑子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猴子哥,楊嬋姐讓你過去一下。”
“讓我過去?幹嘛?”
油燈下,半臥着的猴子懶懶地打了個哈欠,將竹簡捲起,丟到一旁。
“有客人來了,天庭的人。”
“天庭的?”猴子一下瞪大了眼睛,倦意一掃而空。
“好像是……哪吒。”黑子低聲說道。
第兩百一十一章 渾身法寶
“哪吒來了?”猴子臉上的神情微微僵住。
急匆匆地趕到山頂的小屋,發現屋外,短嘴帶齊了自己的人馬全副武裝埋伏在草叢裏。更多的妖怪正從四面八方趕來,一副大戰將臨的架勢。
以素緊張地站在門外面帶焦慮,見到猴子的到來明顯鎮定了不少。
畢竟是天庭首屈一指的天將之一,無論楊嬋與他們說什麼該都是無法解除他們對哪吒的戒備心吧。
人與妖,終究是不同路,便是楊嬋也是如此多年的辛勞付出才換來了今天在花果山至高的地位。
其實不只是他們,猴子同樣沒有解除戒備。
雖然一直聽說哪吒在幫楊嬋,但若是真與李靖對上,他會幫誰猴子真心沒信心。
無奈地瞧了緊張兮兮的他們兩眼,猴子便快步走到門前伸手推開虛掩的門。
小屋裏,楊嬋依舊坐在臥榻上,哪吒站在身旁如同一個孩童一般與她一同低頭研究着什麼,時不時發出笑聲。
這幅景象無論如何都無法讓人聯想到任何的危險,猴子的心頓時安定了不少。
抬起頭,哪吒看到站在門外的猴子,如同孩童般的笑臉刷地一下消失了,換上了一副冰冷的神色。
乾咳兩聲,猴子拖着行雲棍跨入房內。
“來啦?”楊嬋微笑着抬起頭介紹道:“這是孫悟空,須菩提祖師第十位入室弟子,現在是我們花果山的老大。這是哪吒……恩,哪吒該不用介紹了吧?”
“大名鼎鼎,不用介紹也認識。”猴子淡淡道。
盯着猴子,哪吒簡略地拱手道:“在下三太子哪吒,幸會。”
那神色之中此刻竟帶着絲絲挑釁的意味,與楊嬋平日裏描述的愛玩孩童相去甚遠,儼然已是一副高傲的戰將姿態。
“在下孫悟空,幸會。”猴子也笑了笑回禮。
隱隱地,他能感覺到哪吒在調動靈力。
看來,來者不善。
將手中的小玩意放到蓋着腿的毛毯上,楊嬋道:“哪吒說想見見你,我就讓黑子把你叫過來了。”
“哦?這樣啊。”猴子一步步走到桌前,卻不坐下而是依舊緊緊地盯着哪吒,禮貌性地笑道:“不知道三太子,找在下何事呢?”
哪吒笑嘻嘻地盤起手,上下打量着猴子:“老頭說,你殺了我南天門一萬兵將,還俘虜了廣目天王,可有此事啊?”
“倒是,有。”握着行雲棍的手不由得攥緊了。
“承認得倒是很爽快啊。就爲了這件事,老頭特地把我大老遠地招來,還讓我夜探花果山虛實。”
“這麼說,李天王是不打算拿蟠桃換人咯?”
哪吒嚥了口唾沫撅起嘴扭頭看了楊嬋一眼,又回過頭來繼續盯着猴子,玩味地說道:“那倒不至於,老頭從來不是隻做一手準備的人。他現在已經親自上天庭操辦此事了,只不過數量不少,距離蟠桃會時間又還長,加上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怕是一年半載,都回不來了。東勝神州的妖怪們可都多虧了你,得了個喘息的機會啊。”
“是嗎?那你今晚夜探花果山,是打算怎麼探呢?”
“來之前,我是準備來喝個茶就走的,回去胡謅一通便是了。可自從知道你虐待廣目,本太子想着,喝杯茶就走是不是太不負責任了?”
楊嬋也意識到了不對了,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電光火石之間,只見哪吒眉頭一皺,伸手一甩,不知何時已在手中的乾坤圈脫手而出以雷霆之勢擊向猴子。
早有準備的猴子側身一閃,那乾坤圈掠着猴子的臉頰擦過,瞬間將身後的窗欞徹底擊成了粉末,連帶飛出了窗外。
屋外埋伏的妖怪都騷動了起來。
“果然動手了!”短嘴抽出彎刀,大喝道:“兄弟們,上!”
話音未落,只見兩道身影已經從破碎的窗戶一前一後飛射而出懸到了十餘丈高的空中。
那乾坤圈在空中盤旋了一週最終穩穩落入哪吒的手中。
颶風滾動。
此時的他,早已腳踏風火輪,手持火尖槍,身披混天綾,熊熊火焰在周遭憑空燃起。遠遠看去,此刻的哪吒就好像懸在山頂上的一顆璀璨的星辰。
另一邊的猴子也是手持行雲棍,渾身上下的絨毛都已微微豎起,其上躍動的靈力如同閃電一般吱吱作響,咧開嘴露出獠牙,緩緩擺出了戰鬥姿態嗚嗚低吼着儼然一副野獸做派。
“你們兩個給我住手!”楊嬋跌跌撞撞地推開門呼喊道。
哪吒頭也不回地說:“嬋姐姐,就讓哪吒跟他過過招吧。當你老大,沒點實力可不行。況且虐待我南天門的戰俘,哪吒要是一聲不吭,也太說不過去了。”
猴子低頭望向楊嬋。
傷病未愈,此時的楊嬋由於過度緊張已是臉色發白,額頭上冒着冷汗。那身形更是搖搖欲墜。好在門外的以素趕忙過去扶住,短嘴也連忙跑過去展開翅膀護住,這才讓猴子稍稍放下心來。
深深吸了口氣,猴子注視着哪吒對楊嬋說道:“沒事的,就讓我跟他過過招吧。”
說罷,伸手指向短嘴大喝道:“你們,不準出手!聽明白沒有!”
“諾!”妖怪們高舉着兵器齊聲呼喊道。
哪吒不由得微微一怔:“看來,花果山當真不是普通的妖怪勢力啊。起碼,不是烏合之衆。”
“過獎了。”
兩股澎湃的靈力在天空中匯聚,肉眼可見的赤紅色與暗金色暗潮分隔兩端,連頭頂的雲層也爲之變色,大戰在即。
楊嬋捂着胸口眨巴着雙眼無力地看着,嘆息。
漸漸的,一切就緒,哪吒眉頭緩緩蹙起,露出凌厲的目光,叱道:“看槍!”
瞬間,他化作一道紅光朝着猴子飛射而去。
這一剎那,猴子握緊行雲棍的手上肌肉繃緊,壓低身姿做出防守反擊的姿態。
一聲轟鳴,火花四濺。
交織在一起的兩柄兵器爆出的衝擊波夾帶着絲絲火焰橫掃而出,瞬間席捲了整個山頂,驚得一衆妖怪通通俯首。短嘴連忙撐開翅膀頂着熱浪護住楊嬋與以素。
隔着短嘴的羽翼,楊嬋捂着嘴,呆呆地看着化作閃電在天空中交織的兩人互相撞擊,擦出火花,爆發出陣陣衝擊,如同雷鳴般的聲響尋找充斥了天地間彷彿風暴將至。
手持火尖槍的哪吒每一擊都夾帶着火焰,猴子手上的絨毛不慎沾染,頓時焦了一塊。疼痛之下,猴子不得不轉攻爲守,一時間落了下風。
不過這也僅僅是一瞬間的事,猴子很快將靈力凝成護盾把所有的火焰都擋在身外,扳回了局面。
凌厲的攻勢被化解,很快,哪吒朝着猴子拋出了乾坤圈。
猴子依舊一閃而過。只是這次的乾坤圈卻在半空中改變了軌跡又繞了回來重重地砸向猴子的後腦。
慌亂之中,猴子只得分心擋下,卻感覺手微微一麻。這乾坤圈的力度,竟也堪比哪吒的正面一擊!而且被遠遠擋出之後它竟又繞了回來!
猴子不由得瞪大了眼。
這乾坤圈彷彿擁有意識一般在猴子的周遭盤旋不斷,在他與哪吒戰到一起之時不斷捕捉着各種漏洞,過了一會,又變成它來回不斷突襲牽制猴子,哪吒捕捉漏洞突刺,不斷反覆交替,那感覺就好像一對二一般無法使出全力攻其一處。
猴子隱隱有些亂了,不得不集中精力認真打。
半晌,十五回合過去,哪吒凌厲的攻勢依舊無法取得進展,於是他又加註了。
只見他身上的混天綾散發出璀璨的紅光,脫離哪吒朝着猴子掩去。
猴子舉起棍子去打,那混天綾卻很快纏繞了上來轉眼間已將猴子持棍的手捆住。這還是輕的,若不是猴子及早發現閃避得當,整個身體都會被它纏住。
地面上的妖怪不由得都呆了。
哪吒盤起手來懷抱火尖槍饒有興致地瞧着遠處不斷掙扎着與混天綾糾纏在一起的猴子,呵呵笑了起來:“怎麼樣?認輸,我就放了你。”
“這話說太早了!”猴子一聲暴喝,身體迅速縮小到如同蚊子一般從混天綾中鑽了出來飛向高處。
那失去目標的混天綾盤旋了一週又落入哪吒手中:“喲,還挺有辦法的。”
猴子氣喘吁吁地看着哪吒,額頭上一滴滴汗珠掉落。
這不是因爲力竭,而是因爲頭疼,被動,狼狽。這哪吒的戰鬥方式實在太詭異了。相比之下,他更願意與楊戩對戰,單純的力量與技巧的對抗,沒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法寶。
好在現在混天綾、乾坤圈、火尖槍都見識過了,接下來,該是不會那麼難打了吧。
咬了咬牙,猴子又硬着頭皮降到與哪吒平行的高度。
哪吒眉目帶笑地瞧着猴子道:“我開始相信你能輕而易舉擊敗廣目天王了。太乙金仙巔峯修爲,若是讓你把我的法寶都挨個熟悉了再打,那我可就喫虧了。”
猴子面無表情地看着他,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所以,從現在開始,使出全力吧!”
哪吒一聲大喝,四周颶風掠起吹得衆妖睜不開眼。
只見哪吒雙手平握死死地盯着猴子,咬緊了牙,渾身上下都燃起了火焰,整個人瞬間便化作了一個熊熊火球將山頂照得猶如白晝。
下一刻,那火球被從正中撕裂開來。
“三頭,六臂?”猴子不由得怔住了,整個怔住了。
地面上的妖衆全都驚呆了。
三頭六臂算是極高階的行者道術法,但猴子也會,不足爲懼。關鍵是那六臂上的法寶!
乾坤圈、混天綾、風火輪、火尖槍這些就不說了。還有斬妖劍、砍妖刀、縛妖索、降妖杵、繡球兒……
猴子的嘴角猛的抽動了。
這算是怎麼回事?整個就是一移動軍火庫啊!
第兩百一十二章 能不能打欠條?
他終於明白哪吒剛剛那番話的意思了。若是一件件讓猴子瞭解,掌握了對付的要訣,到時候再打修爲落下風的哪吒肯定不討好,但若是全部一口氣亮出來……
想起剛剛那火尖槍、乾坤圈、混天綾猴子頓時心有餘悸。
這哪吒不厚道啊。明明是行者道之間的對決,亮出來的法寶比人悟者道還多。這是來炫富的吧?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這支修修補補的行雲棍,猴子忽然感覺自己從未有過地寒酸。
“怎麼樣?打,還是認輸?”哪吒緩緩仰起頭,將手中火尖槍指向猴子。
那目光略帶調侃,周遭的火焰伴隨着颶風呼嘯肆虐。
滾滾熱量撲面而來,猴子上下打量着哪吒,眼睛微微眯起,問道:“你身上,該不會還有吧?”
哪吒挑了挑眉,輕蔑笑道:“對付你,這些夠了。”
“看來沒有了,很好。”
深深吸了口氣,猴子將行雲棍平握,運動靈力,咬緊了牙,聲聲低吼傳出。
渾身肌肉頓時都蠕動了起來,那絨毛上躍動的閃電越發劇烈了。
一道閃電被從雲間勾下,轟鳴聲中照亮了他猙獰的面目,如同野獸般嘶吼。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注視着他。
就在衆多目光匯聚之下,他的手、臉都瘋狂地顫動,下一刻,身姿翻滾,快如旋風。
雲間的閃電被牽引着落到他的身上,匯成一個巨大的電球。透過那耀目的光可以看到高高仰起的頭,緩緩伸展開來手臂。
閃電散盡,同樣的三頭六臂!
頭頂的雲層已被澎湃的靈力牽引着匯成了漩渦。
“這就是全狀態的行者道太乙金仙巔峯了?”哪吒微微睜大了眼睛。
當真是不可小覷啊。
楊戩灌江口之戰哪吒並未參加,也從未見過達到太乙金仙巔峯狀態的行者道使出全力,如今感受到這靈力,不由得有些愣了神。
與自己依靠法寶堆積起來的戰力不同,這是單純的力量。
地面上的,無論是妖怪們還是楊嬋都呆住了,一個個說不出話來。
這幾年來,猴子的實力不斷提升大家都知道,到後來,無論出現多強的妖怪他都能輕易解決,以至於大家都只知道他很強很強,卻不知道他具體有多強。
而哪怕是當日與楊戩過招,雙方也都沒使出全力。莫說修爲高於猴子的楊戩,便是兩個好像猴子這樣的存在無所顧忌地在地下城裏開打,只一個稍不注意便可坍塌了整個地下城。
“怎麼樣?不是隻你有壓軸的好戲。”猴子瞧着哪吒,調侃地笑。
短暫的錯愕之後,哪吒的臉上迅速露出了絲絲的鄙夷:“沒法寶,沒兵器,光三頭六臂有屁用?”
只見猴子咧開嘴笑。
下一刻,就在他的眼前,只見猴子空懸的四手緩緩捋開,兩柄散發着熒光的長棍落入手中。
三頭六臂,一實二虛三支行雲棍!
六隻眼睛齊刷刷瞪向哪吒。
地面上的妖怪都歡呼了起來。
哪吒微微眯起了眼睛,張了張口,半晌,方囔囔自語一般地問道:“靈力模仿兵器?你是悟者道?”
深深地喘息着,猴子咧開嘴猙獰地笑了笑:“用行者道的靈力模仿出來的東西自然比較次,不過你不是楊戩,對付你,夠用了!”
此刻的他身上的肌肉比尋常都要膨大一倍,其上絨毛豎起,如同植物根系般纏繞的青筋依稀可見。
那一下下的搏動,刺激着衆人的神經。
許久,哪吒大笑了出來:“很狂妄啊。你以爲,戰鬥就只靠修爲嗎?夠不夠用,得打過才知道!”
說罷,身上的火焰燃得越發兇猛了,他緩緩地擺出了進攻的姿態,咬緊了牙,只等奮力一擊。
“你們兩個,都給我住手!”在站地面上的楊嬋猛的呼喊道:“想把花果山都燒了嗎?”
那聲音到最後變成了劇烈的咳嗽,咳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身形搖搖欲墜。
以素連忙攙扶住。
確實如此,哪吒的破壞力當真極大。就剛剛那一會,整個花果山的山頂都已經被燒得焦黑,便是楊嬋居住的小屋,也都在吱吱地冒着火星。
至於一干妖怪,如果不是被叫過來的最少都有煉神境修爲,說不準還真得出點命案。
感受到楊嬋的憤怒,空中的兩人才不得不收住了勢頭,一邊冷冷地瞧着對方一邊化去術法降到楊嬋身邊。
“嬋姐姐,你沒事吧?”
看楊嬋咳得難受,哪吒伸手去扯她的衣袖,卻被甩開。
“叫你給我添亂。”楊嬋好不容易緩過氣來,蹙起眉頭伸手輕輕敲了敲哪吒的額頭。
哪吒撅起嘴,捂着額頭投訴道:“他虐待廣目,我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就走了吧?”
“虐待怕什麼?魂魄沒丟就行了唄。”猴子悠悠地插了一句:“你不是骨肉都沒了,就剩下一縷魂魄還復活成蓮藕人了?”
“你是不是還想打?”哪吒伸手一堆,拄地的火尖槍槍尖指向了猴子。
“怕你不成?”猴子當即擺出戰鬥姿態怒目相向。
楊嬋的眼角猛地抽動,伸手揪住兩人的衣領吼道:“你們兩個有完沒完——!”
又鬧騰了半天,在楊嬋的強烈要求下以及屋外一堆妖怪緊張兮兮地戒備下,雙方結束了武鬥開始談判。
哪吒的態度很明確,他幫楊嬋是舊交情,幫花果山幫猴子是沒道理,爲了表明立場,往後他也不會再給楊嬋提供任何有關天軍的消息。
但既然一百個蟠桃裏有楊嬋的一個,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它順順當當地過了。不過有一個條件,就是不準再虐待廣目。否則的話現在李靖不在軍中,整個南天門遠征軍他最大,立即就可以回去帶齊人馬殺過來。
猴子的態度也很明確,蟠桃他要,南天門要打奉陪……至於廣目,他只保證蟠桃到手三魂七魄不會少。
在楊嬋的壓制下,兩人拐彎抹角地互相威脅了一通,結果只證明彼此都是喫軟不喫硬。
這協議,自然無法達成。
轉眼天已經灰濛濛亮了。
臨走時,哪吒悄悄約猴子隔天晚上子時到海上單挑,結果不慎被楊嬋聽到了,被狠狠地敲了兩腦瓜子之後才灰溜溜地走。
望着那一團朝着東北方向飛射而去的火焰,猴子疑惑地問道:“我怎麼感覺他見了我就正常,見了你就變成小孩子了?”
“可能是習慣吧。”楊嬋悠悠嘆道:“當初他因東海三太子之事與李靖決裂,割肉還母削骨還父,師傅太乙真人卻將他復活成了蓮藕人,還給了他那麼多的法寶。封神之戰時,他武力強悍,卻還年幼不懂事,脾氣又爆,與衆將格格不入。結果卻與我們這對同樣被排擠的兩兄妹走得近了。”
想起昔日往事,楊嬋微微笑了起來:“還記得那時候他老跟着我轉,說他長大了要娶個好像我這樣的老婆,結果後來發現自己是蓮藕人沒得娶親了,哭得稀里嘩啦地……”
沉默了許久,楊嬋淡淡嘆了口氣:“其實這樣也好,往後他不再提供天軍的情報,我也便不用內疚了。說到底他始終是天庭戰將,我們的事,不應該把他扯進來。還有啊,廣目那邊你就收斂點吧,說到底我們現在還欠着哪吒的情呢。”
回過頭,她看到猴子正低頭看着自己的行雲棍發呆。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如果我剛剛的是如意金箍棒,他就沒那麼好受了。”說着,猴子坐了個揮棒的姿勢:“加兩倍的力道,他的火尖槍該是接不住纔對。”
“如意金箍棒?”
“就是定海神針。”猴子聳了聳肩道,轉過頭去坐到凳子上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
“你看上那個了?”楊嬋在以素的攙扶下一步步回到臥榻上,脫去鞋子坐臥了上去:“那東西我記得好像很重。”
“恩,確實很重。”猴子一杯茶水一飲而盡:“拿來當兵器正好,特別適合使棍的人。”
“怎麼說?”
“棍法有‘生門、死門’之分。能隨意變化長度大小,就意味着沒有‘生門’,只有‘死門’。防不勝防。”
“啊?”楊嬋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這一點,猴子也是看了須菩提給的棍法之後才明白過來的。
這天地間,好兵器無以計數,論重,金箍棒不如兩萬五千二百斤的三尖兩刃刀。論殺傷,金箍棒不如夾帶火焰亂燒一通的火尖槍。
但若是論單挑,配合上精湛的棍法,金箍棒卻絕對是一等一的。這也是猴子兜兜轉轉卻還緊盯着那金箍棒不放的其中一個原因。
“那你,是準備跟東海龍王討要定海神針咯?”
猴子深深吸了口氣,抬頭,正好望見被燒出來的窟窿,想了許久,悠悠道:“正在想怎麼合情合理地要過來。如果可以搶就好了,直截了當。可惜啊,我這花果山窮得響叮噹地,就算老龍王肯賣,我也買不起。”
楊嬋捂着嘴笑了:“第一次看你爲錢犯愁啊。”
猴子的眉頭蹙成了八字:“可不是嘛。天庭的金精實在不想承認它,憑什麼天庭發行的破東西我就得認賬啊。可每次需要東西換,又真沒啥拿得出手的。”
以素悄悄地嘟囔了一句:“其實,我們有金精。”
“有金精?我們哪裏來的金精了?”
“上次聽先生說,與廣目天王那一戰弄了些回來。大概……有好幾萬呢,現在都堆在倉庫裏。”
“好幾萬!”猴子一下兩眼放光了。
楊嬋噗哧笑了起來:“你想多了。一件那種檔次的兵器,沒個幾百萬金精拿不下來的。便是老龍王再不把定海神針當回事,也不會幾萬金精就讓你帶走的。東海龍宮富甲天下,他可不缺那麼一點。”
頓時,猴子像泄了氣的脾氣一樣萎了下去,想了半天,囔囔自語道:“反正不能等了,東海龍宮必須去,到時候見機行事。實在不行……我就先打個欠條如何?喂,你說欠條老龍王收不收呢?賒個賬,他該是不會介意吧?”
在場的兩人頓時對他一陣鄙夷。
第兩百一十三章 不能給
清晨,遼闊無邊的大海,海風捲動。
風鈴眨巴着蔚藍色的眼睛,裹緊了衣物緩緩往前飛,那身形都隱隱有些支撐不住了。
整整一個晝夜的飛行,卻還沒見到陸地,靈力見底,那速度自然慢了下來,已是靠意志強撐着纔沒墜入海中。
此時的她,剩下的僅有一份堅持。
“不能放棄,不能放棄。絕不能在這裏倒下。”她對自己反覆說着。
許久,就在她神智都有些恍惚的時候望見了天空中盤旋的雀鳥。
這讓她不由得精神一振。
有雀鳥,就意味着有陸地了,也許花果山就要到了!
她強打起精神催動僅存的那一點靈力掠着海面緩緩前行。
許久,她終於搖搖晃晃地到了那雀鳥盤旋的地方……
“這是什麼?”她無助地睜大了眼睛,想哭。
看來是迷路了。
這不是陸地,甚至連島嶼,礁石都不是。這是一條落單,受了傷浮在海面上不斷髮出絲絲悲鳴,眼看着就要死掉的鯨魚。
整個海面都飄着它暗紅的血。
“好歹有個可以落腳的地方了不是?”她深深地吸了兩口氣默默地鼓勵自己,小心翼翼地落到鯨魚的身上卻還是差點整個栽到海里去。
原本落在鯨魚身上的海鳥都驚飛了。
好不容易站穩了腳跟,她一步步走到鯨魚的眼睛處。
那雙好像人類一樣的眼睛正無助地看着她。
“對不起,我也救不了你。”風鈴抿着脣同樣無助地看着鯨魚。
那鯨魚好似聽懂了一般,噴灑出水柱,化作細雨夾帶着點點晶瑩撒落。
無奈地望着如同細雨般飄灑的海水,呆呆地看了許久,她的眼眶隱隱有些紅了,低頭瞧着鯨魚嘆道:“我救不了你,可你卻救我了。”
以她的實力,該是無論如何都救不了這條鯨魚吧。這一路雖然沒經歷什麼兇險,但風鈴學會了許多。對於這種無論如何幫不上忙的事情,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設法讓自己不去想。
拿出羅盤,她開始重新尋找方向。
在斜月三星洞,她觀星學得不錯,可惜的是這幾天海上都是陰雨綿綿,根本就看不見星星,也便無從確定自己的位置。
擺弄了羅盤好一會,風鈴總算找準了大概的方向。可此時靈力已經徹底枯竭,想要完全恢復過來恐怕沒個三五天不行。若是想要只恢復個大概能施展御風術法,最起碼也要一天一夜。
在這樣的海上,她敢恢復個大概就出發嗎?
收起羅盤,她低下頭,囔囔自語似地安慰着鯨魚,那些話卻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充斥着彷徨與無助,以及那僅存的一點堅持。
漸漸地,倦意襲來,她昏睡了過去。
晴朗的天氣,遼闊無邊的大海,一個女孩依偎着一條即將死去的鯨魚,就這麼靜靜地待著。
血腥味沿着海流蔓延,很快引來了一大羣的鯊魚。
只是這羣鯊魚不知道爲什麼卻不敢進入那鯨魚百丈的範圍,只一直在外圍不甘地遊曳。
就在風鈴熟睡之時,身上的那一件紫霞紗衣微微地散發起了柔和的光,順着她依在鯨魚身上的手流動一直滲入了鯨魚的體內。
那雙呆滯的眼睛漸漸地又有了些許神彩。
……
哪吒走後猴子又在楊嬋那裏呆了一會便溜回了水簾洞。可這一回去,他是無論如何也看不進書了,睜眼閉眼全都是哪吒那一堆堆的法寶,再不然就是見過一次的定海神針。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下午才結束,結束的原因不是因爲他終於放下了,而是因爲他終於決定去東海龍宮了。
“媽的,沒兵器不是辦法啊。坑也好,蒙也好,拐也好,騙也罷,總之一定要先弄到手再說!”他如是說道。
於是,也不告訴楊嬋,他當即讓一衆小妖把丟倉庫裏的金精都搬了出來。
這幾萬金精說少不少,說多,其實也不多,裝起來也就一個木箱子,就是挺沉。至於這箱金精具體有幾萬,沒人數過,自然也沒人知道。
他偷偷叫上善水的角蛇和他那隻鯊魚精心腹抬着僅有的幾萬金精便出發,轉眼到了東海龍宮宮門口。
這次倒是沒人攔,接待的依舊是那隻海豚精。
“你叫什麼來着?我記得你自我介紹過的……”猴子撓撓頭,一時間想不起來。
那海豚精連忙拱手道:“小的藍鰭,美猴王貴人多忘事,小的賤名不計也罷,往後便叫小的海豚便是了,好記。”
“哦,對對,藍鰭。我找你家龍王。”
“可是與我家龍王有約?”
“沒,現在約不行嗎?”猴子問道。
“行!行!美猴王約自然是行,只是找我家龍王有何事,可否告知一二,稍後我家龍王問起,小的也好答。”
“那個,就跟他說我要跟他買個東西。記住,要說‘買’。”說着,猴子拍了拍屁股下的箱子,想了想又翻開箱子讓那海豚精看了一眼裏面的金精,似乎特意在證明着什麼。
沒帶夠錢買東西,果然是有些心虛。
將猴子安排到偏殿裏,那海豚精便前去稟報了。
許久,那海豚一臉的歉意地回來,拱手便道:“美猴王,抱歉了,我家龍王上天訪友去了……尚未歸來。”
“上天?”猴子“哦”了一聲,眯着眼睛瞧他,一直瞧到海豚精把頭埋得老低。
若是在地面,想必開始冒冷汗了吧?如果海豚有汗腺的話。
“你家龍王在不在宮內,你都不知道嗎?”
“龍王行蹤豈是我等下人管得了的。”他乾笑兩聲,目光有些閃爍。
這是怎麼個意思?不想見是吧?還是已經猜到我來幹嘛了?
無論如何,今天一定要把金箍棒弄回去!
打定主意,猴子當即將目光收了回來,原本端正的坐姿也一下變得歪歪斜斜地,蹙起八字眉撓了撓鼻子,慢慢悠悠道:“再去稟報一次。”
“啊?”
“我說,再去稟報一次。”
猴子的眼睛微微睜大,那語氣之中已透出絲絲涼意。
海豚精嚇得嚥了口唾沫縮了縮腦袋,連忙拱手道:“小的遵命。”
說罷,趕緊轉身便走。
又等了好一會,終於又有人來了。不過來的卻不是那海豚精,這次換成了龜丞相。
“美猴王好,美猴王好,美猴王別來無恙。”大老遠地他就一個勁地躬身拱手,笑得像朵花似地。
“你們龍王不在?”
龜丞相笑眯眯地搖頭:“不在。”
猴子也笑眯眯地看着他:“龍王不在,這龍宮裏你能不能做得了主?”
“‘小主’可以。”
“什麼樣的算‘小主’?”
“例如美猴王現在想喫點啥之類的,在下當即就可以做主給安排上。”
“大主呢?”
龜丞相樂呵呵地答道:“猴王說笑了,在下區區一介臣子,如何做的了什麼大主。”
“行!”猴子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揪過龜丞相的朝服瞪眼道:“那,就叫一個能做得了主的出來,聽明白沒?”
只一剎,猴子說變臉就變臉,龜丞相頓時嚇哆嗦了。
“聽,聽明白了……”
“聽明白就好,別敷衍我。”鬆開手,猴子一邊幫兩隻眼睛瞪得跟銅鈴那麼大的龜丞相整着衣冠,一邊悠悠地嘆道:“老子時間不是很多,沒空打哈哈。明白?”
“明白!”
“明白就快點去!”
龜丞相重重地點了點頭,驚慌失措地朝門外跑去。
一路快步走過廊道,穿越庭院,龜丞相最終進入了後庭一棟小小的閣樓裏。
那閣樓的大廳裏,東海龍王端坐着,身旁立着敖聽心,連剛剛那隻海豚精藍鰭也在。
“怎麼樣了?”見龜丞相進來,敖聽心問道。
龜丞相搖了搖頭道:“打發不了。他說龍王陛下不在,就讓一個做得了主的出去。”
敖聽心眨了眨眼睛,神色有些凝重了。默默思索了一番,她轉過身對着老龍王福了福身子道:“就讓女兒去見見他吧。便是出了什麼岔子,也好有個迴旋的餘地。”
“也好。”老龍王點了點頭。
帶着海豚精,四公主敖聽心走出了閣樓。
海豚精低聲問道:“四公主,那猴精也是帶了金精的,想來也不是想白討,爲何陛下見都不見呢?”
“他帶的肯定不夠,猜都不用猜。況且這不是重點,我東海龍宮每年行走各方送出的禮物也不少。他乃花果山妖王,出於維持關係這點,便是送點東西也無大礙。”
“那……公主可是怕那猴王貪心,要了這個又要那個?”
敖聽心緩緩地搖了搖頭:“這猴王還帶了金精來,說明他是有誠意來‘買’的。只是他要的東西,我們不便給。”
“他要的什麼?”
“怕是,定海神針。”
海豚精隱隱有些聽不明白了。
“記得我曾細細詢問過你他第一次來龍宮時的一言一舉嗎?”
“哦!對,他上次來的時候特地指明說要看定海神針!”海豚精恍然大悟。
“用棍之人啊,會看上也不奇怪。只是這個,實在不能給他。”
轉眼間,兩人已到了猴子所在的偏殿。
遠遠地,一見猴子敖聽心便掛上了溫文爾雅的笑容,福身道:“敖聽心見過美猴王,別來無恙。”
第兩百一十四章 值多少?
“四公主好。”猴子也站起來回禮,此時的他耐性早已消磨殆盡,沒有了剛到時候的熱情與忐忑,只冷冷道:“總算出來個能做得了主的人了。”
悄悄看了一眼猴子帶來的裝滿金精的箱子,敖聽心禮貌性地笑道:“‘做得了主’四個字真不敢當。聽說美猴王特意前來易寶,也是瞧得起我東海龍宮,聽心自然倍感榮幸。只是我那父王上天訪友不在宮中,有些事,還真得他親自決定纔行。聽心也就是協助處理些邊邊角角的事情罷了。不知猴王所要的,是否是聽心做得了主的?若是不行,便只能等我父王回來再說了。”
又是一個推搪的?
“都說龍王上天,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那怕是一時半會回不來了吧?可這東西,我又急要,公主說說,如何是好?”
“那倒不是,父王已離宮多時,興許,十天半個月就回來了。”
“哦?”猴子一下來精神了:“這麼說,我十天半個月之後再來,便能見到老龍王咯?”
敖聽心抿了抿脣,輕聲道:“正是如此。月前父王心血來潮,說要宴請天上諸神,此行上天,實是邀請諸神來龍宮赴宴。屆時,美猴王若有空閒還請賞臉光臨。”
她說得恭敬,猴子的心卻不由得咯噔一下。
這個不是來推搪的,絕對不是。這個是來恐嚇的,拐彎抹角地威脅來着!
猴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瞧着敖聽心道:“看不出聽心公主端莊賢淑,溫柔可人,說起話來倒是厲害得緊啊。”
敖聽心溫文爾雅地還以一笑:“美猴王這話,聽心不是很懂。”
“直說了吧。”猴子手中行雲棍一頓,仰頭道:“我來討個東西的,也不白討,金精都備上了。若是欠個零頭尾數什麼的,便打個欠條,改日奉上。”
這話說得猴子自己都臉紅。
“寶貝易主,向來兩面清,哪有打欠條的?”海豚精悠悠嘆道。
這一嘆,正戳中猴子的軟肋,只見他勃然大怒,盯着海豚精叱喝道:“你這話,是信不過本王的人品了是吧?”
海豚精一驚,連忙縮到敖寸心身後不敢言語了。
猴子伸手一揚,立在身旁的角蛇與鯊魚精當即將箱口敞開,帶來的金精都展現在敖聽心面前。
敖聽心只瞥了一眼便不再看,顯然這點金精在她東海龍宮四公主面前還不算什麼。
無視敖聽心的冷淡,猴子低頭挑着指甲,悠悠道:“我要的,就是你們東海龍宮的定海神針。”
敖聽心略略低頭掩着嘴笑:“定海神針,就猴王帶的這點,恐怕不夠吧?”
“不夠?”猴子乾咳兩聲道:“那聽心公主開個價來,等我,覈算覈算。”
敖聽心緩緩搖頭,道:“此物無價。”
“無價?”猴子哼了一聲:“就那根你們丟在外面生鏽的破銅爛鐵,你跟我說無價?是怕我給不起是吧?”
此時的猴子整個已是一副市井潑皮無賴相,只等着敖聽心開出個價碼出來,然後丟下金精再寫下欠條就可以收貨了。
至於那欠條上是多少個零……這重要嗎?
見此情形,立在一旁的海豚精都覺得那定海神針肯定是保不住了,無奈地嘆息。
敖聽心卻不嗔不惱,只是掩着嘴眉目帶笑,笑得猴子都有些發虛了。
稍稍正了正神色,敖聽心道:“那根破銅爛鐵,自然是不值什麼金精了。若是美猴王喜歡,聽心這就做主將它贈與美猴王。”
“此話當真?”猴子不由得瞪眼叫了出來。
前面還說無價,如今又變成免費贈送,這前後變化,也太快了吧。
沒等他腦子拐過彎來,敖聽心忽又接着道:“但!”
聞聲,猴子不由得伸長了耳朵。
“但是。”她注視着猴子,緩緩地說道:“這破銅爛鐵,若是要搭上美猴王您,該打個什麼價,聽心真是打不出來。若真要說,便只能是無價了。”
“怎麼個意思?”猴子有些糊塗了。
“定海神針贈與美猴王,若我龍宮往靈霄殿上個奏摺,會怎麼樣?猴王可是想好了?”
拐了半天,還是威脅!
猴子咬牙咧齒就要發作,卻見敖聽心想了想,又道:“不過,也有其他的解決辦法。”
猴子鬆開攥緊的行雲棍也不接話,只眯着眼睛瞧她,等她往下說。
“這定海神針若是不搭上美猴王也行,可便要搭上聽心了。”
“這又是怎麼個意思?”
“這定海神針是破銅爛鐵沒錯,但壞就壞在天上地下,衆仙都知道定海神針在東海龍宮。若是落入猴王手中我東海龍宮又未上奏,改日裏猴王您不慎與天庭起了摩擦,臨陣亮出兵器,您說,我東海龍宮該作何解釋呢?”
猴子頓時倒抽了一口,睜大了眼睛意味深長地瞧着敖聽心。
“所以,屆時東海龍宮肯定要有一個做得了主的人背這黑鍋。讓老父去背非兒女所爲,既然如此,便只能聽心來了。”
說罷,她撐開雙手面帶笑容地在猴子面前轉了個圈。
藍色長裙微微掠起,長髮飛舞,風姿卓著,如同一個藍色的精靈一般。
龍王家的女兒當真都是傾國傾城啊。
“猴王,您看聽心,值多少呢?”她煞有其事地問道。
這敖聽心當真是個談判高手,想不到啊。猴子面無表情地瞧着敖聽心想。
話到此處,客氣倍至,該權衡的利弊,也都一一挑明瞭,是該知難而退了吧?敖聽心面帶微笑地瞧着猴子想。
兩人就這麼對視着,半晌一點動靜都沒有。
許久,猴子挑了挑眉頭,邁開腿,拖着行雲棍繞着敖聽心轉,那神情像極了一個即將出手調戲良家婦女的地痞流氓,盯得敖聽心都有些不舒服了只得尷尬地笑了笑。
“說無價什麼的,太虛了,依我說,值一萬萬金精!”
這次輪到敖聽心懵了:“猴王這話是何意?”
“我是說,公主值一萬萬金精。”猴子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繼續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着敖聽心。
目光相交處,敖聽心連忙避開。
一萬萬金精,這可是個龐大得匪夷所思的數字。敖聽心只當是褒獎,微微福身,勉強回了一笑道:“謝猴王誇獎。”
沒想猴子卻接着冒了一句:“這麼說,公主也覺得自己值這個價咯?”
“聽心不敢。”
“‘不敢’?‘不敢’沒事,我就怕你說‘不止’。”
敖聽心微微一愣,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了。
猴子回頭指了指海豚精,大喝道:“拿紙筆來!”
海豚精也糊塗了。
這猴子,是詩興大發想現場揮毫了?
胡思亂想歸胡思亂想,猴子的話他可沒膽子當面違逆,只得趕忙取來海底專用的紙筆。
將紙攤在桌上,猴子飛速寫下了一張一萬萬金精的欠條,恩了個指模,隨手甩給了海豚精。
看着那欠條,海豚精整個怔住了:“美猴王這是……”
還沒等海豚精反應過來,只見猴子一腳踢在裝滿金精的箱子上直將它蹬到海豚精身旁。
“這個,就當是我預付的利息了,勞煩一併交給老龍王。”
說罷,猴子便朝着敖聽心走了過去。
敖聽心恍然大悟,頓時嚇得花容失色,轉身就想跑,卻被猴子一下伸手攬住了腰。
“放手——!”敖聽心尖叫道。
不顧對方的掙扎,猴子一下將她整個扛到肩上大步往殿外走去。
“四公主當真是人才啊,想必比我那半調子軍師要強不少,就這麼定了,一萬萬金精,買下你當我花果山軍師!順帶連定海神針的事你也給扛了吧……不過現在囊中羞澀得先賒賬,放心,我遲早會還清的。就算對我沒信心,你還得對自己有信心不是?哈哈哈哈。”
海豚精嚇得癱坐在地,角蛇與鯊魚精則興奮地起鬨。
“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喂,這可是你自己同意的價,現在想反悔太遲了點吧。”
“我不會當你的什麼狗屁軍師,想我給你出謀劃策,想都別想!”
“買回來了你就是我的人了,反正你長得也還不錯,當軍師還是當壓寨夫人,隨你挑。”說着,猴子還伸手勾了勾敖聽心的下巴,一陣竊笑。
敖聽心整個傻眼了。
“你不開口我就當你挑壓寨夫人咯?”
“啊——!你個流氓!土匪!強盜!我跟你拼了!”
一陣亂拳,可惜打到猴子身上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一直以來冷靜之至的敖聽心也徹底凌亂了……千算萬算,很顯然,她還是低估了猴子的強盜邏輯。
……
“龍王!龍王——!不好啦!”海豚精一路狂奔,跌跌撞撞,驚呼道:“四公主被那猴子擄走啦!”
東海龍王身子一傾,連帶着手中的茶盞整個從椅子上滑了下去。龜丞相也是目瞪口呆半晌沒反應過來。
“你說什麼?”
“那猴子,那猴子,把,把四公主,擄走了!”海豚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着,雙手奉上那份一萬萬金精的欠條。
老龍王顫抖着接過那份欠條,一雙老眼拼命地眨。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總之,說不清啊。他打了這欠條,說把四公主買走了。”
老龍王驚慌失措地站了起來:“這猴子!他現在在哪裏?”
“去拔定海神針了!”
第兩百一十五章 怎麼辦?
踏出宮門,敖四公主的尖叫聲很快引來了整個龍宮的守衛,地面上是層層疊疊的蝦兵蟹將,半空中懸浮各種詭異的深海妖精,一下將宮門裏裏外外上上下下堵得水泄不通。
抬頭望去,竟有三隻身軀龐大的鯨魚妖從頭頂緩緩掠過。
“你說,他們能不能擋得住我呢?壓寨夫人。”猴子面帶微笑,那目光緩緩斜向扛在肩上的敖聽心。
盯着猴子,她黛眉緊蹙,咬緊了嘴脣想了許久,直到憋紅了臉,只能低聲說道:“讓開。”
“讓開?”擋在最前面的螃蟹將軍傻眼了。
那些個小兵們也一個個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聽到沒有!讓你們讓開呢!”角蛇趕忙趁着這個機會跑上去表現了一把。
不過他很快孬了,因爲那些兵將根本沒打算讓開,反而被他一逼一個個往前走了兩步,那包圍圈一下縮小了。
見狀,他與鯊魚精都連忙縮了回來。
“大王,他們不讓啊,怎麼辦?”
猴子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這人高馬大的,卻是個孬種。也難怪會被天軍趕着滿世界跑了。
螃蟹將軍伸手將一衆兵將召回,自身卻將左臂化成巨鉗往前邁了一步,朗聲問答:“四公主,臣下不明白。”
敖聽心眨巴着明媚的眼睛,低垂着頭無力地嘆道:“他能和楊戩戰平,你們攔不住的。讓開吧,無謂多死傷。”
此話一出,遍地兵將頓時一陣譁然。
“他……能戰平楊戩?”
螃蟹將軍不自覺地往後挪了一步。
“聽到沒有!”角蛇的底氣又足了,他舉着三叉戟吆喝道:“你們攔不住的,就算我們大王扛着你們公主,單手拿棍,你們也攔不住!”
楊戩何許人也?
對其他人來說楊戩或許只是一個響亮的名字,但在龍宮卻不是那麼簡單。
當初因爲西海三公主的事西海龍王可是出過幾次兵的,身爲他的兄弟,其他三海龍王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雖說到頭來都沒真正幹上,但一來二往,楊戩什麼實力,這些蝦兵蟹將自然心知肚明……
稍稍站穩腳跟,那螃蟹將軍又悄悄往前挪了一步,不過這一步卻沒剛纔那麼踏實了。
“可是,四公主,臣下也不能讓他就這樣帶你走啊。”
猴子悄悄望向敖聽心,冷冷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快點解決。”
無奈,敖聽心仰起頭對着一衆兵將叱喝道:“我命令你們,讓開!”
緊密的包圍圈這纔不情願地撕開一個缺口。
扛着敖聽心,猴子緩緩地沿着缺口穿了出去。
四周兵將不敢動彈。
一路上,那兩隻猴子帶來的妖怪罵罵咧咧個不停,敖聽心沉默不語,身後則緊跟着一整支的龍宮禁衛軍,很快到了那片藏着定海神針的海帶林。
落到那日思夜想的擎天巨柱前,猴子將扛在肩上早已放棄掙扎的敖聽心放了下來,興奮地望着定海神針。
“總算到手了!”他不由得狂笑了起來。
還沒等敖聽心反應過來,身後的角蛇和鯊魚精已經一把將她制住。
“放開我,我不會跑的。”她說。
猴子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那角蛇與鯊魚精着才鬆開扣住敖聽心的手。
恨恨地瞪了目不轉睛盯着定海神針的猴子一眼,敖聽心低頭揉着自己發疼的手腕一臉的憤然。事已至此,卻也無能爲力,只能靜觀其變了。
隨後趕到的禁衛軍迅速將整片的海帶林團團圍了起來卻又不敢再靠近,他們緩緩讓開一條過道,過道的末端,是東海龍王。
他帶着龜丞相緩緩穿越過道直接落到猴子面前。
“美猴王,你這是何意?”他抖着猴子的欠條質問。
“說這事兒之前,咱先聊聊另一件吧。聽說你上天去了,怎麼忽然又回來了?”還沒等老龍王反應過來,猴子已經一把揪住他的龍鬚,將身高兩丈的他直扯到與自己一般高,瞪大了眼睛露出獠牙,惡狠狠地吼道:“你耍我是吧?”
老龍王頓時一陣哆嗦,那一雙老眼拼命地眨。
“說!你是不耍我!”
猴子一棍子已經頂到他下巴上。
“猴王……猴爺,老龍不敢。”
“不敢?我看你很敢啊。太不給面子了,妄我好心好意過來拜訪你,你卻一巴掌甩在我臉上,好疼,真的好疼。嘖嘖嘖嘖。我牙都快疼掉了你知道嗎?”猴子一邊搖頭,一邊感嘆,瞬間又露出了猙獰的神情怒視着老龍王叱喝道:“你讓我在手下面前好丟臉你知道嗎?現在就由你來說說,想怎麼補償我?你家丫頭我估一萬萬金精,她也同意了,一萬萬金精的欠條也在你手上了。現在,你來說說,老子的面子,該值多少?來,開個價來。別客氣,儘管說來聽聽!”
浩浩蕩蕩一大批軍隊,此刻卻眼睜睜地瞧着自家龍王慘遭恐嚇,寂靜無聲。
老龍王那顆紅色的腦袋整個白掉了,他想縮回去,可他不過化神境金仙修爲,力氣遠沒猴子大,那龍鬚被拽得死死地拉都拉不動。
此時此刻的他,死的心都有了。
當初,就不該讓聽心先去見這猴子。他想。
“怎麼?你不開價我可就開咯。”猴子咧着嘴笑,將行雲棍靠在肩上,空出一隻手來掏了掏耳朵,一臉無奈地說:“這本來是不賣的東西,不過既然你都拿了,看你還挺誠懇的,十萬萬金精吧。”
“十……萬萬……”
所有人都被這天文數字給驚得瞠目結舌。
老龍王猛眨眼,又想把腦袋縮回去,哪知被猴子用力一拽,整個身軀都趴到在地動彈不得。
敖聽心的臉都綠掉了,她滿面怒容,死死地咬牙盯着猴子,卻也無能爲力。
這猴子根本不按拍理出牌,什麼計策放出去都白搭。
那團團圍住他們的蝦兵蟹將一陣鬼叫,卻沒有敢往前的。
“怎麼?嫌貴啊?”猴子一手壓着老龍王的龍角,一手拍着他的腦袋,悠悠道:“那你打我臉之前怎麼不知道先問問價呢?你說現在怎麼辦?臉都被你給打了,你那東海龍宮值十萬萬金精嗎?”
老龍王死的心都有了。
這件事情教育他,不要跟猴子開玩笑,小心自己就是個玩笑。
“定海神針,定海神針雙手奉上!”他連忙大喘着喊道。
那感覺都快哭了。
“這個不用你奉上,你家丫頭剛剛答應送我了。怎麼?還想收回去?你丫上次不是跟我說你們東海龍宮送出去的東西沒收回的道理嗎?說得很財大氣粗很跩啊,感情也是耍我的?”
“不敢!不敢!老龍不敢啊大王!”
“不敢那是怎麼個意思?”猴子扭過頭淡淡瞧了漲紅了臉的敖聽心一眼,又繼續盯着老龍王不放,嘆道:“好吧,也別說我不尊老愛幼。提示一下,把定海神針給我之後怎麼樣?”
“堅決,堅決不上奏天庭!”
“真的?”
“真的!我敖廣對天發誓,若是上奏天庭,定遭五雷轟頂!”
“媽逼的!”猴子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你躲海里五雷他媽轟得到你的頂嗎?”
老龍王哆嗦着,連忙又改口道:“我,我敖廣對天發誓,若是上奏天庭,定遭萬劍穿心而死!而且墮入地府永不超生,日日上刀山下油鍋!”
“這倒是挺毒的。不過老子還是不信你,你說咋辦?”
老龍王已經快被急哭了:“大王啊,你就說你想怎麼樣嘛。”
“得,你既然你要我說了,我也就不好意思不說了。這麼着,你家丫頭我帶回去給我當個百八十年軍師,幫我花果山出謀劃策,順便當當人質,日後天庭若是質問起來,東海龍宮也好有個推脫。你看怎麼樣?”
“不行不行不行!”老龍王那頭搖得跟撥浪鼓似地。
“不行啊?”
“不行!”
“那我只好改口叫你岳父了,還是你不肯把女兒嫁給我,瞧不起老子是吧?”猴子又是一副痞子無賴相。
老龍王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土匪,這做派,絕對是土匪頭子!
“來,岳父大人請起,你這樣趴着會折小婿的壽的。”
猴子伸手去扶,老龍王打死都不敢起來。兩人一陣推擋,折騰了老半天看得一旁的軍隊裏都隱隱有人發笑了。
敖聽心一步步走過來,怒視着猴子道:“我父王一把年紀了,你這樣折騰他有意思嗎?”
猴子緩緩直起身子望向敖聽心,仰起頭,努了努嘴道:“那你來說吧,該如何解決。”
“定海神針已經答應給你,另外,我跟你走便是了。”
此話一出,猴子滿心歡喜,龍王那張老臉卻瞬間擠滿了皺紋。
“女兒啊!你不能答應他啊!”
“沒事的,父王。”敖聽心淡淡笑了笑:“他不敢拿我怎麼樣的。”
“這是……這是妖猴啊!他有什麼……”
“你說什麼?”猴子咬着牙瞪大了眼睛,當既又是一巴掌要落下。
“住手!”敖聽心連忙叱喝道。
猴子抬起的手這才緩緩放下,又瞪了一眼老龍王,嚇得他縮着腦袋不敢說話了。
“那就請四公主稍等一下,等我拔了這定海神針,咱再一同前往花果山。哈。”
第兩百一十六章 海嘯
一番折騰,總算把事情都給“談”定了。
就在那龍宮禁衛軍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猴子一步步走向定海神針,面帶笑容。
一陣海流掠過,晃動了懸浮的軍陣,海帶林輕輕搖曳。
他的眼中有光芒在閃爍,一種狂熱。
“金箍棒,金箍棒,金箍棒……”他不斷念叨着。
在那擎天巨柱前站住了腳,他抬頭仰望,上方是沒有盡頭的黑暗。
他咧開嘴笑了。
終於,要擔得起墓碑上的名號了。只要熬過了這一關,爲花果山爭取到時間,接下來,就該是地府之行了吧。
查明魂魄的去向,然後……
他朝着無邊的黑暗望去,咧開嘴笑。
“這次,就先如你所願了。”
在那黑暗之中,太上老君靜靜懸浮着,手握一柄拂塵,無奈一嘆,抬頭,那眼睛微微眯成了一條縫。
……
此時,夕陽西下,海面上正是一副壯麗景觀。
徐徐海風颳過,幾聲海鷗鳴叫,昏睡了一整日的風鈴揉了揉眼睛,緩緩坐了起來。
“我睡了多久了?咦?你怎麼沒事了?”
低頭望去,原本就要死去的鯨魚此刻竟已回覆如初,馱着風鈴緩緩遊曳在海面上,聽到風鈴的聲音它嗚嗚地噴灑出水柱來,一陣歡騰。
“呵呵,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風鈴開心得整個趴到鯨魚身上打滾。
美麗的紫霞紗衣已穿上身,卻還是一副孩童模樣,若是太上看見了該又是一陣無語吧。
緩緩支起身來,風鈴拍了拍鯨魚的背,笑道:“你都沒潛水,是怕我淹到嗎?謝謝你。我都沒幫到你,你卻這麼顧及我。”
那鯨魚又是嗚嗚地噴灑起了水柱。
捲起衣袖,風鈴閉上眼睛細細感知自己身上的靈力。
許久,她一臉迷茫地睜開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都沒恢復多少,還根本還飛不起來。以前睡一覺就會恢復的。”她似乎想到了什麼,低下頭,有些不忍地望向鯨魚:“如果我一直都在,那你豈不是沒辦法潛水也沒辦法覓食了?這可怎麼辦呢……”
……
深海,猴子乾嚥了口唾沫,半蹲下身子,緩緩伸出手臂。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着,心在微微顫抖着,從未有過澎湃心情。
遠處,敖聽心靜靜地看着他,面無表情。
這妖猴的實力遠遠超出她的想象,這一點她上次與敖寸心一同前往花果山的時候就知道。
根據線報,她也早已知曉猴子藉着這次南天門征討東勝神州的時機收留了大批的妖怪,可用寶物從高空探視,卻只見到極少。由此可見,這猴子一直在藏,在蟄伏,等待,他圖的絕不僅僅是如同一般妖怪逍遙快活的日子那麼簡單。
放棄了須菩提入室弟子的身份,潛藏到花果山與妖爲伴,茹毛飲血。能讓堂堂二郎神的妹妹愛上,甘心爲他左右手……
“呵呵……”她不由得笑了。
有這樣一隻……野猴子在,接下來東海濱,怕是不得安寧了吧。
一向聰明的她,此刻卻也無能爲力,只能聽天由命了。只寄望在這漩渦當中,能保全東海龍宮。
那手觸碰到擎天巨柱的瞬間,一縷金光從那觸碰處延伸開來,如同滕曼植物一般迅速爬滿了整根柱子。
這次沒有再縮回來,猴子撐開雙手,整個懷抱了上去。
巨柱被喚醒了,顫抖着,陣陣碎屑脫落,沙塵瀰漫開來掩蓋了整片海帶林。
見此一幕,軍陣四散,那些龍宮的軍士們紛紛遁逃到遠處驚恐地注視着。
許久,沙塵散盡。
那中心,猴子依舊半蹲着懷抱着巨柱,只見他輕輕抖落自己身上的沙塵,眉頭一蹙,一聲嘶吼,那雙手扣入了巨柱上浮雕的縫隙裏。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霎時響起,轟鳴,刺痛了在場一干人等的耳膜,落到猴子耳中,卻像是一種召喚。
“起——!”他瞪大了眼睛,咧開嘴露出獠牙,額頭上爆出青筋,歇斯底里的咆哮聲盪漾開來與刺耳的摩擦聲交雜在一起。
所有的人都驚恐的後退了。
根部,絲絲沙塵揚起。
那巨柱微微顫動着,一點一點的拔出。
澎湃的海流迅速從那洞中沖刷而出直衝刷得猴子的眼睛都睜不開,如同一陣颶風一般瞬間橫掃了一切。
無數的龍宮軍士被捲上了半空,便是身爲海中至高無上存在的龍王與敖聽心,都只能緩緩退卻。
……
東海上空,一輛巡天府的戰車載着幾位巡天將掠過。
“咦,那是什麼?”
另外兩位巡天將也都低下頭俯視。
原本平靜的海面上瞬間隆起了山丘一般的水柱!
千鈞一髮之際,駕馭戰車的巡天將驚慌失措地將戰車拉高直衝到雲頂,好不容易躲過了衝襲,三人都淋成了落湯雞。
驚魂未定的巡天將們緩緩低下頭去,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洶湧的巨浪如同漣漪般盪開。
那海面好似被平白疊高了一層一般。
“這是怎麼回事?海嘯?”
還沒等他們想明白,戰車已經遠遠脫離了巨浪的範圍。
“你們看,那條鯨魚上有個女孩?”一位巡天將忽然指着前方喊道。
“糟糕,她怕是活不了了。”
“她活不了關你什麼事?”駕着戰車的巡天將揮舞着馬鞭悠悠地說:“上了天,就該懂得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她命當絕於此,誰也阻止不了。”
……
“媽的!這下面是什麼?”猴子高聲咆哮道,一句喊完,洶湧的海水已經灌入喉中。
毫無準備地,差點嗆得背過氣去。
“下面是東海的泉眼!”老龍王呼喊道。
猴子一陣咒罵,張開嘴卻只剩下咕嚕咕嚕的聲響。
洶湧的海水之中,他運起了靈力強壓下身形,卻無論如何控制不住海水。
隨着巨柱一點一點地被他舉起,雙腳陷入泥澤之中,那海水則洶湧得如同一把把地刀從他的身上刮過。
整個海底都亂套了,沙石翻滾,那些個水性極佳的水族妖怪被沖刷得找不着北。
……
海面上,原本雀躍的鯨魚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開始發狂地衝刺,激起地水花打到風鈴的臉上瑟瑟發疼。
“你怎麼啦?怎麼啦?”
風鈴驚慌失措地呼喊道。
驚天動地的聲響從身後傳來。
回過頭,她看到二十丈有餘的巨浪如同一面高牆一般朝着自己奔襲而來。
那小臉頓時煞白。
……
此時,深海中的猴子還全然不知海面上的情況,洶湧到極致的海流之中,他只拼了命地想拔出定海神針。
一萬三千五百斤?若真只是那樣,猴子一隻手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它拔出來。
大概是又出錯了吧。
這根定海神針究竟有多重猴子不知道,只知道他使出了全力卻還收效甚微。
咬緊了牙,他使出了三頭六臂,六隻手一起扣入浮雕的縫隙之中,那肌肉膨脹到了極致,聲嘶力竭的咆哮。
那擎天巨柱被抬起離地的瞬間,壓制了無數年的泉眼在頃刻間徹底噴發了。
第兩百一十七章 博弈
海面上的水柱直逼雲端,掀起的巨浪遮天蔽日,飛速朝着風鈴逼去,眼看着與那鯨魚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就在據此百里外,清風子與須菩提的身影悄然顯現,一前一後地懸在半空中。
“這個十師弟,當真莽撞。做起事來不管不顧!”清風子一臉憤慨地捋開了衣袖,一道靈力在手心匯聚。
即將出手的剎那被一旁的須菩提握住了手腕。
“師傅,你這是……”
“別急,且靜觀其變。”須菩提輕捋長鬚,遙望風鈴所在的方向淡淡道。
……
懸浮在一片漆黑海水中的太上那眉頭緩緩蹙成了八字。
……
深海,激流之中,猴子雙腳深陷,咬緊了牙,一根根的絨毛隱隱閃爍暗金色的光華,其上閃電躍動。
被海流捲起的石子從他的身邊擦過,瞬間被近乎失控的靈力撕成粉末。
使出所有力量,六隻手交替挪動,一步步,一點點,將整根金箍棒都舉起!
敖聽心半掩着臉抵禦強大的海流,呆呆地看着這意料之中的一幕。
定海神針的另一個名字,是如意金箍棒。“如意”的不僅僅是大小,其實還有重量。
這一點除了親手鍛造它的太上之外鮮爲人知。
此時此刻擎天巨柱狀態的金箍棒,重量於常態何止百倍!
然而,他就這麼硬生生地把它舉起來了……
“果然是,太乙金仙巔峯的行者道。”敖聽心淡淡嘆道。
達到這個境界的行者道,早已是一臺徹底的戰爭機器,若是不死守一處,便是天庭,該也要束手無策了吧。
在那原本插着定海神針的深坑之中,散發着微弱紅光的東海泉眼已被徹底解放。
此時此刻的它正拼命釋放着無盡光陰之中積攢的能量。
洶湧的海流肆掠了每一個角落,便是敖聽心與東海龍王,都只能緊緊地匍匐着,海帶林被整片連根拔起衝得無影無蹤。深海之中唯獨剩下那一隻猴子使出了所有力量死死地懷抱着擎天巨柱孤孤單單地站着,任憑海流沖刷。
……
一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快!不行了!”
巨浪越來越近,趴在鯨魚背上的風鈴都要急哭了。
……
“師傅啊——!”
清風子坐不住了,他掙扎着想出手,卻被須菩提死死制住無論如何動彈不得。
“靜觀其變。”
只一句,須菩提不再說話,只是睜大了眼睛,依舊饒有興致地看。
……
十丈,五丈,三丈!
“快快!不行了,越來越近!”
掀起的巨浪已經緩緩蓋過風鈴的頭頂,陰影之下,小妮子驚慌失措地呼喊了起來。
清風子瞪大了眼睛望向須菩提,須菩提卻依舊神色淡然,只握着清風子的脈門死死不放。
再也等不下去了,只見心急如焚的清風子咬破自己左手食指,鮮血濺灑,一個法陣剎那間被凌空繪出。
他一聲清叱:“破——!”
那血繪的法陣化作實體,飛速旋轉,就要朝着風鈴飛去。
見此情形,須菩提卻微微一笑,拂塵一揚,道道白絲飛射而出,凌空將那法陣撕成粉末。
清風子瞪大了眼睛,望着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師傅,你這是……”
“爲師說過了,靜觀其變!”
……
身軀龐大的鯨魚被巨浪捲起。
巨大的力道將風鈴與鯨魚分割開來。
飛速翻滾的浪花,海水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瞬間便將風鈴吞噬。嬌小的身軀如同一片無根無萍的落葉般飄零。
她無力地揮舞着雙手,掙扎着想擺脫,卻絲毫無法抵禦沖刷。
海水灌入了她的喉嚨,咳嗽,瞬間又吸入更多的海水。
時間流逝,她漸漸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呆呆地懸浮在翻滾的海水之中,只剩下蔚藍色的眼睛朦朦朧朧地隔着海水望向那一片蔚藍的天空。
“猴子,原來,我真的到不了花果山……”她想。
那眼睛緩緩地閉上,任由深海的冰涼、黑暗,吞噬。
……
清風子瞪大了眼睛,那手瑟瑟發抖:“師傅……爲什麼!這是爲什麼——!”
“莫急,你且看。”
……
一片黑暗之中,太上搖頭長嘆,緩緩閉上雙目:“這菩提老鬼。呵呵呵呵,當真是一錯,步步錯啊。被你算計得死死的,這可讓老夫,如何是好啊?”
下一刻,他猛的睜開雙眼,雙瞳之中盡是銀光!
……
巨浪已從清風子的身下掠過,奔向遠方。
他呆呆地看着,悟者道大羅金仙修爲,此時此刻,他竟溼了眼眶。
“師傅,你究竟是要做什麼?爲什麼不讓我出手阻止?爲什麼?”
修爲高如他,此時也已經徹底失態。
須菩提冷冰冰地瞧了他一眼,嘆道:“天道博弈,本是九死一生之事。捨得,未必會失去。若是捨不得,必敗無疑。”
就在他們的身下,一團水花爆裂開來,瞬間吐出一個光球,緩緩上升,直至懸在他們的身前。
清風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光球漸漸暗去,顯現出來的,是已經失去知覺的風鈴。
迅速閉上眼睛感知,在確定風鈴無恙之後,清風子的心才安定不少,欣慰地笑了。
一陣海風掠過,道道雲霧憑空生成,匯成了太上的身影。
他低頭整着自己被海水沾溼的衣物,無奈地搖頭苦笑。
“須菩提啊須菩提,這麼些年了,當真是長進不少啊。連自己的徒孫,都要逼着老夫來救。”
須菩提鬆開了清風子,恭敬地躬身拱手道:“須菩提替小徒感謝老君厚愛。”
這番客氣,此時看上去更像挑釁。
太上也不氣不惱,只瞥了一眼昏迷的風鈴,淡淡道:“見死不救,這等師門要來何用?老夫與這丫頭說改投老夫門下,她卻不肯。徒弟敬重師長,師長卻視徒弟如棋子。哎……當真是冤孽啊。”
清風子忙躬身拱手道:“清風子替風鈴,以及風鈴的父母感謝老君出手搭救,大恩日後必……”
只見太上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斜了須菩提一眼,哼笑道:“別提報恩的事了,那斜月三星洞又不是你做的了主的。許下這等承諾,不過日後給自己徒增困擾罷了。倒是你說替風鈴的父母謝過老夫……老夫倒想問問你了,風鈴的父母,何許人也?”
須菩提頓時目光閃爍了起來。
清風子也是一陣疑惑。
猴子擾亂天道之事在場的,大家都知道,可這風鈴來到斜月三星洞,該是猴子到達斜月三星洞之前的事。太上老君掌握天道,如何能不知道風鈴的父母是誰?
這一問,明顯是意味深長。
見兩人沉默,太上也不言語,只是靜靜地瞧着他們。
許久,清風子拱手道:“風鈴的父母,乃是晚輩遊歷北地時結交的一對凡人夫婦。不知老君此問有何深意,還請明示。”
太上只乾笑了兩聲,嘆道:“深意?沒有深意,沒有深意呀。只是人老了難免念舊,凡人壽命短,三十四十歸天者比比皆是。若是有空,還請回去見見那對夫婦,也好讓他們知道女兒的近況。省得日後留個遺憾,於修行不利啊。”
“謝老君提醒,晚輩必定前去。”
對着須菩提笑了笑,太上轉過身去化作一團煙霧,連帶着風鈴一同飄散在風中。
“回去見他父母?”清風子一臉疑惑,緩緩轉過頭來。
“走。”
“師傅,要去哪?”
“回斜月三星洞。”
……
海底,洪流的中心已漸漸趨於平靜,四周卻已被掃得面目全非。
那泉眼還是緩緩釋放着能量,只是溫和了許多。
微微躍動的海水之中,猴子清楚地感覺到定海神針正在嘗試與自己建立某種聯繫,那是一種,沒有語言的對話,似乎正在成爲自己意識的延伸,如同手足一般。
“這是怎麼回事?”猴子越發疑惑了起來:“莫非這也是認主的法寶?”
他緩緩將重量已在不知不覺中減輕了許多的定海神針放了下來,一步步後退,抬頭仰望。
“小。”他輕聲道。
擎天巨柱一般的定海神針應聲縮小,周遭的海水都被牽動着緩緩壓了過去,只一會,便化成尋常武棍般的大小懸浮在海水之中。
在這漆黑的深海之中,能清楚地看見它通體散發的熒光。
“如意金箍棒果真‘如意’!”猴子眉開眼笑地走過去,將它拿在手中。
這金箍棒兩頭呈金色,金屬材質,其上浮雕圖騰細緻入微,看上去像是一副金龍出海入雲圖。中間的一段呈黑色,看那紋路分明是木質,摸上去卻如同金屬一般堅硬。
拿在手中,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緩緩地閉上眼睛,猴子試着與那金箍棒溝通。
很快,不需要言語,那金箍棒便能隨着他的心意自由地轉換大小與重量了!
小,可小如毫毛。大,可如同剛剛一般無邊無際。輕,可如同空氣般隨風飄蕩,重,十萬斤,百萬斤一路攀升,直到猴子怕再重下去惹出什麼事來趕緊收手。
“重量都能自由變化,這當真是意外收穫啊。”他呵呵笑了起來,將金箍棒變成繡花針插入耳中。
轉過頭去望着遠處的敖聽心,他笑盈盈道:“四公主,我這邊搞定了。可以啓程了嗎?”
第兩百一十八章 面子
回到之時,整個花果山正是一片慌亂。
剛剛搭建起來的妖城雛形被突如其來的海嘯衝得一塌糊塗,好在地面上的妖怪修爲都不低,這纔沒什麼死傷。
瞧了瞧猴子,瞧了瞧他手中的金箍棒,又瞧了瞧坐在猴子身後若無其事品着茗的敖聽心,楊嬋的眉頭抖了抖。
“意思就是說,你瞞着我偷偷去了東海龍宮,搶了定海神針引發海嘯不只,還強擄了四公主回來當人質,是吧?”
“嘿,這怎麼能說搶呢?我打了欠條的!況且海嘯的事老龍王又沒先說,怎能怪我?”
“有區別麼?”楊嬋面無表情地問。
“額,沒區別?”猴子蹙着眉頭望楊嬋。
身後的敖聽心嘆了一口熱茶,放下茶盞,漫不經心道:“他說搶我回來當壓寨夫人。”
楊嬋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大。
站在一旁的以素也驚得說不出話來。
猴子嚇壞了,連忙回頭叱喝道:“我是說說而已!說說而已!”
“原來只是說說而已啊?哎……”敖聽心捋了捋秀髮,悠悠道:“害本公主還開心了好一陣子呢。我父王你連‘岳父大人’都叫了,這還只是說說而已?”
說着又端起茶盞默默地抿,那閒情雅緻看得猴子眼角直抽。
“你!”楊嬋氣不打一處來,抓起竹藤編制的枕頭就朝着猴子砸了過去:“真沒看出來啊,你還有這份心!”
猴子捂着額頭連忙辯解道:“我是拉她回來當人質!人質你懂嗎?”
“人質?人質要連‘岳父大人’都叫出來嗎?這纔剛剛出頭,就懂搶女人了?美猴王好大的威風啊!”
這次砸到額頭上的是楊嬋放在身旁茶几上的杯子。
“喂喂,你聽我解釋!”
很顯然,楊嬋根本沒打算聽他解釋。
不多時,他便與敖聽心一同被轟了出去。
站在門口,四目交對,一陣沉默。
“你乾的好事。”
“怎麼是我乾的好事了?”敖聽心掩着嘴笑:“妾身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還,還‘妾身’……還嫌不夠亂,你敢再缺德點嗎?”猴子當場又是一副流氓相。
“論缺德,聽心哪裏比得過強搶民女的美猴王啊?”敖聽心負手一步步走向遠處,悠悠嘆道:“反正這軍師聽心是不想當的,至於要不要聽心當壓寨夫人,美猴王還是與楊嬋姐商量好了再說吧。”
“喂,誰準你到處亂走了?”
“放心。”敖聽心轉過身來,長裙飄飄嫣然一笑:“本公主只是到處逛逛,不會跑的,跑也跑不掉。況且,還有哪裏比楊嬋姐的眼皮底下更安全呢?對吧?”
說罷,又是掩着嘴笑,轉身便走。
猴子忽然覺得自己惹了個麻煩回來了,可現階段還需要她牽制東海龍宮,也是給東海龍宮一個逃脫天庭責難的藉口,無奈之下只能搖頭嘆氣,默默離去。
房間裏,楊嬋正捂着嘴咳得厲害。
以素唯唯諾諾地說道:“楊嬋姐,你也別生氣了。聽短嘴哥哥說,四公主是搶回來當軍師的,先生到現在還在賭氣呢。”
“去。”楊嬋一手扶着臥榻,冷哼一聲道:“讓短嘴派人到我隔壁建間小屋,讓四公主住。”
“這……聽說猴子哥哥已經把她安排到水簾洞上層了,說是要嚴加看管。恐怕不好吧?”
“他要不同意,你讓他來跟我說。”楊嬋沒好氣地錘着臥榻的木板道:“這隻死猴子,要是真敢動歪心思,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瞪着虛掩的門,那眉頭皺得都能擰出水來了。
這女人鬧起彆扭來,當真是無理可講。
以素只得縮了縮腦袋朝門外走去,卻忍不住笑成了一朵花。
……
陣陣吆喝聲中,猴子一步步走在泥濘的路上,看着成羣的妖怪正在一根根地將被海水衝得七零八落的圍欄扶正。
遠遠地看到短嘴站在巨石上指揮。
“這事兒怎麼你來幹?六拐呢?”
短嘴低下頭看了猴子一眼,嘆道:“他說他要告老還鄉了。”
“什麼?他還敢罷工了他?”
“誰讓你一聲不吭弄個什麼軍師回來的。”
“他現在在哪裏?媽的我要抽他!”
“在閒雲洞,趕緊去抽他。現在這關頭忙死了,就我一個頂不住啊。”短嘴頭也不回地吆喝道:“那邊的那個誰!就是你!別太用力扯,都歪了!”
這個呂六拐,居然還學會罷工了?翅膀硬了是吧?
猴子一路走,一路想着見到面了要如何收拾這隻矯情的松鼠精。
到了閒雲洞,遠遠地便看見呂六拐鋪了塊毯子,端端正正地做在洞口嘆茶,身旁還擺着幾盤果子糕點。
看上去還真像那麼回事。
“大王。”見猴子前來,他恭敬地俯身道:“這些年臣爲花果山,爲大王,日夜辛勞,卻忽視了這好風景,原來告老還鄉,品一杯清茗,望一眼綠樹,也別有一番風味,不比功成名就差啊。如此……”
話還沒說完,便被猴子一腳踹翻在地,驚慌失措地要爬起來,又被猴子一手拽住衣領整個提了起來。
四目叫對,呂六拐瞪大了眼睛,乾嚥了口唾沫,連帶沒說完的話也一併嚥了回去,大氣都不敢喘。
“和我耍花樣是吧?”猴子面無表情地說。
“不,不敢。臣不敢。”
“我看你挺敢的,放着一大堆事情不管,告老還鄉?信不信我送你回老家?”猴子緩緩瞪大了眼睛。
呂六拐嘴角猛的抽動。
一鬆手,他整個跌坐在地,嚇得連忙跪地叩首,高呼道:“臣該死,臣該死,大王息怒。臣鬼迷心竅……”
“行啦行啦!”猴子擺了擺手道:“那火器研究得怎麼樣了?”
呂六拐連忙從衣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紙遞了過去。
……
小木屋裏,前去傳令的以素已經回來了。
建小木屋的事短嘴一口答應,但卻要求暫緩幾日,畢竟這幾天,人手實在不足。
楊嬋歪歪斜斜地靠在臥榻上眉頭緊蹙,想了許久許久,似是憂慮得緊。
“楊嬋姐在想什麼?”
“你說,我剛剛那樣會不會太過分了?在你和那個東海四公主面前發他脾氣……這樣,他會不會很沒面子?”
現在纔想起這個問題啊?以素翻了翻白眼。
“肯定會很沒面子啦。猴子哥哥好歹是花果山的美猴王,現在多少妖怪都指着他活命呢。剛到東海龍宮一陣鬧騰把人都擄回來了,緊接着就讓楊嬋姐一陣臭罵,這說出去多丟人啊?”
“可,可他也是過分了!你說他咋就變成這樣了?一有實力就作威作福,那和天上那些傢伙有什麼區別?”
以素一下笑了出來,淡淡道:“猴子哥哥和他們可不同。不是爲了花果山,他何苦如此呢?楊嬋姐你見過猴子哥哥沒事出門找茬嗎?他沒事就喜歡一個人找個地方蹲着,不是啃瓜子就是嚼檳榔。黑子嚼檳榔都是他帶出來的。其實猴子哥哥說得也對,有時候太講理了,喫虧。何況咱還是妖,講人的理,那不是自尋死路嗎?不過你放心啦,猴子哥哥不會生你氣的。”
“真不會?”楊嬋狐疑地望了過去。
以素無奈地嘆了口氣,鄭重其事地說道:“真不會。猴子哥哥很隨和的其實,這一點,以素還是可以確定的。況且,他啥時候生過楊嬋姐你的氣啊。”
“其實是生過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楊嬋想起了在斜月三星洞的時候她在突破的藥劑裏刻意添加過量狼牙草的事。猶豫了許久,又問道:“那個,你覺得他搶四公主回來,真不是別有所圖?”
“肯定不是別有所圖,猴子哥哥不是那樣的人。”以素搖了搖頭笑了笑,低下頭,繼續手中的刺繡。
“你在弄什麼?”楊嬋伸長了腦袋問。
“刺繡啊。”以素晃晃手中針線道。
“幹嘛弄這種沒用的東西?”
“上次收容了一夥妖怪,從他們那裏找出來的東西,一整套呢,絲綢,各式針線什麼都有。反正洞裏也用不上,猴子哥哥就送給了我,說是女孩子家家別整日想着舞刀弄槍,有空也要多學點這些,往後纔有人敢娶。”
“別聽他亂說,這個世界實力纔是硬道理。”楊嬋鼓着嘴白了以素一眼。
好一會,木屋裏都寂靜無聲。
以素繼續若無其事地繡着打發時間,間歇輕輕咬斷絲線,換上其他顏色,如此反覆。
半晌,躺在牀上的楊嬋偷偷地瞥了一眼過去,紅着臉,低聲嘟囔道:“要不,我拿件法寶跟你換?想想有點小玩意打發時間其實也挺好,對吧?我是你師傅,你該不會連這個都不換給我吧?”
……
浪花拍打着礁石,天空中海鷗鳴叫,一隻螃蟹飛速橫過留下一串細小的腳印。
太上的靴子悄然踏在沙灘上,回頭看了懸浮在半空昏迷的風鈴一眼。
溼漉漉的髮絲貼着臉頰,面容恬靜。
無奈地嘆了口氣,他隨手一指,風鈴緩緩落下。
他又朝着水簾洞的方向望了一眼,消失在風中。
不多時,兩個妖怪提着兵刃從不遠處的樹林里路過。
“咦,那是什麼?”
黃色沙灘上的一點紫色,異常搶眼。
“過去看看。”
兩隻妖怪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四周的動靜朝着風鈴摸了過來。
“還有氣。是個女人?還是女妖?”
“看情形是個女人。”其中一隻妖怪俯身摸了摸風鈴的手鐲:“這手鐲看起來是件法器,還是趕緊報告老大吧,免得誤了事。”
“行,你在這裏看着,我去去就來。”
第兩百一十九章 藍色眼睛
火器研發還算順利,按照呂六拐所交代的,再過個把月,新的實驗品就可以投入測試了。不過成規模地生產卻要等到楊嬋的悟者道團隊成型纔行。
打發了鬧彆扭的呂六拐,又是百無聊賴,在東海龍宮鬧騰大半日耗費了大量靈力的猴子忽然覺得有點發困了,決定回水簾洞睡一覺再說。
長期以來的經營,現在的花果山其實只要短嘴與呂六拐在,一個主內一個主外,基本上就無大礙了。除非特殊情況,基本不需要他這個大王開口。
從某種角度來說,他這種經營模式符合了文官體系的經營理念。組織一個體系,掌權者不要去過度的插手,儘可能通過建立各種規則完成體系自身的新陳代謝,保持妖怪培養及晉升之路的暢順從而逐步完成整個社會架構的打造。
在這個時代,這種理念無疑是超前的。加之執行者極大延續的壽命,只要不遭遇強大外力的侵襲,這個體系可以一直運轉到天荒地老,並隨着時間的推移不斷壯大。
從這一點上來說,即使沒有火器的研發,時間也是站在花果山這一邊的。火器的研發本身也只是作爲爭取更多時間的一個項目罷了。
畢竟還是建立在現有法陣和冶煉技藝基礎上的東西,猴子絕對不會相信通過這麼一個項目就能真正確立起花果山的長盛不衰。要知道這些東西太簡單了,只要幡然醒悟過來,天庭要仿製也很快,只是受制於理念眼界,要追上,需要些許時間罷了。
要知道,花果山的妖怪們一無所有,隨時都可以拿命去拼,天庭的神仙可是家大業大,沒必要拿命去搏。對於這一點,看南天門軍團就知道。
也就是天蓬元帥那二貨纔會真的把命懸在褲腰帶上出征。
現如今所做的一切,說到底都是爲了打一個時間差,只要花果山足夠強大,以至於天庭要剿滅花果山都得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那麼就不得不坐到談判桌上來。
抵達水簾洞的時候,天飄起了小雨,將整座花果山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之中。
“其實太過長治久安也不好,花果山會不會也有發展成天庭那樣的一天呢?”望着那些冒雨戰鬥在第一線的妖怪,猴子忽然想。
呆呆地看着山路邊岩石縫隙裏剛剛倔強長出的樹苗,又瞧了瞧不遠處雄偉的松柏,他搖了搖頭苦笑。
現在想這些,顯然早得有點過分了。
對他來說,如今最重要的是建立一個強大的勢力。爲自己,也是爲妖族在這片天空下贏取生存的權力。同時,也爲了有朝一日與天庭、與太上叫板積累資本。
……
正當此時,太上老君正站在數百里外的一處山洞口抬頭仰望天空中飄搖的細雨,一臉的茫然。
“徒兒參見師傅。”
見太上出現在洞口,金銀兩位童子急忙忙跪下。
太上也不看他們,只多看了兩眼灰濛濛的天空,自顧自地走入山洞中,四處打量着這個金銀童子剛剛遷入不到一個月的洞穴,似乎在細細思考着什麼。
南天門征討東勝神州使得原本聚居的妖怪羣落被擊散,由於大量流浪的妖怪加入,如今的花果山已經漸漸浮出水面,對於四周的擴張也不再像原本那麼剋制。
爲此,金銀兩位童子不得不往外圍遷徙,所能探聽到的消息,也變得越來越少。
拿起放在破舊椅子上的一個陶罐,太上眯着滿是皺紋的眼睛藉着洞口投入的光細細地瞧着。
見狀,金童子連忙叩首道:“啓稟師傅,這罐子是從一個廢棄的獵戶居所帶回來的。這幾年花果山的妖怪漸漸多起來,原本居住在附近的幾戶散落的人家都已經遷徙,留下一些廢棄的居所。”
“哦。”太上抿着脣,點了點頭,將陶罐放下,甩開前擺坐到一旁的石凳上,隨手從衣袖中掏出一罐丹藥遞給兩位童子。
金童子連忙過來伸手接過,忍不住拔開蓋子聞了聞,頓時眉開眼笑:“徒兒謝師傅。”
那銀童子也連忙跟了過去伸手要拿,金童子卻不讓,小小推搪了一會,礙於太上就在眼前,才恭敬站好。
抿了抿脣,太上乾咳一聲道:“這邊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了。”
“啊?”兩位童子頓時大喫了一驚。
那銀童子連忙從衣袖中抽出竹簡遞送到太上面前道:“師傅,這是近期的探報。先前也都報上兜率宮,可師傅遲遲未有回覆,所以徒兒一直都記着。”
太上也不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瞧着他們,擺了擺手:“你們遞送的消息,爲師都有收到。事情告一段落了,你們這些時日,落下的功課也是不少,是想繼續呆在這裏還是回去呢?”
兩位徒弟微微一愣,一時間竟答不上來。
“就是說,若是你們想繼續留在這裏也可,丹藥補償,也會繼續。若是返回兜率宮,則是繼續修業,這丹藥補償,自然也就沒有了。”
“師傅的意思,是任弟子挑?”
“對。”
兩位童子對視了一眼,那金童子撓撓頭,扭扭捏捏道:“那自然是……呆在這裏好些了。”
銀童子睜大了眼睛注視太上,也不開口,算是贊同了師兄的意見。
“爲師明白了,那你們就繼續留在這裏吧。”太上眨了眨眼嘆道:“還是他會教徒弟啊。”
那眼中,滿是倦意。
此情此景,看的兩位徒弟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們的師傅,該是這三界第一人,從來都是神采奕奕,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纔對,如今這是……
呆呆地盯着空無一物的地面看了許久,太上長長一嘆,抖了抖衣袖站起來,一步步往洞外走去:“既然如此,你們便留在這裏吧。一切照舊。還有。”
他停住了腳步,抿着乾癟的嘴脣悠悠道:“這花果山水簾洞裏,如今來了一位紫衣少女,往後若是見到了,要客氣點。”
說罷,一步步走到洞外,小時在風中。
“紫衣少女?”兩位弟子面面相窺,一時間摸不着頭腦。
……
海嘯引起的風浪還未過去,天空又飄起了細雨,那被留下來的妖怪緊緊地守在風鈴身邊連避雨都不敢。
先前敖寸心的事情使得黑子對手下的管束格外嚴苛。還好那次沒對敖寸心動刑,不然指不定出什麼事呢。
一襲紫衣的風鈴安靜地躺在沙灘上,那衣物上、長髮上、臉上沾着的海水在日光下結成了鹽巴,又在細雨中漸漸化開。
此時的她臉色有些慘白,不過呼吸倒還暢順,看上去並無大礙。
不多時,黑子帶着人馬急匆匆地趕來。站到風鈴身邊的時候望見風鈴的臉龐,他微微怔了一下,扭頭迎着海風遙望澎湃洶湧的海水。
“難道是海嘯衝上來的?”想着,他躬下身子伸手把住風鈴的脈門:“是煉神境……等等,煉神境?”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連忙整個匐下,伸手撐開風鈴緊閉的眼皮,這一看,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真的是藍色!”
周遭的幾個妖怪也都伸長了腦袋看。
“你,立即去稟報大王,就說他要找的人到了。她的情況看上去還不錯,但爲了以防萬一,你,立即去找楊嬋姐要些丹藥……看看楊嬋姐的情況怎麼樣,最好能讓她親自過來一趟。還有你,過來幫我把她擡回水簾洞!”
……
山頂的小木屋裏。
“這可怎麼弄啊?”她坐在臥榻上手忙腳亂地折騰着手中絲線一臉的煩躁:“怎麼感覺比繪法陣還難?”
“楊嬋姐,不要着急,刺繡這東西本來就不是一學就會的。”以素隨手從剛送來的鮮果籃裏掏出一顆梨遞送給楊嬋。
放下手中的針線,楊嬋接過梨小小地啃了一口,那眼睛卻依舊死死地盯着針線,如臨大敵。
許久,她嘟囔道:“剛剛看你弄,明明很簡單來着。”
“哪有那麼簡單?我也是學了好幾天呀。”以素託着腮咯咯笑了起來。
喫完果子,楊嬋深深吸了口氣,又是蹙起眉頭盯着針線,咬牙道:“要還對付不了你,我就不叫楊嬋了!”
很快,她又折騰開了。那認真的神情,一副不死不休的樣子看得一旁的以素都不由得無奈一嘆。
“咚咚咚。”
“誰?”以素回頭望着門問道。
“是我,端木。黑子老大讓我來找楊嬋姐討點丹藥。”
“進來說話吧。”楊嬋繼續低頭擺弄着刺繡,隨口問道:“要什麼丹藥?”
“不知道呀。”那妖怪急匆匆走進屋來,卻被楊嬋問得直撓頭,只得乾笑着問道:“楊嬋姐,昏迷該用什麼丹藥啊?”
“昏迷?誰昏迷啦?”
“就是那個,藍眼睛的女孩,大王交代要找的那個女孩剛被發現昏在沙灘上了。黑子老大說,如果方便,還請楊嬋姐您親自過去一趟,畢竟人是大王親自交代的,若是出了什麼差池可不好。”
楊嬋神情頓時一僵,不慎破了指尖。
“藍色的……眼睛?”她呆呆地抬起頭來。
第兩百二十章 久別重逢
“風鈴……到了?”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猴子明顯呆了一下。
前來稟報的妖怪點了點頭。
“我們在沙灘上發現……”
還沒等那妖怪說完,猴子已經衝出了水簾洞,正巧遇上抱着昏迷的風鈴趕回來的黑子。
“猴子哥,這個是不是……”
猴子沒有說話。
濛濛細雨中,他的眼眶漸漸有些溼潤了。
分別六年,她已經長大了,變得國色天香,一身的紫色長裙,早已不再是原本那個圓臉道童。可猴子依舊記得那眉宇之間特有的神韻。
短暫的定格之後,猴子快步走到黑子身前伸手奪過風鈴半蹲下來按住她的脈門。
“應該是海嘯。”黑子支支吾吾地說道:“已經派人去請楊嬋姐了,不過不知道她方不方便。”
“海嘯?”
貿然拔了定海神針,沒想到連累了她。
猴子身手一揚,道道靈力覆蓋到風鈴的身上,瞬間便將殘留的海水與鹽巴全部清除乾淨。
“她沒事。”抱起風鈴,猴子一步步地往回走:“去找楊嬋討幾粒強旺血氣的丹藥便好了。”
“明白。”黑子呆呆地點了點頭。
進了水簾洞,猴子親自將她安頓在自己隔壁的房間。這是任何人都沒有的待遇。
一切安排停當,猴子坐立不安地守着,目不轉睛地盯着。
這一幕看得門口圍了一堆的妖怪都有些詫異了。
呂六拐從妖怪堆裏擠出個頭來看了一眼,眉頭蹙成了一團。轉過身,他看到靠在牆邊的短嘴。
“這個就是大王要你留意的人?”
“應該是吧,怎麼?”
“她叫什麼名字?什麼來頭?”
“不知道什麼來頭。”短嘴略略想了下,道:“名字倒是提過一次,好像叫風鈴?”
“風鈴?”呂六拐默唸了兩次,似乎明白了什麼。
從身旁走過的以素正巧聽到,整個怔住了。
“風鈴?”
“怎麼?你認識?”短嘴轉過臉來瞧着她。
“沒?”以素搖頭淡淡笑了笑,將手中的藥瓶塞給短嘴:“這是楊嬋姐讓我送過來的。”
說罷,也不等短嘴反應過來,轉身就走。
握着藥瓶,望着已經消失在隧道末端的以素,短嘴一時間摸不着頭腦。
“嘿,她這是怎麼啦?”
“不明白?”
短嘴低頭看着搖頭晃腦竊笑的呂六拐搖搖頭:“不明白。”
那呂六拐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拉着短嘴低聲道:“這以素,是你們去惡龍潭的路上大王收留的對吧?”
“是啊,這個還是我告訴你的。”
“前前後後,那一路大王也就收留過她一個,對吧?”
“對。”
呂六拐回頭望了一眼擠滿妖怪的房門口,伸手比劃着:“六年前,以素大概這麼高,至於那叫風鈴的姑娘嘛……”
短嘴恍然大悟:“你是說……是了,之前以素鬧脾氣那次,那個名字好像就是‘風鈴’!”
呂六拐嘖嘖笑了起來,一副賣弄的神情,悄悄掩住嘴道:“恐怕還不只。”
短嘴往四周看了兩眼,連忙辦蹲下來將耳朵湊到呂六拐嘴邊。
“既然這姑娘大王如此重視,你覺得,楊嬋爲何不來?”
“她不是……身體未愈嗎?”
“老夫先前纔去看過她,雖然有些虛弱,但絕不礙於行動。”
短嘴瞪大了眼睛望着呂六拐,整個怔住了:“你是說……”
“不用說出來。”呂六拐拍了拍短嘴的肩膀:“就是你想的那樣了。哎……這接下來,可有的亂了。”
倆傢伙互相交換了下眼色,達成了一致意見。剛一轉過頭,卻發現敖聽心躬身站在身後伸長了耳朵!
“你!你什麼時候來的!”短嘴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就你剛蹲下的時候。”
“你聽到什麼了?”
“別擔心。”呂六拐略帶敵意地瞧着敖聽心悠悠道:“便是聽到了,她也未必聽得懂。”
“是嗎?”敖聽心挑釁似地瞧了呂六拐一眼,直起身子半掩着嘴眉開眼笑地回頭望了望那房間:“哎呀呀,這可比看戲精彩。恩,有戲看,在花果山的日子也不至於太無聊了。好了,你們接着聊吧,我出去走走,不用再擔心我會聽到的。”
說罷,敖聽心扭頭就走,神色之中盡是期待。
短嘴與呂六拐對視了一眼,目光斜向遠去的敖聽心。
“這就是個攪屎棍。”
“有同感。”短嘴點了點頭。
不多時,敖聽心敲開了楊嬋的房門。
“楊嬋姐姐,聽心有禮了。”她恭敬地福身。
依舊坐在臥榻上的楊嬋微微抬起眼皮,擺了擺手:“坐吧。花果山還習慣嗎?”
“這裏風景秀麗,聽心怎會不習慣呢?”敖聽心輕輕坐到以素搬來的椅子上,那坐姿簡直溫柔得無可挑剔:“聽說楊嬋姐身體虛弱,東海龍宮也有些珍藏的丹藥,剛巧這次出來聽心也帶了在身上,想起來,便給楊嬋姐送來了。”
說罷,從衣袖裏掏出一白色藥瓶放到桌上。
楊嬋用眼角瞧了藥瓶一眼,好不容易擠出笑容:“謝了,聽心妹妹無需那麼客氣。這次那猴子實在魯莽了,回頭我讓他把你送回去。”
敖聽心掩着嘴笑了笑:“這倒不必。聽心在這裏,說是人質,美猴王也未爲難過。若是回去了反倒讓父王爲難,往後定海神針之事對天庭不好交代。”
“難得妹妹這麼明理,楊嬋謝過。”
楊嬋朝着敖聽心點了點頭,屋內三人包括以素在內,一陣沉默。
半晌,敖聽心忽然問道:“楊嬋姐姐可知道那個叫風鈴的,是什麼人啊?”
楊嬋的眉毛微微抖了抖,低下頭,擺弄着手指輕聲道:“斜月三星洞的道徒,須菩提首徒清風子坐下四弟子。說起來,她也有個與妹妹相似的名號,四公主。只是有名無實罷了。呵呵呵呵。”
那笑聲聽上去有些虛。
“這麼說起來,便是美猴王的師侄咯?”
“算是吧。”
“若只是師侄,爲何美猴王那麼……”敖聽心扭頭朝窗外看了一眼,接着說道:“整個花果山可都以爲花果山的王后來了呢。”
說着,她又是掩着嘴笑。
楊嬋的臉色整個刷地黑了。
選擇性無視楊嬋的臉色變化,敖聽心繼續笑盈盈地往下說:“先前二郎神還誤以爲楊嬋姐與那美猴王之間……現在想來,該是誤會了。聽心當時聽寸心姐姐說起,還信以爲真了呢。真該給楊嬋姐姐賠個不是了。”
楊嬋的嘴角猛地抽動,依舊默不吭聲,緊扣的十指直扣入肉裏。
以素就差拿掃把趕人了。
意識到氣氛的變化,敖聽心微微收了收神情,瞧着楊嬋低聲道:“現在花果山的統領們都收到了風聲,一個個都自覺去拜會,卻唯獨楊嬋姐您沒出現,大家都議論紛紛地……這樣恐怕……”
她悄悄瞧着楊嬋的神情。
楊嬋眨巴着微微有些發紅的眼睛緩緩抬起頭來,抿着嘴脣想了許久,深深吸了口氣,笑道:“行吧,我也去看看她。”
在以素的攙扶下,她雙腳落了地。
……
門外圍着的妖衆已被猴子勒令散去,只留下一兩隻小妖供使喚。
狹小的房間裏,一盞青燈。
猴子依舊安靜地守在風鈴身旁,指尖輕輕捋着風鈴的髮絲,靜靜地瞧着那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
她安靜地睡着,恬靜,如同孩童一般。
“這小妮子,真的走過十萬八千里路來找我了。”
本想永遠瞞着她,可終究是瞞不住。接下來,該也是會將她一併捲進來吧。
“真是,倔得和我有得一拼啊。這一路,喫了不少苦吧。”
靜靜地注視着風鈴,猴子的心有點酸酸地。
想起在那硃紅大門前,她裝兇狠地要趕自己下山,見了血卻驚慌失措地要逃開。
想起偷入藏經閣被青雲子捉住押送到師傅面前,這小妮子還冒險跑去幫自己藏書,最後哭得稀里嘩啦地……
想起那個秋風蕭瑟的晚上,她吞服了闊靈丹擋在自己身前,那時候的她,弱得連猴子都打不過,卻一邊流着淚,一邊瑟瑟發抖地對着一衆道徒叱喝道:“誰也不許傷他!”
這個小女孩,在那個秋風蕭瑟的晚上,強忍着不哭出聲響,攙着他,走過很遠很痛的一段路。
自己一刻不停地走,她卻一路在追。
她和自己,就好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牽着一般,剪不斷。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猴子撫着風鈴的額頭不由得欣慰地笑了出來:“現在,我再也不用你護着了。還記得那晚我跟你說的嗎?那不是開玩笑的,我要讓你知道,什麼叫做‘齊天大聖’。所向無敵的,齊天大聖。總有那麼一天,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做任何事。”
說着,他不由得略略有些得意了。
風鈴忽然微微動了動嘴脣:“水……”
“水!”
猴子連忙轉過頭去,身後的妖怪已將盛滿水的杯子遞送過來。
扶起風鈴,一點點地喂進去。
許久,她微微睜開眼睛,望着猴子,咬着嘴脣,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墜。
“猴子,我以爲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忍了許久,她終究是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入猴子懷中。
緊緊地摟着她,猴子輕聲嘆道:“好了,以後我都在身邊,隨時想見都見得到了。”
門外,楊嬋面無表情地看着,扶着以素的手越攥越緊,瑟瑟發抖,緩緩轉身,眨了眨眼道:“走吧,我們改天再過來。”
第兩百二十一章 昏迷
風鈴的身體已無大礙。
下屬們送來了早已準備好的米粥,配上開胃的素菜。
靠着放置在臥榻上的矮桌,風鈴甜甜地笑着,抹着淚,張嘴去接猴子餵過來的飯食,嚥下。
此時此刻,從未有過的幸福感襲來,風鈴都有些暈眩了。那種感覺,就好像泡在蜜罐裏一般。
猴子依舊靜靜地瞧着她,面帶微笑,低頭吹拂着勺子裏熱騰騰的米粥,給風鈴餵了過去。
原本準備好的,她到了之後責怪的言語,如今一句都說不出來。
“喫完好好休息。等明天,我帶你逛逛我的地盤。”
“你的地盤?”
“對。”猴子自豪地說:“花果山就是我的地盤,有好幾萬的妖怪跟我混,我現在是他們的王。在這裏,沒人敢欺負你。”
那神色,就如同一個急於炫耀的孩子。
風鈴微微愣了一下,攥緊了被角,小聲問道:“這麼多妖怪,天庭不會來圍剿嗎?”
“當然會啦。”猴子笑眯眯地晃了晃拳頭:“那時候就看武力了,他們剛被我幹掉一萬大軍。”
風鈴的眉頭蹙得緊緊地:“這樣,會不會……很危險?”
“恩,會。”猴子默默的點點頭,見風鈴臉色越發凝重了,忽地笑道:“你說,來打我能不危險嗎?那些天兵興許就有來無回了,哎呀,真是可憐呀。嘖嘖嘖嘖。爲他們默哀。”
風鈴捂着嘴笑,用力地推了猴子一把。
“對了,我剛得了件兵器,給你看看。”說着,猴子從耳朵裏抽出了化成針一般大小的金箍棒。
……
狹長的隧道,石壁上的火光跳動着。
楊嬋一步步地走,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那呆滯的神情看得四周的妖怪都一陣詫異,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楊嬋。
出了水簾洞,以素急急忙忙地撐起雨傘要替她遮擋,卻被婉拒。
仰起頭,她呆呆地望着漫天的細雨,伸出手,接入掌心。
那嘴脣微微動了動,似想彎出一道上揚的弧線,卻最終失敗了。
“我究竟是怎麼啦?”她呆呆地望着落到手心的毛毛細雨,看着它們漸漸匯成水滴。
風吹亂了秀髮,飄搖中,她的眼眶漸漸有些溼潤了。
她是高傲的楊嬋,瑤姬的女兒,玉帝的外甥女,二郎神唯一的妹妹,天地間數一數二的美人兒。可是……
“我這是怎麼啦?”她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
爲什麼會喜歡上一隻該死的猴子,爲什麼會這麼奇怪……而他甚至還不接受。
多年的朝夕相處,原來,自己不只輸給那個虛無縹緲的雀兒,還輸給了風鈴。
“原來,我這麼失敗……”
她癡癡地笑,仰起頭,任細雨飄灑在自己的臉上,與從眼角滑落的淚珠混雜在一起,看不見淚痕。
“楊嬋姐,你這樣會着涼的,身體還沒恢復啊。”
“沒事。我想……清醒一下。”她眨巴着眼望向以素,目光有些悽切。
這一幕看得以素都錯愕了去,握着雨傘的手在剎那間定格。
她呆呆地看着楊嬋緩緩收起笑容,低下頭,頂着飄搖的細雨,一步步朝遠處走去。
山間的綠葉被洗得嶄新,晃動着冰冰冷冷的光。
忽然間,那身姿微微一晃,無聲無息地倒下。
“楊嬋姐!”短暫的錯愕之後,以素瞪大了眼睛奔了過去:“快來人吶!楊嬋姐出事了!快來人吶——!”
泥濘的山路上,以素驚慌失措地呼喊着。
……
黑子急匆匆地推開風鈴的房門,高聲道:“猴子哥,楊嬋姐出事了。”
“出事了?”猴子微微愣了一下。
“她昏倒了。”
“什麼?”猴子的眉頭蹙成了一團,放下碗筷連忙站了起來:“怎麼回事?”
黑子悄悄瞧了風鈴一眼,乾嚥了口唾沫道:“不知道,剛剛還好好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深深吸了口氣,猴子咬了咬牙,扭頭對風鈴說道:“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來。”
風鈴默默點了點頭。
……
楊嬋是這裏最好的醫生,現在她暈了,無奈之下,猴子只好親自去地下城把玉鼎真人揪了上來。
把着楊嬋的脈,玉鼎真人一陣長吁短嘆,不住地搖頭,望向猴子。
“她究竟是怎麼啦?是不是復發了?”猴子睜大了眼睛問。
“不是。”玉鼎真人撅起嘴對着猴子一哼,低下頭將楊嬋的手蓋回了被子中,悠悠嘆道:“心脈不寧,該是受了什麼打擊了。”
“打擊?”
玉鼎真人眼角斜着猴子道:“至於什麼打擊,就說不清咯。”
說罷,振了振衣袖站起來,轉身就要走,卻被猴子拽住了衣領。
“喂,她可是你徒弟啊!你給老子說清楚,現在該怎麼辦?”
“能怎麼辦啊?”玉鼎真人強擠着笑臉道:“放心,打擊一下不至於會怎麼樣的。過幾日就好了。”
“真的?”
“騙你幹嘛?我玉鼎教出來的徒弟能那麼脆弱?”
“行吧。”猶豫了許久,猴子緩緩鬆開手,扭頭對門外的大角招了招手:“你們幾個送他回地下城。”
將扭扭捏捏的玉鼎真人強送回地下城之後,小木屋裏又只剩下以素和猴子面對着昏迷的楊嬋。
默默無言。
“打擊……”
捂着臉,猴子無奈一嘆。
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啊。
眨巴着眼睛,他的頭埋得老低,偷偷望向楊嬋。
這情況,他也不懂處理,或者說,無從處理。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呆呆地坐了許久,木門“咯吱”一聲開了。
回過頭,猴子看到敖聽心悄悄走了進來。
“你來幹嘛?”猴子有氣無力地問道。
“過來瞧瞧楊嬋姐。”
她一步步走到楊嬋身邊,將被子掀開一腳,伸手把住脈門。
“玉鼎真人剛剛看過了,說無礙。”
“玉鼎真人擅長法陣和冶煉,煉丹術該是還沒楊嬋姐好。”敖聽心放下楊嬋的手一步步走到一旁的藥櫃邊上駐足,抬起頭,目光在藥櫃上細細流連:“她現在需要一些安定心神的藥。”
說罷,她伸手從藥櫃上取了一罐下來,遞給以素。
以素不敢去接。
“你也懂?”猴子問。
“我主修是煉丹與醫藥。”想了想,她又補充道:“師從三界之中數一數二的地仙。至於是哪位大仙,就不必要告訴你了。”
“海里也能煉丹嗎?”
“區區一個能在海底煉丹的丹爐,你以爲東海龍宮會找不出來嗎?”
東海龍宮富甲天下,確實是什麼稀里古怪的東西都有。想着,猴子對以素點了點頭:“喂她服下吧。”
“猴子哥哥,這……”
“沒事。”猴子靜靜地瞧着敖聽心,緩緩說道:“她沒有害楊嬋的理由,如果她真敢害,我保證東海龍宮永世不得安寧。就是天庭出面,也保不住。”
以素這才接過藥瓶,喂楊嬋服下。
敖聽心掩着嘴笑了笑:“給你花果山當醫生當真是虧啊。別的地方,都是對醫生畢恭畢敬。到了你這裏醫好了沒功勞,失手了卻要償命,早知道不開口了。”
猴子也不接話,只回頭呆呆地看着安睡的楊嬋。
窗外,雨勢漸漸大了,淅瀝瀝下着,有一種透骨的冰涼。
第兩百二十二章 照料
楊嬋出事,頃刻間便令猴子原本因爲風鈴的到來而欣喜的心情徹底消散,愁眉不展。
早已預感到要面對,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可就算如此,猴子又能做什麼呢?
他什麼也做不了,除了逃避,他什麼都做不了。一旦做出決定,他將無法面對自己。
四公主敖聽心看上去似乎真的非常擅長丹藥醫療之術,她意外積極主動地承擔起照料楊嬋的任務,多少令猴子放心了不少,可卻依舊不敢離開。
就這麼一直待著,待到入了夜,屋外的雨漸漸停了。心神不寧的猴子走出屋外呆呆地坐到溼漉漉的岩石上遙望映在海面上的月的倒影許久許久,入了神。
短嘴悄悄來到猴子的身後,嗑着瓜子:“怎麼?這麼有空看月亮啊。”
“你呢?怎麼也那麼有空啊。”猴子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伸長了手接過他勻過來的一半瓜子。
“本身才剛開始搬遷,地面上也沒多少東西可衝,至於那崩壞的山道,怎麼都要等到天氣乾燥才能修吧?現在只能先擱着。而且呂六拐又重新投入工作了,我不就空咯?”短嘴一躍上了岩石坐到猴子身邊。
那坐姿半點沒大將的風格。
緩緩地呼了一口氣,那薄霧在雨後潮溼的海風中消散,猴子淡淡道:“你很久沒叫過他呂六拐了,不是都改口叫‘先生’了嗎?”
“那是之前,瞧他今天那樣,像個先生嗎?我決定以後改回呂六拐了。”
猴子呵呵笑了起來。
這名字說起來還是短嘴給起的,紀念那貨拐了六個首領。到現在呂六拐的本名“呂清”反倒沒什麼人知道。
短嘴朝着小木屋的方向使了個眼色,悄悄道:“楊嬋還沒醒?”
“還沒。”猴子嘆了口氣道:“不過敖聽心說應該是沒什麼問題了。瞧她像模像樣的,該是不會忽悠我纔對。”
低下頭,短嘴默默地嗑着瓜子,半晌,抬起眼皮瞧了猴子一眼,悠悠道:“有些話呢,當下屬的本來不合適說的。”
“你不是下屬。”猴子伸處手輕輕垂在短嘴的臂膀上:“你是兄弟。”
短嘴半眯着眼瞧着猴子笑了笑:“這可是你說的啊。既然這樣,我就不客氣說了?我可不討好你的。”
“說吧。”猴子長長地吁了口氣。
“今天來的那個……叫風鈴對吧?”
“對。”
“那個風鈴,她什麼來頭,我還不是特別清楚,人怎麼樣我也沒接觸過。但,楊嬋怎麼樣,大家心裏都是知道的。兄弟們心裏都還是希望你跟楊嬋在一起。”說罷,短嘴緊張兮兮地看了猴子一眼。
猴子沒有答話,只是繼續注視着遠處月色下暗湧的海水面無表情。
想了想,短嘴又補充了一句:“跟楊嬋在一起,對你對花果山都好。”
猴子嘴角微微上揚,哼地笑了:“你是說,我的婚姻要遷就花果山的發展?”
“嘖,也不是這麼說。你敢說你對楊嬋沒好感?這怎麼能說是遷就呢?其實如果楊嬋沒意見的話,你娶幾個都無所謂,連那個東海四公主一起收了都行,反正也是鄰居,和東海龍宮拉近點關係對咱沒壞處。但楊嬋來作爲大夫人,絕對對誰都有利!”
“你就是專程來跟我說這個的?”猴子斜了短嘴一眼。
“這可是大事,後院起火了,你怎帶我們這幫子兄弟打天下?今天你那舉動,真心是過了。任你怎麼喜歡那叫風鈴的姑娘都好,楊嬋還在病着呢……兄弟們的建議是,先把跟楊嬋的喜事辦了,回頭要娶那個叫風鈴的還是誰,都可以和楊嬋再商量商量。她脾氣是硬了點,實在不行我們一起幫忙說,總會答應的吧?你好歹是個大妖王,三妻四妾說得過去。”
猴子注視着短嘴,緩緩道:“我總結一下,你今天來這裏說了半天,是不是就想告訴我,楊嬋大夫人的地位不可動搖?”
“對!”短嘴重重點了點頭,一下笑了出來:“就是這個意思。你這樣懸着不是辦法,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位置不擺正,你今天那麼搞法,她能不傷心嗎?擺正了位置,往後事情性質就不一樣了。頂多算‘納新’,絕不跟‘拋棄’兩個字扯上邊。這話可不是我一個人說的,是兄弟們……”
“是呂六拐教你說的。”猴子瞧着短嘴一字一頓地說道。
被猴子一瞪,短嘴一下閉了嘴。
猴子冷眼瞧着不吭聲的短嘴道:“除了他,還有誰能沒事想這些東西?”
“對。”短嘴無奈點頭道:“是他說的,但兄弟們都認同,而且要是沒道理我也不會來,對吧?我可不巴結那傢伙。”
猴子抿了抿嘴,拍着短嘴的肩道:“有些話呢,我一直覺得沒什麼必要,所以也都沒和你們說起過。”
回頭望了點了油燈的小木屋一眼,猴子輕聲說道:“我的私事,你們就不要參合了,還有,我跟風鈴……我對她好,是因爲她以前對我好,就這麼簡單。”
說罷,猴子拍着大腿站了起來。
“你可是大王,你的私事可是花果山的公事啊!”短嘴連忙跟着站了起來:“喂,到時候要是大夫人不是楊嬋,指不定呂六拐又該罷工了,你小心他到時候穿着披麻戴孝來跟你死諫,他最好這口了。講課的時候每次提起‘何謂忠臣’都必須大講特講。”
“讓他儘管來!”猴子呵呵地笑着,揚長而去,一路卻默默嘟囔着:“孃的,這個呂六拐,讓他教習字,他都教了些什麼?改天非找個機會收拾一頓不可!”
望着遠去的猴子,短嘴無奈蹙起了眉頭,轉身離去。
返回地下城的時候,一衆花果山的主要頭領都焦急地等着。
“怎麼樣了?”呂六拐急切地問道。
短嘴聳了聳肩。
“失敗了?”
頓時,一衆首領議論紛紛。
“大王不會真要讓那個風鈴當花果山的大夫人吧?”
“這可怎麼行?楊嬋姐衆望所歸!”
“要不我們兵諫吧?幫楊嬋姐出頭?”有人小聲嘀咕道。
頓時,所有人都白了他一眼。
“行啦。”短嘴開口說道:“大王的意思是,他自有考慮,不用我們瞎想。還有和那個風鈴,似乎也不是那種關係。”
“不是那種關係?那楊嬋姐呢?是不是那種關係?”
短嘴翻了翻眼白道:“沒說明白,但……好像也不是。”
“也不是?”又是一陣譁然。
呂六拐眯着眼睛嘆道:“都不是那種關係……那你們說,大王會不會還有第三個?”
此話一出,一羣大老粗頓時覺得暈乎暈乎的,一個個找不到方向。要說砍殺天兵他們還行,要考慮感情問題,這裏面除了發酸的呂六拐就沒一個腦瓜子好使的。
八卦新聞很快在花果山傳開了,一個個議論紛紛,只是沒人敢到猴子面前議論罷了。
次日,一夜無眠的風鈴早早起牀洗漱完畢便前往探望楊嬋。
一路上雖然沒有猴子在身邊,但大家都知道她什麼身份,一個個妖怪雖然長得面目可憎卻客氣至極,溫柔得有些扭曲了。那一張張形態各異的臉看上去不但沒有恐怖的感覺,反倒有些滑稽。
按着沿途妖怪們的指引,她很快找到了山頂上楊嬋居住的小木屋。
那旁邊另一棟小木屋剛剛動工搭建。
敲開楊嬋的木門,屋裏無論是猴子、敖聽心還是以素,乃至坐臥在臥榻上的楊嬋都對風鈴的到來有些詫異。
風鈴卻只是笑了笑,對楊嬋說道:“楊嬋姐,好久不見了。”
面色慘白的楊嬋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好幾年不見,你都長大了。昨天沒去看你,真是不好意思。”
風鈴朝着敖聽心和以素點了點頭,走到楊嬋身邊緩緩坐下,微笑着說道:“沒關係,楊嬋姐身體不好,理應是風鈴過來。”
那神色之中盡是關切。
楊嬋深深吸了口氣,避開風鈴的目光。
略略沉默了一下,風鈴問道:“隔壁正在建的房子,是要做什麼用的?”
“那是給聽心住的。”楊嬋道。
風鈴扭頭望向猴子:“風鈴也可以一起住進去嗎?聽心姐姐會不會介意?”
這一問,衆人皆不明所以。敖聽心更是整個愣住了:“這,我不太習慣與他人同住。”
“風鈴想住在這邊,楊嬋姐身體不好,也方便照料。”
衆人都一下愣住了。
楊嬋望向猴子,猴子也是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答。
猶豫了半晌,猴子悠悠說道:“我去讓短嘴再建一座吧。”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又隨意地聊了聊,最後發現聊不下去了,只得告辭離開。猴子也藉着送風鈴回去的藉口一併離開了小木屋。
一路默默無言,即將到水簾洞的時候,猴子問道:“怎麼忽然想到住到山上的?住在我隔壁不好嗎?”
風鈴深深吸了口氣,抿着嘴脣,眨巴着眼問道:“楊嬋姐昨天暈倒,跟風鈴有關吧?”
“誰跟你說了什麼嗎?”
“沒有,沒人說什麼。”風鈴搖搖頭道:“風鈴這一路也學了許多東西,能感覺得出來。”
猴子沉默了一下,嘆道:“不要想太多。”
風鈴又是搖頭:“不是想太多,而是想太少了。貿貿然跑到花果山來,卻沒想過會給這裏添麻煩。反正別的什麼風鈴不會,但如果要照料人……”
說到這裏,她噗哧一下笑了,笑盈盈地瞧着猴子問道:“你可是被我照料過好幾次的,那包紮的技術,還信不過嗎?”
第兩百二十三章 黑色冬季
風鈴的笑,不禁讓猴子都有些癡了。
這個女孩,清澈得看不見一點雜質,善良得讓人有些心痛。
猴子抬頭遙望陰霾的天空,許久,低頭問道:“這一路,很難吧?昨天都沒來得及問你。這路我走過,很苦,很難,很遠。”
他抿着嘴脣說:“我用了十年才走完。那路上的心情,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風鈴搖搖頭,恬靜地笑道:“風鈴運氣很好,遇到一位好心的老先生,他一路上都幫着我。只是……寧願他沒有幫我,這樣我就能更加理解你的心情了。”
風鈴仰起頭,笑得有些傻。
“對不起。”
“恩?”
“你本來不用走這樣的路的。”
這就是個傻傻的女孩,她原本,與自己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是什麼樣的緣分能將彼此帶到一起呢?
可惜,無論怎樣,猴子最終都只能辜負這段緣分。
風鈴笑了笑,沒有接話,沉默了許久纔再次開口。
“猴子。”
“恩。”
“以後,我可以就在這裏住下去嗎?”風鈴轉過臉來認真地問道。
猴子頓了頓,微笑着點了點頭:“可以,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住到你再也不想住爲止。”
“謝謝。”
猴子蹙起眉頭,似乎爲了打破有些尷尬的氣氛,笑嘻嘻地瞧着風鈴說道:“你以前不會跟我說‘謝謝’的。”
“現在你是王了嘛,他們都很敬畏你。”風鈴指着遠處正在搬運石材的幾隻妖怪說:“你是他們的依靠。”
“那是他們,你沒必要。只當和以前一樣就好了。記得以前你可是經常用拂塵敲我腦袋的。”
“真的?真的可以像以前一樣無所顧忌?”
“真的。”猴子點了點頭。
風鈴的臉上洋溢着幸福,她撅起嘴來,走快了兩步蹭到猴子身邊:“那我可就真當以前一樣咯?”
猴子掏了掏耳朵:“你想問幾遍啊?”
風鈴小臉微微紅了,伸手挽住猴子,歪着腦袋靠在猴子肩上。
這讓猴子頓時喫了一驚。
他驚慌地四處張望,直到發現視線之內半隻妖怪都沒有才稍稍放下心來。
這……應該是情侶之間纔有的舉動吧?
可他跟風鈴算是什麼關係呢?
風輕輕地刮過,晃動山間枝椏上的綠葉,帶來時光流逝的感覺。
風鈴靜靜地依偎着猴子,一路緩緩地走。
木然走了好一段,猴子才伸手颳了刮鼻子說道:“以前,好像也沒這樣啊……”
“誰讓你給我寄那種沒內容的信的。本以爲好歹是報個平安,誰知道最後連那唯一一句話都是假的。你能想象我那時候的心情嗎?”
對於感情的事,猴子確實不敏感,但也不是傻子。
可他除了裝傻還能幹嘛?去拒絕,還是去接受?
這份情,這輩子也還不清了……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他猶豫着,猶豫着,終究是開了口。
“那個,風鈴,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恩。”風鈴微微眯上眼睛,一路由着猴子牽引。
“我是有媳婦的,很早之前就有了。”說罷,猴子悄悄斜了風鈴一眼,她依舊靜靜地靠在猴子的肩上。
走到有人的地方,風鈴悄悄鬆開猴子的手,落到了後面。
“你說的,是楊嬋姐嗎?”風鈴的臉上依舊帶着淡淡的笑。
“不是。”猴子搖搖頭:“是另一個。”
“她叫什麼名字?”
“叫……雀兒。”
風鈴沉默了,許久,她深深吸了口氣,眨巴着蔚藍色的眼睛問道:“她也在花果山嗎?”
猴子緩緩搖頭:“她不在。在我到達斜月三星洞之前,她就……還記得我跪在門口的時候跟你提過的,我唯一的朋友嗎?我欠她好多好多,必須要還。”
風鈴只是低着頭默默一路跟着猴子走,看不清神情。
恍惚中,她有一種暈眩的感覺。這一路好長,比從斜月三星洞來花果山還長……
十萬八千里路,走到了他的身邊,卻依舊走不進他的心底。
原來,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
“等花果山站穩腳跟,我就會去地府查生死簿,找到她的魂魄,然後復活她。她爲了我屍骨無存,所以……我想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但我覺得,在我復活她之前,做這樣的事情,我會感到羞恥。連我自己都無法接受……對不起,所以……”
他捂着額頭緊緊地閉上眼睛,腦海一片混亂,這話再也說不行去了。
因爲他已經看到那低垂的臉上劃過的淚光。
“我明白了。”風鈴緩緩抬起頭,眼眶中帶着點點晶瑩,她微笑着說:“真的,好羨慕她呀。如果是我就好了。”
那一剎,猴子的心不由得揪了一下。
在那之後,風鈴再也沒提起那天的對話,只是與猴子原本親近的關係似乎疏遠了一點。
在風鈴與敖聽心的悉心照料下,隨着時間的推移,楊嬋的身體也漸漸好了起來,看上去已經完全康復了過來。只是看猴子的神情也是冷淡了許多,除了工作上的事,不再有多餘的話。
而經歷了楊嬋的事之後,敖聽心似乎也收斂了許多沒有再使小心眼。
花果山似乎一下又恢復了平靜,一項項工作有序推進,而由於上一次的殺戮,主力妖怪們的修爲也有所提升,只是提升的幅度實在少。
兩個月後的十二月,東勝神州不算寒冷的冬季來臨,花果山擊敗廣目天王的消息漸漸在妖怪之中傳播開來。
這使得大量在南天門軍團壓制下走投無路的妖怪選擇了投奔花果山,沿着芒果型的大陸,幾條明確的南遷路線被從南天門軍團的地圖上勾勒出來。
爲了控制花果山勢力的進一步增長,執掌軍權的持國天王不得不調動大軍散落到整個東勝神州大地上封鎖,以至於那一路撒滿了血與淚。
妖的世界,沒有歷史,沒有文化,沒有傳統,沒有道德倫理,也不會有信仰,他們甚至稱不上一個民族。
他們只是一羣難民,望不見世界的輪廓,望不見明天,除了活下去的希望,他們什麼都不要。
在這個黑色的冬季,他們奮起抵抗天軍,豁出命去衝擊關卡只爲圖一個活下去的機會。可惜,在絕對的壓制面前任憑如何掙扎也不過是讓生命多了幾分悲壯的顏色。
正如一開始便註定的結局,大多數的妖怪都沒能走到花果山便化作了南遷路上的一具枯骨。
這一條路,沒人知道究竟用了多少妖怪的鮮血才鋪成。長達五年的壯大發展之後,這個稱不上民族的民族,最終在這個冬天流盡了積攢的血。
只是,歷經最殘酷的淘汰,走到花果山的妖怪再沒有一個不堅定,沒有一個不頑強,沒有一個不執着。
當這些傷痕累累的妖怪舉着早已磨鈍了的刀遙望花果山瘋狂咆哮、淚流滿面的時候,一隻連天庭都無法直視的兇猛野獸,已悄然成型。
站在那金字塔頂端的,是號稱史上最兇殘的妖王,孫悟空。
第兩百二十四章 千萬金精
瑤池。
無邊的荷池,那一朵朵荷花都足有一人多高,巨大的荷葉看上去如同一顆顆的大樹一般。
狹長的白玉走廊上,李靖身穿金色鎧甲,手持玲瓏寶塔緩緩地走着。
蟠桃園歸王母掌管,所產蟠桃,大多用於蟠桃會,少有其他用途。平日裏便是玉帝要幾個蟠桃也都得看王母臉色,何況是如今一口氣要一百個蟠桃去贖廣目天王呢?
其難度之大,若是放到一般神仙手中當真是束手無策。
不過李靖到底是權傾一方的老練天神,上天半日時間裏,他已經密會了太白金星。那太白金星允諾會說服王母賜下蟠桃用於南天門軍團戰後論功行賞,只是瑤池開銷龐大,天庭撥付有限,到時勢必得將原本軍中準備用於論功的金精轉贈王母。
對此,李靖自然是欣然接受。
畢竟屆時論功主要的獎賞都將來自天庭額外撥付,軍中的,也不過就是意思意思罷了,算起來五萬金精便能有所剩餘,還不夠贈與太白金星那五株仙草的十分之一。
一路走,直到末端,李靖望見了露天的殿堂。
那金碧輝煌的殿堂上仙樂齊鳴,光是樂手仙客便有近百,浩浩蕩蕩,個個均是煉神以上修爲。四周成羣的美豔女仙往來不斷,那舞姿若是尋常將士來訪,非得癡了不可。
主位上,一位衣着華貴、沐浴在祥光之中的婦人靠坐着,那身旁立着的,是太白金星。
李靖一手捶在胸甲上,躬身道:“李靖,參見王母娘娘。”
“免禮了。”王母伸手一撫,只淡淡瞧了李靖一眼,又繼續津津有味地聆聽仙樂。
“謝王母娘娘。”
“聽太白金星說,你想取些蟠桃用於獎勵征討東勝神州有功的將士。”
“正有此事。”李靖躬身道:“此次我南天門軍團奉玉帝之命征討東勝神州,將士無不浴血奮戰,不日將凱旋而歸。屆時,天庭封賞也就罷了,軍中也須得有些表示。若是賜予金精,則顯得有些俗套。李靖與四大天王商議着,若是能用蟠桃獎賞,必將鼓舞人心。如此不情之請,還請王母娘娘念及將士們的苦勞,允下。”
說罷,他又悄悄抬頭看了一眼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微微直起身子,那目光斜向王母。
似是略略考慮了一番,王母微微一笑,道:“李天王如此體恤下屬,難怪在軍中備受愛戴。有功之臣,當賞。此事本宮又豈可拒絕。只是……”
說着,王母頓了頓,淡淡看了李靖一眼,道:“只是所求一百個,似乎多了些許。每年蟠桃會,這蟠桃園中的蟠桃,也是緊。雖說也不是勻不出,但若是就這麼賜下,往後各軍都來索要蟠桃用於賞賜有功之將,那這蟠桃會,還怎麼開啊?”
說罷,她伸手端起資金盃,低眉飲了一口瓊漿。
聽聞此話,李靖先是眉頭微微蹙起,望了太白金星一眼,見他面色淡然,才躬身道:“王母娘娘所言甚是。不知這樣,若是得王母賞賜蟠桃,軍中原本備於賞賜的金精便空下了,以此轉贈瑤池,權當我南天門的一點謝意。往後其他各軍若是想效仿,也須得依此例。如此,可好?”
見王母聽後默默點頭,李靖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那五株仙草,到底沒白送。
似是思索了一番,王母娘娘微笑着說道:“如此,倒是一個辦法。既然這樣,就有勞李天王,送千萬金精過來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頓時如同將一枚巨石砸入李靖的心池之中,可謂翻江倒海。
千萬金精?南天門軍團一年的軍費也不過六千萬!
那李靖臉色頓時微微變了變,乾笑兩聲道:“千萬金精……這,是不是有點……”
“蟠桃,本是天庭聖物。”一直沒開口的太白金星忽朗聲打斷了李靖的話道:“本次若非念及南天門將士爲天庭浴血奮戰,娘娘又怎肯破例而爲?待凱旋之日,如此恩賞,必定振奮士氣,將士們無不感懷娘娘恩德。”
說罷諂媚地朝着王母拱了拱手。
王母輕輕擺了擺手做謙虛狀,笑道:“將士有功,理應封賞。一百個蟠桃,着實有些多了,但將士們爲天庭拋頭顱撒熱血,我等又怎可吝嗇呢?”
“娘娘所言甚是。”說罷,太白金星轉頭對着李靖問道:“李天王,您說,是吧?”
怎可吝嗇?這是在說給自己聽的嗎?
李靖微微笑着,嘴角微微抽搐,那緊閉的脣下牙齒咬得咯咯響,卻也無奈,只得拜謝。
……
風鈴抵達花果山之後的次年六月。
花果山百里外,曠野上,六隻形態各異、衣衫襤褸的妖怪正飛速奔逃着。
在他們身後,十里外的高空中一艘懸浮着的輕型天軍戰艦擂起了戰鼓。
甲板上,近百天兵手持各種武器正在一名天將的帶領下騰空而起,朝着這六隻跑得快斷氣的妖怪飛速追了過來。
“媽的,要是能有個騰雲術也不至於這樣啊!”爲首的,斷了一個象牙的象精急喘着恨恨地唾罵。
那肥大的腹部上還綁着厚厚的繃帶,上面血跡斑斑,顯然是先前受過重傷。
“就算給你騰雲術你敢飛嗎?天軍在這一帶都佈下了監控的術法,一用死得更快。”一隻白鴿精從他的頭頂劃過。
她看上去像一個曼妙的女子,只是那身後白色的翅膀、髮髻上白色的羽毛以及裸露的臂膀上依舊殘留的好似羽毛輪廓一般的紋路標示了她的身份。
驚慌失措中,跑在最後的,瞎了一隻眼睛的野豬精被絆倒在地,其餘的幾個妖怪紛紛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去。
一手按住地面,野豬精掙扎着想要站起來,最終卻又猛地跌坐在地。
“還能走嗎?”象精急喘着問道。
低下頭,野豬精呆呆地看着自己小腿處捆着的破布上緩緩暈開的血漬,眼眶頓時微微發紅了。
“馬上就進入花果山範圍了,沒想到啊……哈哈哈哈,我得死在這裏了,你們走吧。”
瘋狂地眨巴着眼,他瑟瑟發抖地回頭解下了背上的那一柄戰斧。
其餘的妖怪都望向了象精。
那身高足有一丈五的象精淡淡看着他,輕道了一聲:“保重。”說罷,扭頭便走。
其餘的妖怪也只得快步跟了上去,唯獨白鴿精還拍打着翅膀懸在空中呆呆地看着,看着野豬精艱難地站了起來,看着他轉過身去攥緊了那柄缺了好幾個口子的戰斧呆呆地望向遠處襲來的天兵,做出迎戰的姿態。
白鴿精想向野豬精飛去,卻被象精一下喝住。
“這一路,像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沒什麼好猶豫的!”
“不。”臉色有些發青的白鴿精重重地喘息着,眨巴着眼睛望向花果山的方向:“這裏離花果山不遠了,也許……也許他們的人馬會在這附近。”
“別傻了!這裏距花果山還有上百里呢!”象精猛地咆哮道。
白鴿精依舊遲遲未動,這讓其他妖怪都不得不放慢了腳步。
她是嚮導,若是失去了,便是這百餘里的路程他們也未必能安全走完。要知道距花果山越近,天軍的佈防必定越密。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天軍越來越近了。
“孃的,這是要逼死老子啊!”象精恨恨地唾了一口,取下懸在腰間的狼牙棒攥緊,卻依舊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回去救援。
急速飛行之中,一部分天兵已經亮出了弩箭只等距離再近點就將野豬精射成刺蝟。
“完了。”象精呆呆地看着白鴿精於那一衆天兵,許久,只得向野豬精邁開了腳步,恨恨地唾道:“女人就是不靠譜!”
正當此時,刺耳的聲響傳來,飛在最前面的天兵身軀頓時後挫與身後的天兵撞到了一起,墜落。
所有的天兵都停下了動作,六隻妖怪也都是一陣驚恐。
待到墜落地面的天兵平躺着一動不動,他們纔看清那天兵額頭上插着一支黑色羽箭!
“這是什麼?還有其他妖怪!”爲首的天軍瞪大了眼睛朝四周望去。
就在妖怪們的身後兩裏開外的地方,短嘴拍打着翅膀懸在半空,伸手慢悠悠地從箭筒中抽出第二支箭矢,搭弓,滿鉉,指向那爲首的天將!
“是化神境妖怪!”天將猛的怔住。
“想打嗎?”短嘴歪着腦袋,手中的弓鉉微微緊了一緊直接指向天軍的咽喉。
雖說這輕艦上沒有化神境天將,但好歹也有六名煉神境天將,要連眼前這貓頭鷹妖精一同喫下,肯定毫無問題。
迅速判定了敵我態勢,那天將正要發作,卻忽然看見數十隻妖怪施展着騰雲術飛到短嘴的周圍聚成了戰陣。
那一個個都身穿嶄新的鎧甲,手中兵刃寒光四射,凶神惡煞。
這可是清一色的煉神境妖怪啊!
一衆天兵天將,連帶那六個落魄的妖怪都呆了。
“是花果山的人馬……那頭頭,似乎就是美猴王的副將。”一位天兵悄悄俯在天將耳邊說道。
“花果山的……副將?”天將頓時一驚,抿了抿脣,緩緩後退。身後的天兵也一個個隨着他後退。
不多時,那一衆天兵便與戰艦一同撤離了。
直到他們走後,短嘴才緩緩鬆開了弓鉉,將箭矢插回箭筒之中,帶着一衆花果山兵將落到那六個妖怪面前淡淡瞧了他們一眼道:“各位,歡迎到家。”
此話一出,大象精首先跪倒在地,不住叩首:“謝大王!謝大王!大王萬歲!”
死裏逃生的野豬精趴在地上嗷嗷大哭,那白鴿精忍不住地抹着眼淚,其餘的幾個妖怪也都一個個淚流滿面。
“我不是大王,不過他就在附近,一會你們會見到的。”短嘴擺了擺手一步步走到哭得快喘不過氣的野豬精面前,扭過頭對着一旁的白鴿精問道:“他受傷了?”
“是,傷了腿,也沒有藥,所以……”
短嘴回頭朝身後的妖怪招了招手:“先把他帶回去。”
“諾!”兩隻妖怪當即上前扶起了野豬精,那野豬精早已經哭得站都站不穩了。
此時,高大無比的象精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淚:“我們出發的時候一百五十隻妖怪,沿途還收了好多,到這裏,就只剩下……咳咳……”
“你們算走運的了,我見過上千只妖怪一起出發,到這裏剩兩個的。若不是我們在這附近開了礦,你們再走二十里也見不到我們的人馬。”短嘴解下自己懸在腰間的牛皮水壺丟給象精。
已經好幾天半口水沒喝上的象精拔開壺口就朝着自己嘴裏猛灌。
其他幾隻妖怪也連忙向他衝了過去,似要爭搶的樣子。
正當此時,花果山的兵將們已經給他們送來了水和食物。
“不用急,有的是。這些是你們應得的,能走到這裏,都不容易。”短嘴淡淡道:“先喫飽喝足了,稍後我會安排你們接下來的事。”
第兩百二十五章 乾兒子
將新收的六隻妖怪都帶到了不遠處山腳下的礦坑外,短嘴召來了隨行的悟者道軍醫幫他們檢查傷勢,看着他們狼吞虎嚥的樣子,不由得心微微一酸。
想當初,自己那一隊人馬也走過同樣的路,滿懷希望地奔向惡龍潭。可惜遇到的是惡蛟,而不是孫悟空。
到頭來,幾年過去了,豺狼叛逃,老牛與白猿身死,當初路上作爲主力的六隻妖怪,如今只剩下自己、猴子,還有那隻整日只知道睡覺的大角。
或許也正因爲同樣的經歷,所以短嘴對這些前來投奔的妖怪從來不吝於出手相助。
“你們先在這裏待著,我還有事,等辦完了回頭一起回花果山。”最後交代了一句,短嘴便轉身走入狹長的隧道。
沿着三面架設隔板的隧道一路走,不時會遇到進出的妖怪礦工,他們身上無一例外地穿着花果山統一發放的礦工服,掛着散發白色光芒的珠子。
隧道里是不準燃火的,那些個珠子,都是花果山特製的簡易法器,唯一的功能是在注入靈力之後能保持一段時間的光芒。不過這種東西短嘴是不需要了,即便沒有術法,天生的夜視能力也不是其他妖怪所能匹敵的。
按照楊嬋勘探的結果,這裏蘊含了花果山急需的某種礦石,雖然是含量極少貧礦,但好在路途還不太遙遠,最終猴子決定開採。
可纔開採不久,負責監工的妖怪便宣稱礦脈斷了……
也正因如此,短嘴與那些個護衛隊的主力纔會大清早地出現在這裏。
足足走了兩里路,短嘴才望見遠處那個叉腰站着的黑色身影。
“搞定了?”猴子頭也不回地問道。
“搞定了,對方知難而退,六隻妖怪全部救下。”短嘴與猴子並肩而立:“這邊還沒搞定?”
就在前方不遠處坑道的角落裏,風鈴拿着一個照明珠,半蹲着在一邊擺弄着各種奇異的工具一邊繪圖,急得手忙腳亂。
“你真的會嗎?要不等楊嬋來吧。”猴子大聲吆喝道。
“別小看我,礦脈勘測我也是學過的。”風鈴扁着嘴道。
“學過和會是兩碼事,我也看過那書,就是沒看懂。當時也沒心思研究那玩意。”
東看看西看看,又是擺弄了許久,風鈴拍拍沾到身上的灰,將一堆圖紙和各種雜七雜八地玩意抱到懷裏站了起來,轉身道:“好了!我已經確定礦脈走向了!這礦脈沒枯竭!”
“確定嗎?”猴子面無表情地問。
被這麼一問,風鈴又猶豫了,蹙起眉頭想了半天又轉過身去:“我還是再探一遍吧。”
“行啦,沒空等你這樣探。”猴子一把將風鈴扯住:“我回頭讓楊嬋再探一次,跟你的結果校對一下,若是一樣,那下次就相信你了。”
風鈴只能撅着嘴點點頭,抱着那一堆的家當可憐兮兮地隨猴子一步步走出隧道。
爲了這次的勘探,她精心準備了好幾天了,可到頭來還是沒信心。說到底她真實的年齡也不過是十七歲罷了,別說那基礎不牢的悟者道煉神境修爲,光是各種丹藥冶煉知識經驗,與楊嬋差的就不是一丁半點。
與猴子並肩走着,短嘴回頭看了一眼眉頭緊蹙的風鈴,悠悠道:“幹嘛不讓她再試試?楊嬋現在忙得一塌糊塗,一些事情如果別人行,還是別麻煩她的好。”
伸手掏了掏耳朵,猴子咧開嘴道:“我想早點回去,乾兒子這幾天就要出生了不是?”
那乾兒子,指的是大角的孩子。這貨算是花果山團隊最早的成員之一,也是最沒建樹的一個,整天除了完成修行功課就是睡覺,現在幾隻當初一起去惡龍潭的小妖在花果山威信都比他高。
可恰恰就是他,最早傳出了把別人……或者說別的妖怪的肚子搞大的消息,對象是一隻兔子精……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猴子首先是震驚,他實在沒法想象身高一丈整個像圓球一樣的大角怎麼和那嬌小玲瓏的兔子精搞上的。
好吧,大角也是化神境了,雖然資質一般,但變個大小總是會的……
總之,短暫的錯愕之後,猴子非常爽快地提出將那孩子收了當乾兒子,或者乾女兒。爲了這件事,猴子已經興奮了好幾天了。
一聽猴子這話,短嘴嘖嘖笑了起來:“你怎麼就知道一定是男的?”
猴子伸手勾住短嘴的肩哈哈大笑起來:“直覺!我的直覺向來準!”
一路走出了隧道,見到猴子出現,那喫飽喝足的六隻妖怪連忙叩首:“大王萬歲!大王萬歲!”
“行啦行啦。”猴子擺了擺手,目光從那六隻妖怪伸手掃過,在白鴿精的身上頓了頓,悄悄扭過頭去瞧着短嘴問道:“你啥時候也給我添個乾兒子啊?”
“那你啥時候給我們弄個太子爺出來呢?”短嘴當即笑眯眯回了一句。
猴子神情微微一僵,連忙朝後面望去。
風鈴依舊抱着一堆的圖紙眉頭緊蹙似乎在想什麼,想得暈乎暈乎地壓根沒聽到。
見狀,猴子才稍稍鬆了口氣,草草結束這個話題。
這在花果山可是禁忌話題,也只有短嘴這種地位的纔敢隨意提起。要知道這位花果山美猴王的辦事準則向來是:誰敢讓他難受,他就讓誰不得好死。
只不過對短嘴這老熟人不好下手。
將礦場中的一些瑣碎事情也都過了一遍,到中午時分,猴子伸手一揚,一個半透明的光圈將風鈴籠罩其中,兩人便先行往花果山的方向騰雲而去了,不多時便路過廣沃的農田區。
方圓足足數十里範圍的大地上盡是新開的農田,上千的妖怪正在其中如同人類的農民一樣耕耘,勞作,抬頭望見他們的大王從頭頂掠過。
地下城的妖怪從地底開始往地上遷徙之後,許多事情都成爲了可能,例如耕種。
當然,這本來並不在猴子的計劃範圍內。但隨着花果山妖衆數量的急劇膨脹,原本的食物已遠遠無法滿足需求,不得已,只得開始農業計劃。
當然,由於花果山正處於衰退期的靈氣依舊充沛,這裏選種的植物也大多更傾向於帶有修仙用途的,以便輔助妖怪們的修行。而由於敖聽心的存在,這裏可謂風調雨順到了極點。想什麼時候下雨什麼時候停,完全是自己說了算,這也爲豐收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掠過農田區,他們很快望見花果山的輪廓,在那山腳下,是一座龐大的山寨。
說山寨,是因爲雖然定義是妖城,但猴子實在沒興趣築那些喫力不討好的岩石城牆,所以那城牆至今都還是木質圍欄以至於一點沒有城池的氣魄。
圍欄內部是如同人類城邦一般的樓房,只是風格略有不同罷了。
貓科動物們認爲長得像山洞的房屋纔是最舒服的;鳥類們認爲樹屋纔是最安全的;兩棲動物們認爲房子半邊泡在水裏纔是家……
於是,他們爭吵不休。
這是一個剪不斷理還亂的問題,猴子最終決定取消統一建造的計劃,愛咋咋滴。
於是,整座花果山都歡騰了,遷上地面獲得美好生活希望的妖怪們充分發揮想象力,在他們不厭其煩地雕琢下,這座城鎮的樓房幾乎找不到兩棟完全一樣的,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不過這些猴子都不介意,反正他們喜歡就好。
當然也有一些惡趣味是要明令禁止的。例如地鼠精在路正中到處亂挖坑的問題,例如屎殼郎精喜歡在房子裏堆糞便毒害左鄰右舍的問題,例如老鼠精半夜不睡覺跑到別人的屋角磨牙的問題……
總之,幾乎每一種妖怪都有一種或幾種奇怪的愛好,於是種種奇怪的法令被制定了出來,厚厚的一疊卷軸足夠令任何一個人類的吏官望而生畏。
不過,制定歸制定,能否很好執行只有天知道了。好在這並不妨礙這座城市的欣欣向榮。
在城鎮的正中,是一個座高聳的殿堂。若是外人見了多半會猜測是宮殿或者神殿。其實那下面是一條巨大的隧道,直通地下城。
事實上還不只直通地下城,這座城市本身就有兩重的地下結構也是以此爲入口。
當初蟄伏中的地下城叫出了“活在陽光下”的口號,後來證明那真的只是口號——並不是所有妖怪都喜歡生活在陽光下,例如一些蛇蟲鼠蟻。
那些有資格獲遷徙又不喜陽光的妖怪們不甘心繼續居住在單調而又環境惡劣的地下城,於是,他們建設起了新城的地下結構。
不過,由於缺乏統一規劃,那下面現在就跟個迷宮似地。聽說呂六拐都曾在裏面迷路,併爲此遷怒城政執行官要求整改。可惜隨着事情一多,連他自己都忘了這檔子事兒了。
掠過各種奇怪的房屋,兩人悄悄落到高聳殿堂隔壁的一座三層閣樓的陽臺上。一隻身穿文吏風格樸素布袍的小妖當即迎了上來,躬身拱手道:“恭迎大王。”
“生了沒?”猴子開口就問。
“還沒。”那小妖搖了搖頭伸手替猴子推開了寬敞陽臺的門。
這門後是猴子理政的地方。
這座不算大的閣樓,現如今能算是花果山的行政中樞所在,猴子的理政廳,短嘴的軍議所都在這裏。至於呂六拐的地盤則是學堂,隔壁那棟比這閣樓還高的圓形建築,則是楊嬋的煉丹房。
剛踏入屋內,猴子便見到敖聽心靜靜地坐在一旁的高背椅上端着一杯熱茶對他笑。
“楊嬋姐讓我來告訴你,李天王的蟠桃可能很快會送來。”
第兩百二十六章 求個名字
猴子微微愣了一下,扭頭望見窗外生機勃勃的妖城,不由得一聲嘆息:“這麼說,又該備戰了。”
李靖要來了,這該算是意料中的事情吧。
事情拖到現在,已沒法再拖了吧。
再拖,李靖必定會看出端倪。他可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若是真發現難以要回廣目天王,到時孤注一擲圍攻花果山幾成必然。
既然一定要打,還不如先拿了蟠桃再打。
見到敖聽心,風鈴默默對她點了點頭與猴子擦肩而過,將懷裏的圖紙及各種測量用的小玩意一件件分門別類放入櫃子裏。
敖聽心則繼續悠悠地嘆着茶,她現在可是花果山數一數二的閒雜人等,整天閒逛,頂多也就是偶爾幫幫楊嬋的忙而已。
“你先回去吧,我得忙了。”
呆呆地想了許久,猴子對敖聽心輕聲說了一句,便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鋪開竹簡沾了墨水開始細細地書寫着什麼。
見狀,敖聽心緩緩站了起來,卻沒有走,而是端着茶盞一步步走到猴子身後,饒有興致地看。
“這麼快調動部隊嗎?他們最少還要幾個月才能作出反應吧。”
“提前做準備沒什麼不好,這些日子,有些懈怠軍務了。”
對於敖聽心,猴子並不設防。
她是聰明人,或許會一時氣不過耍點小心計,但絕不會想去招惹那些她東海龍宮無論如何招惹不起的人。
便是先前的降雨問題,在猴子的強烈要求之下她最終也是接受了,爲此東海龍王還必須給天庭傳幾分奏報解釋降雨量臨時變動的問題。
半晌,猴子蓋上自己的印鑑,將兩份竹簡分別捆好遞給風鈴:“幫我分別交給呂六拐和短嘴,讓他們即刻公告下去,務必落實。”
風鈴點了點頭一聲不吭地接過,轉身便往門外走,出門時剛巧遇到了正要進來的以素。
她看上去比一年前要成熟了許多,一身紅色皮甲,將火紅的長髮都束到了腦後,腰間還纏着一把長劍,就如同一個行者道妖修一般,倒是有幾分雷厲風行的氣質。
淡淡看了風鈴一眼,以素快步走入室內對着猴子行了一個軍禮道:“猴子哥哥,新的火器要實驗了,先生問您去不去看。”
“什麼時候?”
“明天一早在郊外練兵場。”
“跟他說我會到場。”
“明白。”以素點了點頭,又接着道:“還有就是新城擴建的圖紙先生希望您能過目一下。”
“跟他說新城擴建暫緩。”
“暫緩?”以素抬起頭來看了猴子一眼。
“對,暫緩。”猴子微微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回頭對着敖聽心問道:“楊嬋現在在哪裏?”
“短缺的材料今天一早才送過來,楊嬋姐正在煉丹房裏忙得暈頭轉向呢。”
猴子撐着桌面低下頭略略想了想,抿着脣嘆道:“陪我去見一下她吧。”
這一句話下去,無論是以素還是敖聽心,都微微呆了一呆。
自從風鈴來到花果山之後,猴子便沒再與楊嬋一同喫過飯。便是今年過年的時候花果山難得一次的慶典,也都是分開坐。
明明居住的地方只是隔了一道牆,卻經常幾天都見不上一面。偶爾需要溝通一點事情也大多透過無比清閒的敖聽心代爲傳達。
隱隱之中,兩人之間似是有了些許隔閡,只是彼此都沒道破罷了。
短暫的錯愕之後,敖聽心默默點了點頭。
與敖聽心一同出了閣樓,兩人很快到了煉丹房。
這是一棟高達十丈的白色拱形建築,有些中東風格。不同的是那牆壁光禿禿地幾乎見不到什麼裝飾,不過放在一堆矮小的房屋之中遠遠看上去倒是有一種氣勢恢弘的感覺。
來到門口的時候幾個身穿道袍的妖怪正從裏面走出來,見到猴子,一個個連忙行禮。
他們大多都是這幾年來花果山培養的悟者道妖修,也有少數是由於各種原因進入花果山之前便修了悟者道的。如今,他們被統一分配到這裏以及地下城的冶煉場,一方面給楊嬋打下手,一方面則是學習各種煉丹及冶器知識。
若單從數量上看,包括這裏的以及被分配到地下城裏學習冶煉和法陣工藝的悟者道妖修,現如今花果山的悟者道妖修已經達到了極爲可觀的四千之數。
可惜的是悟者道這玩意光數量是沒用的。
首先,這裏面九成以上都是來到花果山以後才修習的悟者道,若是按照正常的修行速度算,他們現如今能達到凝神境中期就已經謝天謝地了,而花果山的這些顯然都不是使用正常的方式在修行。
大量的丹藥強行拉昇修爲,如今他們當中煉神境的悟者道都已經有上百個了。可惜的是他們的修行時間比風鈴還短,這也就意味着,他們的基礎比風鈴還弱。加上各種知識積累尚未完成,可以說,現在的他們完全就是一堆空殼。要填滿這個空殼所需的時間與丹藥,將會是一個天文數字。
至於僅有的十幾個來到花果山便已經是煉神境悟者道的妖修,修爲是高了,知識卻近乎空白,當中甚至有幾個還是文盲……
總的來說,花果山的悟者道妖怪要形成戰鬥力並獨立構築起一套完整的後期體系,還是一件相當久遠的事情。甚至是輔助,打打下手,都做得不是那麼讓人滿意。
也正因如此,帶領這幫下屬,楊嬋的工作繁重到令人崩潰。
進入兩丈高的大門,沿着走廊一路走,很快來到主樓正中的主丹室。
巨大的空間裏擺放着一個足有五丈高,做工粗糙的煉丹爐,透過爐頂的縫隙可以看到爐內熊熊的火光。
三五名悟者道小妖正在下方整理着散了一地的各種煉丹材料,楊嬋則站在高高的階梯上朝爐內眺望,似乎正在觀測着火候。
見到猴子,她先是怔住,輕輕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又扭頭繼續盯着丹爐裏看。就好像沒瞧見似地。
見狀,站在下方的小妖想通報,卻被猴子伸手製止了。
淡淡嘆了口氣,他一步步沿着階梯走到楊嬋身旁,半蹲下來跟着她一起朝着丹爐裏看。
“還沒搞定啊?”
“你說呢?”楊嬋頭也不回地說道:“這些丹藥今天晚上就得完成,本該四天前送來的材料,今天早上纔到。”
那語氣冷冰冰地。
“這事兒,他們有跟我說過。說是路上不慎損毀了一部分,所以只得重新運送,一來一回,這才延誤了幾日。”稍稍沉默了一下,猴子輕聲道:“大角的孩子快要出生了,你知道吧?他託我向你求個像樣的名字,說是你起的名字比較好聽。”
第兩百二十七章 生了?
楊嬋深深吸了口氣,淡淡瞅了猴子一眼,那目光中隱隱有些疲憊。
猴子不由得尷尬地笑了笑。
又是無言。
這些日子以來,楊嬋的工作量有多大,他是清楚的。偏偏花果山又沒人可以替代她的位置,整個花果山現如今十萬妖衆修行所需丹藥的煉丹任務都壓在她一個人的頭上,這要換了其他人,早崩潰了。
可楊嬋就這麼兢兢業業地敖過來了。
半晌,她又繼續目不轉睛地盯着丹爐,時不時朝着丹爐裏注入靈力。
“你就專程過來就是跟我說這個?”楊嬋輕輕拭去額角的汗珠。
“不可以嗎?那是我乾兒子。”
“大角的孩子出生的時候,我會過去的。”
“謝謝。”
緊接着,兩人又一同半蹲着繼續朝丹爐裏望。
好一會,楊嬋蹙起眉頭轉過臉來瞧着猴子:“你還不走?”
這態度惡劣得……
伸手撓了撓臉頰,猴子傻笑道:“那個……大家好久沒聚了,李靖快來了,我打算叫上短嘴和呂六拐他們今晚聚一下,總要統一一下意見的。”
“不用了,你們統一了意見知會我就行了。”說罷,楊嬋又轉過頭去繼續盯着丹爐不理他。
猶豫了一下,猴子默默點頭:“那行,我先走了。”
短暫的談話就這麼結束了。橫眉瞪了猴子的背影一眼,楊嬋的牙磨得咯咯響。
走出煉丹房的時候,猴子抬頭正好望見隨後抵達的短嘴。
他正在一羣衛隊的擁戴下降落到遠處高塔的平臺上,連帶今天剛到的白鴿精也在其中。
想來該是其他五隻妖怪還不具備飛行能力,便丟下讓礦坑的人馬負責護送回來了吧。
剛一落地,短嘴便指着身旁的一隻杜鵑精道:“帶她先去登記吧。”
“要安排到地下城嗎?”
“一切按規矩辦。”
說罷,短嘴轉身便走。戰時他是軍隊裏除了猴子之外的最高統帥,閒時,他也要肩負起治安巡查的任務。
隨着花果山的快速發展,得力人手的嚴重短缺,現在覈心團隊裏就沒一個不忙的。
平臺上很快只剩下白鴿精和杜鵑精。
一頭褐色長髮束在腦後,佩戴了面具,渾身輕甲的杜鵑精上下打量了白鴿精一眼,輕聲問道:“叫什麼名字?”
“叫……小白。”白鴿精眨巴着眼睛道。
那神情有些複雜,前一刻他們還生死一線地逃亡,緊接着抵達了花果山然後便被花果山的規模給震撼到,自己又一下便被無條件地接納了。
這幸福是不是來得太突然了?
“小白?沒有別的名字嗎?”
“有……”
“叫什麼?”
“叫,叫白姐。”白鴿精紅着臉有些尷尬地低下頭。
杜鵑精一下被逗笑了。
白鴿精修爲也有納神境巔峯了,若是放到一般的妖怪勢力當中,當真是稱得起“白姐”這名號,不過這裏可是花果山。
一隻納神境修爲的妖精要自稱“姐”那絕對會給笑掉大牙的。
“行吧,你還是叫小白好了。跟我走吧。”說罷,杜鵑精拍打着翅膀朝着妖城的另一邊飛去。
白鴿精連忙跟了上去:“還沒請教姐姐叫什麼名字?”
“大家都叫我紋娟。”
“娟姐好。”此時的白鴿精望着身下的房屋依舊有些忐忑。
“你修的是行者道吧?”
“恩。”
“識字嗎?”
“識……一點點。以前山洞裏捉過一個識字的人類,我就跟着學了一些,可還沒全學懂,那人類就被大王給喫了。所以……”
“喫了……”紋娟哼笑了出來:“目光短淺。一個識字的人類那得多寶貴啊,就是現在到花果山來,一個識字的人類起碼也能被安排個教書先生的崗位,居然給喫了?你說的大王是和你一起來的那隻大象精嗎?”
“不是。”白鴿精緩緩搖頭:“過衛子河的時候,他把我們丟在岸邊,想讓我們擋住後面追襲的天軍,自己卻偷偷趁夜過了河,誰知道天軍根本沒從後面追來而是早早越過我們到對岸去設伏等着‘半渡而擊’。結果他死了,我們卻因爲看到他在對岸遭遇天軍埋伏而逃過了一劫。”
“那這一路還真是不容易啊。”紋娟淡淡笑了笑:“除了得提防天軍,還得提防自己人。都過去了,別想太多,好好在這裏開始新的生活。”
白鴿精默默地低下頭。
有時候,自己人比天軍更可怕。天軍只是要軍功,自己人卻是爲了活命。爲了活命,很多時候他們什麼都做得出來。這一路,爲了食物,爲了水,爲了讓其他妖怪去擋住天軍,或者讓其他妖怪去撕開缺口,妖怪們之間自相殘殺的事情並不少見。
若不是自己長了兩片翅膀能充當斥候,恐怕也早被人算計了去,屍骨無存了。
到花果山之前他們不只一次猜測過爲了加入花果山可能要付出一些代價,甚至想過有可能被當成對付天軍的炮灰。
結果出乎意料地,他們被熱情地接納了。爲了救他們,那位副將大人還不惜與天軍叫板。
現在天軍征討東勝神州不好說,但若放在以前,大妖王不出於某些目的,是絕不會接納小妖的。對他們來說勢力越是龐大,便越是容易被天庭注意到,這有違他們只求活命的宗旨。
而就目前所見,花果山的態度顯然與那些妖王截然不同。
“娟姐呢?你什麼時候到花果山的?”
“我啊?”紋娟抬眼想了想:“我是從惡龍潭就一路跟着大王過來的,好幾年了,當初第一批到花果山的妖怪裏就有我。”
“娟姐真走運。”白鴿精瞧着紋娟一臉的羨慕。
“走運?”紋娟笑了笑:“也是,確實是走運。惡龍潭之戰的時候我翅膀沾了天軍的火差點沒被燒死,後面由於受了傷,被送上戰艦提早撤離。當時斷後的還有步行撤離的幾乎沒幾個活下來。兩萬多隻妖怪的軍團,就只活下九百的殘兵敗將。說起來也確實是走運。”
轉眼間,兩人已經降落到一個城外一處寬敞的營地裏。
這裏戍守的妖兵並不多,倒是各種衣衫襤褸的外來妖怪排了長長一隊,一隻身穿厚重鎧甲的蟾蜍精行走在隊伍之間揮舞着皮鞭教訓那些膽敢不守規矩的傢伙。
“這裏是……”
“登記的營地。所有新來的妖怪都要先到這裏登記上自己的情況,然後等待分配。按你的情況應該也是要先到學堂去就學,不過也許可以直接入讀高年級。”
“學堂?這裏還有學堂?”白鴿精不由得睜大了眼睛,一臉的興奮。
“教學一直都是花果山最重視的內容之一,雖然不要求像人類那樣吟詩作對寫得一手好文章,但若是字都不識,往後怎麼讓你擔大任?”
“擔大任?”
“如果表現良好可以得到晉升,這是規矩。若是碰到一個文試沒學好又表現良好的,那上級可就頭疼了。升也不是不升也不是。所以現在他們對招募人員都是有基本的學識要求的。這些你以後會懂的,一時半會也說不清。”
“明白了。”
白鴿精點了點頭,就想跟着去排隊,卻被紋娟一把拽了回來。
“這邊。”
一路拽到不遠處的一個帳篷裏。
那帳篷裏一隻身穿文袍個頭矮小的麻雀精正趴在長桌上睡覺。
“起來!”紋娟想也不想一腳踹在他身上,驚得麻雀精整個跳了起來。
“誰!誰!”揉了揉眼睛,他迷糊了好一會才扶着高帽看了看紋娟,又看了看她身後的白鴿精問道:“娟姐這是幹嘛?”
“幫我給她做個登記。”
“我今天休假啊。”
“就是因爲知道你休假才找你,不然就得按規矩排隊去了。這麼漂亮一妹子你忍心讓她頂着大太陽去排隊嗎?別廢話,趕緊辦了,不然以後別找我幫忙。”
白鴿精心一酸,眼淚忍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一下把不明情況的兩隻妖怪驚得不知所措。
……
猴子的書房前,呂六拐正要讓守門的妖怪通報,卻見短嘴也快步走來。
沒等呂六拐反應,他便伸手推開了大門,快步入內。
呂六拐也連忙跟了進去。
寬敞明亮的書房內,猴子正坐在書桌前看着什麼。
見到猴子,呂六拐當即跪倒在地高呼道:“臣!參見大王!”
這一呼,倒是讓沒禮貌的短嘴尷尬不已,只得站定拱手。
“起來。”朝着短嘴擺了擺手,猴子將手中的竹簡放下,站起身來問道:“怎麼啦?”
短嘴拿出剛送到他手中的竹簡掂了掂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啊?”
猴子深深吸了口氣,淡淡道:“李靖要到了,幾個月內,我們可能就得跟南天門決戰。”
這一說,在場的兩人當即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麼快?”
“我們都低估了那傢伙了。一百個蟠桃,他居然這麼短時間就搞到手。”
按照原本的估算,李靖起碼要兩三年的時間。
“那……火器還沒準備妥當呢!”呂六拐驚呼道。
“看來這次也指望不上火器了,備戰吧。快速從新加入的妖怪裏篩選出一部分,想辦法在短期內形成戰鬥力。那幾艘俘虜的軍艦也得加速操練。”將目光從短嘴的身上移向呂六拐,猴子接着道:“至於你,那兩片翅膀必須馬上投入使用,有多少,要多少。這一次李靖哪吒都會親自上陣,可不比廣目天王了。”
正當此時,一位文吏從門外匆匆走入,快步走到猴子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什麼?生了?”
第兩百二十八章 嚴重的問題
這是一個神奇的世界,在修仙之法的普及之下,不同物種之間的愛情並不少見。這主要得益於人類的一家獨大。
無論妖怪們多麼不認同天庭,他們都無法不接受天庭君臨三界的事實,更無法拒絕來自人類的文化入侵。
對於妖怪來說,他們使用的語言、文字都來源於人類,便是偶然憋出的兩句似是而非的名言警句,也都是來自人類。那穿着的樣式,化形的方向更是漸漸向着人類靠攏,而到最後,連身心審美都會與人類如出一轍。
至於所謂的妖怪喫人的問題,其實連妖怪本身都認爲那是一件十分邪惡的事情,之所以一些實力強大的妖王願意去做並且樂此不疲,也恰恰是因爲這一點。
除了培養這種無聊的愛好之外,他們還能通過什麼方式來表達對天庭的不滿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喫人竟成爲了妖怪勇敢的象徵。當然,也有時候是爲單純爲了解決肉食不足的問題。
無論是哪個種族的妖怪都全身心地統一向着人類發展,這奇異的現象讓跨種族間的愛情成爲了可能。不過這種愛情並不保障生育。
不知道是因爲跨種族導致孕育率下降,還是混血妖本身資質較一般妖怪要高以至難以孕育的關係,花果山這一大波妖怪聚集在一起談戀愛的不少見,但這麼些年了,真正誕生的混血妖童前後卻不足二十個,甚至其中許多都夭折了。
爲此,猴子與其他一衆核心對這個即將出生的“乾兒子”格外地重視。花果山新一代的誕生,意味着他們真正在這個地方紮下了根。
至於猴子看上了混血妖童良好資質的說法……那完全是謠言。雖說他們資質比一般妖怪要好,但也沒好多少。論及難養則比一般的妖童要難養一百倍。
說到底,這種重視只不過是某種情節作祟罷了。
草草地就即將到來的大戰達成了一些共識,三個花果山的頭目便趕到了大角的家中。
那是一處由前後六座大小不一的房屋組合而成的院落,看上去簡簡單單,有些像在幽泉谷的時候一同居住的屋子。
相比院落的簡約,家裏的陳設倒是比其他地方要好不少。
大角雖然在花果山沒什麼軍務政務上的建樹,腦子也時常不在狀態,至今都只是一個先鋒將職務,不過說起來他也是花果山開國功臣之一,又是爲數不多的化神境妖怪,每次分起東西來,花果山的妖怪們自然不敢少了他的一份。
甚至有時候發現名單上沒有,猴子都會親自給加上去,一來二往地,這都成習慣了。
而在日常配給方面,那一直都是按照最高規格執行——基本上只要倉庫裏有,要什麼給什麼。
有時候短嘴都會私下裏感嘆他們當中其實大角纔是最聰明的,想得最少,日子也過得最舒服。
進門的時候猴子便看到一團肥大的肉坨坨蹲在大廳裏猛地擦汗,身旁站着早早到來的以素和黑子,風鈴則端端正正地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
來到花果山將近一年時間,現如今身爲猴子半個副手的風鈴和妖怪們也早就混開了。特別是與一些花果山頭目家裏的夫人們,與風鈴的關係更是好。就這一點來說,風鈴可比高傲的楊嬋要平易近人多了。
當初大角的兔子精媳婦懷孕的消息便是風鈴告訴猴子的。
“怎麼樣了?”猴子問。
“還沒生。你怎麼也來了?”大角抹了一把汗乾笑道。
“我第一次當乾爹,怎能不來?”說罷,猴子笑了起來。
風鈴走到猴子身邊,悄悄說道:“難產。”
只兩個字,大廳裏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凝重了。
房間裏傳出的聲嘶力竭的呼喊聲還在繼續,聽得在場的人一個個心發慌,綁架回來的人類弄婆來回地忙碌着,那神情看上去也是束手無策。
這女人生孩子的事猴子又不好出手相助。
不多時,楊嬋與敖聽心也過來了,見情況不對,當即親自上場。
不得不說大角這孩子與楊家的緣分還真是非同一般。
聽說當初大角認識現在的媳婦,就是因爲被楊戩打傷,養傷的時候兔子精被派過去照料。現在接生的又是楊嬋。
聽說楊嬋還想過要收這孩子當乾兒子或乾女兒呢,不過聽說猴子先行一步了,她便置氣不提了。
足足四個時辰,直到深夜纔好不容易聽到孩子的哭喊聲,這讓一顆顆懸着的心都放了下來。見到孩子的時候大角興奮得嗷嗷大叫,抱着孩子對着孩子他媽一個勁地猛親。
在場的一干人等開心之餘,卻不由得一個個眉頭緊蹙。
這孩子簡直就是活脫脫一個肉坨坨,那身材當真是與大角有的一拼,整個就是個球。看着這孩子再想想她母親的身材,大家頓時覺得不難產纔是怪事。
而與此同時,猴子也注意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這是個乾女兒,不是個乾兒子……混血妖童由於父母都是已經化形的妖怪,所以一出生便是人形。
眼前的這乾女兒自然也是人形,不過她除了肥得一塌糊塗之外,鼻子上還長了個好似大角那樣的小角,頭上頂着兩隻兔耳朵……
這算什麼生物?兔犀?還是犀兔?
這果然是個神奇的世界,只有你想不出,沒有他辦不到。可這樣隨便拼湊一下就算給了交代,老天爺是不是太不負責任了?
“可喜可賀呀,妖怪的大家庭裏又添了一個新的種族。不過這閨女,怕是要砸手裏了。”猴子忍不住想。
更讓他彷徨的是,這個是乾女兒,將來要是自己也弄個女兒咋辦呢?
雀兒、風鈴、楊嬋……這時候爲啥風鈴和楊嬋會被列入名單暫不考慮,重點是舉目望去,似乎生出正常女兒的幾率約等於零。
這可是個嚴重的問題,看上去比如何對付李靖還要棘手的問題。
“一定要是兒子,一定要是兒子……”他面無表情地念叨着。
兒子長得醜沒關係,實力強便行,就好像自己一樣,一張猴臉,不一樣左右逢源?
“什麼兒子?”站在一旁的短嘴勾着猴子的肩問道。
“沒,沒!”
“喂,你的直覺不靠譜啊。”短嘴笑眯眯地說:“真後悔,當初就該跟你賭點什麼。”
“現在後悔太遲了。”猴子瞧着被幾個女的圍着不放的乾女兒,一臉正經地說:“男孩女孩都沒關係,都一樣好!就是這樣的!”
就在這時候,楊嬋鄭重宣佈她已經幫孩子取好名字了,就叫……
“靈犀,心有‘靈犀’一點通!”
那一夜,所有人都沉寂在快樂之中。
一個孩子的誕生能帶給這幫至今依舊生活在死亡陰影之下的妖怪們的欣喜,是難以言表的。她意味着對生活的希望,就好像冬日裏照到臉上的一縷陽光,儘管寒風依舊颳得臉頰生疼,但它卻溫暖了一整顆心。
由於與南天門軍團之間可能提早發生戰爭的消息,原本計劃中的慶祝活動被通通取消了,除了大角被特許休假在家陪老婆之外,其餘人等很快都投入到緊鑼密鼓的備戰之中。
第二天一早在猴子的觀看下,新一代的火器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可惜的是那隻代表了玉鼎真人的水平,不代表花果山的工藝,要靠着玉鼎真人個把月做一件的速度武裝起整個花果山,那得是猴年馬月的事情。
不得已,最終的定型版比這實驗版的威力降低了不只一兩個檔次,而就是如此,產量也極其有限。
備戰的重點最終被全部放到了新部隊的操練,老部隊的配合以及俘虜來的總共七艘大小戰艦的使用上。
如此又過了半個月。
南瞻部洲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陰暗的山洞裏,火盆上的焰火跳動,將三隻妖怪一個個猙獰的影子刻到了凹凸不平的巖面上如同舞動的狂魔。
“你是說,廣目天王花果山兵敗?”牛魔王的眉頭緩緩蹙起,有些不可思議地瞧着鵬魔王。
鵬魔王深深吸了口氣道:“消息該是確鑿無誤了,早前已有類似傳言,只是聽上去詭異得很,便當謠言丟到了一旁。沒想到,是真的。”
“花果山的頭是誰?”
“叫,美猴王。”
“美猴王,美猴王……”牛魔王默唸了幾遍,神色之中的疑慮越發重了:“沒聽過這號妖怪,莫非是這幾年新崛起的?”
“這幾年崛起的妖怪確實多,但要能一口氣擊敗廣目天王吞下一萬天兵,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吧?”坐在一旁的蛟魔王插嘴道:“興許是擊敗了一艘天軍軍艦之類的,然後傳着傳着,就變成擊敗廣目天王了。”
輕蔑地瞧了蛟魔王一眼,鵬魔王道:“我親自去了一趟花果山,雖然沒有很靠近,但從外圍看,這支妖怪勢力的實力真的非同一般。而且我悄悄去了南天門艦隊附近繞了一圈,果然沒見到廣目天王的旗幟。所以,此事可信度極高。”
“非同一般?”牛魔王猛抽了兩鼻子,盯着一旁的火盆問道:“非同一般到什麼程度?頭頭實力強嗎?會不會是和我們一樣的伎倆?”
這“一樣的伎倆”指的自然是蛟魔王之前乾的那種勾當。
“看情形不是。不過對方的頭頭實力到什麼程度,總共有多少化神境妖怪便不清楚了,他們控制的範圍很大,甚至有農田,有妖城,看情形似乎還有丹藥及法器的來源,戍守非常嚴密,不過似乎不介意收容流浪的妖怪。考慮到還不清楚對方的實力底細,所以我也沒貿然接觸。”
“有丹藥和法器的來源?”
這一說,牛魔王當即陷入了沉思。
如果是這樣,武裝起一支足夠強大的妖怪勢力與天庭對峙就成爲可能了。當初若不是鎮元子那邊的線被斷了去,天河水軍怕也是拿他們沒轍。如此一來,也不至於落到如今東躲西藏的下場。
蛟魔王的眼睛緩緩斜了過去,悠悠道:“要不,我們侵佔了花果山?”
第兩百二十九章 分蟠桃
“侵佔花果山?”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牛魔王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鵬魔王卻微微瞪大了眼睛,似乎等的就是這麼一句話。
見牛魔王動了心,蛟魔王接着說道:“我們六個,算上九頭蟲七個,這普天之下別說一隻妖怪,就是幾隻,也鬥不過我們。只要我們出手,那花果山的美猴王必定降服,將資源都交出來,若是不願意,呵呵呵呵……”
淡淡地瞧了蛟魔王一眼,鵬魔王附和道:“我也贊同。無論對方的頭頭有多強,都不可能擊敗我們。至於那些個其他妖怪,自然是懂得能者居之的道理。投靠我們怎麼都比投靠那個什麼美猴王強。”
隱隱地,牛魔王真的有些動心了,他舔了舔嘴脣看着身旁的兩位魔王似乎想說什麼,卻還留有一絲猶豫。
見狀,蛟魔王接着煽動道:“何況,既然有好資源,就該是大家的。想想,若沒有我們坐鎮,到時候那美猴王戰敗了,豈不是我們依舊要過着這種東躲西藏的日子?與其將希望寄託在那美猴王身上,不如我們自己來。若是資源真好,假以時日好好經營,必有所成!”
正當牛魔王就要做出決定的時候,九頭蟲悄然出現在了山洞內,大大咧咧地走到一旁,也不管三位魔王的目光,端起放在一旁的酒罈子就喝。
那嘴角溢出的酒灑了一身。
直到灌了個飽,他才放下酒罈子,喘着粗氣打了個飽嗝,抹了一把嘴道:“我奉勸你們最好別這樣。”
“怎麼,你有不同的意見?”蛟魔王蹙起眉頭問道。
那九頭蟲呲了呲牙,伸手捋了一把長髮坐身旁的石凳上,若有若無地瞧着三位妖王,似是嘲笑一般地問道:“若是去了然後給一鍋端了,不是瞎折騰?”
“你怎麼個意思,說清楚來。”鵬魔王的臉色一下變了。
“首先呢,花果山的具體實力現在還不清楚。其次呢,喫下一萬天兵不算什麼,你我幾個聯手,要擊敗廣目天王加一萬天兵也不成問題。別忘了那是南天門軍團的兵,不是天河水軍的兵。他幹出這麼大的事,李靖一定不會放過他,說不準現在就在籌劃着進攻花果山了,我們這去了不是給李靖加菜嗎?”
“南天門這次征討東勝神州的也不過十萬大軍罷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九頭蟲懶懶地看了鵬魔王一眼,道:“可不夠,人家可以追加。南天門軍團追加完了,天庭可以讓天河水軍助戰,實在不行,還有楊戩的灌江口軍團,還有二十八星宿,還有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諦、四值功曹、東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嶽四瀆……往上,還有三清。”
說到這裏,九頭蟲不由得拍着大腿呵呵笑了起來:“你說花果山的實力得多強,加上你們幾個纔夠他們打呀?反正跑過去當兩天山大王又灰溜溜地落跑這種事,你們要幹你們幹,我可沒興趣。而且這次我保證不會去救你們。就不明白了,佔山爲王真就那麼好玩嗎?”
說罷,他閉上眼睛枕着手臂斜臥,一副與世無爭的態度。
“按你這麼說,我們豈不是永無出頭之日咯?”鵬魔王冷冷地說。
“這不是廢話嘛?現在你們明白爲啥我不佔山爲王了吧?”半臥着的九頭蟲微微睜開眼睛,瞧着幾個妖王笑盈盈道:“孤身一人,只要實力夠強,少惹點事,這不挺逍遙自在的嘛?上次若不是岳父大人逼着,誰會去救你們這幾個累贅?那明顯是會給人頭加價的活。幾個也不是剛化形的娃了,麻煩說話做事帶點腦子行不?”
說罷,閉上眼睛就是睡。
在場的幾個妖王無不咬牙咧齒。
那語氣,帶上眼睛眉毛鼻子,怎麼看怎麼是嘲諷。
太狂妄了!
毫不客氣的一番話,直說得三位魔王都牙癢癢地卻也無可奈何。
論起來,他們當中確實沒一個有九頭蟲修爲高,但加起來九頭蟲也絕對不是對手,只是還不到撕破臉皮的時候罷了。
憋了一肚子氣離開洞穴,牛魔王悄悄對鵬魔王道:“找個時間,你我一同到花果山去轉一圈。”
“行!”鵬魔王當即應道。
……
時間又是一點一滴地流逝。
作爲這一場四大州徵妖族討戰的勝利者,此時的天河水軍早已完成了對兩大州範圍內大規模妖族勢力的清除,若以天庭的標準,他們已經完成了任務。
不過天蓬並不急着上奏請功,他一面調遣部隊繼續在兩大州範圍內對被打散了的流浪妖衆進行逐一排查、清剿,一面厲兵秣馬似乎在準備着另一場的戰爭,同時,又派遣了精銳探子死死地盯着東勝神州,刺探花果山與李靖的一舉一動。
在花果山方面,大角的女兒——靈犀的降生所帶來的短暫快樂很快過去。準確地說,是連原本妖怪們遷上地面迎接美好生活的快樂心情也一併消失了個乾淨。
隨着猴子關於李靖即將來襲的消息下放,戰爭的陰雲已經將整個花果山都籠罩其中。這臺爲戰爭而存在的機器已經啓動,所有的妖怪卯足了勁頭在備戰,只等着生死相搏的一刻。
在南天門軍團方面……
南天門是喫空餉沒錯,但那都是落到頭頭們的口袋裏的,要他們把喫進嘴裏的肉重新吐出來,那是門都沒有。
當整整一千萬金精被從南天門的庫房裏擡出的時候,在場的一衆天兵天將都傻眼了。
果不其然,緊衣縮食的命令很快下達,幾乎每一個天兵都受到波及,從食物的供應,衣物的配給到武器的材料,通通都被削減了預算。甚至連即將發放的軍餉也被用各種名目拖延。
這讓整個南天門都恨得牙癢癢的。
他們並不知道,早在近千年前,剛剛起家窮得響叮噹的天河水軍就施行了比他們現如今更加嚴苛的財務計劃,並一直延續至今。
當然,他們就算知道了也會照恨不誤。這種恨意的矛頭最終指向了兩個人,一個是花果山的美猴王,還有一個,則是他們暫時還敢怒不敢言,收了好處還禍害僱主的太白金星。
南天門與太白金星的樑子也就此結下了。
三個月後,一百個蟠桃在一艘軍艦的護送下一個不少地被送到了花果山的外圍,附上的是李靖的親筆信函。
特使當着衆妖的面宣讀了書信,那措辭該算是非常剋制的,大意是敦促猴子履行協議,釋放廣目天王。
有人勸猴子繼續耍賴拖延時間,或者乾脆拿了蟠桃不將廣目放回去。不過那不現實。
作爲一位妖王良好的信譽也非常重要,當然,重點是一個廣目還犯不着花果山爲了他做出撕毀協議這種掉價的事情來。
於是猴子只是跟那特使要了半日時間,讓人幫廣目天王以及讓兩個被強留下來的天將洗漱一番又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就抬了出來。
見到那特使的時候,三人嗷嗷大哭話都說不全,那激動勁,簡直見了親孃都沒那麼親。
至於那特使,見到三人的慘狀差點破口大罵,可最終還是嚥了回去。估摸着該是想起這其中兩位天將還是上次出訪時被扣的吧。
若真開罵,到時候弄不好這三人是回去了,他卻被留下來。
他可不是廣目天王,他要被留下,基本就別想回去了。
於是,這位特使半句話不敢多說便帶着被硬生生折磨成一級殘廢的三人灰溜溜地上了戰艦離開。臨走的時候猴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還嚇得他一個勁地哆嗦,就差跪下來感謝不殺之恩了。
待那對方走後,一百個蟠桃被全數堆到猴子的書坊裏,花果山的三隻大妖聚到了一起上演了排排坐分蟠桃的戲碼。
早就看着蟠桃流口水的呂六拐迅速列出名單交到猴子手中。
拿着那名單端詳了好一會,猴子伸手取了筆,沾了點墨道:“首先呢,風鈴是不應該有的。”
說罷,從名單上劃去了風鈴的名字。
呂六拐疑惑問道:“大王的意思是……風鈴小姐還不算是我們花果山的人?”
“她當然是我們花果山的人了。不過她纔來了多久?若是她都有了,那其他人呢?這裏的桃子夠分嗎?”
“可是。”坐在一旁的短嘴開口說道:“聽說風鈴的悟者道根基不牢,況且,她又是人類,若是沒了蟠桃,往後恐怕壽元會有問題。相比之下,她更需要蟠桃。”
“這不能成爲分蟠桃的理由。”猴子直截了當地答道:“我們說了是論功行賞,便只論功。”
這一說,呂六拐當即乾笑兩聲,拱手道:“那倒是臣胡亂猜測大王的心意了。”
又朝着竹簡瞥了兩眼,猴子繼續拿着筆在上面劃了起來:“靈犀剛出生,談不上功勞,自然也是沒有。是我的乾女兒就能分蟠桃,這不符合我們的宗旨。大角自然是沒問題,但他老婆再分一個就顯得過了。以素是有功勞沒錯,但還沒達到分蟠桃的程度。倒是敖聽心降雨有功,玉鼎真人主導火器研發,這兩個人的名字得加上去,要不要是他們的事,該給的我們還是要給。”
又在竹簡上圈圈叉叉了一通,最終遞過去,呂六拐一點,只有三十五個名字,還餘下六十五個。
“大王這是……聽說蟠桃摘下之後至多放一年,再放,會壞的。”
猴子瞧着兩人道:“你忘了,接下來我們就有一次大的封賞嗎?”
呂六拐與短嘴頓時會意。
只要廣目天王一回到,南天門軍團的調動就該開始了吧。
有蟠桃坐鎮,這花果山的將士戰起來想必更加搏命纔是。
稍稍沉默了一下,猴子淡淡道:“就這麼定了,把我的、楊嬋的,還有玉鼎真人和敖聽心的留下,其餘的該送送,該存存,記得派人嚴加看管。”
第兩百三十章 兩個都是給你的
南天門主力艦隊旗艦大殿內。
“廣目已經安全了?”
“啓稟李天王,廣目天王與其餘兩位天將都已經安全離開花果山,我們現在與多聞天王匯合。不過廣目天王的傷勢實在是……那妖猴實在兇殘,廣目天王恐怕需要送回南天門調理纔行。”
“別是妖猴化身的,要鑑定仔細了。”
“已經鑑定過,確認無誤。”
“那就好生照料廣目吧。”李靖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將手中的玉簡收入袖中。
那攥緊的拳頭瑟瑟發抖。
此時大殿上除了端坐的李靖之外,還有拄槍而立的三太子哪吒,手持琵琶的持國天王。
聽到李靖的話,持國天王明顯鬆了口氣道:“那接下來,便可以放開手腳圍剿花果山了。”
“根據線報,花果山已有十萬妖衆,其中不乏煉神境、化神境大妖。甚至許多通緝榜上有名的妖怪都在其中。”李靖捋着長鬚冷笑道:“雖然加起來不到千萬金精,但也好歹補貼一下。持國天王!”
“末將在!”持國天王連忙躬身拱手。
撐着膝,李靖緩緩站了起來,目光凌厲道:“只留玄徵部兩萬軍力戍守南天門,勒令其餘各部半月內於此地集結!我南天門要傾巢而出,宰了妖猴泄憤!”
“諾!”
出了大殿,持國天王急急忙忙地前往發佈軍令,哪吒卻悄悄溜到了一旁,顧左右無人,這才悄悄掏出了藏在腰間的玉簡雙手捂在嘴邊。
“二哥,二哥!”
“怎麼啦?”玉簡的另一端傳來楊戩的聲音。
“集結的軍令已經下了,你還是想個辦法把嬋姐姐弄走吧。那花果山肯定是守不住的。我要保住她是沒問題,可別到時候把你牽扯進來。”
楊戩略略沉默了一下,輕聲問道:“你們派遣探子進入花果山了嗎?”
“這倒沒有,那花果山戒備森嚴,不是妖怪很難進入的,我們也就在外圍刺探罷了。花果山的實力是不錯,但還遠不到能對抗南天門的地步。到時候我拖住妖猴,我爹帶領大軍殺入,花果山必敗無疑。”
“恩。那到時候,我會親自過去一趟伺機而動。還有。”楊戩微微頓了一下,叮囑道:“與那妖猴交手,你要注意安全。”
“額?”哪吒直起小腦袋一下懵了。
話分兩頭,正當南天門滿世界忙着集結散落的軍力時,花果山則在忙着分桃子。
三十五個桃子的分配公告被直接張貼了出來,舉城振奮。
一個是公平,還有一個是……剩下六十五個,人人都有機會。
要知道蟠桃這玩意,可是延長壽元的至寶啊。普天之下的妖怪無論大小,哪有不垂涎的。
當然,振奮歸振奮,忐忑者也大有人在。畢竟大家都知道這次對抗的很可能是整個南天門軍團,要喫上蟠桃,除了得自己在戰鬥中表現好,還得是花果山贏了這一戰。
若是花果山淪陷了,到時候別說爭蟠桃,就是你已經把蟠桃喫了,天軍一樣能把你大卸八塊順帶魂飛魄散,連渣都不剩下。
真要論起來,以蟠桃爲賞賜也不過是個錦上添花的事情。猴子不過是藉機又向妖怪們展示了一遍花果山的公平罷了。
不過那展示的是花果山的公平,不是猴子的。
將三個碩大的桃子用盤子端着,蓋上絲巾,猴子一路沿着漆黑的隧道飛。
這些桃子比凡間的桃子要大太多了,而且通體圓潤找不到一定瑕疵,握在手中有一種毛茸茸的手感,放在黑暗中更是散發着微弱的熒光。
貼近了聞,還有陣陣奇妙的香氣,令人心曠神怡。
這饞得猴子都流口水了,好幾次差點忍不住就一口啃了下去。
他現在終於明白那另一隻猴子的心情了,若是讓自己每天對着一堆這樣的桃子,一天不出事,兩天不出事,總有一天,也得出事。
若是按照《西遊記》中孫悟空的生命軌跡,他倒是有機會當一把蟠桃園園丁,到時候這樣的,甚至比這些更好的桃子那都能隨意喫個飽。
可他還會去嗎?腦子給驢踢了纔去呢。
看情形,這些桃子當真是與自己絕緣了。
想着,他無奈一嘆,轉眼已經到了地下城。
在一大堆妖怪眼巴巴地目送下,他伸手推開了玉鼎真人冶煉室的門大聲吆喝道:“玉鼎兄——!悟空給你送蟠桃來啦!”
頓時,所有妖怪都朝着他望了過來。
正蹲在地上倒騰着大筒上的法陣搞得灰頭土臉的玉鼎真人一下抬起頭來:“蟠桃?哪來的蟠桃?”
“就是我用廣目天王換回來的唄。”猴子將盤子送到玉鼎面前,一把揭開絲巾,咧開嘴笑:“來,這裏面有你的一個,拿吧。”
玉鼎真人嘴角猛的抽動,那眼睛瞪得渾圓,瞧着那三個蟠桃道:“你,你俘虜了廣目天王,換了蟠桃,然後拿來給我喫……你是要害死我啊!”
“怎麼能這麼說呢?這可是蟠桃啊,多少人想喫喫不到,我總共才那麼幾個特地送一個給你,你卻說我想害你?”猴子蹙着眉頭一臉委屈道:“好人難當,當真是好人難當。”
“喂,我現在是被你強捉在這裏,研究這些個東西也是你強迫的,我再喫你的蟠桃,那當真是跳下黃河也洗不清了!你還說你不是故意的?”
猴子臉一黑,冷冷道:“信不信我掰開你的嘴塞下去?”
一聽這話,玉鼎真人頓時軟了。這確實像猴子乾的事。
“別,別這麼鬧行不?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蟠桃我真不能喫。”
猴子挑了挑眉頭,悠悠地瞧着一臉無奈的玉鼎,半晌才嘆道:“行,是你不喫的,可別到時候說我沒給哦。”
“我就當你已經給了還不行嗎?”
聽到這句,猴子這才抿着嘴滿意地點頭道:“反正隨你,你不喫,我正好省了。”
說罷,轉身就走。
待到猴子走後,玉鼎才盯着手邊的器械那眉頭蹙成了八字,微微笑道:“其實這猴頭人還不錯,有個蟠桃還想起我。哎,可惜了是妖怪,不然倒是能成就一番偉業。喂,那個誰,幫我把三號筆拿過來,這法陣還得再改改……”
此時,正通過隧道往回飛的猴子卻是另一番態度:“就知道你不會收,人情送到了,東西省下,這買賣真是隻賺不賠。還有個敖聽心,再接再厲。”
說罷,嘖嘖竊笑了起來,盯着手中的蟠桃,又是一陣口水直流。
轉眼間他就端着盤子到了煉丹房,卻沒有走正門,而是直接騰空而起,上了頂層的尖塔。
剛一落到陽臺上,便看見敖聽心悠閒無比地躺在搖椅上一邊喫着零食一邊看夕陽。
這傢伙自從來了花果山之後,越來越沒在龍宮的矜持形象了。有時候猴子甚至懷疑自己當初是不是綁了個假貨回來。
“我給你送蟠桃來了。”
“聽說了,張貼的榜上有我的名字。”敖聽心眼皮都不抬,手一伸便道:“拿來吧!”
猴子的眼角頓時微微抽了抽,拿起一個蟠桃就朝着她遞了過去,卻在敖聽心即將接過的時候猛地縮了回來:“你可想好了,這是綁架了廣目天王換回來的。”
“那又怎麼樣?”敖聽心抬起頭來一臉莫名其妙地問道。
“你真敢喫?”問歸問,猴子隨手已將蟠桃放回盤子上。
瞧了那屬於自己的蟠桃一眼,敖聽心抬起頭來看猴子:“有蟠桃,還有不敢喫的道理?”
“你就不怕天庭知道?”
“感情送蟠桃還附帶告密的?沒你這麼缺德的吧,美猴王。”敖聽心白了猴子一眼,哼道:“你都滿世界張榜說分了我一個蟠桃了,難不成我平白擔個名號還不喫?”
說着,她悠悠看了那三個蟠桃一眼,笑盈盈地望向猴子道:“那裏面不會是有玉鼎真人退回來的一個吧?要不我跟他說說,他要實在不敢喫,不如我勉爲其難替他喫了?”
緊接着的,是一番大眼瞪小眼。猴子眉頭微微蹙了蹙。
很顯然,這敖聽心不喫玉鼎真人那一套啊……虧了。
無奈,猴子只得取了一個蟠桃塞給她:“吶,你的。他那個你就別惦記了。”
說罷,端着剩下的兩個蟠桃轉身便走。
“切,人都給你擄來了,定海神針也給你拿了。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我纔沒玉鼎真人那麼傻呢,這蟠桃呀,不喫白不喫。”抱着蟠桃,敖聽心樂呵呵地瞧着,張開小嘴作勢要咬,直到看猴子走下了樓梯,纔將蟠桃放到一旁的矮桌上,對着樓梯的方向做了個鬼臉:“小氣鬼!”
又瞧了那蟠桃一眼,她蹙起眉頭繼續欣賞着晚霞悠悠嘆道:“你說,送誰好呢?”
猴子一路沿着樓梯進入走廊,直走到主的煉丹室內,卻只見幾個煉神境悟者道妖怪在透過靈力聚精會神地調控着丹爐的火候,不見楊嬋。
那些個妖怪見了猴子一個個連忙行禮:“屬下參見大王。”
“楊嬋在哪?”
“楊嬋姐在自己的煉丹室。”
“哦,那你們繼續,我自己去找她。”
穿過主煉丹室,猴子很快到了後院。
這煉丹房的後院說是後院,其實也就是一片平地鋪了一條鵝卵石小道罷了,至於一開始說好的山水園林,一忙起來什麼都忘了,直到現在還光禿禿一片。
後院正中的一座小樓就是楊嬋的獨立煉丹室,同時也是她與風鈴的居室。至於敖聽心,那貨說要登高望遠,於是住到了剛剛煉丹房頂層的尖塔上。
從那尖塔的陽臺往下望,直接就能看到猴子的居室,頗有一番居高臨下的感覺。有好幾次猴子看到她得意洋洋地在坐在陽臺上都有些後悔當初設計的時候加了這個尖塔,差點沒忍住勒令她搬遷。
不過後來想想敖聽心也算無辜被擄到花果山來的,也就算了,沒跟她計較。
跨入小樓的時候,猴子恰好見到楊嬋正在清理煉丹爐裏的爐灰,整個煉丹房都灰濛濛一片,那一身白衣更是變成了灰衣。
“清個爐,怎麼要自己來啊?”猴子呵呵笑了起來,將兩個蟠桃一併放到桌上盛丹的盤子裏。手一抖,給它們加了個避灰的術法。
“這裏煉的都是特殊丹藥,他們清我信不過。”簡單地回了一句,楊嬋乾咳兩聲,捂嘴蹙眉將頭從丹爐裏縮了回來。
望見桌子上放了兩個蟠桃的時候,她不由得微微一愣,冷冷問道:“你準備把自己那個給風鈴?”
猴子的眼角不由得抽了抽。
女人的注意力是個神奇的東西,這一答要是答錯了,臨着決戰關頭保準後院還得起火。
幸好,與楊嬋打交道那麼多年了,猴子總算摸出了一點門道。
“兩個都是給你的。”他樂呵呵地說。
第兩百三十一章 養得起的人
楊嬋的眼睛頓時眯成了一條縫,瞧了瞧猴子,又瞧了瞧桌子上的蟠桃。
“兩個都給我?”她試探性地問道,那目光中還藏着些許疑慮。
“當然,這還能有假?就當是我感謝你這麼多年爲了花果山操勞奔波。”猴子煞有其事地躬身拱手:“美猴王替花果山衆妖,謝過華山聖母了。”
楊嬋一下笑了,笑得很甜。
放下手中的毛帚隨手施了個法術將身上的灰都除去,她一步步朝着猴子走來,抿脣笑道:“算你有點良心。”
該有差不多大半年的時間了吧,她都沒給過猴子好臉色看。雖然手裏的活從未怠慢過,但那冰冰冷冷的樣子,總歸讓猴子渾身不自在。
現在這一笑,頓時讓他鬆了口氣。這該算是雨過天晴了吧。
猴子裝傻充愣地說道:“你這話說得,好像我平時沒良心似地。”
“你有嗎?”楊嬋的眼睛又是眯起,只是這次帶着笑意。
“沒嗎?”
“有嗎?”
“好吧,我沒良心。你怎麼說怎麼行。”猴子聳了聳肩,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一臉無奈,不與她辯了。
坐到猴子的身旁,楊嬋瞥着猴子又問了一遍:“那就真的兩個都送給我咯?”
猴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我可就收起來咯?”
“你究竟想問幾遍啊?”猴子有些不耐煩了,站起來道:“我還有事忙,先走了。”
這一遍又一遍地問……關鍵是,猴子知道她想問什麼,那心一個勁地虛。
如同逃遁一般急匆匆地走出了門,他回頭透過窗欞望見楊嬋託着腮靜靜地注視着桌上的蟠桃,那心更是微微一悸。
“這麼做,真的好嗎?”他不由得想。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風鈴那破修爲沒蟠桃怎麼行?下次拿到也不知道是猴年馬月的事了。要把自己的蟠桃給風鈴,楊嬋這邊就必須要拿玉鼎真人的充數安撫,否則臨開戰還出事,誰受得了啊?
他如此安慰自己,掉頭匆匆離去。
猴子走後,楊嬋依舊靜靜盯着那蟠桃,長長的睫毛環抱下的眼睛在屋外透入的光中顯得格外明亮。
伸手颳了刮蟠桃上微細的絨毛,她笑道:“楊嬋啊楊嬋,你還真是不好養啊。”
這句話不是她自己說的,而是梅山七聖老四山羊精楊顯的玩笑話,卻是說到了點子上。
千年悟者道煉神境,這在三界之中,恐怕也屈指可數吧?
其實悟者道是個越老越喫香的行當,正常來講,千年悟者道,哪怕沒混到化神境,想在天庭混個有蟠桃喫的差事其實也不難。以她的能力,更是紛紛鐘的事。
可偏偏,她是楊嬋。
若是在凡間,外甥女與舅舅之間的關係該是十分親近纔是,可那是天庭。
在天庭,思凡便是犯了天條,是十惡不赦的重罪。瑤姬思凡犯了天條而生下兄妹倆,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兄妹倆出身不正。這千年來,不提父母身死,便是他們倆所受不公待遇,便比比皆是。
先是兩個孩子萬里尋仙師。因爲知道他們的身份,那些平日裏與母親往來的仙長們一個個閉門不見。
可天無絕人之路,他們終究是熬過來了。上天給他們留了個網開一面的玉鼎,跪在玉鼎門前七天七夜,他們終究是熬過來了。
然後是封神之戰。這本是闡教的事,卻因爲元始天尊要賣玉帝面子,大戰之中多番壓制冷落不說,到了結尾,首功,竟只封了個灌江口水神,連天庭都去不得。
區區灌江口水神,蟠桃會自然是沒份參與。楊戩是無所謂,以他的修爲,便是沒有蟠桃人蔘果,數千年之內都無需擔憂壽元的問題。可楊嬋呢?
那時候楊戩爲了立功救母親,發瘋一樣地滿世界找戰打。楊嬋更是不敢告訴他自己壽元將盡的事情,以致到楊戩發現的時候,已僅剩數月。
這事楊戩知道,掌握生死簿的天庭自然也是知道。就爲了這一樁,蟠桃會都能推遲開,那蟠桃園更是整個圍得如同銅牆鐵壁一般,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她楊嬋身死,好了了玉帝的一樁心事。
可他們終究沒能如願。
楊戩去求鎮元子,爲了那一個人參果,楊戩答應幫鎮元子做一件事。
究竟是什麼事,楊嬋至今都不知道。只是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楊戩回來的時候幾乎奄奄一息,渾身是血,手中握着求來的那一個人參果。
能把楊戩傷成那樣的對手,楊嬋不敢想。
她只能默默地流淚,默默地照料與自己相依爲命的,自己的哥哥。
山羊精楊顯笑話她:“楊嬋啊楊嬋,你還真是不好養啊。”
哥哥楊戩也開玩笑說,若是找不到一個養得起,那就只得一輩子都待在他身邊了。
確實難養,每三百多年,就必須要一個蟠桃或者人蔘果。那個養得起的人,必須有本事在玉帝的阻撓下拿到蟠桃或者人蔘果,必須是一個讓玉帝既討厭,卻又無可奈何的人。
當然,最重要的是,這個人還必須是心甘情願地擔負起這個責任。
“他會成爲那個人嗎?”楊嬋想。
這種人,這個世界真心少,卻沒想到,除了楊戩,原來也還是有的。
注視着那兩個蟠桃,楊嬋不由得笑了。
猴子並不知道,無論是蟠桃還是人蔘果,每次都只能喫一個,多了其實也是浪費。
可楊嬋就是不想告訴他,楊嬋就是要兩個,一個都不留給別人。
“這次打完戰論功行賞,他會不會又給我送來一個呢?”她美滋滋地想:“要不,我等湊齊三個再喫吧?可到時候多出來的兩個要送誰呢?”
每一個少女都有一個粉色的夢想,即使她是楊嬋,是三聖母,也不例外。
……
空蕩蕩的書房裏,夕陽的餘暉從窗外斜斜投入,將一切都映成了溫潤的顏色。
猴子呆呆地坐在桌前蹙起眉頭死死地盯着那僅剩的蟠桃看。
“我這麼做,會不會有點過了呢?會不會?會不會?”
“其實我也沒做什麼吧?對吧?我只是偷樑換柱了一下而已。”
“不,我連偷樑換柱都沒有。我只是沒說清楚多給她的那個究竟是我的還是玉鼎真人的而已。”
“其實,蟠桃都一個樣,是誰的又有什麼所謂呢?你說對吧?”
“不對不對不對,那個給楊嬋的就是我的!”
“……”
“好像這樣也不對啊。總之,我只是多給了一個蟠桃而已,至於那本來是誰的,我也不知道!對,就是這樣!蟠桃都一樣,誰分得清呢。”
他不斷自問自答,頭皮都快抓出血了,卻還是覺得忐忑無比。
當初就不該想這種小動作啊……
當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地平線上的時候,風鈴推門走了進來,悄悄地拿着火摺子把房間裏的燈火都掌上。
猴子捂着臉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我不用燈火的,反正都看得見,浪費那些蠟燭幹嘛?回頭又得讓人出去弄了,我們這裏可不產蠟燭。”
“不點放那麼多幹嘛?”
把燈火點亮了大半,風鈴將火摺子收了起來,繞到猴子身邊。
猴子伸了伸懶腰道:“好看唄,當初其實弄回來就是爲了擺設,結果你每天都點。敗家啊……”
“你還會在意好不好看?要真在意啊,就抽空把自己的外形整一整吧。”風鈴咯咯笑了起來。
“你也覺得我難看了?”猴子眯眼瞧了過去。
風鈴的臉一下憋紅了:“那……那也不是。”
老實說,用人的眼光來看,猴子的長相真的挺“一般”的,便是楊嬋也這麼覺得。可不知爲啥,落到風鈴眼中卻不覺得,甚至還感覺長得挺好。這是一件神奇的事情,以至於有時候風鈴都懷疑是不是自己審美觀有問題了。
見狀,猴子咧開嘴笑道:“反正看的是你們,不是我,我瞎操心幹嘛。”
風鈴哼一聲,伸手推猴子的腦袋:“你呀,就是歪理多。”
這推完了才發現不對,趕忙把手縮了回去,頓覺尷尬。
若是在斜月三星洞,別說推猴子腦袋了,用拂塵捶他都是常乾的事。可今朝不同往昔,他如今可是大王了啊。現在站在猴子面前,風鈴總感覺自己好渺小,渺小得如同一粒沙塵。
見到小妮子的窘態,猴子撅起嘴,忽然有了一種調戲她的衝動。不過話到嘴邊,卻又縮了回去。
眼下這種事還是少幹爲妙。
想了想,他隨手抓起蟠桃塞給風鈴道:“吶,這個是給你的。”
“我也有?”
“是啊,反正我不需要,這個就給你吧。”
“可是。”風鈴猶豫着問道:“你不是已經把你那個送給楊嬋姐了嗎?”
“送給她的那個是玉鼎真人退回來的。”
等等,風鈴怎麼知道我送了兩個給楊嬋的?
猴子的表情忽然僵硬住了。
風鈴捧着蟠桃默默點頭:“原來是這樣啊,不過他們都說你把自己的也給了楊嬋姐呢。”
“他們”?
那就是說已經傳得路人皆知咯?
猴子死的心都有了。
小聰明耍不得啊,回頭若是楊嬋知道玉鼎真人退了一個回來,那該是什麼樣一番景象呢?
想着,他不由得打了個冷顫,起身道:“我出去一下。”
第兩百三十二章 不開心
猴子隨手幻化出一個一模一樣的蟠桃放到盤子上,端起就往屋外跑。
風鈴呆呆地捧着手中的蟠桃看着猴子的背影消失在夜空中,半晌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說個謊真他媽難!”端着假蟠桃,猴子一路招搖過市,很快又到了玉鼎真人門前。
剛喫過晚飯正在和工匠討論着什麼的玉鼎打開門,看到猴子笑眯眯地端着蟠桃站在門外頓時一愣,微微張口還沒來得及發出聲來便被猴子一把推入房內,隨手把房門合上。
好容易反應過來的玉鼎剛準備說不要蟠桃,便見猴子手中的蟠桃憑空消失了!
直到此時,猴子才稍稍鬆了口氣。屋內,玉鼎真人以及在場的兩隻妖怪工匠卻無不看得目瞪口呆。
“你這是……來栽贓的?”玉鼎真人瞪大了眼睛瞧着空蕩蕩的盤子,鬍子都翹起來了。
無視兩隻妖怪工匠的存在,猴子笑嘻嘻地扯着玉鼎走到一旁,用手比劃着說道:“別說栽贓這麼難聽嘛。就我們花果山的妖怪知道,絕不會讓外人知道的。你就承認你喫了蟠桃了吧。”
“你這算怎麼個意思?”玉鼎真人張大了嘴巴半晌不知道說啥好。
“好不好?玉鼎兄,你就承認了吧。”說着,猴子伸手指着在場的兩隻妖怪工匠惡狠狠地說:“你們兩個還想不想在花果山混下去了?說!剛剛玉鼎真人是不是喫了蟠桃了?”
那兩隻妖怪工匠頓時反應過來,一個勁地點頭:“喫了喫了,我們都看到他喫了,對吧?”
“對對對,我也看到了。”
“喫得可香了。”
我嘞個去!還能這樣的!
玉鼎真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兩個猛點頭的傢伙,回頭看見猴子那張恬不知恥的臉,嘴角頓時抽搐得厲害。
“孫悟空!你別太過分啦!”他一下怒吼了出來:“知道你是土匪,也犯不着這麼沒臉沒皮吧!”
猴子卻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一手搭到玉鼎的肩上,一臉諂媚地輕聲道:“玉鼎兄,玉鼎兄,消消氣哈。來來來,坐。”
硬是將不明所以的玉鼎按到椅子上,猴子蹲到他面前,十分“誠懇”地嘆道:“你以爲我爲了誰?我這不是爲了咱花果山的長治久安嘛?我這叫大公無私你懂嗎?”
“你,你給我說清楚!”玉鼎指着猴子叱喝道。
無奈,猴子只得乾笑兩聲道:“事情呢,是這樣的。風鈴你見過了吧?”
“那個須菩提的徒孫是吧?”
“對,見過就好。情況是這樣的,每個人呢,論功行賞只有一個蟠桃。我的,給了風鈴,你的,退還了給我,然後我又轉贈給了楊嬋,但是我沒告訴楊嬋那個蟠桃是你退還的。還有就是……楊嬋不知道我給了風鈴一個蟠桃。額,情況就是這樣的。”
說罷,猴子便眨巴着眼睛眼巴巴地望着玉鼎。
“所以……你現在是要我頂替了你給風鈴的那個蟠桃對吧?”玉鼎真人面無表情地問道。
“沒錯啦!玉鼎兄真是善解人意啊!真是不枉我們交情一場。”猴子當即哈哈大笑起來,親熱地要擁抱玉鼎。
“慢。”此時,玉鼎真人的臉上緩緩綻開笑容,瞧着猴子道:“幫了這麼大個忙,是不是該有點酬勞呢?”
那神情頓時讓猴子咯噔一下,心裏頓時多了一種馬上要被敲竹槓的預感。
“這忙哪裏大了?哦,不,你想要什麼酬勞?”
玉鼎伸手拍了拍猴子的肩,樂呵呵地說:“很簡單,放了我。這事兒,我就幫你頂了。”
“喂,這麼屁大點事你就想一筆勾銷?”
“很小?”玉鼎真人將信將疑地問道。
“那當然,這還能是大事?頂多也就明天讓人去東海給你捉幾隻新鮮龍蝦下酒慰勞一下而已。”
“哦。”玉鼎真人默默點了點頭,半晌,忽然抬起頭來看着猴子一臉正經地說:“小忙我玉鼎一般是沒什麼興趣幫的,要幫咱幫大忙。這事兒我還是告訴嬋兒去吧。”
“你!”
草!玉鼎真人多憨厚的一個人啊,這來了花果山纔多久,咋就變成這副德行了!
將到嘴邊的咒罵嚥了回去,猴子又是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親熱地說道:“玉鼎兄啊,那火器,沒有你真的不行啊。”
“嘿,我沒它日子可照過,而且過得更舒坦,起碼不用提心吊膽。”
“我這不都是爲了咱花果山嘛?”
“說清楚說清楚,誰跟你是‘咱’了?”
硬憋着不發火,猴子搭着玉鼎真人的肩將他緊緊摟住:“你就當幫幫我嘛,好不好?以我們的交情,還分彼此?”
玉鼎真人拎着那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的猴毛,把那手緩緩挪開:“我們不太熟。謝謝。”
“喂,楊嬋那破脾氣你也有份慣的,信不信老子宰了你?”猴子惡狠狠地說。
眼神是夠兇了,不過這話此時說出半點威力都沒有。
只見玉鼎真人輕挑眉毛,笑眯眯地答道:“你說她脾氣破是吧?那一會我一併告訴她。隨便再告訴她,你準備讓我配合你一起騙她。”
猴子就差一口老血噴玉鼎臉上了。
痛腳被人捉死的感覺,真心不好受。
正當猴子呲着牙冥思苦想解決之道時,門敲響了。
“誰?”玉鼎真人吆喝道。
“猴子在嗎?”是風鈴的聲音。
“額?你來幹嘛?”猴子問。
“我是來告訴你,那個蟠桃我已經給楊嬋姐了,跟她說是你託我給她的。”
“啊?”
屋裏的人全都愣住了。
半晌,當他們回過神,打開門的時候,風鈴早已不知所蹤。
空蕩蕩的隧道之中,只餘牆上的火把微微跳動,將一切都照成昏紅的顏色。
呆呆地看了許久,猴子忽然有一種心悸的感覺。
……
圓月緩緩穿行雲間,秋末冬初,帶着絲絲涼意的風緩緩吹襲着。
喫完飯,一襲藍衣的敖聽心拿着蟠桃,優哉遊哉地從後門走出了煉丹房的主樓正準備去散步,恰巧望見風鈴坐在院落裏的石桌邊上,雙手託着腮發呆。
“怎麼啦?小丫頭。平日裏這時候你不是該在溫習功課的嘛?”
“聽心姐。”風鈴連忙直起身子,扭過頭來道:“我腦子有點亂,看不下書所以出來透透氣。”
那目光最終落到了敖聽心手中的蟠桃上。
“這個啊?”敖聽心隨手拋了拋手中的蟠桃:“我準備走出門遇到的第一個妖怪,無論是誰,都送給他。”
“啊?這,這可是蟠桃啊!”
“那又怎麼樣?”敖聽心低下頭瞧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蟠桃,掩着嘴笑了起來:“蟠桃呢,確實是世間絕頂珍貴的寶物,多少妖王想盡辦法想要弄到手。多少地仙求之而不得。可是呢,僅限於沒有配額的人才會特別想要。而我們東海龍宮是有配額的,反正喫多了也是浪費,不如送人。”
說着,她扯了扯自己的裙襬,坐到風鈴的側邊:“你的呢?喫了嗎?”
風鈴微微笑了笑:“我沒有啊。我纔剛來不久,怎麼會有?”
敖聽心笑盈盈地瞧着風鈴道:“我是說,那隻猴子送你的那個。”
風鈴頓時喫了一驚,眨巴着大眼睛望向敖聽心:“聽心姐怎麼知道的?”
“切。他那點小心思能瞞得過我?”敖聽心掩了掩嘴,抬起頭悠悠道:“明面上大公無私,一概論功行賞。卻把我和玉鼎這兩個不屬於花果山的名字硬加上去,說白了不就是想拿我們的給你,又不想楊嬋姐知道出幺蛾子嘛。畢竟,他自己的那個究竟跑哪去了,楊嬋肯定是死死盯着的。呵呵,千方百計地,說到底,就是想給你也弄個蟠桃。不過我猜他該是捂不住的,想面面俱到,哪有那麼好的事?”
風鈴沒有說話,只是眨巴着眼睛呆呆地注視着石桌,目光中帶着絲絲落寞。
“怎麼?我猜錯了?他沒給你?”
風鈴搖搖頭:“猴子給我了,可是我又不想他跟楊嬋姐鬧矛盾,所以,我送去給了楊嬋姐,跟她說是猴子託我拿給她的。”
“啊?”敖聽心一下愣住了,半天才嘆道:“你這丫頭真有夠傻的,那可是蟠桃呀,他給你,你就收唄。楊嬋跟他鬧矛盾不是正好嘛?反正……楊嬋怎麼樣關你什麼事?”
風鈴又是搖頭,淡淡笑道:“我不想猴子不開心,也不想楊嬋姐不開心。”
“所以你自己不開心就好了?”敖聽心不由得微微蹙起眉頭,撐着頭斜靠在石桌上有些哭笑不得地瞧着風鈴:“你這樣,值得嗎?楊嬋喜歡他我能理解,你呢?難道你們斜月三星洞就沒一個比他帥的?依我看,隨便抓個,哪怕歪瓜裂棗起碼人家臉上不長毛。”
這話,風鈴真心不知道怎麼答。
喜歡他哪一點?這個問題好多人問過她,她說不出來,可她就是喜歡。命中註定的喜歡。
兩人就這麼沉默着,許久,敖聽心捋了捋藍色長裙站了起來:“算了,和你說也說不清,我還是去散步吧。喫完飯散個步呢,會睡得更舒服一點。”
說罷,樂呵呵地走開了。
“聽心姐,你的蟠桃忘了拿!”
“送給你了。我說了遇到的第一個就送的,剛巧你是第一個。”
第兩百三十三章 妖王的算盤
玉鼎的房間裏,猴子捂着臉呆呆地坐着。
他的腦海裏反覆反覆地迴盪着風鈴剛剛的話,那種感覺,如同一桶冰水從頭澆灌。
“我到底,在幹什麼?”緩緩鬆開手,他一臉的迷茫。
房內的氣氛變得無比壓抑,半晌,那兩個妖怪工匠終於受不了了,隨便找了個藉口就溜開。
又坐了一會,玉鼎真人也受不了了,他兢兢戰戰地站起來,輕聲道:“我,我出去透透氣,你自便。”
“給我坐下!”
玉鼎一驚,整個撲通一聲坐回椅子上,再也不敢開口說話了。
許久,猴子的眼睛朝着玉鼎掃了過去,悠悠地說道:“剛剛玉鼎兄你跟我說什麼來着?威脅我是吧?”
“我只是說笑的,說笑,哈哈哈哈,你要幹什麼?快住手——!”
……
一個時辰後,花果山東面山坡草坪上,躺坐在草地上的玉鼎真人端着酒碗與猴子碰了一下,一飲而盡,長長舒了一口氣道:“我真是說笑的。”
“是不是說笑的有那麼重要嗎?”猴子枕着手臂白了玉鼎真人一眼,支起身子也將碗裏的酒一飲而盡,抹了把嘴,將手裏的碗一起狠狠地拋了出去。
這一拋力度極大,那碗如同一顆流星一般直接被甩到東海去了。
玉鼎盤起腿來,捋開衣袖,躬身坐了起來隨手又變了一個碗放到猴子面前,滿上。
“老實說,你們這花果山的酒釀得不好,質量不穩定。上次的那批還不錯,這批就湊合了。”
“有得喝你就偷笑了。誰跟你說這酒是我們自己釀的?”
玉鼎真人低頭抿了一口,那酒都滴到鬍子上了。
“不是嗎?”
“都是搶來的,老子哪有多餘的人手釀酒?上次打廣目天王還弄了一批天庭的上等貨。被我藏起來了,本來打算留着慶功用,回頭讓他們給你送一罈過來。”
“也對。”玉鼎真人默默點了點頭,又抿了一口道:“這是妖怪窩,搶東西纔是正常的。你們什麼都自己弄,害我以爲酒都是自己釀的了。”
猴子手撐着地緩緩坐了起來,吧唧着嘴問道:“玉鼎兄啊,那個,楊嬋,以前談過戀愛沒有?”
“你問這個幹嗎?大戰將起你這當大王的問這個合適嗎?”
“南天門這纔剛開始準備,我都準備多久了,能比?”猴子擺了擺手,扯着玉鼎道:“你給我說說,我現在迫切需要這方面的經驗。”
玉鼎緩緩搖頭道:“沒有。”
“上千年了,一次都沒有?”
“反正我是沒聽說過。”玉鼎伸手拿了顆紅棗丟進嘴裏嚼了起來,待喫完,將棗核吐到一旁的草叢裏,悠悠道:“怎麼?看上我那徒弟了?”
“不是。”猴子嚥了口唾沫道:“大業未成,不談兒女私情!”
“不懂。”
“好吧,不懂就不懂。你個老處男。”猴子嘆了口氣,搖頭道:“這種事情,你們修悟者道的如何會懂?”
玉鼎真人瞥了猴子一眼:“少給我裝情聖了,你個小處男。”
猴子原本就紅的猴臉更紅了:“你怎麼知道的?”
“原本不知道,現在知道了。還真猜中了。哈哈哈哈。”
猴子哼笑了一聲,瞧着玉鼎說:“我發現你也很狡猾啊。”
“我都活了幾千年了,活成這樣已經夠寒磣,若是連點心機都沒有,那還不如死了算了。”
“所以啊,你根本就不是被我強迫的,根本就是你自願幫我研究的。”
“這話你可別亂說啊!”玉鼎真人瞪大了眼睛指着猴子叱喝道:“我這頂多算半推半就,絕談不上自願。”
“總算說了半句實話了。”
“不過,我還真想看看你能倒騰成啥樣。戩兒拿他們沒辦法,希望你能有辦法。不過你最好有心理準備,天庭可不是那麼簡單的。別的人我不知道,我那師傅……總之你自己小心。”
猴子默默地端起碗,朝着玉鼎真人示了個意,一飲而盡了。
也隨着猴子幹了一碗,玉鼎真人悠悠嘆道:“戩兒和嬋兒跟天庭死磕我還能理解,可你呢?你是什麼想法我至今不太明白,爲妖搏一條出路?”
“算是其中一樁心事吧。其實也是爲自己搏一條出路,我也是妖,別忘了。”
“你要出路簡單,你回斜月三星洞就成了,須菩提庇護自己的門徒,天庭也還不至於要指手畫腳。就好像你那八師兄凌雲子,他不就收了一堆妖怪徒弟嗎?天軍恨歸恨,只要他不過火,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猴子只淡淡一笑,沒答話。
真是這樣嗎?如果自己真只是一隻普通的石猴,或許這樣真的行得通。可事實不是。
若是把天道和太上老君那檔子事一併扯出來,指不定不用到明天玉鼎真人就收拾細軟跑路了。
至於那位師傅,自己在他的棋盤上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位置,至今未知。也許只是一枚用來犧牲的棋子罷了。
更何況,還有一個雀兒的復活問題。
“不管了。”猴子伸手提起酒罈子,將兩個碗都滿是,道:“總之謝謝你,我自幹三大碗。”
說罷,端起碗就飲。
“你這猴子,今晚總算說了句人話了。哈哈哈哈。”
折騰的一天就這麼過去了,耍了小心眼的分蟠桃,最終也沒按着猴子的想法分,好在最終的結果也不壞。
只是之後接連好幾天,猴子看風鈴的眼神都有些閃爍,就好像犯了錯的孩子一般。那心裏一直有什麼東西梗得慌。反倒是風鈴坦蕩蕩的,一切如常。
至於楊嬋,原本冰冰冷冷的態度的態度不見了,雖然與猴子也沒原本聯繫那麼緊密,但好歹是改善了些許。
除此之外妖怪們繼續兢兢業業,敖聽心繼續悠閒自在,玉鼎繼續推三堵四,花果山的備戰工作又是有序地推進了起來。
……
花果山外圍。
伸手撥開綠葉,牛魔王注視着遠處一望無際的田野上來回忙碌的妖怪不解嘆道:“他這是在幹什麼?耕種?呵,從未見過妖怪還要耕種的。”
蛟魔王從牛魔王的身後探出頭來,仔仔細細地瞧了那田野好一會,指着其中一處道:“那些,應該是靈藥。”
“靈藥?”
“對,應該是一種煉製丹藥的主材。先前去五莊觀的時候有見過,具體叫什麼名字就不知道了,不過應該不會錯纔對。”
牛魔王微微一愣,蹙起眉頭道:“那就是說,要麼他們將種植好的靈藥輸送到其他地方換取丹藥和法器。要麼,則是自己有煉丹的悟者道妖修。”
蛟魔王搖了搖頭:“看不懂。若說是種植靈藥換丹藥法器,就憑這些可種植的靈藥誰會願意與他換?可若說是自己煉製丹藥的話……”
牛魔王哼地笑了出來,那眼睛頓時眯成了一條縫:“他瘋了不成?”
自己種植靈藥,自己煉製丹藥是一個什麼樣的概念,牛魔王還是清楚的。
首先最基本的,是需要悟者道修者。強大的悟者道妖修聽都沒聽過,自己這麼多年了,也就偶然見到一些能布布法陣的半吊子悟者道煉神境妖修罷了。要他們涉足複雜的煉丹領域,那簡直是開玩笑。
至於那化神境的妖修,壓根聽都沒聽過。若說是有人類的悟者道修者倒是有可能。但什麼樣的理由能讓一個人類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幫助一幫妖怪呢?
這其次,煉丹還必須要有廣泛的煉丹材料來源。已知的廣爲人知的煉丹材料就有數萬種,這些材料產自三界之中的各個角落,甚至有一些產自天庭。想全部依靠自己取得,根本不可能。這就意味着必須要有廣泛的渠道纔有可能獨立煉製各種丹藥。
妖怪能有這種渠道嗎?
若是真有這樣的渠道,還不如直接弄丹藥法器更直接,何苦弄這些原材料折騰呢?
再說了,除了好像鎮元子那種實力強到天庭都要斟酌三分的大能之外還有誰敢頂風作案跟妖怪交易?
更何況,現在連鎮元子也拒絕跟他們往來了。
至於那剩下的一個遊離的大能須菩提,百餘年前牛魔王也曾到訪斜月三星洞,結果是連門都不讓進。
並不是說須菩提排斥妖怪,而是斜月三星洞與其他修仙派別不同,他們本身就幾乎不與外人交易,甚至與天庭的往來都極少。
說起來,關於那斜月三星洞甚少與外界往來卻也能煉丹冶器的問題,倒是曾聽說是因爲他們手中有一套材料替換的圖譜能將煉丹所需的材料種類儘可能縮減。
可那種東西除非把整個斜月三星洞的藏經閣劫了,否則誰也拿不到,這花果山,自然也不可能會有。
暈乎暈乎地想了好一陣,牛魔王無奈搖頭道:“這個美猴王,究竟是想做什麼呢?難道他手中握有什麼特殊的資源不成?”
實在想不明白,兩位魔王只得悄悄將腦袋縮回樹叢裏。在他們身後端坐着的,是鵬魔王。
低頭抬眼瞧着牛魔王,鵬魔王緩緩說道:“這兩天南天門艦隊的動靜頗大,看情形,是又要有大動作了。完全啃下東勝神州之前他們不大可能會前往南瞻部洲,而東勝神州現在只剩下花果山這根釘子,所以依我看,八成是要進攻這裏了。”
妖王們頓時都沉默了。
許久,牛魔王緩緩攥緊拳頭道:“這個花果山的美猴王極可能掌握了某些資源,若是能由我等掌握,說不定是個翻盤的機會。這個機會,我們肯定是不能放過的。所以,絕不能眼睜睜看着它被南天門攻陷。”
“咱們不如來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大家認爲如何?”蛟魔王開口說道。
第兩百三十四章 大戰將起
一個月後的清晨,花果山萬里無雲。
透過妖城的圍欄,妖怪們遠遠地望見南天門浩浩蕩蕩四百餘艘戰艦組成的龐大艦隊出現在東北面的地平線上,黑壓壓一片排在一起,如同天空中一條的巨大傷疤。
李靖的“李”字大旗與南天門的白底紅色城門大旗迎風獵獵作響。
整整十八萬天軍,布開的弧形陣從海上一直延伸到陸地如同一隻猛獸敞開的大嘴一般將花果山圍了半邊,帶起的陰影遮天蔽日,令地面鳥獸驚散。
雖說這裏的妖怪幾乎都歷經過與天庭之間的殊死戰爭,但眼前的場景依舊讓他們瞠目結舌。
在過去的數百年時間裏,除了西牛賀州六大妖王統領的百萬妖衆,還沒有誰能讓天庭出動如此龐大的軍團的。當然,這裏面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爲天河水軍已經完成了兩大州妖衆的清剿,李靖也急着想快點完成清剿任務。
一旦攻陷花果山,這支艦隊將會直接跨過海洋前往南瞻部洲開始對南瞻部洲妖衆的清剿。
在眼前的艦隊裏,最爲顯眼,最爲讓人目瞪口呆的當數李靖的旗艦了。
那是一艘高千尺,長五百丈的超級龐然大物,其上仿若宮闕的閣樓層層疊疊令人目不暇接。遠遠望去給人感覺那根本就不是一艘戰艦,而是一座懸浮的空中城市,一座懸浮的空中堡壘。
震動天地的戰鼓聲緩慢而有節奏地擂動。
“南天門鎮守軍奉玉帝之命下界剿妖,花果山妖畜,還不快快束手就擒!”軍士們齊聲高呼道。
巨大戰艦甲板上高高聳立的觀戰閣上,李靖扶欄低頭望了一眼閣樓前甲板平臺上早已經準備就緒、武裝到了牙齒的層層銀甲,將目光投向了遠處的花果山。
在備戰的最後階段,花果山除了正常的操練之外,呂六拐又將妖城的木製圍牆墊高了幾分,在外圍建起了六丈高的哨塔並在其上設置簡易的法陣,哨塔之間的法陣相連形成防護罩,將整個妖城好像鐵桶一樣完全護住。
不過在他們眼裏是鐵桶,在南天門的眼中就未必了。
此時在李靖眼中最爲詫異的並不是這些簡陋的防禦,也不是那懸浮在妖城之上,從廣目天王手中俘虜而來佈陣整齊的二十一艘銀色戰艦,而是那妖城前廣沃的田野。
“還開墾了農田?”他一手託着玲瓏寶塔,一手捋着長鬚似乎在細細思考着什麼,半晌,對一旁的持國天王交代道:“傳我命令,各艦原地待命!”
“天王是想休整一番再行進攻?”持國拱手問道。
李靖搖頭,緩緩轉過身去走向席座:“我十八萬大軍便是不休整,也能一舉拿下花果山。可所需付出的傷亡,卻是個未知數。當初廣目天王兵敗如山倒便是因爲輕敵,我等又怎可步其後塵呢?”
“那天王的意思是……”
“先勸降。”
“勸降?”持國天王微微一愣。
“對。”走到席坐上,李靖轉過身來盤腿坐下,端起放置在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瞅着花果山緩緩道:“只當是投石問路。這一來一回,雖然什麼都談不成,但最起碼走這一趟,可以藉機看看他們內部的情況。我們也好,謀定而後動。”
“天王英明!”閣樓上在場的數十名天將無不恭維道。
不多時,一艘輕型戰艦懸掛白旗脫離了艦隊朝着花果山的方向緩緩駛去。
隔着圍欄,猴子遠遠地眺望着那一艘戰艦隨口問道:“這是怎麼個意思?”
“陣前特使。”站在一旁的楊嬋道:“懸掛白旗代表着休戰,這是派出特使談判的意思。”
“哦?我以爲掛白旗是投降呢。”
“你不知道也不奇怪,這是天軍的慣例,妖怪不知道也是正常。不過就是再笨,一想也該能想明白纔是。至於投降……天軍就沒投降這一說。”
猴子盤起手來摸了摸下巴,狡黠笑道:“都大軍壓境了還談?想談什麼?勸我撤離花果山?哈哈哈哈。不過,我倒是很好奇,若是他們的對手不懂掛白旗是談判的意思,那該怎麼辦?”
楊嬋蹙起眉頭望向猴子,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這話裏的意思。
還沒等楊嬋想明白,猴子已經扭頭對着身後的短嘴交代道:“等它靠近點帶人收拾了。要再近點,別給他們援救的機會。”
“諾!”
短嘴一拱手,轉身下了階梯。
在那圍欄後,階梯下的平地上,是密密麻麻一大片的黑色軍陣。
一個個高矮不一的妖兵都被武裝到了牙齒,警惕地瞪大了眼睛握緊手中形態不一的武器沉重地喘息着,只等猴子一聲令下便要出擊。
而在外圍,那些不善戰鬥修爲略低的妖怪也同樣拿起了自備的武器,一個個瑟瑟發抖,只等着萬一城破,便是一場殊死肉搏。
“殺特使,這可不是大將該做的事情。”楊嬋悠悠道。
“我是大將嗎?”猴子嘖嘖笑了起來:“我只是個十惡不赦的妖王罷了。況且他們又沒派人教我掛白旗是談判的意思,指望我猜出來?不好意思,我有點笨。咯咯咯咯。”
不多時,那艘懸掛白旗的戰艦便到了妖城外。
李靖派遣的特使一身素衣步上了甲板,望見短嘴帶着十幾個煉神境妖怪從妖城裏飛了出來,正要拱手說話,卻猛的看到短嘴一聲不吭上箭拉弓。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道銀光閃過,只聽撲哧一聲,那一箭已正中眉心!
鮮血濺灑了甲板,隨着特使悄無聲息地倒下,甲板上的其他天兵天將一個個驚慌失措,無不驚呼了起出亮出兵刃。
區區三百天軍,哪裏是十幾個煉神境妖怪的對手呢?
轉眼間,短嘴帶領的妖衆已經殺上了甲板,慘叫聲四起。
遠遠地看着這一幕,南天門艦隊一陣譁然。
坐在觀戰閣中的李靖眼睛瞪得猶如銅鈴那麼大,持塔的手更是瑟瑟發抖。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恨恨咒罵道:“這妖猴!我一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那一拳砸在長桌上,直接砸起陣陣木屑。
可氣憤歸氣憤,對於花果山這種不宣而戰的行徑,他們除了眼睜睜地看着,又能如何呢?難不成現在就貿然指揮大軍殺入營救嗎?
如果是這樣,到時候傷亡將呈幾何級數增長,甚至萬一被花果山設伏,勝負難料。
不多時,就在南天門艦隊滿是恨意的目光中,白旗被降下,換上了花果山的“花”字大旗。
指着那旗幟,猴子對着楊嬋咧開嘴笑道:“看,又收入一艘戰艦,多好?我感覺李靖就是來送禮的,哈哈哈哈。”
楊嬋當即白了他一眼:“這樣做有意義嗎?”
“當然有意義,不把李靖氣炸,我怎麼贏?”
觀戰閣中,臉色已經陰沉到了極點的李靖攥緊了拳頭,沉重地喘息着。四周的天將一個個驚恐,不敢做聲。
此時此刻的李靖,已經找不出一個形容詞來形容自己心中的憤怒了。這妖猴,簡直就是在不斷刷新他憤怒的極限。
先是擊潰了廣目天王手下的一萬天兵,俘虜的廣目天王,喫了廣目的赤龍。
派個特使前往要人,獅子大開口要一百個蟠桃也就罷了,居然還將陪同前去的兩個天將給扣押下來。完了,又在獄中對廣目天王和兩個天將百般凌辱,直將堂堂四大天王之一折磨得連半點人樣都沒有。
半個月前李靖抽空去看了這個侍奉自己千年的下屬一眼,談起妖猴,竟將廣目嚇得瑟瑟發抖……
那一刻李靖忽然明白,廣目是徹底廢了,便是如今放回來也是白搭。身體上的傷無論多重,在天庭,只要人沒死就能徹底治癒半點疤痕都不會留下。可心理上的陰影呢?恐怕這輩子也難好了吧。
也因此,廣目的迴歸不但沒能振奮士氣,反倒成了南天門的一種負擔令其他天將心生恐懼。
如今,這猴子竟在衆目睽睽之下當着十八萬天軍的面殺了李靖的特使!
當真是,半點情面也不給啊……
沉默了許久,李靖冷冷地對一旁的持國天王交代道:“傳我命令,全軍推進三里。”
“諾。”
“哪吒。”
“誒。末將在。”坐在一旁有點心不在焉的三太子微微一驚,連忙起身走到正中。
李靖指着花果山的方向,輕聲道:“你去叫陣引那妖猴出來交手,若是可以,當場格殺!”
哪吒猶豫着拱手:“諾。”
很快,天軍的戰鼓聲略略急促了些,整支艦隊維持圓弧狀的陣型開始緩緩推進,航過三里的路程,直到旗艦與花果山妖城之間也不過相聚十里才停止前進。
站在艦首上的哪吒深深吸了口氣,緊了緊火尖槍一躍而起,腳踏風火輪朝着花果山的方向飛馳而去。
“是哪吒?”躲在遠處山林間的獼猴王輕聲嘆道:“這個美猴王是徹底把李靖激怒了。陣前殺特使,李靖直接就派哪吒上場了。南天門行者道里最強的應該就是哪吒了吧?”
“不一定,李靖也是行者道,不過具體修爲不清楚。”鵬魔王插着腰答道:“封神之戰之後,還沒誰能破他的玲瓏寶塔引得他親自出手的。”
在他們身旁橫七豎八站着的,還有其他的四位妖王,以及九頭蟲。
此時,九頭蟲正光着膀子端坐在一旁的樹樁上摸着光潔的下巴面無表情地瞧着六大妖王說道:“相比李靖具體啥修爲,我現在比較想知道你們當中究竟是誰嘴皮子那麼了得,能說動我家娘子讓我出手幫你們這六條臭蟲。”
第兩百三十五章 完全壓制
遠遠地望見哪吒朝着妖城飛馳而來,站在圍欄上的妖兵一個個繃緊了弓鉉,連戰艦上的巨弩也一張張開弓。
已經回到猴子身邊的短嘴低聲問道:“要不要進攻?”
“先等等。”猴子隨口答道。
站在他另一邊的楊嬋則緊張地注視着哪吒。
駕馭着風火輪,哪吒化作一個火球飛速繞了花果山妖城一週,隔着高聳的圍欄,他看到裏面密密麻麻的軍陣,頓時不由得喫了一驚。
這短短的時間裏,花果山究竟發生了什麼?還是說上次來的時候看走眼了?
雖說這些年偷懶得嚴重,但他打過的妖怪勢力也是不少,還從未見過裝備如此齊全,隊列如此整齊的妖軍。
隱隱地,他開始覺得楊戩當時那句話其實是話中有話了。也許這花果山不是他想象的那麼簡單。
懸到妖城城門一里外的高空,散去周遭火焰,他手持火尖槍直指妖城,高聲叱喝道:“威靈顯赫大將軍三太子哪吒在此,妖猴還不快快出來受死!”
猴子見狀便要出擊,卻被楊嬋一把拽住。
“別傷了他。”楊嬋眨巴着眼望着猴子叮囑道。
將楊嬋的手緩緩扯開,猴子淡淡回了一句:“傷不傷,這個真的很難說。不過我絕不會取他性命便是了。”
稍稍猶豫了一下,楊嬋緊咬着嘴脣重重地點頭。
猴子轉身便化作一道金光躍出妖城與哪吒間隔百丈懸浮相對。
這一出現,南天門的艦隊裏頓時響起了一陣噓聲。
“這就是美猴王?”
躲藏在遠處的幾個妖王微微眯起眼睛細細打量着猴子。
從外貌上看,猴子可謂極爲普通。中等身材,暗金色的絨毛,穿着一身黑色的鎧甲雖然精緻,但也不過就是凡物。與想象中的美猴王有着不小的差距。
最讓人詫異的,是他居然是空手出陣。
按照之前鵬魔王的探查,這花果山該是有着自己的法器和丹藥來源,可身爲大王卻半點法器不帶便出擊,這是不是有點……
當完全看清了猴子的容貌之後,蛟魔王“啊”的一聲驚叫了出來。
“怎麼啦?”牛魔王問道。
“他,他長得很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妖怪。”
蛟魔王忽然想起了惡龍潭那一隻讓他深惡痛絕的猴子。
“哦?以前認識?”
蛟魔王捋了捋嘴角的鬍鬚,半晌又搖搖頭道:“應該不是,也許只是像。這世界上,長得相似的妖怪多了去了。”
說着,他的眉頭卻不由得蹙起,疑慮重重。
站在一旁的鵬魔王回過頭問道:“你們猜他能和哪吒過幾招?”
“他空手出來,也許有什麼厲害的法寶也說不定。”獼猴拄着棍子嘆道:“不過,十招之內吧。哪吒出全力他該就擋不住了。如果他能就這樣被哪吒格殺倒也好,我們正好入主花果山。有我們,再加上花果山的幾分實力,不說擊敗李靖的大軍,起碼擋住該是問題不大。”
想了想,又笑道:“明知對方是哪吒,也不避戰,身爲妖王他這是不是太魯莽了?”
對於這些話,在場的妖王大體都是認同的。
這些妖王裏,實力在哪吒之上的,除了九頭蟲之外,只有牛魔王和鵬魔王,獼猴王和獅駝王應該能和哪吒戰個平手,如果是偷襲的話,獄狨王也許可以佔點便宜,但蛟魔王就無論如何贏不了。
這還都是建立在不考慮哪吒那些詭異的法器的基礎上。若是考慮上了,原本實力在他之上的可能只是戰平,實力持平的,便只能落荒而逃了。
至於實力本來就弱的,也許連逃都逃不掉。
他們這些聲名顯赫的妖怪況且如此,這剛剛嶄露頭角的美猴王又能如何呢?
城門前,哪吒深深吸了口氣,挺直了火尖槍指着猴子質問道:“你的武器呢?不會是出來投降的吧?先聲明,我可不手下留情的。”
猴子面無表情地瞧着他,伸手掏了掏耳朵,把那一根細針掏了出來。
一聲不吭地,那細針迅速變大,化作一根長棍握在手中。
“咦?換兵器了?”
“我們直截了當點,直接出全力如何?”猴子問道。
這一問,哪吒頓時微微一愣,笑道:“這可是你說的,可別怪我不手下留情了。”
說罷,只見哪吒將火尖槍平握於身前,渾身上下迅速爲炙熱的火焰所包裹。
“是三頭六臂!”
“三太子要全力以赴了!”
南天門艦隊頓時響起了一片歡呼聲。
已經不由自主站到觀戰閣前的李靖卻默默地捋着長鬚,面色凝重。
站在身旁的持國天王壓低聲音道:“天王,屬下感覺,三太子今天有點反常。他似乎與這妖猴早就認識了。”
“恩。”李靖只淡淡應了一聲便不再說話,託塔的手卻不由得攥緊了塔低。
相對於南天門艦隊的振奮,花果山這邊則顯得淡定得多。
哪吒來過花果山,這件事大多數人都知道。他與猴子以三頭六臂的姿態交戰過,大多數人也都知道。缺的不過是一個戰果罷了。
轉眼間,哪吒周遭的火焰已散去,三頭六臂,火尖槍、乾坤圈、混天綾、風火輪、斬妖劍、砍妖刀、縛妖索、降妖杵,繡球兒……一大片的法寶全都亮了出來。
六隻眼睛齊刷刷望向猴子:“到你了!”
“不必了。”猴子隨手舞了個棍花,落棍時已是一副進攻姿態。
“不必了?”哪吒冷冷一笑,高聲叱喝道:“狂妄!”
喊罷,他已經飛身朝着猴子撲去。
只見猴子不慌不忙地橫握棍子,攥緊,咬牙,奮力一甩!
那金箍棒的一頭驟然變長,變大,原地的一甩,落棍處竟然是哪吒的臂膀。
此事來得突然,慌亂之中,哪吒只得用手中的法寶去擋。
只聽“咣”的一聲巨響火花四濺,哪吒竟在衆目睽睽之下,整個被拍飛了出去!
直飛出三里地,哪吒纔好不容易頓住身形,握住法器的那六隻手都在瑟瑟發抖,一陣酥麻。
抬起頭,他看到猴子手中的金箍棒已經恢復了原狀,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先前那次是沒稱手的兵器有力使不上,現如今——被猴子掄起金箍棒全力以赴砸下去,這感覺可不好受啊。
就這一下下去,原本歡騰的南天門艦隊頓時成啞巴了,反倒是妖城裏響起了陣陣驚呼聲。
那樹林裏的六個妖王連帶九頭蟲,一個個瞪大了眼睛驚得合不攏嘴。
“他……他剛剛做了什麼?”
“這是什麼情況?全力以赴的哪吒被直接拍飛?他這是什麼修爲?太乙金仙?”
九頭蟲忽然咯咯笑了起來:“原來如此啊,難怪你們要拉我下水。這實力倒真是,如果和我單挑,還真說不準誰能贏啊。”
此時,李靖的臉色則已經陰沉到了極點,他低聲對着持國天王交代道:“去查查,看那棍子是什麼法器。”
“諾。”
哪吒依舊維持着三頭六臂的形態緩緩朝着猴子靠了過去,直到相聚百丈,才停下。
“你這是什麼兵器?”
“這你就休要多問了。”猴子將金箍棒扛在肩上,笑盈盈道:“我也不爲難你。你現在回去,給你爹稟報一聲,便說你不敵,這事就這麼結了,你看怎樣?”
“妖猴休要狂妄!”
“隨你,反正我該說的都說了,接下來若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可就不能怪我了。”說罷,猴子又是擺出了架勢。
一聲叱喝,哪吒已放出繡球兒、混天綾、縛妖索、乾坤圈,手持火尖槍、斬妖刀、斬妖劍、降妖杵馭使着風火輪朝着猴子飛身撲去,浩浩蕩蕩,直將整個天空都映得五顏六色。
然而,又是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現了。
只見猴子憑空耍起了棍花,那金箍棒隨心所欲地伸長縮短,隨着棍花紛紛刺出,遠遠看去就好像一條巨大的八爪魚凌空瞬間刺出的觸手一般,轉眼間已將飛速襲來的繡球兒、混天綾、縛妖索、乾坤圈全數擊飛。
緊接着,又掄起了金箍棒朝着哪吒拍去。
那哪吒心中一驚,連忙閃避。
然而,猴子長棍一縮,從後方又是伸出,一個飛身旋轉,依舊準確地拍在哪吒身上,直接將他打得重重砸落地面。
一衆妖王,南天門艦隊都目瞪口呆。妖城裏暴起了歡呼,楊嬋卻緊緊地捂着嘴瞪大了眼睛,直到沙塵之中看到哪吒緩緩站起的身影,才稍稍鬆了口氣。
他是蓮藕人,沒有血,可從那破損的盔甲以及肩部擦傷看,分明已是受了些輕傷。
拄着火尖槍,哪吒緩緩地從爆開的深坑中站了起來,抬頭仰望扛着金箍棒笑盈盈看着他的猴子。
緊緊地咬牙,下一刻,他又是馭使着法器朝着衝了過去,高聲叱喝道:“妖猴納命來!”
見狀,猴子只得無奈地搖頭,隨手又是一頓棍花。
轉眼間,哪吒又被拍飛了出去,這次橫插在樹林裏,直接將茂密的樹林燒出了一道焦黑的刮痕。
他還繼續衝擊,依舊被拍飛。
如此反覆,遠遠看去,就好像一隻飛蛾不斷地衝向點亮的燈籠,卻不斷地撞在燈籠壁上,無計可施。
此時的哪吒可謂被克得死死的。
他與猴子在力量上有極大的懸殊,這一點從他們第一次交手的時候便知道。可那時候畢竟猴子手上沒有稱手的兵器,便是力量佔了優勢也使不出全力。
現在呢?
不單是力量優勢被完全發揮了出來,還有那棍法。
使用可長可短的金箍棒,意味着猴子的棍法是沒有尋常棍法裏的“生”門的,只有“死”門。要對付這種棍法唯一的辦法就是擋。可力量的懸殊註定了哪吒根本擋不住猴子。
至於那些五花八門的法器,在猴子飛速伸縮的金箍棒面前根本近不了身……
“這麼短的時間裏,他是怎麼弄到這種等級的兵器的?難道是嬋姐姐幫忙找的?”奮戰之中的哪吒不由得想。
許久,李靖終於看不下去了,低聲對着一旁的傳令官交代道:“讓他回來。”
說罷,縱身一躍朝着猴子的方向飛去。
第兩百三十六章 先下手爲強
旗艦上的旗兵拼了命在揮舞手中的令旗,鼓手也已經變換的節奏,李靖的態度很明確,讓哪吒回去,換將。
可那只是李靖的意思,卻不是哪吒的意思。
對那旗手的令旗,哪吒視而不見,對鼓手的鼓聲,他也充耳不聞,只是一個勁地反覆衝向猴子。
這一次又一次的衝擊中,猴子漸漸注意到哪吒的臉色有些異樣。
那像是……羞憤?猴子的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
臨行前楊嬋要自己不傷哪吒。這兵戎相見的,想要不傷談何容易,到頭來不是自找麻煩嘛。可猴子也知道先前哪吒確實幫了楊嬋不少,間接地,也幫到了自己。說到底,無論是自己還是花果山,都是欠了哪吒一個大人情。
猴子這人有個優點,執着。他也有個缺點,偏執。其實說起來是同一碼事,只是放在什麼地方看的問題罷了。
延伸開來,他不只記仇,還記恩。若是欠了誰人情,總會念念不忘,總想找點什麼還回去。
無論是對楊嬋還是對風鈴都是如此,雖然他現在欠的人情可不只這麼兩個,若真細數下來,玉鼎真人、幽泉子、月朝這些都能算上一份。
在他眼中,最划算的莫過於敖聽心和東海龍王了,一萬萬金精的欠條,搞定。雖然他開始的時候壓根就沒想過要還,反正東海龍宮也不是真心幫他。作爲一位新晉的妖王,閒暇時間兼職噹噹土匪,打打秋風,乾點欺男霸女的勾當,聽上去也是極爲正常的一件事。
甚至不幹這種事都有點對不起這妖王的身份了,回頭天庭征討自己要羅列罪狀的時候,該頭皮都要抓破了。
但與敖聽心接觸久了,想想又好像不大好意思賴賬……
有時候猴子會想,當初開一萬萬金精是不是太多了?若是一千萬金精,是不是也能搞定呢?
還好,數額大歸大,好歹有個數不是?最怕的就是沒數的人情了。很不幸,欠哪吒的人情就屬於這種。
可那人情就算再大,也不至於讓猴子當場舉手投降啊。畢竟在他的身後,是整個花果山的妖衆呢。
如此一來,便只能打了。一打起來,傷肯定是免不了。可這從頭到尾的,念及對手是哪吒,猴子已經算是極爲剋制。雖說他不可能真的拿出幾成力道就擊敗哪吒,但好歹也是每一擊之前都稍稍給了提示。甚至有時候主動迎合哪吒的防禦。
若非如此,哪吒哪能每次都用兵器去接到猴子的棍?以猴子那神鬼莫測的打法,只要虛晃一招,想要正面給哪吒重重來上一記,絲毫不是問題。
若真是如此,哪吒身上的傷可就不是現在這些刮擦傷和硬扛猴子棍棒的輕微內傷那麼簡單了。
可就這麼讓着讓着,讓出了哪吒一臉的激憤?
這讓猴子不由得想,自己還人情的方式是不是又選錯了。
可到這關頭,他還能怎麼着?難不成再讓大點或者把哪吒打殘?
又一次衝擊,伴隨着又一次重重地揮棒。哪吒的重重砸落,掀起漫天煙塵。
這是第幾次連哪吒自己也記不清了,在猴子面前,他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其原因不僅僅是力量,更是連技巧也落了下風。
衆多法器,竟一件都近不了他的身。
這隻猴子的戰力,與自己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甚至與楊戩過招的時候哪吒都沒感到這麼喫力過。
可須菩提收這樣一隻妖怪爲徒,究竟是怎麼個意思?對抗天庭嗎?
對於花果山的一切,哪吒是無法對李靖說的。一說,自己、楊戩、楊嬋這私底下的關係就全道破了。
眼下最讓哪吒不爽的是,這猴子完全是在讓着他。
不僅僅是不首先發動進攻,連反擊的軌跡也一直都是固定,甚至出手的時候有點故意提醒的意味。若不是這樣,哪吒不可能準確無誤地擋住猴子的每一擊。
在沒有被正面擊中的情況下,哪吒從頭到尾所受的無非就是些剮蹭的輕傷,只是這樣卻讓他更加惱怒不已。
那種感覺,就好像被猴子給當猴子耍了。
想通了這點的時候,哪吒整個臉火辣辣的,那衝鋒卻更加拼命了。
他是誰?哪吒三太子!他用得着別人讓?而且是在南天門整整十八萬天軍面前讓?
他恨不得猴子不讓了,使出全力直接把他打暈。最起碼那樣還沒現在那麼丟臉,搞得自己整個像個小丑似地。
掀起的煙塵漸漸散去,已經有些力竭的哪吒捂着擦傷的手臂一步步走砸出的深坑中走了出來,彎腰去要撿自己的火尖槍。
正當此時,一隻黑色的牛皮靴踩到了火尖槍上。
仰起頭,他看到猴子拄着金箍棒站在自己面前。
深深地吸了口氣,猴子壓低聲音嘆道:“沒意思的,你回去吧。楊嬋交代了我不傷你性命,這樣打下去毫無意義。你去,換個人來。”
那神情高傲得如同天神在俯仰衆生,帶着一種淡淡的無奈,本是好意,可那種無奈卻讓哪吒越發惱火。
他還從未受過如此污辱!
攥緊了拳頭他就要衝上去。
“住手!”
一聲叱喝從身後傳來。
回過頭,哪吒看到李靖手持三叉戟、玲瓏寶塔懸在身後,冷冷地盯着他。
那眼色,瞬間讓這個千年來一直保持着孩童容貌孩童性情,天庭有數的戰將頓時涼到了谷底。
此時此刻,竟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這哪吒,真是義氣用事。”遠處的牛魔王無奈地嘆了一句:“不過,這美猴王的實力確實出乎意料,竟強悍至此。也不怪乎,他一個人就能帶領花果山擊敗廣目天王了。”
鵬魔王道:“這不是什麼好事,他的實力越強,我們收服花果山的難度便越大。”
“看來,我們對花果山的計劃應該略微調整一下了。”牛魔王道。
站在他身旁的蛟魔王臉色依舊陰沉。
眼前這妖猴的樣子,越看越像他在惡龍潭遇到的那一隻。難不成他真的從天河水軍的刀下逃過了一劫躲到花果山來了?可他是如何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將修爲提高到這等檔次的?難不成他身旁有仙家相助讓他修行之路一路順暢。
聯繫起花果山有丹藥和法器來源,這一點看上去,似乎也不是沒可能。
無論如何,若這花果山的美猴王真是那一隻,那事情就變得異常棘手了,特別對自己來說,更是如此。
向來話多兼喜歡冷嘲熱諷的九頭蟲此時正捂着下巴細細地瞧着遠處,忽然開口問道:“你們有沒有想過,現在李靖出手了,若是他連李靖也一起擊敗,接下來該如何自處呢?我們強攻花果山嗎?”
一句話問下去,衆妖王頓時驚醒。若是連李靖也一起擊敗,那真的……
半晌,蛟魔王乾笑道:“李靖的玲瓏寶塔,他肯定是逃不過的。”
說完,連他也覺得自己的話沒底氣,只得閉嘴。
對視了許久,哪吒無奈地散去三頭六臂的術法,收起寶物,低下頭就要離開。
“這個記得帶上。”猴子腳一挑,把火尖槍踢還給他。
握着火尖槍,哪吒恨恨地咬緊了嘴脣瞧着猴子道:“今日,哪吒謝過美猴王手下留情。只是各爲其主,往後若是撞見了,哪吒也必不相讓!就此拜別!”
說罷,轉身馭使着風火輪頭也不回地離去。
待到哪吒走後,李靖才冷冷道:“看來,倒是本天王小看你了。”
“李天王可別這麼說。”猴子指着那天邊的艦隊揚起頭咧開嘴笑:“小看我,你都把全副家當帶上了,若是高看,那在下豈不是小命不保?咯咯咯咯。”
這話明顯帶着嘲笑的意思。
李靖的臉色越發陰沉了,他冷哼一聲道:“今天,就讓本天王親自會會你。”
說罷,身形迅速後退,與猴子拉開了距離。
對於李靖的實力,連楊嬋也不清楚。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李靖手中有個玲瓏寶塔。這玩意可不是哪吒那堆花俏的法器可比的,一旦被收了進去,連反擊的餘地都沒有。
如今拉開距離,明顯是想一開始就放玲瓏寶塔的意思。
想到這,猴子當即攥緊金箍棒,一聲叱喝化作一道金光朝着李靖飛射而去。
見猴子先行出招,李靖一驚,當即伸手一託,金色的玲瓏寶塔凌空飛起,懸在空中迅速旋轉,漸漸變大。
而他自己則握緊了手中的三叉戟準備應戰。
未等那玲瓏寶塔做好準備,猴子已經與李靖重重地撞到了一起。
這一撞,火花四濺,李靖差點一口鮮血噴灑而出,身形漸退。
“妖猴!你,竟……先動手了!”
“嘿,你以爲我是傻子嗎?看招!”
兩人的身影迅速交織在一起,猴子明顯佔了上風。
這一幕,看得南天門大軍一片譁然,也看得妖城裏的妖衆振奮不已。
通過剛剛那一撞,猴子便已經大概知道了李靖自身的實力。不過太乙金仙初期罷了,若是論起來,該是比哪吒還弱上一點。不過相對哪吒而言,他更強於力量,與猴子對戰的話,想必應該不像哪吒那麼喫虧。
不過也僅僅是沒那麼喫虧罷了,並不代表不喫虧。
眼下的情況已是狼狽至極。
“怎麼辦?”多聞天王與增長天王對視了一眼。
若是李靖出事,那真的就全完了。
想着,四大天王在場的三個,多聞天王、持國天王、增長天王同時出擊了。
稍稍猶豫了一下,剛剛返回的哪吒也一併跟了出去。
第兩百三十七章 明朗
北俱蘆洲,天河水軍艦隊旗艦小小的艙室裏,一位天兵正手持玉簡唸叨着什麼,另一位天兵趴在桌上細細地將他所說的記錄在竹簡上。
很快,負責記錄的天兵將寫好的竹簡交給了一旁的天將。
那位天軍只低頭瞥了一眼,便將竹簡卷好放在手中,飛速出了艙門,走上甲板,快步穿越軍伍跪倒在天蓬的身後呈上。
“元帥,東勝神州有緊急戰報送達。”
天蓬沒有回頭。
站在一旁的天任當即伸手接過戰報低頭看了一眼,道:“南天門已經開始進攻花果山,哪吒爲先鋒與那花果山美猴王單挑,已敗,現在李靖親自上陣了。”
“什麼?”站在另一邊的天輔連忙伸手從天任手中接過戰報,低頭看了兩眼,頓時面露驚駭之色:“看來,我們的推算是對的。”
天蓬依舊沒有回頭,只是繼續面無表情地看着前方浩浩蕩蕩艦隊的操練。
一切均在意料之中,如今,不過是證實罷了。
說到情報的收集,天河水軍的實力絕對是南天門的無數倍。甚至比之天庭的專業情報機構巡天府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先前他們就已經接獲關於花果山一場發生在午夜的戰鬥的情報。按照當時的推斷,其中一方是花果山的那位新晉妖王——美猴王,另一方則應該是南天門的三太子哪吒。
戰鬥最終沒有勝負,但依照當時獲得的相應情報,美猴王的實力應該與哪吒在伯仲之間。
雖然花果山具體內部隱藏的實力難以推斷,但若是美猴王的實力與哪吒差不多,那麼全軍出動的南天門應該是能夠獲勝的。
不過之後東海的一場海嘯引起的天河水軍的注意。
對於這場海嘯,以及之後花果山發生的兩場計劃之外的降雨,天河水軍曾透過其他渠道拐彎抹角地刺探,東海龍宮也做出了非官方的解釋,那理由聽上去也是合情合理。不過天河水軍向來不會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喜歡將所有的可能的情況都羅列出來以便日後篩選。
在這裏面有一種可能性是這樣的,那場海嘯,並不是好像東海龍宮傳出的那樣,是一場意外,而是由於龍宮的某種變故。這種變故應該與花果山有關,所以就在花果山開始開墾農田的時候,出現了那兩場及時雨。
說東海龍王與美猴王勾結到一起,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但更可能的是美猴王捉住了東海龍王的某些把柄。依時間推算,很可能與那次海嘯有關係。
爲此,天河水軍特別派人前往東海龍宮查探,雖說東海龍宮對海嘯的前因後果嚴密封鎖,對外也統一了口徑說得像模像樣,但他們還是查出了一些蛛絲馬跡——那就是定海神針不見了!
定海神針是啥?
這玩意天河水軍查查天庭的典籍就一清二楚了。那麼,這東西失蹤了,肯定不會平白無故。它除了能用來探水深還能用來幹嘛呢?
答案是:能用來當兵器,因爲它夠硬,也夠重。恰巧,他們查明美猴王善使棍。
如此一來,謎底便呼之欲出了:與哪吒一戰之後這位花果山的美猴王深感兵器的重要性,於是拿走了東海龍宮的定海神針,並且手上握着東海龍宮的把柄,逼得東海龍宮不敢告上天庭還要出面替他擦屁股。
這並不是說花果山或者東海龍宮的保密工作做得不好,而是那場海嘯的實在掩蓋不住,另一個原因則是,定海神針這麼大個東西不見了,只要有心,就算龍宮的消息封鎖得多嚴也必定能發現。
當然,查出這麼多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爲此,天河水軍幾乎動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情報收集力量。而這其中,也有許多意外收穫。
握着那份戰報,天輔重點提了幾個要點:“美猴王使用的兵器並不是先前的黑色棍子,而是一柄可長可短可大可小的神兵,由外觀看,應該就是定海神針了。其次,美猴王與哪吒陣前低語,內容不清楚,但哪吒不敵,美猴王卻留手……”
天輔沒有再說下去,因爲這兩點,已經夠說明問題了。
深深地吸了口氣,天蓬緩緩轉過身來,輕聲道:“把紫雲碧波潭之戰以及崑崙山事件的案卷送過來。”
“諾!”那天將當即領命離去。
事情,已經再清楚不過了,起碼對天河水軍來說已經足夠清晰。
哪吒不大可能與凡間的妖衆勾結,可先前一次天河水軍的情報中卻顯示他出現在花果山,與猴王交戰,未分勝負卻各自散功。由此可見這裏面另有隱情。
天河水軍有個好習慣,那就是對每一個情報目標的資料都會妥當分類保管,無論對方是通緝的妖王還是自己的同僚。
當他們將哪吒的案卷全部拿出來的時候,發現了另一個問題。
數年前在崑崙山,天河水軍俘虜楊嬋,哪吒強救楊嬋,而楊嬋當時是因爲救一隻妖猴被俘。這件事後面不了了之,因爲朝堂上分派別的爭吵,楊嬋最終甚至沒被追究。但這並不意味着天河水軍會忘記這件事。
在楊嬋的案卷裏則顯示她在紫雲碧波潭與疑似同一只的妖猴扯上了關係,當時楊戩親自現身阻擋天河水軍的追擊。這件事考慮到當時與南天門之間圍繞增長天王的政治角力,最終甚至沒有上報天庭,不過天河水軍同樣沒忘記。
派出搜索妖猴的部隊最終一無所獲,但卻在案卷中留下了一個疑點。那就是當時對方失蹤的地點距離斜月三星洞名下的幽泉谷頗近,而幽泉子拒絕天河水軍入內探查的要求。很恰巧,楊嬋名義上已經是斜月三星洞的門徒。這件事,天河水軍也一樣記了下來。
現如今,哪吒又和一隻妖猴扯上關係。
想到這裏,天蓬不由得想笑。
“如果,這花果山的妖猴與紫雲碧波潭的那隻、與崑崙山的那只是同一只妖猴。楊嬋、楊戩牽扯其中,那麼哪吒深夜出現花果山一戰未分勝負又悄悄離去,並且回去後閉口不言便可以得到解釋了。畢竟他與楊戩、楊嬋兄妹交往深,是路人皆知的事情。”
“再如果,當時在紫雲碧波潭一案中庇護這妖猴的就是幽泉子沒錯。那麼這妖猴有了斜月三星洞的背景,實力在短短數年內飛躍如此之快,花果山在短短几年內崛起到如今的規模,並且具備丹藥和法器來源,便也都能得到解釋了。”
“那妖猴修爲如此之高,先前又不顯名,該是剛修出來的。以他的修爲,不應該缺壽元。可他卻什麼都不要,就向李靖要蟠桃。楊嬋無法突破到化神境,每三百多年就要一個蟠桃。若算算時間,該是差不多了。如此一來的話,應該八九不離十……花果山、灌江口、斜月三星洞,三者連在一起。看來,李靖這是踢到鐵板上去了呀。”
緊了緊白色大氅,天蓬一步步朝艙門走去,隨口交代道:“先跟大家都通通氣吧。近期可能會有天庭的調令,遠征東勝神州花果山。應該,是場惡戰。”
“諾!”
……
東勝神州花果山。
天蓬說的沒錯,李靖確實踢到鐵板上了,這塊鐵板還不是一般地硬。
所有的人,無論是南天門艦隊還是花果山妖衆,甚至是匿藏的妖王們此時都屏住呼吸呆呆地看着天空中的戰鬥。
在猴子的搶攻之下,李靖幾乎毫無還手之力。他拼命地握着三叉戟來回擋格。不過哪吒之所以每次都能剛好擋住,那是因爲猴子放水了。現在換成李靖,猴子可沒半點留情的打算。
只見猴子化作一道金光在李靖的身周來回閃動,那一棍棍打下去,李靖十有八九都沒防住。便是真防住了,他的力道也與猴子相去甚遠,只能在那瘋狂的撞擊中不住後退。
遠遠看去,就好像一顆在天空中被來回拍打的皮球一樣,狼狽不堪。
不過那只是外人看到的,真正的苦只有李靖自己知道。
他心中有千般謾罵,可他甚至沒機會開口。在猴子暴風雨一般的棍擊之下,他口吐鮮血,整個天旋地轉。那種感覺,就好像隨時都快掛掉一般。
這猴子不只速度快,力度大,而且反應速度也極佳,幾乎完全是憑着直覺在戰鬥。這讓他叫苦不迭。
開頭他說他低估了猴子,沒想到直到交手的前一刻,他還是低估了。由於猴子與哪吒的一戰放水,猴子與哪吒之間還算禮貌的戰鬥讓他誤以爲猴子會由着他運起玲瓏寶塔。可現實是,他錯了,錯得離譜,猴子根本沒打算給他這個機會。
想來,冒然出擊是他最大的錯誤。
不過其實猴子的狀況也不大好。
他在斜月三星洞藏經閣的竹簡上看到過玲瓏寶塔的介紹,也在楊嬋的口中得知了一些關於玲瓏寶塔的事情,可那畢竟都只是片面的,所以他有些擔憂。
此時那寶塔還懸在半空中不住旋轉,變大,短短的時間裏已經從一尺又餘的小巧寶塔變成了兩丈有餘。
這塔總高應該是十丈零五尺,共八層,一旦顯出,便意味着發動完成。
按照書籍裏的記載,對抗玲瓏寶塔的祕訣就是直接與施法者糾纏在一起,延緩它的發動,同時也讓它無從施展。也因此,猴子不得不近距離與李靖展開肉搏。可這樣一來,緊迫的時間便令猴子無法凝聚出足夠的靈力給李靖致命一擊了。而李靖身上的防禦看上去比哪吒要強上無數倍。
最關鍵就是那一身金色鎧甲。
有好幾次,猴子直接擊打在對方的護心鏡上,直將李靖打得口吐鮮血,可就這樣,那護心鏡竟也沒碎去。想來這鎧甲必非凡物。
不過也沒事,一棒子打不死,那就多打幾棒子。瘋狂的攻擊中,李靖已經猶如風中的燭火,落敗只是遲早的事——他根本沒本事撐到玲瓏寶塔發力的時候。
正當此時,一陣琵琶聲傳來。那琵琶聲刺耳至極,凌空直接化作道道風刃,直切向猴子。
感覺到危險來襲,猴子條件反射似地攥緊了金箍棒飛速旋轉,直接將那來襲的風刃全數彈開。
危機是化解了,可就趁着這間隙,多聞天王已經撐開寶傘擋在李靖身前。
這讓猴子微微錯愕。
很快持國天王、增長天王、哪吒也都護到了李靖身旁。
走在最後的哪吒看上去有些遲疑,該是剛剛落敗現在又要以多欺少的緣故。以他的性格來講本不可能接受這樣掉價的事情,可偏偏這事兒本身有隱情。說到底,他是心虛了。
這花果山今天的局面多多少少有他的一份功勞,雖然這事本身不是他的意願,可又如何說得清呢。
這次的出擊,多多少少有點是想撇清關係的意味。
站在圍欄後的楊嬋猛地瞪大了眼睛,風鈴衣袖裏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太上送的玉簡。高臺上的呂六拐猛地咒罵了起來。
“出擊?”短嘴一隻手已經放到了箭筒上。
一旁的楊嬋卻咬緊了嘴脣,緩緩搖頭道:“你們得出多少個才能幫上忙?”
原本躍躍欲試的衆妖將頓時好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一般。
確實,他們壓根就幫不上忙,別說是李靖哪吒,就是隨便一個天王的修爲他們都及不上,更別提他們手中的法器了。
若是對方真的就只是五個人,那麼身後這一幫子妖怪一擁而上,他們肯定是頂不住的。問題是,對方身後是十八萬天軍啊!
他們要是一擁而上,那十八萬天軍會坐視不管?那裏面,怕是光化神境的天將就超過百名了吧,到時候場面半點回旋餘地都沒有,反倒在混亂中加速了花果山的淪陷。
說到底,如今的花果山沒了猴子始終不是南天門的對手。
抬頭望了一眼懸浮在頭頂已經六丈高的玲瓏寶塔,猴子面無表情地問道:“這是怎麼個意思?五打一?”
衆將沒有回話,只一個個咬緊了牙死死地盯着猴子,如臨大敵。
對於他們來說,猴子確實是這千年以來遇到的最強大的敵人。
至於被護衛在正中的李靖,他正捂着胸口又一口鮮血咳出,好一會才緩過氣來,急喘着笑道:“你完了!”
第兩百三十八章 記仇
遠遠地瞧着猴子,蛟魔王嘖嘖笑了起來:“五對一,還在發動玲瓏寶塔……這美猴王怕是輸定了。如此一來倒也好,只要美猴王被收入玲瓏寶塔,南天門開始進攻花果山,我等一出手,那花果山妖衆必定感激涕零。屆時,入主花果山便是順理成章了。”
無論這美猴王是不是當時禍害自己的那隻猴子,只要他死了,那麼對自己便是最好的結果。
那一個個妖王頓時都鬆了口氣,呵呵笑了起來。
若是猴子贏了反倒難辦,畢竟他們入主也希望有一個合適的理由。妖王都是有強烈領地概念的,哪怕是在場的這幾位也一樣。沒有一位妖王會毫無理由心甘情願地與其他妖王分享權力。
美猴王身死,恐怕是眼下最一勞永逸的情況了。
屆時他們充當援軍,然後能者居之入主花果山便順理成章了。這也是他們一早定好的計劃。
在這歡暢的笑聲中,只有一個沒有笑,那就是九頭蟲。
因爲他實在沒覺得有什麼好開心的,猴子死不死,能不能入主花果山跟他半點關係都沒有。自始至終,他都覺得自己只是被這幫混蛋拖下水的,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沒來過。
此時猴子的情況確實如蛟魔王所說的那樣,時間並不站在他那邊。
口溢鮮血的李靖依舊猙笑着,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猴子。
轉眼間,玲瓏寶塔已經七丈高。而眼前的這五位天神似乎已經打定主意不要臉面以多欺少了。
若是一對五,特別是當中還有個哪吒,那當真是不好打了。
攥緊了金箍棒,猴子的目光在他們的身上緩緩移動着,細細搜尋着破綻。那目光最終落到了增長天王身上。
頓時,他猛地想起了什麼,眉頭微微抖了抖,開口道:“這位,想必就是增長天王了吧?”
聞言,增長天王身子微微往後縮了縮,眉頭緊蹙。其餘人等也都面露不解之色。
南天門四大天王其實極好分辨,多聞天王持寶傘,在整個天軍序列中,也只有他一個以傘爲法器。廣目天王皮膚赤紅,持國天王和增長天王膚色均爲青色。
而這當中,持國天王以琵琶爲法器乃是衆所周知的事,剩下的一個以寶劍爲法器並同樣膚色爲青色的,便只能是增長天王了。
在這種情況下要認出增長天王,可以說只要稍有點常識的人便能做到。可增長天王不明白,爲何三位天王在場,這猴子卻只叫出了他的名字。
難不成還有其他淵源不成?
這增長天王都沒想明白的事情,哪吒、李靖,以及其他兩位天王就更想不明白了。
猴子緊接着的一句話,將增長天王那忐忑不安的心理推向了極限。
“我等了你好久。”猴子咧開嘴笑道,那笑容裏是濃濃的敵意。
猴子永遠不會忘記是誰在惡龍潭設下陷阱引妖衆上鉤,是誰派出的部隊差點把自己弄死在惡龍潭,是誰害死了老牛、老白猿、獅子精、老虎精……
最後搞得自己一直珍藏的雀兒的羽毛,那一點點念想都丟失了。
這筆賬,惡蛟、天蓬、增長天王,他遲早會挨個和他們算清地。
不過對於這些,增長天王都一無所知。
出於對猴子的恐懼,增長天王沒有答話。不過對猴子來說,他承認與否都是一樣的。
只見猴子面露微笑,那一雙眼睛緩緩瞪大,目露兇光!
在場的五位頓時一驚!
多聞天王毫不猶豫地撐開寶傘擋在李靖身前。
持國天王手中琵琶已奏響,道道琴音朝着猴子掠去。
增長天王則將靈力全部注入到手中的噬魂劍裏,劍上道道黑影環繞。
至於哪吒則明顯慢了半拍,看上去似乎還有點猶豫。若是往常,高傲如他,這種以多欺少的事情他是絕不會幹的。
還未等持國天王的琴音傳到,猴子的身影已經從原地消失,瞬間出現在他們的上方,高高舉起金箍棒。
所有的力量都朝着李靖匯聚過去,哪怕是慢了半拍的哪吒也放出了乾坤圈和繡球兒。任誰都覺得,猴子此時的進攻目標一定是李靖。
可他們都錯了。
一聲暴喝,那驟然變大的金箍棒夾帶着撕裂的氣勁襲來,卻在關鍵時候改變了方向,重重砸在側邊的增長天王身上!
所有的人,無論是在場的其餘四個,還是十八萬天軍,六大妖王,九頭蟲,還是妖城中的短嘴都瞪大了眼睛。
這一剎,金箍棒重重地砸在毫無心理準備的增長天王側肩上。只見肩甲碎裂,寶劍脫手而出,神情扭曲,整個身形猶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飄搖。
下一刻,他仿似一顆流星一般被掃離了其他四人攜手做出的防禦圈,而無論是哪吒還是李靖,卻都還沒反應過來究竟是怎麼回事。
增長天王善攻,這裏最善於防禦的,應該是多聞天王。可猴子竟出乎意料地沒有首先想着怎麼破防,而是對增長天王出了手。
這是怎麼回事?
沒有人明白。
不,有人看得明白。
那就是短嘴和楊嬋還有大角從惡龍潭一路走來的花果山元老。
很明顯,猴子這是在報仇,在和增長天王算一筆連增長天王本人都不知道的舊賬——惡龍潭的那筆血海深仇。
這位增長天王或許做夢都沒想過與蛟魔王聯手在惡龍潭設下的坑害低等小妖的陷阱會惹來這麼一位恐怖的煞星。對他來說,當初惹來天河水軍搞得自己被俘鬧得風風雨雨最終被留職降階就已經夠狼狽,夠倒黴了。卻沒想過,真正倒黴的還在後頭。
這事兒沒完!
在這一剎那,楊嬋忽然想起了花果山那隻可憐的豹子。就因爲覓食,十幾年後這猴子即使修仙有所成也對它念念不忘,回到花果山之後第一件事居然是漫山遍野地找它。
這樣想起來,楊嬋反倒有些同情起增長天王來了。
天將和妖魔勾結獲取軍功,這在天庭來說並不算是什麼稀罕事,只不過上不得檯面罷了。這增長天王就幹了這麼一件大家都在乾的事,卻好死不死沾上了孫悟空。
總結一句話,只能說增長天王倒黴。
被這偏執到病態的美猴王惦記上的,一般都沒什麼好結果。
此時,除了那些從惡龍潭一路跟着猴子走來的花果山元老之外,其餘人等對這件事還一無所知,依舊處於驚愕之中。
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還沒等增長天王拖着長長血跡的身軀砸落地面,猴子的身形已經從上空消失,下一刻,他出現在地面。
手中的金箍棒早已攥緊,瞄準了增長天王的落地點,微微張口說了一句話:“你媽的,知道老子等了你多久嗎?”
“爲什麼……我……”
“因爲惡龍潭!受死吧!”
下一刻,金箍棒已經狠狠地掃出。
“因爲惡龍潭……因爲惡龍潭……”蛟魔王的嘴張得可以塞進一顆蘋果,那眼珠子瞪得都快掉下來了。
因爲惡龍潭……因爲惡龍潭……
這還不夠明白嗎?
此時此刻,他已經極爲確定眼前這美猴王就是幾年前在惡龍潭的那位車騎將軍了。不僅如此,他還非常確定這猴子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想起先前自己如何折騰這猴子,再看看眼下猴子的修爲,他頓時雙腳一軟跌坐在地。
緊接着,他看到增長天王被整個狠狠地拍飛了出去,那渾身的鱗甲在重擊之下反覆片片凋零的葉子一般飄散。
兩擊之下,此時肩胛骨碎裂,斷了最少六根肋骨渾身是血的增長天王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他又是如同流星一般飛射,只是先前是朝着地面下落,這次,則是整個飛向高空。
待他飛到最高處,猴子又是出現在了他的身前,高舉金箍棒,同樣卯足了勁頭。
“住手——!”一聲叱喝從遠處傳來。
這是率先反應過來的哪吒。
一回頭,猴子看到混天綾與縛妖索!
這兩件法寶沾上了可不是開玩笑的。
無奈之下猴子只得先行閃避。
藉着這空擋,已經飛到極致,緩緩下墜的增長天王被哪吒一把抱住。
他急急忙忙伸手探了探增長天王的脈門,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氣息極爲微弱,若是再來一擊想必就沒救了。不過好在,這最後一擊被他給制止了。
猴子懸到了哪吒身前,手握金箍棒指着他叱喝道:“放開!你若是要救他,就別怪我不留情面了!”
“你和他有什麼過節,要下此毒手?”
猴子冷笑道:“需要什麼過節嗎?天軍殺妖怪,妖怪殺天軍,這還需要理由?”
猴子不說,但在場的,任誰都看得出這絕不僅僅是陣營不同那麼簡單。也不見猴子對其他天王下手這麼狠。
如果真的只是敵我陣營關係,此時的增長天王已經失去意識對猴子毫無威脅,按理說猴子應該轉而進攻其他人。可他沒有,這完全是在下死手啊。
看着不省人事的增長天王,蛟魔王不由得臉色煞白,渾身微微戰慄起來。
當初的那隻猴子已經長成了大妖王,瘋狂的復仇纔剛剛開始,涉及惡龍潭一事的,無論是天王,是元帥,還是魔王,誰都別想跑!
他,真的很記仇。
第兩百三十九章 父子
高空,狂風吹襲。
手持金箍棒的猴子與懷抱增長天王的哪吒四目交對。
無可否認,哪吒絲毫沒把握擋住猴子,甚至在猴子的手上帶着增長天王逃脫的把握都沒有,因爲,速度本身就是猴子的優勢所在。
可他也不可能就這麼走了,無論如何,增長天王是他的同僚,雖說他也不大喜歡增長天王,但拋下同僚逃跑絕不是他三太子幹得出來的事兒。
深深地吸了口氣,他用靈力將增長天王整個包裹了起來,懸到自己的身後。道道火焰在他的周遭匯聚,他又一次使出了三頭六臂,亮出所有法器。
猴子的眼睛緩緩眯成了一條縫。
所有人都仰着頭呆呆地看着他們。
“你說他會殺了哪吒嗎?”短嘴問。
楊嬋呆呆地眨了眨眼睛,許久,微微動了動嘴脣開口道:“我也不知道。”
若是平時,猴子肯定不會對哪吒下手,可是如今涉及增長天王……
她至今仍然記得那一天,猴子殺了老白猿被惡蛟封爲車騎將軍之後他們在那嶄新的府邸裏相見那冰冰冷冷的眼神。
那種恨意,便是用肉眼可見來形容也毫不爲過。
他會因爲哪吒而放棄一次這麼難得的殺增長天王的機會嗎?
也許會吧,但楊嬋真的不敢確定。
事實上,此時此刻憑藉猴子先前的舉動,在場的人都已認定猴子不會就此收手。
只見猴子緩緩地舉起金箍棒:“這是你自找的。”
“來吧!”哪吒死死地盯着猴子,咬着牙擺出生死一搏的架勢。
下一刻,猴子一個縱身化作金光朝着哪吒襲去,哪吒也化作一道紅光朝着猴子衝來。
就在兩人即將撞擊到一起的時候,猴子瞬間改變了方向朝着地面衝去,意料之中的猛烈撞擊並沒有發生。
那一瞬間,哪吒整個呆了。
他的額頭上瘋狂地冒着冷汗,他知道這一擊猴子真的是使出了全力,可爲什麼沒……
等等!
“不好——!”他猛地吼了出來。
爲時已晚了。
猴子的目標從來就不是增長天王,更不是哪吒。突如其來的憤怒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縱使不知前因後果,也讓所有人都認定了他會追着增長天王不放。
他是記仇沒錯,但他還不至於昏了頭。
此時此刻,引開了哪吒,他又一次來到了李靖面前,而無論是李靖、多聞天王還是持國天王,都甚至還沒反應過來。
高高地舉起金箍棒,一擊重重打在多聞天王寶傘上加持的防護罩上。
巨大的轟鳴聲,璀璨的火花,爆出的衝擊波席捲了大地。
妖城裏的衆人不自覺地閉上眼睛,戰艦上的士兵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氣流迎面而來,躲藏在林間的妖王甚至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顫抖。
那一擊之下,多聞天王力竭,一口鮮血噴灑而出,濺溼了寶傘。
驚慌失措中,身受重傷的李靖與持國天王伸手想要去觸碰寶傘加持防禦。
可惜,爲時已晚。
轉眼間,又是一擊。
重擊之下,多聞天王整個後挫,連帶着他的傘一起斜斜地栽落地面。混亂之中持國天王甚至沒來得及出手便被猴子一腳踹中腹部,斜飛了出去。
哪吒再也顧不上增長天王了,他化作一團火焰飛速趕來。
煙塵散去,重重跌落地面的多聞天王捂着胸口緩緩站起,溢出了一口鮮血,抬頭仰望。
斜飛出去的持國天王好不容易止住身形,懸在空中。
然而,他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應該說,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他們眼前,猴子已經緊緊地扣住了李靖的咽喉。
面無血色的李靖瘋狂掙扎着,驚恐地想用手將猴子扣在喉間的手扯開。可別說他現在已經身受重傷,便是全盛時期,他也沒辦法和猴子比力氣。
緩緩抬頭看了天空中懸着的,正在緩緩失去靈光漸漸縮小的玲瓏寶塔一眼,猴子笑盈盈地瞧着李靖道:“十丈,還差五尺就發動了。真不巧啊,李靖,李天王。哈哈哈哈。”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他……他捉了李天王?”站在艦首上的一位天軍瞪大了眼睛,嘴角猛的抽動。
“李天王都被捉了,那,那我們怎麼辦?”
“怎麼會這樣?”
十八萬天軍一片譁然,可此時此刻,卻沒人知道該做什麼,除了一片混亂,還是一片混亂。
這是天庭數千年來從未發生過的事情,兩軍尚未交鋒,主將竟已被俘。
妖城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所有的妖怪都尖叫了起來,對着天空咆哮,那一陣陣的嘶吼聲直衝天際。
就連短嘴,呂六拐,此時此刻也只能嚎叫,像一隻野獸一般地瘋狂嚎叫。
躲在林間的妖王們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確實,這纔是最快結束戰鬥的方式。可卻誰也沒想過。
只需要一次奇襲,捉住早已經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李靖就行。從李靖出擊勒令哪吒回艦的那一刻起,他已經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不,從他派出哪吒叫陣的一刻起,他已經犯下了致命的錯誤。哪吒戰敗不歸,才導致他不得不親自出陣。
也許這一戰還勝負未分,但至少今天,花果山勝了,大勝!
“怎麼樣?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九頭蟲撐着膝蓋緩緩站了起來。
“怎麼辦?按照之前的約定,等天軍撤退,我們就去進攻花果山!”蛟魔王驚慌失措地大喝道:“天軍不會潰敗,也許天庭很快會有更強的天將來接替李靖!我們還是可以按照原來的計劃。”
“是嗎?”九頭蟲面無表情地望向牛魔王:“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牛魔王沉默了。
毫無疑問,若是他們六個加上九頭蟲聯手,要拿下花果山毫無問題。
可是……
“有那個必要嗎?”九頭蟲輕挑眉毛問道。
是啊,有必要嗎?
淡淡笑了笑,九頭蟲說道:“依我看,這猴子不錯。實力夠強,也有心計,不是一般的妖怪可比。若是他能擋得住天軍,你們又何必拼死拼活的去佔據花果山呢?如果我沒記錯,先前討論拿下花果山的時候,你們是認爲這猴子擋不住天軍,不要把好好的資源浪費在他手中吧。可我現在覺得,就算你們來,也不一定能做得比他好。如果他也擋不住的天軍,你們估計也……嘿嘿,不如趁此機會過去和他打個招呼,認識一下吧。”
九頭蟲一步步地朝着牛魔王走了過去,與他擦肩而過之時,輕輕拍了拍牛魔王的肩膀道:“這該是一個不錯的盟友,好好珍惜。”
“你去哪?”牛魔王忙轉身問道。
“剛剛不是說了嘛,去和他打個招呼。我纔不在乎什麼領地不領地的,這猴子夠強,可以認識一下。起碼在我眼裏,他比你們幾個累贅值得認識。哈哈哈哈。”
九頭蟲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留下六個妖王站在原地發呆。
“怎麼辦?”鵬魔王低聲問道:“如果只有我們六個,南天門艦隊撤離之後,你覺得我們能不能拿下花果山?”
牛魔王面色凝重地反問道:“如果九頭蟲幫花果山呢?”
頓時,一片死寂。
半晌,同樣沒有領地概念的獼猴王掏了掏耳朵道:“其實我覺得九頭蟲說得也不錯。如果有人幫忙頂住天軍,我們何苦一定要當頭呢?”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
鵬魔王瞪大了眼睛望向牛魔王,牛魔王卻沒有開口,只是沉默着。
這種沉默,讓蛟魔王極爲忐忑不安。
“若是真要與花果山聯合,那我……該怎麼辦?”他想。
城門前,哪吒淡淡地看着不斷掙扎連話都說不全的李靖,問道:“你想怎麼樣?”
“想怎麼樣?”猴子扣住李靖的手微微一緊,在場的衆人嚇得差點呼喊了出來。
哪吒咬牙道:“怎麼樣才能放了我爹?”
猴子回頭看了一眼浩浩蕩蕩的十八萬天軍,笑了出來:“在我家門口囤了十八萬天軍然後問我怎麼樣才肯放了他?你應該換個問題問。你應該先問我,怎麼樣可以留他一條命。”
“我可以下令撤退!”
“那以後呢?”
“絕不來進攻!”
猴子緩緩搖頭。
“怎麼?你不相信我?”
“你我倒是信,可我不信他。”猴子盯着被死死勒住的李靖道:“現在你下令肯定沒問題,可是一旦我放了他,你就做不了主了,不是嗎?”
哪吒沉默了許久,開口道:“用我換他,行嗎?”
此話一出,無論是持國天王還是多聞天王,甚至是李靖都微微一愣。
哪吒與李靖的關係並不十分好,特別是哪吒殺了東海三太子敖丙,李靖將他交給東海龍王發落之後,這事更是沒完了。雖說封神之戰之後經過諸仙調解好了許多,但很多時候哪吒行徑荒唐,在天庭如同混世魔王一般四處惹是生非,據楊嬋所說,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故意做給李靖看的。
“我沒聽錯吧?”猴子蹙起眉頭問道。
“你沒聽錯,我也沒說錯。我是不喜歡他,但我也不想因爲我的過錯,導致他被俘。用我換他,只要我在你手上,我擔保他絕不會進攻花果山。”哪吒注視着李靖呆呆地說道。
此時,李靖依舊無法開口,卻已經老淚縱橫。
第兩百四十章 路過
讓哪吒來換李靖?
不遠處,幾個化神境天將已經偷偷摸摸地將昏迷跌落在地的增長天王擡回了戰艦,猴子卻還沒開口做出決定。
並不是無法做出決定,決定早就有了,只是猶豫着該如何開口罷了。
說到底花果山與哪吒還是有些淵源的,不是一般的敵人。但也正因爲如此,有些決定反倒就不好做了。看來,與敵方陣營裏的人過多牽扯,有時候也是件麻煩事啊。
十八萬天軍,滿城妖怪,天上地下,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猴子,等待着。
許久,猴子終於開口:“我可以保證不殺他,但用你來換,恕我無法接受。”
“爲什麼?”
猴子哼地笑了出來:“這不是明擺着的事嗎?用你當籌碼,哪有用李靖當籌碼好?”
“可你別忘了,南天門後面還有個天庭!”哪吒低聲道:“我是無法左右玉帝的決定的,可我爹可以。你當真以爲俘虜了我爹,玉帝就會對你放任不管嗎?不會的。天庭沒有交換戰俘的先例。威脅天庭,只會招致更猛烈的打擊。如果你俘虜的是我,我爹顧念父子情,興許還能從中斡旋。”
“這算是給我出謀劃策嗎?不好意思,我還是堅持原來的決定。李靖在我手上,等你們撤軍之後,我會再提出合適的交換條件,到時候你們可以把他換回去。”
李靖能爲了陳塘關的百姓將年幼的哪吒交給龍王,他會不會爲了天庭而不顧哪吒繼續進攻花果山呢?
也許不會,畢竟今時不同往日了。但猴子不想冒這個險。就短期之內來講,握着李靖怎麼都比握着哪吒要來得安全。李靖在手,什麼時候想換哪吒該都是換得到的,但哪吒在手可就不一定換得到李靖了。
想着,猴子勒着李靖就要朝花果山妖城的方向飛去。
正當此時,哪吒飛身擋在了猴子身前,寸步不移。
“讓開!”猴子叱喝道。
猶豫了許久,直到猴子微微加重了手指的力道勒得李靖快要喘不過氣來,哪吒纔不得不讓開。
與哪吒交錯而過的時候,猴子低聲道:“你是個好兒子。我很想成全你們的父子情誼,不過,大家立場不同,抱歉了。”
說罷,帶着李靖朝着妖城飛去。
這一仗,其實輸在哪吒魯莽,輸在李靖顧念父子之情。
若是哪吒戰敗直接回艦,若是李靖沒有出來制止哪吒,十八萬天軍一擁而上,想必就算猴子三頭六臂外帶法天像地,花果山也不可能好似如今這般完好無損吧。
甚至螞蟻啃大象,勝負未可知。
可如今,主帥被俘,南天門已經不戰而敗。
直到猴子走後,持國天王和多聞天王才靠到哪吒的身旁:“三太子,這事兒,恐怕得立即稟報靈霄寶殿了。”
“不。”哪吒遠遠地望着被扣在猴子手中的李靖,眨巴着眼睛低聲道:“不能稟報靈霄寶殿。玉帝不會同意交換條件的,到時候,爹就危險了。這件事,只能是我們自己想辦法解決!”
說罷,哪吒伸手將李靖的玲瓏寶塔收入掌心,轉身朝着旗艦飛去,兩位天王也只得跟上,不時回頭張望。
待到猴子扣着李靖降落在城頭的時候,整個妖城瞬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那一個個的妖怪紛紛手舞足蹈地呼喊,誰也沒想到這場戰,居然會沒給花果山帶來半點損失。
大角飛撲上來七手八腳地將重傷的李靖綁成了糉子,臨着小妖抬起的時候還不解氣地踹了兩腳。
短嘴一個勁地拍着猴子的肩膀,全然忘記了他在妖衆面前一直努力維持的君臣形象。
呂六拐整個站到城頭的圍欄上又蹦又跳,讓人忍不住擔心他一個不小心會栽下城去。
風鈴開心地挽着猴子的手歡呼。
至於楊嬋,爲了躲避李靖已經早早離場。
敖聽心和玉鼎真人則從來就不敢在城頭現身。
正當舉城歡騰的時候,一隻妖怪忽然發現城下有人。
“咦,那是誰?不會這時候來投奔的吧?”
站在他身側的兩個妖怪低頭望去,看到一個留着一頭散亂的長髮,一邊的耳朵上戴着一個巨大的金耳環,赤裸上身,穿着鬆鬆垮垮褲子的年輕人正朝城門走來。
雖說看上去像是人類,可那裝束卻不像修士,更不像凡人。若說是化形完整的妖怪倒也不是不可能,畢竟妖怪的審美與人類還是有些偏差的,可他卻手無寸鐵。
要知道在這個世界,即便是再弱的小妖也會隨身帶個木棍什麼的,這是天性,否則生活在這朝不保夕的世界手邊沒武器,會讓妖怪們感覺不安。
而且此時爲了應對天軍,花果山所有的妖怪要麼入了城,要麼躲到了地下城,城外該是沒有妖怪了纔對。
隨着他漸漸走近,城頭上越來越多的妖怪注意到他了,有幾個警惕性高的直接便拉開了弓鉉對準。
“來者何人?”有人叱喝道。
九頭蟲高高舉起雙手揮舞着繼續一步步朝城門走去,嬉笑道:“大家別怕,我是路過的,路過的妖怪。哈哈哈哈,我叫九頭蟲,想認識一下你們大王。”
“別怕?”城頭上的妖怪們一個個哭笑不得。
這算什麼說法?分明是你被箭矢指着,讓我們‘別怕’?
“管你叫什麼,想投靠的話一會會有人帶你。我們大王可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聽到叱喝聲,猴子扭過頭去問道:“怎麼啦?”
“大王,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說要來見您。”
“見我?”猴子一步步走到木質城牆邊緣,伸出頭去往外望。
兵衛指着遠處的九頭蟲道:“對了,他說他叫九頭什麼來着?”
“九頭?”猴子微微一愣:“不會是九頭蟲吧?”
“額,好像是這個名字。”
猴子整個怔住了。
九頭蟲何許人也,猴子自然不會不知道,可是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而且是在這時候?
遠遠地看到猴子探出頭來,九頭蟲那雙臂揮舞得更加用力了:“喂,你好!美猴王,我是特地過來和你認識一下的。哈哈哈哈。”
“這算怎麼個意思?”猴子的眼睛微微眯起。
輕輕一蹬,九頭蟲朝着城牆飛了上來,那城頭上的妖兵一驚,所有的弓鉉都繃緊了就要開射。
“住手!”猴子扭頭叱喝道。
衆妖兵這才緩緩鬆開箭矢。
落到猴子跟前,九頭蟲笑嘻嘻地拱手道:“謝美猴王。”
“不用謝,若你真是九頭蟲,這些弓箭對你怎麼會有用?若你不是,便是來到我身前又如何?”猴子隨手擺了擺,拱衛到他身旁包括短嘴在內的妖衆都撤開了。
“哦?看來美猴王也是聽過在下名號的。”
“如雷貫耳。”猴子淡淡道。
“那真是榮幸之至了。”九頭蟲朝着木質城牆上的衆妖掃了一眼,那目光最終落到了風鈴的身上:“喲,這妹妹長得好生漂亮呀。”
這一說,風鈴當即嚇得縮到猴子身後,周遭的衆妖也都一下緊張了起來。
猴子依舊是笑,眼神卻已經微微一變。
望見猴子眼神的變化,九頭蟲連忙道:“我懂,我懂,放心,我懂。朋友妻不可欺。我九頭蟲雖然做事隨意了點,但絕不是浪蕩之人,美猴王還請不要誤會。”
猴子的臉上依舊掛着那禮貌性的笑容,瞧着九頭蟲緩緩道:“說吧,你有什麼事?”
“事兒,倒是沒有。就是路過,來打個招呼,互相認識一下。”
“哦?在天軍圍攻我花果山的時候路過?”
那九頭蟲認真地點了點頭道:“對,就在這時候路過。我想我九頭蟲,還是不至於因爲天軍在這裏而不敢路過吧。”
他指着遠處的南天門艦隊道:“信不信我現在就去他們軍陣裏‘路過’一番?”
猴子也朝着艦隊看了一眼,道:“我信。那麼現在認識完了,九頭兄打算接下來幹什麼呢?”
這有點下逐客令的意思了。
只見那九頭蟲臉色一黑,冷冷道:“這就算認識完了?過門也是客,美猴王起碼該請我喝杯清茶吧?若是沒有也就算了,可我看你這花果山家大業大地,也不像找不出兩斤茶葉的樣子啊。”
“清茶?這自然是沒問題。短嘴,你先行一步去替我煮好水。”
“諾。”一直守候在一旁的短嘴轉身快步離開。
“這還差不多。”九頭蟲又笑了起來。
趁着他不注意,猴子悄悄施了個術法,一道命令直接傳到了呂六拐的腦海中。
“速去告訴楊嬋,羽蟲——九頭蟲來了。”
遠遠地看着九頭蟲與猴子結伴走下城牆,蛟魔王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他這是怎麼個意思?”鵬魔王首先問道。
“這九頭蟲怪異得很,若是但凡他做點什麼事都要問個爲什麼,你問得過來嗎?”牛魔王嘆道。
隱隱地,其餘的幾位妖王感覺就連牛魔王都有些泄氣了。
他們本該是來撿便宜的,可現在看上去,便宜是撿不着了。反倒那九頭蟲混進了城去。
這算怎麼回事?
難不成看着眼前這麼好的妖城,有丹藥有法器,他們真就這麼離去?
“現在怎麼辦?”獅駝王問道。
第兩百四十一章 撤與不撤
花果山外圍,南天門艦隊旗艦甲板上,幾位天兵配合着一位天將匆匆忙忙地將身負重傷昏迷不醒的增長天王抬入了船艙。
幾位悟者道軍醫前後跟着,嘴裏不住地念叨着:“慢點,慢點。”
間歇滴下的鮮血在甲板上灑出了一道淡淡的痕跡。
哪吒席地坐在角落裏,將火尖槍靠在肩上,握着玲瓏寶塔一臉的沮喪。
多聞天王、持國天王站在他身前不發一言,面色凝重。
甲板上如同死寂一般,衆將羣龍無首。
許久,一位老將走到三人身前,拱手道:“兩位天王,三太子,我等接下來該如何,還請明示。”
多聞天王仰起頭隨口嘆道:“撤退吧。”
“不行。”持國天王急促地喘息着望向多聞天王道:“不能撤退!”
“不能撤退那該怎麼辦?李天王現在就在那妖猴手上!”
“我們往那裏撤?撤回南天門嗎?這事情根本就瞞不住,用不了多久,天庭就會知道。到時候不但會照樣進攻,而且還會追究我們瞞報軍情的職責。”
“哼!”多聞天王頓時冷笑了出來:“說了半天,你就是怕追究職責?真是枉費天王平時對你那般看重!”
“你!”持國天王一時氣結,稍稍緩了口氣,才接着道:“我持國是這樣的人嗎?如果我們被撤職換了一批人入主南天門,到時候還有誰會在乎李天王的生死?營救李天王更是無從談起了!”
多聞天王瞪大了眼睛叱喝道:“那也比不撤軍的好。你剛剛難道沒聽明白嗎?若是我們不撤軍,那妖猴隨時會取了天王的性命!”
“那我們撤軍了呢?看看廣目,那妖猴的手段你們不是沒見識過,若是讓李天王在他手上呆上些許時日會如何?這事情必須在這裏解決!我們是拿妖猴沒辦法沒錯,但十八萬大軍他能擋得住誰?踏平花果山綽綽有餘!只要那妖猴還忌憚,我們不撤軍,李天王反倒安全。今天談不攏,就明天談,明天談不攏,就後天談!十八萬天軍大軍出動,整個天庭都在看着。我們莫名其妙撤軍,你以爲天庭裏那些敵視李天王的仙家天將不會起疑嗎?到時候會變成什麼局面你想過沒有?”
“你憑什麼認定我們不撤軍那妖猴就會跟我們一直談下去?如果有個萬一呢?他是妖,你別忘了!妖會顧及同伴的生死嗎?他會在乎花果山其他妖怪的生死嗎?萬一天王出事,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別吵了——!”一直沒開口的哪吒忽然爆吼了一聲,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望向了他,看着他低頭盯着手中的玲瓏寶塔,眨巴着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看着他緩緩地站起來,拄着火尖槍一步步走向艙門。
走到艙門口,他停下了腳步側臉低聲道:“別吵了,是我的錯,如果我及早回艦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給我一天時間吧,我試試看,看能不能解決。”
說罷,抬腿跨入了艙門內。
戰艦的甲板上安靜得只剩下呼呼的風聲,所有人都怔怔地望向哪吒離去的艙門。
呆呆地走過狹長的艙道,他進了自己的房間,重重地將房門帶上。
身後那一聲巨響傳來,他頓時好像被抽離了所有力氣一樣癱坐在地,捂着臉。
就外表形象而論,哪吒看上去就是一個十歲不到的漂亮孩童。蓮藕人沒有性別,也不會長大,甚至心性都只能停留在幼年階段。
那是不堪回首的陳塘關往事,父親親手將自己交給了前來尋仇的四海龍王。
一個七歲的孩童,削肉還母,削骨還父。
這是他永遠的痛。爲了這個,在一衆仙家的斡旋下他與自己的父親千年以來關係都是若即若離,那一聲“爹”叫得不情不願。便是到如今他早已能與當初的仇人四海龍王談笑,甚至與當初的受害者敖丙都能把酒言歡了,卻還依舊放不下。
千年了,無論李靖如何補償,可終究是補償不過來的。
哪吒從未想過要原諒他。
可他剛剛是真的想用自己還李靖,他真的想換,打從心底地想換。
與猴子交戰,他知道猴子不會殺他,所以他又一次任性了。他不聽令回艦,那個父親又像往常那樣冒出來給他收拾爛攤子。
本是尋常無比的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結果,居然是他被俘了,自己安全回艦。
都已經削骨還父了,難道還要再欠他嗎?
“不行!一定要把他救回來!一定……一定要把他救回來!”他瞪大了眼睛囔囔自語道。
……
呂六拐急匆匆地奔進了煉丹房,一路穿越主樓通過後院來到楊嬋門前。
見那門是虛掩的,也顧不得敲門了,呂六拐直接就推門衝了進去。
“九……九頭……”
呂六拐整個怔住了,因爲他看到那房間除了楊嬋之外,還有另一個人——楊戩。
此時,楊戩正端坐在房內圓桌旁的木椅上,那冷冷淡淡的目光只一眼,就將呂六拐完全震住。
化出犬形的哮天犬從門後悄悄溜了出來,在呂六拐身上嗅了嗅,抬眼望去,那目光充滿了鄙夷。
……
閣樓,中層的會客廳中,猴子與九頭蟲盤着腿相對而坐,盤起長髮的以素在一旁乖巧地沏着茶。
這是一個不大的房間,風格有些類似於須菩提的潛心殿,只是少了牆壁上的書架以及懸掛的字畫,更顯簡樸了些。
自從弄了這個會客廳,猴子還基本上沒會過誰。甚至可以說今天是第一次用。最主要的原因是現在能直接進入花果山妖城內的要麼是自己人,要麼,則是斜月三星洞猴子的那幫子師兄弟,根本用不上這裏。
九頭蟲算是這裏接待的第一個客人了。
一進門,準確地說,是一進城,九頭蟲的眼睛就一直在轉一刻都沒停過,現在也是如此。
那目光最終停留在以素的臉上,微微張了張口似是想誇讚一番,又忽然想起了什麼嚥了回去。
這年頭,到別人家裏隨意誇讚女眷漂亮本身就比較少見,若這誇讚者本身還是個強大的妖王,則更會讓人產生一些不好的聯想以爲他有所圖謀了。
最關鍵的是,從第一眼見面開始,九頭蟲就一直感覺猴子的目光中帶着些許敵意,在誇讚了風鈴之後這種敵意更濃了。
待到以素沏好茶送到兩人面前,悄然退開,九頭蟲低頭抿了口茶才嘖嘖笑道:“好茶!”
“好茶?”猴子淡淡笑了笑,那目光依舊靜靜地盯着九頭蟲:“不過尋常茶葉罷了,怎麼談得上好茶呢?”
緩緩將茶盞放下,九頭蟲吧唧着嘴道:“只要是真的,就是好茶。”
說着,他伸手敲了敲地板:“這地板也是真的。”
猴子默而不語。
九頭蟲又抬頭望了望天花板上簡陋的雕花:“這頂上的雕飾,也該是真的了。”
猴子依舊默而不語。
九頭蟲又是嘖嘖笑了起來:“真是羨慕啊,我發現你這城裏,啥都是真的。感情跟人類的城池差不多了。這些妖怪整日流離失所朝不保夕,你能給他們這麼一個地方,別說要一起對抗天庭大軍了,就算是去死,也該是很多都願意吧?”
猴子淡淡笑了笑,隨口道:“九頭兄這是笑話我這妖城簡陋了是吧?”
九頭蟲依舊四處張望:“怎麼說是笑話呢?是羨慕啊。哪一隻妖怪不想生活在這樣的地方?”
“這裏的環境,比蛟魔王原先的惡龍城可要差多了。莫非九頭兄沒去過?”
“去過是去過,不過那地方待著感覺沒你這裏舒服。所以我也就看了一眼,就走了。最關鍵是我跟那條黑蛟不熟,也不想認識他。”
說着,他九頭蟲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猴子忽然面無表情地說道:“不熟?那九頭兄當真是義氣之至啊。”
“怎麼說?”九頭蟲稍稍抬起眼皮瞧着猴子。
“不是嗎?不熟,都捨命相救。”猴子盯着九頭蟲,嘴角微微上揚,緩緩道:“前些日子我可是聽說六妖王在西牛賀州遇伏,就是九頭兄出手相救才脫險的。”
“你倒是很關注六妖王啊。”
“在這花果山當家作主,不關注點其他地方的消息怎麼成?”
“怎麼?”九頭蟲舔了舔嘴脣,輕挑眉毛,慢悠悠地問道:“你跟六妖王還有過節?”
“有一點陳年舊事。也就是小事罷了。”猴子呵呵笑了起來。
從猴子的臉上九頭蟲依舊看不到什麼特殊的神色變化,但他已經隱隱猜到猴子那敵意的來源了。
又是低頭默默抿茶,本就不多的茶水很快讓他喝完了。
見狀,以素悄悄走了過來給茶盞添上水。
伸手摸着溫熱的瓷,九頭蟲緩緩嘆道:“小事就好,一笑泯恩仇吧。這年月,無論大妖小妖妖王,都被天軍追着到處跑,當妖怪的都不好混。彼此之間若還要兵戎相見,豈不是死得更快?”
猴子輕聲問道:“我就想知道,九頭兄可是與那六妖王一同‘路過’我這花果山的。”
九頭蟲的神情頓時僵住了。
第兩百四十二章 拋杯爲號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瞬間將會客廳裏的敵意抬升到極限。
九頭蟲整個僵住了,他清楚猴子這句話的意思。無論他與六大妖王的交情如何,此刻猴子似乎都已經認定他與六妖王交情甚深了。
能捨命相救,若說交情不深,這說出去還真是沒人信啊。
九頭蟲瞬間明白自己犯了個天大的錯誤,在最不合適的時機,出現在最不合適的地方。
眼前這猴子的心思明顯比他所想象的要深得多。
或許猴子先前並不知道他們就在附近,但戰剛一打完就出現,猴子肯定已經明白他從頭到尾一直在觀戰。
那既觀戰又不現身的目的是什麼呢?
這一路聯想過去,還真沒什麼善意的目的啊。
陽光從側邊的陽臺透過敞開的門照亮了光潔的地板。
背對着天邊十八萬南天門天軍跪坐在蒲團上的以素依舊若無其事地煮着水,會客廳裏一片靜悄悄地。
……
房間裏,楊嬋的臉色已經變得異常難看。
小心翼翼地用餘光關注着坐在一旁的楊戩和在自己身旁溜達的哮天犬,呂六拐低聲問道:“那個九頭蟲究竟是何人?”
“一隻強大的妖王,最重要的是,他與六妖王有聯繫,看上去交情還不淺。”
呂六拐頓時喫了一驚。
六妖王裏面有個蛟魔王,這蛟魔王就是昔日惡龍潭的惡蛟。他與這花果山有着一段不死不休的過往,一段血海深仇。這是花果山所有核心妖怪都清楚的事情。
沒等呂六拐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楊嬋已經快步走出門外。
見狀,呂六拐悄悄看了一眼依舊若無其事端坐着的楊戩一眼,連忙跟了出去。
“我現在去軍營,你,立即去找短嘴過來。還有,把李靖藏好。”楊嬋冷聲交代道。
呂六拐連忙點了點頭朝着煉丹房外衝去。
煉丹房的頂樓上,敖聽心正透過窗簾的縫隙悄悄地注視着他們。
此時整個煉丹房頂層尖塔的窗簾都已經全部拉上了,她自己的靈力波動也被刻意壓制到了最低。
萬聖公主也是龍女,龍女與龍女之間,一般都有着某些聯繫。雖說她並不知道九頭蟲與碧波潭龍宮具體的關係,這九頭蟲與她,也是有過一面之緣的。恰巧,現在從她居住的尖塔的陽臺上,就能直接看到會客廳裏的動靜。
現在全城都還處於一片歡騰慶賀之中,全然沒有發現比南天門更難對付的對手已經就在身旁。
只一會,楊嬋便到達了熱鬧的軍營,見楊嬋到來,軍士們一個個或點頭致意,或行軍禮。
在這花果山,猴子是必然的主帥,副將,則是短嘴。這是猴子親手任命的。至於楊嬋,她並沒有正式的軍職。
不過事實上在大多數時候楊嬋的威信要比短嘴高得多,若是短嘴與楊嬋的命令出現衝突,在猴子不插手的情況下,大部分的將領和兵衛都會選擇服從楊嬋的命令。
朝着衆軍士點了點頭,楊嬋徑直走到傳令官身旁低聲叮囑道:“去,集結所有部隊。”
“所有?”那傳令官微微一驚。
“對,立即執行。”說罷,楊嬋已經轉身走入了營帳。
“諾!”那傳令官連忙躬身拱手。
在場的軍士一個個都怔住了,搞不清狀況。
不多時,短嘴便急匆匆地趕到了。
“什麼情況?”
“將軍,楊嬋姐讓集結所有部隊。”
短嘴微微一愣,道:“照辦。”
“傳令官已經照辦了。”
此時,戰後散落出去的部隊已經開始回營,天空中的戰艦緩緩轉向。
當楊嬋掀開營帳的簾子再次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已是一身戎裝。
……
遠遠地,城外的六妖王都喫了一驚。
他們看到整個妖城的部隊都在有序地調動,天空中的戰艦緩緩轉向。四個方向的城門都同時打開了,無數的軍隊魚貫而出,着其中甚至有許多拍打着兩片黑色肉翼的妖兵。
“肉翼?他已經進行到這種地步了?”便是牛魔王也在此時喫了一驚。
其餘的妖王都一個個傻眼了。
植入好像天兵那樣的翅膀,便意味着極大提升煉神境以下妖怪在戰鬥中的作用,妖衆與天兵之間實力上再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
說起來這並不是十分難的事情,但關鍵那是煉神境以下妖怪才需要的東西,必須要能好像天軍一樣普及,否則毫無作用。這種策略在以前妖王們幾乎都不會考慮,因爲這對於幾乎找不出悟者道的妖怪來說實在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
但花果山現在已經開始實施了,而且看上去卓有成效。他們正在一步步、全方位地追趕着天軍的腳步。
這簡單的一幕,對於同爲妖怪的六妖王來說實在太具震撼性了,以至於他們對花果山藏有的資源更加浮想聯翩。
同樣看到這一幕的還有遠處戰艦上的持國天王。
緩緩放下手中的千里鏡,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這是要幹什麼?主動進攻我們?不可能吧。”
“天王,我們是否做出相應的應對?”
“不。我們按兵不動就行了,你去讓多聞天王過來一下。”
“諾。”
此時,短嘴已經站到了城牆上,隔着圍欄來回眺望。
在他的腳下,城門口湧出的妖軍已經四散開來,像是在搜素着什麼,側重點就是九頭蟲剛剛出現的方向。
隨着那妖軍漸漸接近,鵬魔王有些疑惑地說道:“我覺着嘛,他們好像在找我們。”
“找我們?我們需要找嗎?讓九頭蟲回來叫一聲就行了。”
“這我知道,可我感覺他們就是在找我們。”
落了單站在不遠處的蛟魔王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不多時,兩個妖兵拍打着翅膀落到六妖王剛剛站的地方,而那六位妖王已經悄悄躲到了遠處。
很快,黑子被招了過來。已經踏入煉神境的他不需要使用翅膀,速度也更快。
落到地面,黑子俯下身子伸手搓了搓沙石又看了看地面上的落葉,高聲喝道:“他們剛離開,繼續搜!”
“真的是在找我們?”牛魔王越發看不懂了。
貓在他腳邊的蛟魔王不由得打了個冷顫,猶豫着是不是該先行離開。
……
城內,大軍沿着街道如同黑色的洪流般奔湧。
那些個非軍職的妖怪居民早已經在軍隊開始調動的時候便意識到了異常,此時到來的妖兵只打了下手勢,他們便開始有序地沿着街道的兩邊朝着地下城疏散。
楊嬋落到了距離猴子的閣樓不遠處的屋頂上,身後站着的是包括大角在內的,花果山大部分的強力將領。
“接下來怎麼辦?”
“等。”楊嬋盯着猴子所處的閣樓淡淡道。
……
會客廳裏,九頭蟲悄悄地將自己的感知力提到極限,很快聽到了鐵甲的鏗鏘聲。
大批的軍力已經將這棟樓團團圍住,甚至他能聽到天空中傳來的翅膀拍打以及弓鉉緊繃的聲音——天羅地網啊……整座妖城都在繞着這個小小的房間轉,所有的一切都被動員了起來,甚至連天空中的戰艦也包括在內。
豆大的汗珠從九頭蟲的額頭上滑落。
他忽然覺得,眼前的這隻猴子不簡單,他不只是擁有高深的修爲,強大的力量,而且,工於心計,完全不似尋常妖怪。
猴子伸出手悠然自得地端起從剛剛開始就沒觸碰過的茶盞,捋了捋瓷蓋呵氣,輕輕抿了一口,笑道:“經你那麼一說,這茶確實香了不少。也難怪會有人垂涎了。看來,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此時此刻,九頭蟲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你這是什麼意思?如果城外真有你說的六妖王,加上我,你以爲光憑你一個人外帶這些小兵就能對我怎麼樣嗎?”
猴子一下笑了出來:“我一般喜歡在戰前做做預演,這樣打起來,心裏比較有底。雖然大多數時候沒有做,不過那是因爲事發突然,往往來不及做罷了。若是可以,我還是希望能根據戰前得到的信息,詳細地分析一番。”
“你想說什麼?”
“反正閒暇,不如我們就做做戰前預演的遊戲吧。”
“啊?”
“假設,我是說假設,城外真有六妖王,與九頭兄一同在此時對本城圖謀不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九頭兄現在的修爲應該是接近化神境太乙金仙巔峯了。呵呵呵呵,羽蟲的資質,當真是不一般啊。我們就當九頭兄已經處於太乙金仙巔峯吧。剛巧,我也是。而且我的優勢是速度,按理說,我應該是能單獨牽制住九頭兄的。”
九頭蟲沉默着沒有開口,只是死死地盯着猴子,全然沒有了剛纔那玩世不恭的態度。
多少年了,能把他逼到這份上的,也只有這一隻猴子。
“六個妖王裏面,除了蛟魔王,其餘在天庭的通緝令裏都是太乙金仙,但沒有太乙金仙巔峯。提供這些資料的是天河水軍,應該是少有錯漏纔對。若是我花果山單獨應對,恐怕……傾巢而出都難以擊敗。對吧?”說到這裏,猴子反倒笑了:“不過。”
猴子緩緩扭過頭去望向窗外,透過高聳的木製城牆邊緣,能清楚地看到天邊懸浮的南天門艦隊。
淡淡嘆了口氣,他接着說道:“相信九頭兄也知道,我手上有個不錯的籌碼,那就是李靖。若是以釋放李靖爲條件要求城外的南天門艦隊協助進剿六妖王,我想,他們會十分樂意。而且進剿妖王本就是他們的本分,也算不上與妖怪之間有什麼交易。到時候六妖王雖然實力強悍,但恐怕也是雙拳難敵四手吧。不用多,讓他們拿兩個妖王的人頭來換李靖就行。我想這個他們還是做得到的,最少,也該是能將妖王全部驅離花果山地界。至於九頭兄你嘛……”
話到此處,九頭蟲已是驚駭不已。
從頭到尾猴子都與他在一起,可就在這裏喝着茶聊着天,整個花果山卻都已經完成了應對六妖王,包括自己的部署。
九頭蟲忽然覺得毛骨悚然。
這當真是一個單純爲了戰鬥而生的城市啊,而他們的頭領,更是一個單純爲戰鬥而生的妖怪。與之相比,平生所見的妖怪勢力,現在想起來都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罷了。
“九頭兄說來認識一下。大家都是妖怪,活在同一片天空下,都要面對天庭,這認識一下,其實挺好。不過我這猴子性格孤僻,輕易不想結交朋友。若是真要結交,也必定是先小人後君子。若是城外沒有六妖王,到時候九頭兄可得原諒在下啊。”
說着,猴子扭頭朝着陽臺外看去。
順着猴子的目光,九頭蟲看到一個妖怪飛到遠處朝着猴子比了個“六”,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拍打着翅膀離開。
這是已經發現六妖王的意思嗎?
九頭蟲想着,不由得身軀一震,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望向猴子。
只見猴子依舊面色淡然,就在九頭蟲的注視下,默默地將手中的一杯熱茶嘆完,輕輕將茶盞放回地板上卻沒有急着讓以素添水,而是將那瓷蓋拿在手中把玩。
目光懶懶地瞧向九頭蟲道:“九頭兄聽說過‘鴻門宴,拋杯爲號’嗎?”
第兩百四十三章 內訌
“鴻門宴”是什麼九頭蟲肯定不知道,但此時此刻“拋杯爲號”是什麼,九頭蟲便是再笨也能意會。
在妖怪當中,這九頭蟲算是大妖中的大妖,便是六妖王這種等級的存在遇着他也得靠邊站。一直以來,他的行事風格也都是隨心所欲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因爲他知道別人沒辦法拿他怎樣。
可事情總有例外的時候,例如天蓬元帥,例如眼前的這個美猴王。
當時天河水軍在西牛賀州佈下天羅地網追緝遁逃的六妖王,他捨命出手撕開了防禦網救下六妖王。現在情況變了,他自己身陷花果山的天羅地網,城外的六妖王是否也會捨命相救呢?
對於這些個喪家犬一樣的妖王,他是半點信心都沒有,更何況便是對方想救也未必救得了。要知道,在天河水軍的計劃中九頭蟲是意料之外,而在美猴王的計劃中,六妖王則是意料之中。
他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了,從未有過的難看。
呆呆地坐了許久,他乾笑兩聲道:“美猴王啊,你這花果山,該是耗費了不小的心血吧。若是我在這裏化出本相,便是被你擒住了,到時候這座妖城怕也是毀了吧。這樣值得嗎?”
“有什麼值不值得的?”猴子反問道:“是你們逼到家門口,這值得與否,從來就不是我能選的。況且,怯戰,不是我的風格。”
說罷,猴子看着九頭蟲淡淡道:“什麼樣的九死一生都走過了,難不成你以爲,會在你們幾個傢伙面前孬了?哈哈哈哈。”
那爽朗的笑聲在閣樓中漸漸迴盪開來,九頭蟲默默地聽着,以素面不改色,閣樓的四周,黑壓壓一大片的妖兵妖將地都攥緊了武器,緊張地喘着。
不遠處的屋頂上,楊嬋依舊與衆妖將站在一起。
“現在怎麼辦?”
“繼續等。”
……
城外的搜索隊已經擴散出五里的距離,掘地三尺地搜。至於妖王們,早已經跑到二十里外去了。
“你說什麼?那隻猴子和你有宿怨?”牛魔王瞪大了眼睛。
其餘的一衆妖王也都微微一驚。
蛟魔王的目光緊張地在衆妖王伸手來回滑動:“不是和我,是和我們!用小妖換來的金精你們誰沒用了?不說我惡龍潭的那點事,你們在其他地方難道沒幹?當初增長天王都是大哥你介紹給我的。怎麼就是我一個人和他有宿怨了?”
“所以他現在確實是在搜我們,要尋仇咯?”獼猴王撓撓頭道。
“肯定是的。”蛟魔王眨巴着眼睛攥緊了拳頭:“那隻猴子我瞭解,當初他在惡龍潭完全有辦法自己離開,但他堅持戰到最後。這是仇恨,他不是想自己活下去那麼簡單。他肯定會找我們尋仇的!所以,所以我們不能去花果山!”
“無稽之談!”鵬魔王往前跨了一步,一隻手已經攥緊了方天畫戟,瞪着蛟魔王道:“肯定是你怕我們直接將你交出去才這麼說的,自己惹下的事,憑什麼要拉我們下水?”
一旁半蹲着的獅駝王也悄悄摸向了身旁的大刀。
“你什麼意思?”蛟魔王驚恐地往後退了兩步,指着鵬魔王聲嘶力竭地呼喊道:“你是想把我交給他是吧?”
他望向了牛魔王,卻發現牛魔王保持了沉默,頓時整個怔住了。
半晌,他眨巴着眼睛道:“我們,我們是兄弟,我所做的事情都是爲了我們,不是爲了我一個人!”
“是兄弟也不是你幹了什麼事都要幫你扛。”鵬魔王又往前跨了一步,獅駝王則握着九環大刀一下站了起來。
正當此時,一直沉默的牛魔王混鐵棒重重一頓,一衆妖王都望向了他。
“老三,夠了。說話要注意分寸。”他隨意地邁了兩步,剛好擋到鵬魔王與蛟魔王之間,對着鵬魔王輕聲問道:“你真想跑過去當打手嗎?”
見牛魔王已經擋在身前,鵬魔王這才悄悄鬆了鬆方天戟,冷冷道:“當打手我肯定是沒興趣的。眼下的情形,該是九頭蟲都和盤托出了,不然那猴子怎麼會知道我們在外面?往後想要有什麼機會,怕是難了。與其如此,不如先進入花果山再伺機而動。”
好不容易稍稍鎮定了些的蛟魔王氣喘吁吁道:“進入花果山?你怎麼就知道他會接納你?”
“這花果山每日招兵買馬,但凡來妖怪來投靠,都來者不拒,難不成還會拒絕我?”
“我覺得三哥說的在理。”獅駝王附和道。
“那你們就想錯了。”蛟魔王歇斯底里地尖叫道:“那猴子我瞭解,他不會那麼容易就算了的。”
“若是我們將你交出去當禮物以表誠意呢?”鵬魔王指着蛟魔王叱喝道:“我瞭解我瞭解,別以爲你惡龍潭那檔子破事我不知道。你要真那麼瞭解那猴子,就不會被他擺了一道了!”
這一句話下去,蛟魔王頓時臉色發紫:“我那是爲了自己嗎?如果不是爲了操持惡龍潭的買賣我用的着得罪他?憑什麼每次換了金精要入總賬和你們平分,到頭來有禍卻要我來背?別忘了當初惡龍潭是所有裏面收益最高的,你喫的丹藥裏難道就沒有惡龍潭的金精買的?媽的,以前對我鬼死那麼熱情,自從我惡龍潭出事,你什麼時候給過我好臉色看了?我他媽忍你很久了!”
說罷,蛟魔王豁出去般捲起袖子就是一副要動手的樣子。實力比他強的鵬魔王自然也不甘示弱,一柄方天戟已經舉到了身前。
“好了,都給我住口!都當我死了不成?”站在正中的牛魔王忽然暴喝道。
這一聲暴喝之下,鵬魔王側過臉去不再看蛟魔王。蛟魔王似乎還想說什麼,微微張了張口卻又不甘心地嚥了回去。
那身軀止不住地顫抖。
爭吵的兩個妖王終於安靜了下來。
稍稍沉默了一下,牛魔王緩緩道:“爲今之計,是該想想接下來的路怎麼走。九頭蟲看情形已經和花果山走到一起去了,難不成就剩下我們六個,還非得鬧個內訌不成?”
“有什麼可想的?”鵬魔王冷哼一聲道:“九頭蟲投靠花果山了,我們就回去殺了萬聖龍王和萬聖公主撒氣唄。”
這一句話下去,牛魔王的那一雙牛眼頓時瞪得老大了,怒道:“你說什麼?若不是萬聖龍王,咱都得死在西牛賀州,你就準備這樣報答他?”
“那是九頭蟲救了我們,不是那條老龍救了我們。九頭蟲狂妄,若不是看他還有兩下子興許能幫得上忙,我們早殺他了。現在人都已經投靠花果山了,還有什麼情面可講?”
只見牛魔王嘴角一陣抽搐,牛鼻瞬間狂噴出一陣濃煙,暴喝道:“我宰了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
他拽起混鐵棒就要朝鵬魔王衝過去,站在身旁的獼猴王與獄狨王一陣驚恐,連忙擋住。
“大哥,息怒!息怒!”
“三哥,你當真是過了,快給大哥道個歉!”
“是啊,三哥,你趕緊道個歉!”
蛟魔王卻指着鵬魔王起鬨道:“你們放開大哥,這種忘恩負義的傢伙就該打死了了事!”
話音未落,只見鵬魔王冷眼瞪了過去,那蛟魔王連忙閉上嘴巴。
見牛魔王怒不可遏,鵬魔王只得躬身拱手,不情不願地低聲道:“大哥,我錯了。”
到此時,牛魔王才緩緩放下混鐵棒,只是那呼吸依舊急促,感覺並未消氣,只是扭過頭去不看鵬魔王。
遠處已經能清楚地看到幾隻妖怪正拍打着肉翼朝這邊搜索了。
努了努嘴,鵬魔王又冷冷瞧了一眼蛟魔王道:“大哥,我歉是道了。但現在事情可還沒解決,我們是該怎麼做?”
“先回去!”還在氣頭上的牛魔王混鐵棒重重一頓,邁開腳步朝着花果山外圍走去。
那蛟魔王恐懼地瞧了不遠處的鵬魔王一眼,也趕緊快步跟上。
轉眼間,原地就只剩下鵬魔王和獅駝王了。
“現在怎麼辦?”獅駝王問。
“能怎麼辦?老牛不肯把那條泥鰍交出去我們去花果山就是送死。走一步算一步吧。”
說罷,也朝着牛魔王離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
待到黃昏時分,一身戎裝的楊嬋悄悄推開了猴子會客廳的門,一步步走到猴子身側跪坐到蒲團上。
“他們走了?”猴子問。
“對,已經確定離開了花果山範圍。”楊嬋淡淡地看了一眼九頭蟲道:“似乎,當中還發生了一點爭執。”
這一說,九頭蟲頓時鬆了口氣。
雖然打從心底鄙視那六妖王,可是若是他們真的來救,怕是自己死得更快。
稍稍緩了緩,他嘆道:“我說了我和他們關係不深,若不是岳父大人開口,誰會去救那些傢伙。這次也是他們拉我過來的,現在警戒可以解除了?”
“還不行。”猴子直截了當地答道。
“爲什麼?你還不信我?”
“將信將疑。謹慎點,總不會是壞事。”
“我越來越不喜歡你了。”九頭蟲道。
第兩百四十四章 對峙
這是一場令人焦慮的對峙,起碼對九頭蟲來說是如此。
現在他最希望的就是全身而退。
猴子的實力到什麼地步他見識過,就實力而言,他沒把握抗衡。若是加上外面那大批的妖軍,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他肯定是連跑都跑不掉的。
況且就算成功離開這妖城,外面也還有十八萬天軍,十八萬天軍裏還有個哪吒。妖城鬧出這麼大動靜他們沒理由不管。
哪吒肯定不會介意對一個通緝榜上赫赫有名的大妖出手,雖說哪吒也拿他沒辦法,但一旦出手必定會拖住,到時候這美猴王一趕上來,兩面夾擊,就更沒路逃了。
至於化出他那驚天駭地的羽蟲本相……雖然力量增強了,但至關重要的速度卻下降了,在這種情況下,更是找死。
想想,還真是連條活路都沒有啊。
在沉默了許久之後,有些沮喪的九頭蟲小心翼翼地說道:“你該不會真想和我不死不休吧?這妖城確實不錯,毀了怪可惜的。況且,這樣對誰都沒有好處,也根本沒必要。不如,放我離開,大家改日也好相見啊。”
“如果可以,當然沒必要。”猴子淡淡笑了笑,卻不繼續往下說,只盯着他一動不動。
那眼神讓九頭蟲越發不舒服了。
他想幹什麼?難道這樣一直對峙下去?
他實在想不明白。
當然,想不明白歸想不明白,他十分確定這猴子肯定是有目的的。從開始到現在,這猴子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像一個妖怪,甚至不像一個行者道,而像一個老謀深算的悟者道。
可看他的戰鬥,分明就是行者道沒錯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胡思亂想中,他甚至對猴子的師傅產生了好奇。從這猴子的行事風格、乾淨利落的棍法以及他憑感覺估算出來的猴子的年齡,他十分確定這猴子不像其他妖怪那樣無師自通或者半路出家,而是拜入了某個師門。
會是一位什麼樣的師傅,出於什麼樣的目的,啓蒙出這樣一隻大妖呢?
以素繼續若無其事地泡着茶,茶水喝完了就添,茶葉泡淡了就換,一壺接一壺。
門外的天羅地網一絲一毫都沒有放鬆過。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就這麼靜默地對峙着。
直到漫天星斗,明月高懸的時候,門外進來一個小妖在猴子身邊悄悄耳語。
“哦?哪吒求見?”
那小妖微微一愣,似是驚訝於猴子爲什麼會直接在九頭蟲面前表露出來,悄悄看了九頭蟲一眼,點了點頭。
“把他帶進城來吧。”
“帶進城來?到這裏嗎?”
見猴子沒再說話,那小妖默默行了個禮退出門外。
不多時,透過敞開的陽臺的門,九頭蟲看到哪吒腳踏風火輪從城門外飛了進來。
“行了。”猴子端起茶盞默默地將剩餘的茶水全部喝完,道:“你可以走了,從後門走。”
“啊?”
還沒待九頭蟲反應過來,猴子已經緩緩起身,伸了伸懶腰道:“我還有事,就不送了。”
說罷,轉身走出門外。
楊嬋淡淡看了九頭蟲一眼,也跟着轉身離開。
房間裏只剩下以素和九頭蟲了。
呆呆地看着楊嬋臨走時帶上的大門,九頭蟲的眉頭蹙成了八字。
閣樓外的大軍鬆開緊繃的弓鉉,已經開始撤離了。
半晌,九頭蟲望向一旁的以素問道:“他,他這是怎麼個意思?既然肯放我走,爲什麼要等到現在呢?”
以素沒有回答,只是還以一笑。
“喂,我說小妹妹啊。你是狐妖吧?剛剛那個女的,好像不是妖怪啊。看模樣應該最少有煉神境修爲,而且修的應該是悟者道。她是誰?還有城頭上那個小美女,好像也是人類。”
以素依舊默而不語。
“你們這妖城裏還有人類?爲什麼人類會肯呆在這裏呢?除了她們倆,是不是還有其他人類?你們大王不喫人嗎?”
九頭蟲一連串的問題之下,以素終於開口了:“你剛剛不是一直想走嗎?爲什麼現在能走了又不走了呢?”
“我問了這麼多的問題,你好歹回答我一個啊。”
“你覺得我能答嗎?”
這一反問,倒是九頭蟲怔住了。
想想也是。自己一外人,片刻之前還被警惕提防的人,現在忽然問這麼多,但凡長點腦子的該都不會隨便亂答。
這九頭蟲也是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剛剛被圍困的時候拼命想走,現在大門敞開,他卻又想多留一會了。
“那我換個問題問你,你們大王這人平時也是這德性嗎?”
以素臉一黑,冷冷道:“什麼叫‘這德性’?”
“額,好吧,當我失言好了。我的意思是,他平時也是這樣層層算計嗎?”
“那倒不會,猴子哥哥很隨和的。”
“‘猴子哥哥’?你們的人不是都該叫他大王嗎?”
“猴子哥哥沒要求,所以我們有些人還是按照原來的叫法。還有直接叫他‘猴子’的呢。”
“‘原來的叫法’?”九頭蟲一下注意到什麼,連忙問道:“‘原來’是怎麼樣的?和現在有區別嗎?”
以素一下閉上了嘴巴警惕地注視着九頭蟲,生怕自己說錯話。
見狀,九頭蟲乾咳兩聲,轉而問道:“聽說但凡前來投靠的妖怪他都會收,是不是真的沒什麼條件?還是說只是對小妖如此,對大妖則另論?”
“這你得問猴子哥哥了,我怎麼知道。”以素冷哼一聲,瞧着九頭蟲一字一頓道:“你該走了。”
這是逐客令了?
不過被小美女下逐客令九頭蟲倒是沒脾氣,反而一副嘻皮笑臉的樣子。
“你們這花果山伙食怎麼樣?平時有啥日常消遣嗎?有沒有酒供應的?我看那一幫子的妖兵一個個面無表情,是不是生活很苦悶呢?”
“我說你該走了,聽不懂人話嗎?”
“別急嘛,你看我這杯茶還沒喝完呢,浪費了怪可惜的。你再跟我說說唄。”
……
正當九頭蟲還在會客廳裏賴着不走的時候,猴子已經在妖城裏的另一個地點與哪吒會了面。
隔着監牢的圍欄,哪吒呆呆地看着另一面被扣了琵琶骨的李靖眼眶微微有些溼潤了。
好在除了扣琵琶骨封修爲之外,猴子給李靖的待遇算十分不錯的了。鑑於他有傷在身,還特別派了軍醫從旁伺候。
此時的李靖雙眼被矇住,看不見哪吒。
呆呆地站了許久,哪吒忍住動手的衝動與猴子並肩一步步往監牢外走。
“要怎麼樣纔可以放了他?”
“不是說好了你們撤軍,然後再談嗎?我整整注意了你們一天了,戰艦挪都沒挪。”
“遠征軍裏現在位階我最高,但副帥並不是我,是持國天王。他不會同意在你沒釋放我爹之前撤退的。”
“那就是要對峙到底的意思咯?”
“其實他說得對,我們不能撤退。一旦撤退立即會引起天庭的注意,到時候我爹被俘的事情立即就會曝光。現在天庭正在用人之際,我們瞞報,被撤職估計不會,但停職是必然的。到時候天庭也會有人來接管南天門。也許是二十八星宿,也許是九曜星官。到時候可能還會調天河水軍協助圍剿。這樣一來,對你,對花果山,對我爹都沒好處。況且……你是個有前科的人,如果我們依舊在這裏大家心裏反而踏實,若是離開,也不知道你會對我爹如何。”
說罷,哪吒冷冷地瞧了猴子一眼。
只見猴子依舊是面無表情,似是在細細思索着什麼。
現在的哪吒與他肯定是完全敵對了的,這點毋庸置疑。也就是爲了李靖纔會夜訪花果山。這一番話說出來,合情合理。不過聽上去卻絲毫沒有半點談判的感覺,這完全是在闡述自己的難處,倒像是在將問題拋回給花果山。
想來,也該不是持國天王讓他這麼說的。
走出了監牢,他們見到站在門外的楊嬋。
“嬋姐姐。”哪吒淡淡地喊了一聲,笑了笑,全然沒有往日的親暱。
三人呆呆地站了一會,哪吒開口對猴子說道:“花果山剿不剿我不在乎,我只要我爹安全回去。話我已經說給你聽了,這籌碼不是萬能的。希望你好好想想該怎麼辦,讓彼此都有一個可以接受的結果。如果你是要兵器丹藥,或者金精,我現在就可以答應你。就算南天門的府庫裏不夠,我就是當了火尖槍也弄齊了給你送來。”
猴子嘖嘖笑了起來:“我真正要的丹藥,你就是當了火尖槍也弄不來。至於那些普通的,我不缺。而且李靖還回去了,到時候我花果山安全都沒保障了,要丹藥作甚?就算有足夠的武器丹藥,我也沒有足夠的妖怪武裝。”
哪吒的聲音一下高了八度:“那你究竟想怎麼樣?我們能給得了的就只有這麼多了,漫天要價沒意義!”
周遭妖怪的目光都一下被吸引了過來。
見哪吒急切的模樣,一直沒開口的楊嬋也是隱隱有些不忍。
可她該說什麼呢?勸猴子把李靖放了嗎?不是說花果山一定會輸給十八萬南天門天軍,關鍵是如果猴子真的這麼做,花果山將付出慘痛的代價。
猶豫了許久,猴子仰起頭望着天空中穿行雲間的明月,緩緩嘆道:“既然這樣,我釋放李靖的條件就是,你們一直在這裏跟我對峙。”
第兩百四十五章 兩位天王的困境
“你是說,他要我們在這裏一直與他對峙?”多聞天王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
“是的。他的意思是,我們一直在這裏與他對峙,互相約定進攻防禦做成戰事不順的樣子,同時也隨時都可以派人前往查看我爹的狀況。等到我們撤離的時候,他自然就會將我爹釋放。”哪吒說。
旗艦的大殿內,燭火吱吱地燃燒,將三人的影子都刻到了火紅色的地毯上。
三人各有所思。
許久,持國天王摸着下巴緩緩道:“他這應該是緩兵之計。只要我們依舊在圍攻花果山,那麼天庭就不會起疑,也暫時不會派其他軍隊介入。”
“緩兵之計?他這樣能緩多久?這美猴王也真短視。”多聞天王道。
“我覺得不是。”持國天王面帶憂慮地說道:“我今天站在艦首看了那妖城一整天,兵將調動有度,看情形平日裏的訓練必定極爲嚴苛,調動者也深諳兵法。就光從這一點來看,即便目光不長久,這美猴王也絕非短視之人。他開出這種條件,肯定另有圖謀。”
“另有圖謀?他還能圖什麼?”
持國天王若有所思地說道:“這就說不清了,可能性很多,例如,拖了很長時間,例如幾年,等到我們不得不撤退的時候,又違背約定不肯釋放俘虜。”
“不可能!”哪吒當即脫口而出:“他既然答應了就絕不會反悔!”
一句話下去,兩位天王怔在當場。
這一怔,哪吒才發現自己失言了。
持國天王緩緩問道:“三太子就這麼信得過這妖猴?”
“我是說……我是說他言之鑿鑿,應該不會反悔……”哪吒的頭越說越低。
瞧了眼哪吒那心虛的模樣,又瞧了眼欲言又止的多聞天王,持國天王乾咳兩聲道:“也好,現在最少天王已經安全了,我們也可以稍稍放心一些。看那妖猴的樣子暫時也不會鬆口,此事還得從長計議,急不得。今天大家都累了,不如先行歇息吧。”
這一說,哪吒才稍稍鬆了口氣。
待到出了殿門,見哪吒已經遠去,持國天王快步追上了多聞天王。
“先等等,我們聊聊。”
“啊?”多聞天王停下了腳步。
扯着多聞天王走到角落裏稍稍站定,持國天王開口道:“你覺不覺得,三太子今天有些古怪?”
多聞天王先是一驚,抿着脣略略想了下,嘆道:“你也覺得有古怪?”
持國天王沒有接話,只定睛注視着多聞天王。
“應該是誤會了吧。”多聞天王嘆道:“三太子再怎麼樣也不至於出賣南天門,何況是自己的父親呢?況且今天天王被俘,我看他確實是很傷心。說用自己去換,也是真心話。”
“我指的不是他出賣南天門。”稍稍猶豫了一下,持國天王接着說道:“我感覺,他跟那妖猴早早認識。你看今天妖猴明明能俘虜他,卻一直留手。不論對廣目天王,對增長天王,還是對李靖李天王都不曾留手,爲何獨獨對三太子留手?而且剛剛三太子居然對他那麼信任,要知道那可是捉了自己父親的妖怪,再說了,這妖猴從露頭到現在做的事情也沒哪一件讓我們覺得他可以相信,可三太子就偏偏相信了。這裏面肯定有問題,三太子肯定是隱瞞了什麼事情。”
“你這麼一說,倒真的是……”
抿着脣,多聞天王眉宇之間的憂慮之色越發深了。
若是哪吒都有問題,那形勢就變得更加嚴峻了。
似是給多聞天王消化這些內容的時間,持國天王稍稍頓了頓,才伸手取出一份竹簡遞了過去,接着說道:“還有,天王出擊之前曾下令調查那妖猴兵器的出處,後面天王被俘,文吏便將回報送到了我那裏去,你且看看。”
接過持國天王遞送過來的竹簡,多聞天王接着身旁火盆照耀的光攤開一看,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定海神針?”
“應該沒錯了。”持國天王面無表情地說道:“普天之下,能作出那種等級兵刃的人寥寥可數,從古至今,也就那麼幾柄。這當中唯有定海神針與那妖猴的兵刃如出一轍。這柄定海神針本爲太上老君所鑄,後大禹用於治水,水患了結之後,交予東海龍宮用於鎮壓東海泉眼已有數千年未曾動過。如今想來,前些日子東海海嘯,必是與這定海神針脫不了干係!”
美猴王取了定海神針,東海龍宮卻壓下不報。話到此處,內裏乾坤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多聞天王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反覆看着手中的竹簡,眨巴着眼睛呆呆地嘆道:“這麼說,東海龍王也與這妖猴有勾結?”
沒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兩位天王都陷入了深思之中。
如果說今天這猴子強大的實力給了兩位天王震撼,哪吒身上存在的疑點對兩位天王來說便如同芒刺在背,至於這金箍棒的來歷,則完全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了。
這花果山,當真是鐵板中的鐵板。
無論是強悍的實力還是若隱若現的背景,都讓人瞠目結舌,東海龍宮都牽扯其中,甚至可能連哪吒三太子都早早知曉卻幫着隱瞞。
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如此強大的妖王崛起,他們一直以來半點風聲都沒收到呢?
廣目天王征討之前,南天門甚至連花果山盤踞了一夥妖怪都不知道。哪怕是廣目天王征討之後,李靖依然認爲花果山只是比一般妖怪勢力要強上一些,之所以兵敗是因爲廣目天王輕敵。甚至這次他們十八萬天軍傾巢而出也不是因爲重視花果山的實力,而是想擊敗花果山之後順勢開始對南瞻部洲的妖衆的征討。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只能說,這妖猴不只是實力強橫,而且心計迫深。他一直在藏,直藏到廣目天王出兵征討,纔不得已暴露目標。
可即使到那時,他也一直想方設法在隱藏實力。他究竟還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祕密?他究竟想幹什麼?
一陣大風颳過甲板,揚起兵將的披肩,搖曳火光,旗幟獵獵作響。
一列列手持長戟的軍士踏着整齊的步伐從身旁走過,兩位天王渾然未覺。
李靖被俘,哪吒有異,廣目精神失常,增長重傷不醒。
偌大的南天門,他們忽然發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站到了一起。
要營救李靖,可他們甚至連李靖被俘的消息都不敢外傳。東海龍宮與花果山有勾結,那天上還有多少神仙與花果山有來往呢?
他們敢到東海龍宮走一遭嗎?
別說東海龍宮了,由於哪吒的問題,現在南天門內部哪些人可以信,哪些人不能信他們都不得不重新斟酌。萬一一着棋下錯,到時候激起的便是驚濤駭浪。
現如今看來,這妖猴提出的條件肯定別有圖謀,或許他正在做着某些事情需要時間,需要避免天庭的注意,需要南天門充當掩護。
甚至往深了想,無論那美猴王自身實力多強,區區一隻妖怪都不應該有那麼大的能量,這背後可能還有其他勢力介入……如此一來,情況就變得更復雜了。
可難道就這麼聽他任他?
毫無疑問地,這是一個挖好的坑。也許是想讓南天門跳,也許是想讓天庭跳。但不管誰跳,此時他們都不應該按照妖猴的意思去做。
可是不這麼做他們又能如何呢?放着李靖不管上報天庭嗎?
堂堂兩位天王,此時站在這裏,在他們的眼前,卻似乎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這是一種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一種憋屈感,無力感。原來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遭遇了一個強大到他們無法挑戰的恐怖敵人。
他只是一隻妖怪,一隻猴子,卻逼迫得整個南天門無路可走了。
……
正當兩位天王苦惱至極之時,九頭蟲已經跨越數萬裏從花果山返回了南瞻部洲。
這一路,他的腦海中都充滿了問號。他總感覺這美猴王跟他以往所遇見的任何妖怪都不同,至於那花果山,則更是不同於任何妖怪勢力了。
“爲何一定要留我在那裏喝那麼多杯茶呢?既然那六個慫蛋已經走了,乾脆放我走便是了。”九頭蟲百思不得其解。
一路暈乎暈乎地想着,他很快降落到一個點起了火盆的山洞前。
守在洞口的幾隻小妖一見九頭蟲,當即嚇得唯唯諾諾,一個個跪倒在地。
這山洞便是他們現在的營地了。
準確地說,是那六隻妖王從其他妖王手中“討”來的。當然,在討的過程中,原本的妖王難免被狠狠地揍一頓,然後“心甘情願”地將領地連同洞府還有手下一併交了出來俯首稱臣。
若是按九頭蟲的性格肯定是不會做這種事的,但六妖王則不同了。
這六個妖怪一直以來都作威作福慣了,孤零零好似喪家犬一樣從西牛賀州跑到這裏,身旁沒兩個小的使喚怎麼得了?
不過這樣也好,與六妖王一併住進這裏,也不怕沒人服侍萬聖龍王和萬聖公主了。
一步步走入洞穴,當一腳跨入大廳之時,九頭蟲發現那六隻妖怪都在呆呆地看着他。
其中蛟魔王、鵬魔王、獅駝王更是隱隱有要出手的意思。
“你們幹嘛?”九頭蟲問。
第兩百四十六章 就此拜別
寬敞的洞穴中一片安靜,只剩下盆上的焰火緩緩跳動着將這個原本就富含原始狂野氣息的洞穴中的一切都映得猙獰。
六隻妖王,沒有人回答九頭蟲的問題,那緊張的氣氛已是明顯至極。
鵬魔王盯着九頭蟲反問道:“你纔回來?”
這是質問的口氣?
九頭蟲只冷冷一笑,不作答。大家本就不是一夥的,對於這些個妖王,他從來就不需要對他們交代什麼。此時鵬魔王語氣如此不友善,就更不需要回答了。
見九頭蟲不答話,一雙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坐在主位上的牛魔王,似是要他表態的意思。
牛魔王雙臂撐膝,看着九頭蟲的目光中的異樣也是早已經掩蓋不住。
他輕聲問道:“你剛從花果山回來?”
“是又怎麼樣?”
頓時,那氣氛似乎變得更加緊張了。
未等牛魔王再度開口,鵬魔王搶問道:“你在那妖城裏逗留了這麼久,都幹什麼了?”
“我做什麼需要對你解釋嗎?”九頭蟲直接白了鵬魔王一眼。
“哦?”鵬魔王冷笑一聲,道:“既然如此,我們明天一起進攻花果山如何?你,加上我們六個,肯定可以拿下花果山。”
“你瘋了。”
話畢,九頭蟲轉身就想走,卻被鵬魔王快步攔下。
“我怎麼就瘋了?”那一雙鳥眼瞪得渾圓,目露兇光。
九頭蟲有些駭然地環視四周一眼。
一旁的四位妖王都隱隱有了出手的意思,主位上的牛魔王卻在此時選擇了沉默。
九頭蟲微微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卻一下恍然大悟。
不知不覺中,原來自己已經被那隻猴子順手下了套!
……
星夜,花果山妖城木質的城牆上火光通明,一列列武裝到了牙齒的妖兵來回往復地巡邏,在那不易察覺的角落裏更是暗藏了一個又一個的暗哨,散落全城的各種警戒法陣比比皆是。
準備的許久的戰爭似乎還沒開始便已經結束了,不過整個妖城並沒有放鬆警惕,相反,他們的神經繃得比往常更加緊了。
猴子透過圍欄遠遠地眺望着天邊點起火光看上去如同另一道銀河的南天門艦隊。
“我有點不太明白,你今天爲什麼要留九頭蟲那麼久。”站在一旁的楊嬋問。
猴子眨了眨因爲連日的操勞有些微微發紅的眼睛,緩緩吐出一陣淡淡的霧氣飄散在夜色中。“我跟你說,我只是留他喝茶,你信嗎?”
楊嬋略略想了想,搖頭道:“不信。”
“那就對了。”猴子低下頭咧開嘴笑了笑:“那些妖王也不會信。”
“啊?”楊嬋微微一愣,頓時明白了過來:“你這是離間計?”
猴子略略想了想,答道:“不算。頂多算投石問路。”
“那你爲什麼要掐到哪吒來的時候放他走呢?而且還故意讓他看到哪吒。”楊嬋蹙起眉頭又問。
猴子轉過臉去瞧了一臉疑惑的楊嬋一眼,笑而不語。
“我感覺,你已經比我更像悟者道了。”楊嬋不由得嘆道。
“不像能行嗎?別忘了我的最終對手是誰,若是連這些個妖王都算不過,其他還有什麼好談的?”
……
“花果山就靠我們幾個絕對攻不下來。你以爲那裏只有那個美猴王嗎?他已經利用李靖爲籌碼和南天門達成了協議,現在南天門的大軍已經變成了他的看門狗,我們幾個貿然前去,就是去送死!”
“你怎麼知道他已經和南天門達成協議的?”
“我走的時候哪吒剛好到了。”
“哪吒剛好到了?難不成你還親眼見到了哪吒?”
九頭蟲想也不想地答道:“對!”
這一答完,他才發現自己又中計了。
只見衆妖王的臉色頓時都陰沉了幾分,鵬魔王更是直接嘖嘖笑了起來:“南天門和花果山談判這麼機密的事情,他居然讓你見到哪吒上門?看來,九頭兄和美猴王還真是一見如故啊。你不會想告訴我,你在花果山呆了這麼久,是那美猴王強留你喝茶吧?”
九頭蟲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呵呵呵呵。”鵬魔王扭頭望了牛魔王一眼,接着說道:“你剛進城,我們就看到部隊調動,原本盤踞城內的妖軍開始對四周進行搜索,那隻老鼠精還一直追着我們留下的蛛絲馬跡不放。以你的修爲不可能沒感覺到軍勢調動,然後你在城裏僅僅是喝茶?悠悠閒閒地喝茶?若說你被軟禁了我還信。可你身上半點傷都沒有,是美猴王忽然改變主意,放你回來了?還是說,他想讓你回來告訴我們他跟南天門已經達成協議,讓我們少打花果山的主意呢?”
說罷,鵬魔王哈哈大笑起來。
其餘的妖王,沒一個笑。
九頭蟲的臉色已是鐵青,他咬緊了牙,攥緊了拳頭怒視鵬魔王。
這事情沒法解釋,也解釋不清楚。
若是平時,他早動手了。可今天不行。
被人冤枉的感覺十分不爽,可他也不能發怒,他絕不能發怒。面對各懷鬼胎的六個妖王,他要突出重圍並非不可能,但是萬聖公主和萬聖龍王怎麼辦呢?
許久,他冷哼一聲道:“既然不信我,那便好聚好散吧。”
說罷,轉身就要朝內室走去。
正當此時,只聽鵬魔王一聲暴喝道:“想走?沒那麼容易!”
喊罷,起手便是一戟朝着九頭蟲刺了過去。
早有準備的九頭蟲一個轉身,裸露的胸膛上瞬間化出片片黑羽,如同鎧甲一般覆蓋。
正當長戟即將刺中九頭蟲的胸膛,其餘妖王也一個個就要出手之時,牛魔王縱身來到九頭蟲身前伸手一揚用混鐵棒挑開了鵬魔王的方天戟。
“住手!”牛魔王暴喝道。
這一喝,其餘妖王才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回頭之際,牛魔王正巧看見由萬聖公主攙扶着一步步從內室走出來的萬聖龍王。
“老龍王,你怎麼出來了?”越過九頭蟲,牛魔王快步走到萬聖龍王身前:“身體不適,便該多歇歇纔好啊。”
萬聖龍王捂着嘴咳了兩聲面露痛苦之色,擺了擺手道:“我都聽到了。”
“這就是個誤會罷了,老龍王千萬別往心裏去。”
萬聖龍王眨巴着眼瞧着一臉關切的牛魔王,欲言又止,深深吸了兩口氣,強撐着身子拱手道:“這些時日多謝魔王照顧了,今天已動了兵刃,往後再住一塊,恐怕多有摩擦,爲免魔王難做,我等,還是就此拜別吧。”
“老龍王你身體不適,又回不得碧波潭龍宮,能去哪裏?還是在我這安心住下吧。我這三弟脾氣暴躁,日後老牛必嚴加管束,不再滋生事端。”
萬聖龍王看了不遠處手持方天戟的鵬魔王一眼,又看了看九頭蟲,無奈一笑,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麼好,只得沉默。
九頭蟲插嘴道:“算了吧,天大地大,有我九頭蟲在還怕沒地方去嗎?當初若不是你盛情邀請,又怎會與你們六個傢伙同行?現在想來一開始也便是錯的,道不同不相爲謀,就此拜別了。”
“蟲兒,住嘴。”老龍王冷聲道。
這一說,九頭蟲頓時一愣,連忙屁顛屁顛地跑到老龍王另一邊攙扶。
小兩口默默對視了一眼,笑了。
這可是老龍王第一次叫九頭蟲“蟲兒”,雖然語氣不好,這叫法聽上去也彆扭,但總比平時叫的“傢伙、東西”之類的強得許多了。
想來這些時日的悉心侍奉,還是卓有成效的。
略略沉默了下,老龍王對着牛魔王道:“擇日不如撞日,我等還是就此拜別吧。也省得往後出了什麼事,毀了我與魔王數百年的交情。待老龍確定了居所,再讓蟲兒帶個口信給魔王,如此不知可好?”
無奈,牛魔王只得拱手作輯。
“老龍王都已經這麼說了,那老牛也不便再挽留。這次真是對不住了,還請老龍王見諒。日後若是有機會了,必將補償。”
“得了吧,之前還說報恩呢。現在只求你們別動刀兵了。”九頭蟲隨口笑道。
這一說,牛魔王的臉色頓時鐵青。
老龍王悄悄瞪了九頭蟲一眼,只暗示他閉嘴,卻也不像往常那樣叱喝了。
小兩口攙扶了老龍王一步步地往洞外走,直到此時,鵬魔王還安奈不住地一個勁給牛魔王使眼色,直到被牛魔王怒視一眼,才消停。
其餘妖王見狀,也不敢造次。
待出了洞府,九頭蟲當即將萬聖龍王背到了背上。
“我們現在去哪裏?”萬聖公主問。
“先往西吧,走一步算一步。”九頭蟲道。
萬聖龍王不說話,算是默許了。
駕着雲霧,三人緩緩西去。
直到天邊再不見三人的身影,鵬魔王才重重頓了頓手中的方天戟,開口道:“若是他真去投靠了花果山,往後我們還如何圖謀?依我看,現在就該將他們攔下來,就地斬殺!”
“你給我閉嘴!”牛魔王叱喝道:“便是九頭蟲投靠了花果山又如何?當初是碧波潭龍王讓九頭蟲救了我們,不是我們救了九頭蟲。是我們欠了他們,他們不欠我們的,他們想要如何,與我們何干?”
第兩百四十七章 舊疾復發
一路向西飛行,約莫飛出數千裏,當天微微亮的時候三人才降落在一處密林裏。
若是按九頭蟲的速度,一個晚上可以到達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但前提是他只有一個人。帶着一個身體不適無法施法的萬聖龍王還有一個只有煉神境修爲的萬聖公主,也只能如此了。
其實數千裏的距離本身也已經足夠,不能返回碧波潭,這個世界哪裏都沒什麼區別,只要距離那六個傢伙足夠遠就行了。
放下萬聖龍王,九頭蟲伸手變出了一座小木屋,屋裏各種生活物品一應俱全。
“先讓父親在這裏歇歇吧,我四周看看環境如何,如果可以以後我們就住在這裏算了。”
萬聖公主默默點了點頭,攙扶着已經疲憊不堪的老龍王一步步往屋裏去。
萬聖龍王本身的修爲是化神境散仙,在龍族來說,這樣的修爲算一般般不高不低,但好歹也是化神境了,算得上是個仙。離開碧波潭至今也沒受過什麼傷,但不知爲何,近期,特別是最近兩個月卻衰弱異常。
對此老龍王的說法是舊疾復發,過段時間自然就好。
這件事讓九頭蟲萬分不解。
正常來講別說化神境了,就是煉神境都不大可能會生病,畢竟修爲上去了,體質也會一併改善,那些個凡人的尋常病症該都是近不了身才對。
九頭蟲本身是行者道,自然不可能幫老龍王診斷,更說不清究竟是什麼情況。但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老龍王的靈力在一天天衰弱。
這讓他隱隱還是有些擔憂。
爲此,他還特別私底下問過萬聖公主,在確定老龍王三百多年前也曾發過一次病後來不治而愈之後,才稍稍放下心來打消了出去逮個悟者道修者回來診治的念頭。
待兩人進了屋,九頭蟲小心翼翼地在木屋周圍施了法以便一旦真有什麼事他能立即知曉之後便駕着雲霧很快將方圓百里的範圍都巡視了一遍。
這是一片廣闊的山林,就在他們居住的地方不遠處便有一條清澈的小溪,溪邊有一個人類的小村莊。爲了保險起見,他還特地幻化了身形降下去巡視了一番,在確定村裏只有一個神婆而沒有寺廟之後,才放下心來。
在這個世界,寺廟是凡人與神明溝通的重要渠道,若是旁邊有個寺廟,屆時將麻煩不斷。要知道凡人許願未必有神明搭理,但是提及妖怪,多半很快就會被送到巡天府通報給天軍。這種無謂的麻煩九頭蟲可不想沾,何況身邊還帶着萬聖龍王和萬聖公主,到時候跑起來也不好跑。
除此之外,他還在東北面的一座高山發現了一夥妖怪勢力。爲首的也就是隻煉神境的刺蝟精罷了,基本什麼術法都不懂,連飛都不會,別說九頭蟲了,在萬聖公主面前都不是對手,倒也構不成什麼威脅。
一路徹徹底底地將整個範圍都翻了個底朝天,在確定安全之後,九頭蟲很快返回小木屋,遠遠地便看到萬聖公主正站在門外,想來萬聖龍王該是已經睡去了。
“父親沒事吧?”九頭蟲開口問道。
“沒事。”萬聖公主緩緩地搖了搖頭,神色之中的憂慮看得九頭蟲一陣心痛。
“別擔心了。”九頭蟲道:“不是說上次也是這樣嗎?應該再過段時間就會好了。”
“可上次沒這麼久,也沒這麼嚴重。”
“沒這麼久?”九頭蟲心想,不會是所謂的“舊疾”加重了吧?
凡人成仙都遠離病痛了,這龍還能生什麼病呢?
作爲一個整天喊打喊殺的行者道而不是一個善於診治煉丹的悟者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自然是無從得知。
伸手將萬聖公主攬入懷中,九頭蟲道:“要不,我去捉個悟者道的修士來給父親診治診治?”
“可是,父親之前說了不許。”
“我不會讓他知道的。”九頭蟲低頭瞧着萬聖公主笑道。
……
花果山妖城。
清晨,風鈴早早地起牀洗漱,然後按照斜月三星洞保留下來的習慣做早課誦讀經文。待到做完早課,已是辰時。
她簡單地喫了點東西便出了門。
頭頂上花果山的艦隊依舊懸浮着,站在街口扭頭向東,便能清楚地看到天邊一字排開浩浩蕩蕩的南天門艦隊。
門窗緊閉。
警戒的命令並未徹底解除,此時的花果山依舊處於戰時狀態。
冷冷清清的大街上時不時能見到大隊的妖兵往來,行人卻極少。
其實往常也是如此,只是少了那些往來的妖兵罷了。
本質上,現在的花果山與人類的城鎮依舊有着巨大的區別。在這裏,所有的一切物資都是統籌配給,自然不存在人類世界常見的商鋪,也不存在所謂的貨幣,沒有熱鬧的集市,街上的行人自然是少得可憐了。
現在再加上大軍圍城的關係,連原本最熱鬧的配給中心也被搬到地下去了,這街道,就更顯冷清了。
雖然妖怪們現在已經感覺到很滿足,甚至驚喜不斷,可事實上距離他們真正期盼的好像人類那樣的生活,還十分遙遠。而爲了守護現在的生活,他們則必須拿命去拼。
孤零零地走在大街上,繞過煉丹房,風鈴很快來到了猴子辦公的閣樓前,抬眼便看到三個身穿鎧甲的妖怪從閣樓大門走了出來。
這幾個都是短嘴的直屬尉官,看那一雙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該都是一夜沒睡了。
猴子並未對外發布他與哪吒之間的協議,對他們來說只要南天門的大軍一天沒有撤走,就隨時都有攻城的可能。
軍情緊急,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見到風鈴,他們友善地點了點頭,風鈴也微笑着回了禮。
風鈴算是一個比較容易親近的人,無論是姣好的面容還是時常掛在臉上的笑臉,都是證明。
甚至在這棟樓裏的妖怪,無論是花果山的將領還是中層的尉官,甚至是基層的衛兵風鈴都能叫得出名字。由於她特殊的身份,這份“記住了名字”的待遇令一衆妖怪都十分滿意。
要知道花果山壯大速度十分之快,別說楊嬋,就是猴子都經常出現叫不上對方名字的情況。
單純從這一點上來說,同是人類,風鈴做得要比楊嬋好得多,妖怪們也更願意親近她。而楊嬋則純粹靠着強大的威信支持。
事實上楊嬋與妖怪們都不會有私下的往來,哪怕是對短嘴大角這類老功臣也一樣。風鈴則不同,有時候她甚至會帶上一點小禮物去探望妖怪們的家屬。
這或許是因爲她本身閒暇時間比較多,在這裏也需要一些朋友的關係吧。
當然,這也得益於猴子給她的配給要比許多妖怪都來得豐厚,否則她也不可能拿得出東西來幫補那些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妖怪。
要知道這裏可不是斜月三星洞啊。
而自從知道了這一點之後,猴子更是直接下令配給中心將風鈴的配給與自己的併到了一起,權當是給自己的下屬另一種方式的補助。
猴子的配給,自然是想要什麼都可以了。有時候配給中心實在沒有,只要不是太麻煩,那配給中心的頭頭也會想辦法去弄回來。
無論多麼忠誠的妖怪,到底還是會有點私心的,特別是在這個物資配給緊張的地方。
這一道命令下達之後,許多妖怪都會透過風鈴要求一些自己想要的,配給中心又不常備的東西。這讓風鈴十分苦惱,畢竟做決定並不是她的強項,而這些要求明顯都是會給配給中心添麻煩的。爲此,她不只一次詢問過猴子的意見,而猴子從頭到尾就一句話,讓她自己看着辦。
於是,如何拒絕人成爲了她最大的煩惱。
有時候她會特別羨慕楊嬋,因爲楊嬋就沒有這種煩惱。那臉一板起來,冷冰冰地,連猴子都只能喫啞巴虧,別提那些個妖怪了。
記得抵達花果山之前在海的另一邊,那位送他紫霞仙衣的老先生曾說過猴子身邊還有個楊嬋,讓風鈴別給比下去了。
其實風鈴從沒想過要和楊嬋比。
她既不像楊嬋那樣精通軍略,也不像楊嬋那樣善於煉丹冶器,更沒辦法像她那樣熟知天庭的各種過往糾葛,甚至還有許多奇奇怪怪的渠道能獲取各種稀缺的材料。
對於楊嬋,她一直都只能是羨慕,即使穿上了紫霞仙衣也一樣。
從來都沒什麼好比的,也比不了。比不了楊嬋,也比不了猴子說的那位在他抵達斜月三星洞之前便已經離去的“朋友”。
現在的風鈴只想好好地在這裏生活,希望這裏的大家都好好地,希望自己能更多的幫上猴子,免得他日夜操勞。
不過事實上這點簡單的寄望也很難做到。
在這裏,風鈴做得最多的便是幫猴子打掃房間。身爲一個僅僅十幾歲的悟者道修者,就算她的修爲已經利用丹藥勉強拉到了煉神境,欠缺的還是太多太多,能做的也太少太少。
例如上次勘探礦脈的事情,最終也證明她勘歪了。
親手幫猴子準備好好像斜月三星洞時那樣的水果早餐,風鈴端着盤子伸手推開了猴子的房門,看到猴子一個人拿着長棍站在沙盤前尋思着。
“這兩天得安排場戰鬥纔行。”他悠悠地嘟囔道。
第兩百四十八章 找點事做
“安排一場戰鬥?要進攻他們嗎?”風鈴將手中的盤子放到猴子側邊的桌子上,隨口問道。
“進攻不大現實,讓他們來進攻吧。他們來進攻,我們來防守。當然,規模不能太大,否則死傷太多彼此都扛不住。”猴子隨手捏了片蘋果塞進嘴裏,咀嚼了起來。
“他們會聽你的?”
問完,風鈴才發現自己問了個傻問題。
雖然她並不知道猴子與哪吒之間達成了什麼協議,但李靖此刻就握在猴子手上,這是整個花果山都知道的事情,想必只要不過分,要南天門就範也並不難吧。
對於這些個軍政大事,風鈴極少過問,事實上她也不懂,問了也是白問。有時候想想,還是不知道的好。
這隻猴子已經與在斜月三星洞的時候截然不同了,那時候的他一心只想修仙,現在呢?
短短几年過去,她知道,猴子的修爲已經停滯了,想要突破,那是難如登天的事情。修仙之事已是告一段落。現在的這隻猴子,正躊躇滿志地進行着他的反天大業。
至於爲什麼一定要反天,除了他自己本身就是妖之外還有一個原因,他要下閻羅殿查生死簿,要逆天改命。
對於這第二個原因,花果山幾乎沒有妖怪知道。除了楊嬋和風鈴之外,也許這裏便沒人知道了。
風鈴的問題,猴子自然是沒有回答,他只是一邊咀嚼着水果一邊拿着木棍在堆出花果山地形的沙盤上來回地劃,冥思苦想。
如果現在站在旁邊的是楊嬋的話他們興許還能討論一番,可惜她是風鈴。
對於這種情況,風鈴早已習慣,她幫不上什麼,於是她學會了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
這一站便站了差不多一個時辰。
猴子還在津津有味地看着沙盤,時不時走到陽臺眺望遠處的艦隊,可風鈴已經忍不住想打哈欠了。
猴子的事情,風鈴真心看不懂,猴子那麼忙,她也不好問,便是問了猴子也沒功夫給她細細解答,這花果山的事務繁多,她一時半會怕也問不清楚,到頭來反而添亂便不好了。
“讓猴子看見自己對着他認真應對的事情打哈欠,肯定會不開心吧?”想着,她悄悄地退出門外。
來到這裏也有一段時間了,與這裏的妖怪關係也都處得還不錯,不像一開始那樣彼此因爲種族不同多少都帶了些戒心。可無論如何,風鈴都覺得自己好像融不進花果山一樣,到頭來也不過是閒雜人等罷了。
曾經,風鈴也想過讓猴子將自己安排過去跟着楊嬋煉丹,畢竟雖然修爲淺薄別的事情可能做不來,但比起花果山那些個新晉的悟者道,她還是要好上許多。
但猴子與楊嬋之間的關係,還有楊嬋與自己之間那微妙的關係讓她打消了這個念頭。還是別添亂的好。
一路走着,風鈴又是想得暈乎暈乎地,不知不覺中已經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繼續修行嗎?”她想。
只要她願意,大可以在花果山過起好像斜月三星洞中那樣的日子,每天規律的生活,一心修行,學習各種經文道法符篆法陣。
早在進駐花果山之初,楊嬋就憑藉強大的記憶力幾乎將整個斜月三星洞的藏經閣都複製了過來,要在這裏找到她所需要的文卷並不難。
可她總覺得那樣不好。
大家都在努力地奮鬥,努力地打拼着,唯獨自己總是自顧自地修行,這樣行嗎?會不會讓猴子難做呢?
她想。
坐到臥榻上,她從衣袖裏摸出了太上臨離別前送給她的那塊專門用來聯繫的玉簡又是細細思索了起來。
“那位老先生,現在怎麼樣了呢?”
關於那位“老先生”的事情,她只簡單與猴子提過一次,說是在一位老神仙的幫助下才安全到達花果山的。許是猴子操心的事情實在太多,也沒對此事多注意,過後也從未提起。
再往後,她便沒再與任何人提起了。
畢竟他是神仙,而這裏是妖城。
其實對於這位“李伯陽老先生”風鈴多少還是有些疑慮的,他最後說的那段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難道他是故意巧遇自己,然後將自己護送到花果山的嗎?
“也許只是誤會吧。”
畢竟,風鈴自認只是一個小小的斜月三星洞道徒,沒什麼值得老先生這麼做的。
那老先生修的該是悟者道,所以也能推算過去未來,最後那段話,應該是想告訴風鈴到花果山是有風險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倒真是讓他算對了。這城外現在不就屯了十八萬天軍嗎?怎麼看怎麼都不是一個太平的地方。
現在俘虜了李靖,局勢暫時穩住了。可往後會怎麼樣,誰也說不清。
悠悠地想着,風鈴隨口嘟囔道:“自從上次在海岸邊分別之後便沒有再聯繫了,他是不是已經迴天庭去了呢?”
握緊了玉簡,她最終還是將它收入了衣袖。
畢竟自己現在是在妖怪窩裏,妖怪和天庭是死敵,還是別連累人家比較好。
想着,她抬起頭。
就在她的面前,太上靜靜地站着,一臉玩味道:“爲啥又放回去了?”
“老,老……”風鈴連忙捂住了嘴巴,眨巴着眼睛,半晌才壓低聲音道:“老先生,你怎麼到這裏來了。這裏是,這裏是……”
“這裏是妖城。”太上笑眯眯地接着風鈴的話往下說,看着她驚慌失措地將門窗都關上。
待將所有門窗都關上,風鈴有些驚恐地注視着太上問道:“知道是妖城你還來啊?”
“妖城怎麼就不能來?你也太小看我這老頭子了吧?雖然年紀是大了點,但別忘了悟者道可是越老越喫香啊。放心,沒妖怪發現老夫。”太上呵呵笑了起來,笑得風鈴一陣膽戰心驚。
風鈴想了想還是覺得不放心,對着太上叮囑道:“老先生,我出去一下,你可別到處亂走啊。”
“行,老夫哪也不去,就在這裏等你。”
風鈴轉身悄悄出了門外四處張望,直到確定外面一切如常之後才一臉不解地返回房間裏,給太上沏上一壺茶,蹙着眉頭問道:“這兩天城裏很是警戒,就連上空都有戰艦巡視,還布了法陣,老先生你是怎麼進來的?”
“老夫就從大門走進來的啊。”太上指着城門的方向道。
“就從城門進來的?”風鈴驚得合不攏嘴。
“恩,對。”
“城門的妖怪沒攔下你?”
“沒。他們看不見,老夫施了隱身術。”
“那城頭不是有禁術法的法陣嗎?”
“那是對尋常術法纔有用,老夫的隱身術那是獨門絕技。”太上高高地昂起頭,笑得如同一位老頑童一般。
不過風鈴可沒心思去附和太上,只見她低下頭略略想了想,有些憂慮地問道:“那這妖城的防禦豈不是很弱?”
太上乾笑兩聲道:“也不算啦,只是老夫剛巧掌握了這獨門絕技罷了。”
這妖城的警戒確實不算弱,層層疊疊,明裏暗裏的法陣佈局,便是天庭最頂級的工匠看了也得爲它的巧妙而驚歎,只是不好採遇到太上罷了。佛祖佈下的法陣對太上都不一定有用,何況是楊嬋布的呢?
不過這事兒太上知道,風鈴卻不知道。
她當即問道:“那,老先生能教我怎麼改法陣,讓它變得能限制老先生的隱身術嗎?”
這一問,太上差點嗆到。
“小丫頭,你不至於吧?老夫就那麼討厭?”
“不,不是。風鈴只是想幫猴子做點什麼而已。”風鈴連忙解釋道。
“那你找點別的做嘛。他這妖城的防禦確實不錯,非常不錯。就現階段而言,不需要再改了。”
“真的?”風鈴將信將疑道。
“真的。”
“可老先生都能輕易進來,那些個天上的大神就更不用說了。”
“喂,老夫在你心裏就那麼不濟?”太上無奈嘆了口氣。
這妖城的防禦確實不錯,自己那兩個不爭氣的徒弟,化神境了,拿着自己給的法器至今都沒踏入過妖城一步。就憑着這麼簡陋的條件做出這樣的防禦,若還差,那什麼是好呢?
想着,太上不由得感嘆起楊嬋的天份來。千年的征戰,玉帝對灌江口極力壓制,連本該給的物資都剋扣不斷,到頭來,無非是逼出了一個戰神楊戩和一個精打細算到了極致的楊嬋。
這掌管灌江口整個後勤的楊嬋,哪裏是天庭那些個養尊處優的工匠比得?
執念有礙修仙,但對某些人來說,卻是必不可少。例如楊嬋,例如楊戩,例如天蓬,甚至是現如今這猴子。說到底,這其實都是一類人。
人往往都是在逆境中成長,天命未盡,越是打壓,只會越是反彈罷了。
對於這點,許多人都不懂,包括天上的那些神仙。
太上細細地尋思着,風鈴卻絲毫沒有察覺,此刻她正沉浸在自己的煩惱當中。
“找點別的做,我還能做什麼呢?”風鈴低頭嘟囔道。
“你可以做很多,如果你不懂,老夫倒是可以教一教你。”太上輕捋長鬚道。
第兩百四十九章 天蓬的邀請
雲霧繚繞之中的雲域天港,無數戰艦往來巡航。
鋪了黑色地磚的高臺涼亭之中,天蓬與天輔對弈,四周旗幟招展,一個個天兵好似石像一般戍守着,一動不動。
天內手持竹簡快步上了階梯來到棋盤邊上單膝跪。
“末將天內,參見元帥。”
“起來吧。”
天內起身,雙手將手中的竹簡遞送了過去:“元帥,東勝神州花果山的最新戰報已經送達。”
天蓬伸手沾起一個棋子,隨口問道:“說什麼?”
“李靖,似乎被俘了。”
“李靖被俘?”
天蓬手中的棋子凌空頓住,遲遲沒有下落。那天輔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望向天內,直到天內面色凝重地點頭,他才確信自己並沒有聽錯。
短暫的錯愕之後,天蓬連忙伸手接過那竹簡攤在棋盤上,一下將棋子都弄亂了去。
站在身旁的天內細細地解釋道:“本來這個消息昨天便已經接到,只是因爲事關重大,不得不反覆查證。過後花果山又因爲不明原因開始對外擴散搜索,我們的探子被逼離花果山範圍,所以直到現在這件事才最終確定,也直到現在纔將上報給元帥。”
“李靖被俘。”按着竹簡,天蓬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隨手一捲,將手中的竹簡遞給了棋盤對面的天輔。
那天輔接過竹簡,也急急忙忙攤在棋盤上細細地看,好一會,嘖嘖嘆息,問道:“這李靖因爲哪吒戰不利,又不肯回艦,身爲主帥纔不得已出擊。先前我們也推斷過哪吒與那妖猴早有聯繫,如此蹊蹺,會不會是……”
“應該不會,哪吒此人,再怎麼樣也不至於如此。”天蓬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會不會是李靖?別忘了哪吒身後是南天門,是李靖,也許根本就是李靖與那妖猴有往來,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場戲。”
“不。如果李靖與那妖猴有聯繫,斷然左右不了哪吒所爲。畢竟哪吒與李靖不睦是整個天庭都知道的事情。”天蓬隨口道。
“或許平日裏都是假象呢?”天輔又問道。
天蓬沒有回答。
不過瞧那態度,天輔天內也明白元帥的態度是“這種猜測毫無依據”,都識趣地閉上嘴。
有些事,天蓬確實不便說明。
當初在南天門,如果不是哪吒及時接應,天蓬也不可能突出重圍安全離開。對於這件事天蓬未與任何人提起,下屬們自然也不知道,但他自己心裏卻清楚得很。
在當時的情況下,對天庭來說最好的結果便是如今的結果,也是唯一避免內戰的方式。
放走自己,是玉帝私下的命令。若哪吒不想接玉帝的密令,並未使用正式的聖旨,他只需要將這件事告訴李靖,或者在這中間稍稍弄出點錯。屆時,自己斷然無法離開,而他哪吒也無需承擔之後來自各方的敵意。
可他接了,而且不惜與南天門四大天王動刀兵也要護着天蓬離開。
這說明什麼?說明哪吒本質上該還是忠的。
對李靖這個老政客,天蓬向來沒什麼信任感。但哪吒……
要說哪吒與那妖猴有聯繫,天蓬信,但如果說哪吒與那妖猴勾結甚至於出賣自己的父親,天蓬是一萬萬個不信。
況且無論是哪吒還是李靖,勾結妖猴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眼前的這整件事情看上去雖然種種疑點都指向了哪吒,但天蓬更願意相信哪吒是被人誘騙。畢竟哪吒不比他那老謀深算的父親,由於是蓮藕人的關係,見識或許已經極廣,那心性卻還處於孩童時期,難免會被有心人有可乘之機。
將一枚黑子握在手中反覆地搓,許久,天蓬抬眼道:“幫我約見一下哪吒吧。”
天內微微猶豫了一下,拱手道:“諾!”
……
天河水軍並沒有直接與哪吒取得聯繫的渠道,要聯繫哪吒,唯一的方法便是通過官方渠道。
透過天河水軍與南天門專用的溝通玉簡,天蓬的這個請求很快被送達了南天門艦隊,卻不是直接交到哪吒手中,而是交到了持國天王手中。
當手下的天兵將這件事彙報給持國天王的時候,他正與多聞天王一起在軍殿中商討着什麼,聽到“天蓬元帥”四個字,兩位天王已是一驚。等到聽完,知道是天蓬要與哪吒會面時,便更爲喫驚了。
現如今按着李靖被俘的消息不發,持國多聞兩位天王可謂是草木皆兵,而這天蓬元帥則是他們最爲忌憚的人物之一。
這時候提出要與哪吒會面,怎麼個意思呢?
“你先退下吧。”持國天王面色凝重道。
待兵衛退出殿門,多聞天王低聲問道:“你怎麼看?”
“來者不善啊。”持國天王無奈嘆了一句,道:“看來,這天蓬早早在東勝神州安排了細作,此刻怕是已知曉李天王被俘之事。你記不記得在南天門的時候是三太子助他離開?”
“記得。”多聞天王點了點頭:“莫非他是想借機還了人情?”
持國天王緩緩搖頭:“那你就太小看這天蓬元帥了。人情哪裏困得住他,況且當初三太子是受了玉帝的密令,有何人情可講?依我看,他這是要先禮後兵。”
話到此處,兩位天王都不由得一陣唉聲嘆氣。
這才一天就有人找上門了,若是李靖被俘之事捅破,對着南天門一干核心來說,當真是五雷轟頂之事啊。
一旦查起來,怕是連先前蟠桃換廣目的事情都會一起曝光。
隱瞞如此重大戰報,屆時誰也逃不脫干係。
沉默了許久,多聞低聲問道:“你看,我們是不是該先行上報李天王被俘之事?若此事由天蓬先行上奏,我們可就半點退路都沒有了。”
“不。”持國搖了搖頭,嘆道:“你以爲我們還有退路嗎?整個天庭都知道我們拿了王母的一百個蟠桃,李天王被俘,屆時必有一番交接。如此一折騰,什麼都曝光了。若是將此事也一併上報……”
持國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話裏的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南天門,已經沒有退路了。
當初李靖同意給花果山一百個蟠桃,那是因爲李靖能鎮得住。況且一鼓作氣拿下花果山,興許還能回來幾個。
現在沒有了李靖,他們誰能在靈霄寶殿上說得上話?現如今的整個南天門,放到靈霄寶殿上就是一羣任人宰割的羔羊罷了。
默默想了許久持國道:“無論如何,這天蓬肯定是知道了什麼。這一番邀請怕是拒絕不了了。讓三太子和天蓬見上一面吧,你我最好都跟過去,以防不測。”
第兩百五十章 求見
天河水軍對戰局的關注,收到邀請的南天門艦隊自然已經感知到了。
對此,猴子卻是一無所知的。而持國多聞兩位天王,乃至於哪吒,這三位被逼着暫時與他站到一起的人自然也不會那麼快將事情通報給他。
此時的猴子依舊沉浸在如何開始“戰局”的苦惱之中。
毫無疑問地,南天門艦隊與花果山的對峙對花果山爭取時間的基本理念極爲有利。只要南天門艦隊一天沒有宣告失敗,那麼天庭再派遣其他部隊,或者選調其他天將介入花果山戰局的幾率都極低。
如此一來,這段表面上緊張對峙的時光將成爲花果山又一次難得的發展機遇。
若是放到凡間來說,要南天門艦隊圍困花果山幾年,那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聽上去也極爲荒謬。
但凡間與天庭的時間是不同的,凡間一年,天上也不過一天。按照這個理念,天庭無疑是可以接受南天門圍困花果山“幾天”而久攻不下的事實。或者說,天庭容易錯過這段時間。
事後再回顧,或許會覺得很荒唐,但那也是幾天之後的事情了。屆時將李靖放回去,這位老政客自然懂得如何幫自己以及自己的下屬脫罪。
眼下只要南天門艦隊願意與花果山一同隱瞞一起演這一臺戲,那麼借用天庭這個龐大的機構幾天的反應時間,一點也不難。
在這個過程中,猴子所認爲的,最困難的無疑是要瞞過巡天府的眼睛。
這個機構是天庭的專屬巡視機構,也只有它纔有義務巡視整個凡間。爲此,花果山與南天門艦隊之間不可能只是對峙而不交戰。
可是交戰該如何交戰呢?
猴子起初的設想是依靠自己手中握着的李靖爲籌碼讓自己手下的妖怪在有一些保障的情況下展開持續不斷的小規模戰役。
一方面可以爲這些清一色的行者道妖怪尋找到一個宣泄戾氣的機會,另一方面又能有效控制死傷。這一一來,可謂一舉多得之計。
敲定了模式,猴子直接將這個決定通報給了哪吒。
剛提出的時候,玉簡裏的哪吒是滿口答應,唯恐猴子虐待李靖。約莫一個時辰之後再聯繫,態度卻已經完全變了。
按照哪吒的說法,他與持國商量之後認爲交戰之事可行,但無法做到猴子要求的那樣。
理由是李靖被俘是全南天門艦隊都知道的事,現在覈心將領統一了意見嚴格限制整支艦隊的對外聯繫才勉強將消息壓下。
這種做法完全是將自己的個人前途搭上了。
在這種情況下之所以能統一核心將領的意見,一方面是因爲大家顧念李靖的恩德,另一方面是在這種情況下若是不支持,難免會被扣上背信棄義的帽子受到來自同僚的排擠。
若是要開戰,又要保障妖怪的安全,屆時必定需要與主要將領全部通氣。這樣一來便難免給人“整個南天門艦隊已經被花果山綁架,正在拿兵將的命換主帥的命”的感覺。
走到這一步,反對意見也就有了抬頭的理由了。到時候情況將有失控的可能。
簡單地說,南天門艦隊同意持續交戰掩人耳目,但不同意控制死傷。如果真要開打,他們會真刀真槍地幹,死傷各安天命。
這一通理由說下來也不無道理,但猴子總感覺這是在將問題重新拋回給他。
現在真正控制南天門艦隊的,顯然應該是持國天王纔對。若是他直接面對持國天王,大可以好像當初要蟠桃一樣強硬。對方的問題,讓對方自己去解決。
可現在直接面對的是哪吒……
對方不讓步,走到這份上,猴子也怕對方破罐子破摔。若是自己強硬要求,到時候對方把盤玩崩了,礙於哪吒的情面自己似乎也真沒理由對李靖怎麼樣。
這持國天王雖是行者道,跟了李靖那麼久,似乎也有了些政客的手腕了。
不過這樣也好,若此時南天門艦隊的真正控制者是一根筋的哪吒,到時候這遊戲恐怕也玩不了多久了。
況且要真刀真槍地幹猴子手下那些個生死路上走一遭的妖怪怎麼都該比養尊處優的南天門軍士更有優勢纔對。
這件事就這麼初步敲定了。
如此,被“圍困”的花果山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度過了第一天。
那天夜裏,猴子將包括短嘴、呂六拐、楊嬋、角蛇、黑子在內的花果山主要負責人都召集了起來開了個小會。
會議的內容主要是知會他們現在與南天門艦隊之間的情況,讓他們明白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將處於這種戰時狀態,同時也將部署進行了一定的調整。
這其中最重點的,就是必須在外圍建立據點繼續接納那些前來投靠的妖怪並將他們送到花果山。
雖說現在的花果山只是被圍了半邊,進出依舊自由,但猴子也是會擔心那些個來投靠的妖怪還沒抵達妖城見到這情況掉頭就走的。
畢竟處於極速發展之中的花果山需要大量的新鮮血液源源不斷地補充,這一點是玩笑不得的。
那會開完,已是丑時。
主要負責人們各自散去,猴子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陽臺上迎着微微有些發冷的風眺望。
深夜的花果山妖城,那街道顯得更加冷清了。不過冷清的也僅僅是街道而已。軍隊裏就不用說了,那城頭上火光將半邊天都映紅了,巡邏的隊伍往來不斷——戒備自然是不分晝夜。
對於城中,乃至地下城內那些不歸屬於軍隊的夜行妖怪來說工作與生活的時間也纔剛剛開始。
當初在地下城的時候看不見太陽,花果山勢力是沒有晝夜之分的。如今到了地面上,他們則開始按照各自的習性劃分工作時間。細分之下,也才發現居然有近半是夜行妖怪。
由此看來,妖怪當真是比人類更適合這種戰時體制。
就這麼站了好一會,猴子才眨巴了幾下眼睛準備要返回自己的房間稍稍休息一番。
低下頭,正巧看見煉丹房後院中風鈴的房間門窗緊閉,燈火卻依舊亮着。
“這小妮子,這麼晚還不睡嗎?在幹什麼呢?”他悠悠地想着。正準備直接從陽臺直接跳過去看看她都在幹些什麼的時候,一個妖兵悄悄來到了身後。
“啓稟大王,那九頭蟲在城外求見你。”
第兩百五十一章 求蟠桃
小小的房間裏燭火吱吱地燃燒。
太上微微仰起頭,那目光直接穿透窗戶的阻隔落到遠處陽臺上的那一隻猴子身上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老先生,是這樣嗎?”
“啊?”回過頭來,太上看到坐在自己身前的風鈴正指着竹簡上的符文問。
伸手拿起竹簡,太上眯着眼睛細細地看了兩眼,捋了捋長鬚道:“這裏還要改改。‘均’應該用‘否’替代,否則法陣運行起來兩個月便會出錯,屆時再修起來就麻煩了。這邊也不行,應該加入一個‘啓’。兩個‘宮’並用,若無‘啓’,會互相沖突。我說小丫頭啊,這些該都屬法陣符篆之術的基礎了,你師傅都沒教過你嗎?”
說罷,將竹簡又遞了回去。
“沒。”風鈴接過竹簡細細地看,搖頭道:“師傅說,修仙之路,先明大道,再習技法。這些法陣符篆無非是個補充罷了,無關緊要。風鈴還遠沒有到開始學這些的時候呢。還好平日裏閒暇時有看一些這方面的書籍,否則老先生您剛剛說的風鈴都聽不懂了。”
“你師傅是這樣教你的?呵呵,倒是沿襲了古風啊,現如今這般教授徒弟的,已是極少。”說着,太上仰頭又是朝那陽臺的方向望去,默默想:“這同一個師門出來的徒弟,怎就差瞭如此之多呢?須菩提爲了對付老夫,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此時,陽臺上的猴子早已離開。
高聳的城門轟然打開,伴隨着鐵鏈的摩擦聲,吊橋緩緩放下,猴子邁着大步走出。
一陣微風掃過,捲起些許塵埃。
佈滿削尖了的樹樁尚未引水的護城河對岸,九頭蟲孤零零的站着。
相對於高五丈的巨大吊橋,那裸露上身的身影顯得異常單薄,若是遇着不認識的人,任誰都無法想象這是一隻上古猛獸的化身。
此刻的九頭蟲看上去全然沒有初見時的戲虐神情,倒多了幾分憂慮與憔悴。
便是昨日被困住的時候也不見他這般神情,這不由得讓猴子產生一絲疑慮了。
見猴子出來,九頭蟲連忙拱手道:“九頭蟲見過美猴王。”
這禮貌得……有點不像九頭蟲了。
“怎麼?還真戀上我這裏了不成?放你走了,還回來?”猴子調虐地笑了笑,一步步走到他的身前。
身後城牆上兵衛警戒,無數雙眼睛警惕地盯着城門外空地上的兩人。
九頭蟲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呼出,猶豫着輕聲道:“聽說,你這裏有蟠桃。”
“蟠桃?”猴子的眉頭微微挑了挑,瞧着九頭蟲問:“你從哪裏聽說的?”
“從哪裏聽說的不重要吧?總之,消息該是不會錯的。明人不說暗話,你也別否認了。”
這世界真心沒有不透風的牆啊。
猴子低頭擰了擰護腕,悠悠道:“怎麼?你想要。”
“對,想跟你求一個。”
“你應該還用不上吧?想給誰呢?”
“這你就別管了。”
“和我討東西還讓我別管?行,那我便不管了。”說罷,猴子轉身就要進城。
見此情形,九頭蟲心中一驚,連忙快步擋到猴子身前:“先別走。”
話音未落,他已經聽到身後城頭上拉弓的吱吱聲響,一隻只弩箭在夜色中散發着寒光直指他的脊背。
猴子微笑着盯着九頭蟲道:“那你說,蟠桃要給誰?”
“給,給我老丈人。”九頭蟲咬了咬牙無奈答道。
“給你老丈人?萬聖龍王?”
“對,就是萬聖龍王。”
“他壽元不足了?還剩下多久?”
“今天捉了幾個悟者道修士把了下,說是壽元將盡,最多還有兩個月的命。”
“兩個月啊?”
若是隻剩下兩個月,也無怪乎九頭蟲要這般着急了。現在距離蟠桃宴還遠,無論用何種辦法,別說他一個妖怪了,就算是神仙,要在兩個月內弄到蟠桃,都是難如登天。
當初李靖手腕何等高超,這前前後後一百個蟠桃,不也是廢了一年上下才弄來嗎?
要從蟠桃園拿蟠桃,不提王母答不答應,光去掛號排隊等着面見王母都不只兩個月了。
至於鎮元子的人蔘果,那可不是誰都能要得到的。
猴子默默點了點頭:“確實挺急的。不過蟠桃這東西很是珍貴,你我也談不上交情,你打算拿什麼來換呢?”
“你想要什麼?”九頭蟲反問道。
“我倒真沒什麼想要的,或者說,我真正想要的,是你無論如何也給不起的。”
聽到這話,九頭蟲已經有些急躁不安了,他扭頭指着天邊南天門的艦隊吼道:“我可以幫你把哪吒也捉來,或者你要增長天王也行。怎麼樣?兩個,只要你同意,我現在就去捉!”
這已經是他能開出的最高的價碼了。
九頭蟲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猴子。
要在十八萬天軍之中直取敵將,別說是九頭蟲,就是再加上猴子,兩個太乙金仙修爲的行者道同時出擊,也不敢擔保一定成功。甚至失敗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一個不小心把自己賠進去也毫不奇怪。
可問題是猴子需要這個嗎?
說這話,只能說明這九頭蟲已經亂了方寸了。
許久,只見猴子淡淡笑了笑,緩緩搖頭。
九頭蟲有些泄氣了,一雙拳頭攥得緊緊地。
其實來之前他就已經預料到可能會被直截了當地拒絕,但那種憋屈的感覺,還是讓他很想現在就化出妖身將這整個妖城給燒了。
可他不能,不提猴子會不會任由他這麼做,關鍵一旦他這麼做,那蟠桃就想都別想了。
咬了咬牙,九頭蟲低聲下氣道:“那,你究竟要怎麼樣才肯給我蟠桃?”
“也不瞞你,我現在手上還有六十五個蟠桃。”
“六十五個!”九頭蟲喫了一驚。
“對,六十五個。那都是準備用來獎勵花果山有功的妖衆的。”
“那我加入你花果山如何?以我的能力,怎麼都該能分到一個吧?”
“你聽清楚了,是‘有功的妖衆’,不是‘妖衆’。就算你現在加入,兩個月就能立下夠分蟠桃的功勞嗎?”猴子盯着九頭蟲緩緩道:“花果山不是我一個人的花果山,這六十五個蟠桃,算是公物。”
九頭蟲一下冷笑了起來:“妖怪還有公物一說?別敷衍我了,要什麼條件直接開出來。我就不信我九頭蟲還值不了一個蟠桃!”
第兩百五十二章 九頭蟲的困局
九頭蟲的眼睛瞪得猶如銅鈴那麼大。
這一句話下去,倒是猴子有些猶豫了。
這九頭蟲看樣子是志在必得,猴子甚至注意到九頭蟲攥緊的拳頭在瑟瑟發抖,那不像是裝出來的。
若是拒絕,怕也不會善罷甘休吧。
摸着下巴,他盤起手來細細思索。
九頭蟲則焦慮地等待着。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城牆上的弓鉉依舊緊繃,半點不敢鬆懈。
許久,猴子開口道:“我能先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吧。”九頭蟲急切地答道。
“那六個傢伙……”
“我已經與他們分道揚鑣了。”
“行,那你給我一個晚上考慮吧,明天這個時候,你再到這裏來,我會給一個答覆你。”
“不了。”九頭蟲擺了擺手道:“我就在這裏等你。”
“在這裏等我?”又瞧了九頭蟲一眼,猴子淡淡道:“隨你。”
說罷,轉身便進了城。
這九頭蟲說不走,果然還真就不走了。他直接盤腿坐在城門口空曠的平地正中閉目養神。直到黎明時分,猴子站在城頭上還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着。
“真要給他蟠桃嗎?”站在身後的短嘴問道。
“正在考慮。”
猴子轉過身去搭着短嘴的肩,兩人結伴走下城樓。
“考慮?”
“是啊。他說與那六妖王分道揚鑣,我信六成。不過如此一來,我們就更沒有理由逼他重新和那六妖王走到一起了。雖說眼下我們也並不怕他們,但現在主要的對手是天庭,如果背後還有這麼幾隻大妖怪磨刀霍霍,着實不好處理。瞧這態度,若是我們不答應,他會做出什麼事情真不好說。”
“就因爲這樣他就可以對我們予取予求了?”
“這正是我考慮的問題。如果就這麼給了,那往後就全亂套了。九頭蟲若是收入帳下,確實是個強大的戰力。可若是有二心,那便是個極大的禍害。這禍害大到足夠讓你我這多年的心血全部付諸東流。”
短嘴也是咬着牙,拿捏不定。
這問題確實有些棘手了。
本質上,九頭蟲這樣貿貿然過來討要蟠桃,也實在有些亂了章法。
呆呆地坐在城門口,九頭蟲閉目養神,卻感覺那心無論如何都靜不下來。
一直以來無論什麼都無所謂的他,此時確實已經亂了,亂到連他自己也想不到。
捉了一個悟者道修者,趁着萬聖龍王熟睡讓他診斷,結果被告知是壽元將盡。他不信,再捉一個,再診斷,依舊是壽元將盡。他還不信,再捉一個,再診斷,結果如出一轍。
這已經由不得他不信了。
得知此消息,萬聖公主直接便昏厥了過去。等到老龍王醒來,九頭蟲拐彎抹角地問,那老龍王才無奈和盤托出。
原來,早在三百多年前,萬聖龍王原本的壽元便盡了。
無論是妖怪或者神仙,在壽元將盡的時候都會變得極其衰弱,這種衰弱不單單是肉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這也是爲什麼延壽之物,例如蟠桃和人蔘果都極其珍貴的原因了。
任你是大羅神仙,只要你壽元一盡,元靈衰弱,那黑白無常便是修爲差你十萬八千里,也可以輕易將你的魂魄鎖走。
這裏所指的壽元,無關生死簿上的數字,乃是指物種修爲所能達到的最大壽命極限,任何人或物所無法超脫的極限。
一旦壽元盡了,身死,便是強留住魂魄也無法復活。因爲壽元已盡,便是復活了,也會很快死去。
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通過地府輪迴,或者延壽。
三百年前,萬聖龍王壽元將盡之時,西海龍王從他西海龍宮的配額裏撥了一顆蟠桃出來給萬聖龍王,這才延壽至今。
算下來,碧波潭龍宮着實欠了西海龍宮一個不小的人情,爲此萬聖龍王多番送禮,希望能多少報答一點這大恩。那西海龍王卻讓萬聖龍王不要記掛此事,那蟠桃,便當是西海三太子迎娶萬聖公主預付的一點聘禮了。
這纔有了西海三太子與萬聖公主的婚約。
在當時來說,與西海龍宮的聯姻確實對碧波潭龍宮百利而無一害。
站在大局上講,聯姻之後,西海龍王將順理成章地幫碧波潭龍宮取得仙籍,碧波潭龍宮上下一干人等都不必活在這妖與仙的灰色地帶中,也算是有了一個堂堂正正的名號了。
從萬聖公主本人來說,西海龍宮富甲天下,乃是天上地下有數的望族豪門。西海龍王盛名遠播,龍婆爲人寬厚,其三太子聽聞資質也是上佳,爲人豪爽,風評也不差。着實是不二的選擇。
順帶地,還能解決萬聖龍王的壽元問題。
這門親事聽上去,真真是沒有再好的了。那龍宮上下,也無不巴望着。任誰都覺得這門親事只是時間問題,畢竟老龍王聘禮都已經收了,這女兒還能不嫁嗎?
然而,這件在萬聖龍王心裏早已是鐵板上釘釘的事,最終卻出了岔子。
首先,當時萬聖公主還年幼,只知道自己的父親做主給自己定了門親事,卻不知道各種因由。老龍王一直以來不想萬聖公主擔心,也從未與她提及自己壽元之事。於是,等到萬聖公主長成之時,九頭蟲冒出來了,賴在碧波潭龍宮不走。這萬聖公主,偏偏就愛上了,還如何勸都勸不動。甚至還考慮過私奔……
這對整個龍宮上下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老龍王的壽元無望了,龍宮上下的仙籍無望了,萬聖公主嫁給九頭蟲,等萬聖龍王死後,必然也只能好像一般妖怪那樣四處流落。
那龍宮上下一干人等無不焦慮萬分,紛紛勸萬聖龍王直接跟萬聖公主攤牌,指望着萬聖公主念及自己父親的壽元問題,能回頭是岸。
可這老龍王生平只得這一女,溺愛至極,就是不願意說。
不單如此,數十年前,天庭蟠桃會分發蟠桃之時西海龍王也曾派人將一顆蟠桃送往碧波潭龍宮,可那時九頭蟲已奪取了萬聖公主芳心,萬聖公主也與萬聖龍王明言不嫁西海三太子。
萬聖龍王爲人仗義,女兒已經不願意嫁了,他不準備勉強,也自然不肯再收那第二顆蟠桃,這才錯過了獲取蟠桃的時機。
當聽完這些之後,九頭蟲一口老血差點就噴了出來。
搞了半天,老龍王沒拿到蟠桃竟是因爲自己?
現在已經不是簡簡單單幫自己的老丈人延壽了。這一趟,他要是要不到蟠桃,回去還如何面對萬聖公主?
雖說他九頭蟲名聲也不是特別好,但那都是他不在乎的名聲。若是讓人知道因爲他而導致他的老丈人續命失敗,這……
往後,他還如何在妖界行走?
所以,無論如何,就是賣身,他也要將那蟠桃弄回去!
第兩百五十三章 門內門外
雖說花果山名義上還處於戰時狀態,但花果山核心團隊心裏都明白,與南天門之間達成的默契已經足夠保障花果山暫時的安全了。而這種僞戰時狀態,將保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裏,花果山的妖怪不可能一直不事生產。
若是那樣的話,這好不容易爭取而來的時間也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等到天漸漸亮的時候,按照猴子的命令,四個城門如同以往一樣打開,許多妖怪也都按照以往那般帶着各自的工具出城勞作。
不過,卻幾乎沒有人敢走九頭蟲所在的南門。
對於九頭蟲這樣一隻大妖,別說是猴子,便是天庭也要忌憚。關於九頭蟲的實力資料,在九頭蟲離去之後猴子已經讓人整理出來下發到。現在整個花果山都知道在南門有一隻實力堪比猴子的大妖賴着不走。
在這種情況下,只要稍長腦子的妖怪都會選擇多走兩步路繞一繞,而不是直接從南門出城。這便導致了原本該熱熱鬧鬧的南門此刻雖然敞開,卻依舊冷冷清清空空蕩蕩,唯獨剩下因爲工作關係不得不出現在這裏的守門妖兵一個個戰戰兢兢地立着。
花果山妖城與人類城邦有着許多的不同點,其中一個便是城門的吞吐量極大。
這主要是因爲人類城邦城裏居住的人與城外勞作的人是完完全全的兩撥人,城外的人進城,大多都是爲了趕集。而在這妖城卻不是。
若是平時的清晨或者黃昏,南門的守門妖兵該是要檢查數以千計的腰牌忙得團團轉纔是,今天卻一個個閒得發慌。
其實他們更願意忙一點,若能忙起來,興許就能忘記不遠處還待著一隻大妖怪,不至於心裏發毛。
不過這個願望顯然是不可能實現的,隨着時間的流逝,九頭蟲賴在南門的消息傳得越發廣了。這南門的流量也從剛開門時的偶爾還能見到三兩個妖怪結伴而行,到現在半個都見不着。
這讓正對着九頭蟲的一衆妖兵更加蛋疼不已,只得暗暗祈求時間過得快一點好快點交班,不用繼續呆在這裏渾身不舒服。
至於九頭蟲,則依舊一動不動地盤腿坐着。看上去是閉目養神,可便是再沒眼力的也能一眼看出他心慌意亂。
別提那臉色有多難看,光是在這微涼的季節裏他額頭上掛着的一粒粒豆大汗珠便足夠說明一切了。
到午後,一陣微風掠過,猴子的身影再一次出現在了南門的城頭。
這已經是他昨晚和九頭蟲談過之後第三次出現在這裏了。毫無疑問的,九頭蟲的存在給他造成了一定的困擾,使他不得不記掛着這裏。
關於如何應對九頭蟲的要求的問題,他至今心裏都沒有答案。
若是以前,對於這種事他大可以置之不理,又或者心情好直接送個蟠桃了事。可現在不行了。
現在他是花果山的王,他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看着,他得顧及每一個舉動造成的影響。
不送,他要擔心九頭蟲破罐子破摔鬧出什麼幺蛾子。自己是沒什麼所謂,但這花果山的小妖們可承受不起。送,若是無條件的就顯得弱勢,往後對內對外都不好辦事了。若是有條件的,例如將九頭蟲收入麾下,又擔心引狼入室。
當然,也還有最後一個辦法,那就是直接宰了九頭蟲,一了百了。
可九頭蟲是那麼好殺的嗎?對付這種大妖便是自己親自出手,帶上花果山的一干戰將,完了再拉上南天門,一番折騰下來要拿住他是毫無問題,但造成的破壞……
別忘了這傢伙的原型是什麼,若是化出妖身,頃刻間將整個妖城點燃都不在話下。
真這麼鬧騰到頭來肯定會延後花果山的發展,流失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寶貴時間。若是可以,猴子是無論如何不想走這一步。
想着,猴子不由得一嘆。
他忽然覺得,賴在門前的九頭蟲與當初跪在斜月三星洞門前的自己何其相似。只是現在站在須菩提位置上的變成了自己。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不由得笑了出來。
沒想到站在門內的人,比門外的更糾結。
當初須菩提是否也曾與自己一樣苦惱過呢?
名望、地位與責任伴生,現在看來也不完全是好東西啊。得到的多,其實牽絆也多,失去更多。
那聲“大王”當真不是白受的。
爲了尋求妖的生存空間,爲了有朝一日下地府查生死簿復活雀兒,爲了與那在背後玩弄自己命運的大能抗爭,自己好不容易走到了這一步。可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
也許等時過境遷,自己會想帶着雀兒歸隱吧。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的話。
側過臉,他看到敖聽心正站在不遠處透過圍欄偷偷地觀察着九頭蟲。
猴子稍稍提高音量喊道:“你認識他?”
那敖聽心頓時一驚,連忙提着裙子壓低身姿快步跑到猴子身邊:“噓!我還沒想要不要讓他知道我在這裏!”
猴子瞧了瞧城外雙目緊閉的九頭蟲,又瞧了瞧緊張兮兮的敖聽心問道:“你真認識他?”
“見過一次。”敖聽心隨口一句,又接着透過圍欄細細地觀察着九頭蟲。
那認真的模樣讓猴子都不由得有些錯愕了。
這敖聽心到底有幾面呢?
剛開始的時候在東海龍宮,看上去是個溫文爾雅的淑女,而且工於心計。原本想着擄回花果山當軍師,結果擄回來一下又變得肆無忌憚整日和猴子開惡意玩笑了。
當然,好在她沒有觸碰猴子的底線,否則早被關了起來。從這一點來說她也算是十分懂得把握分寸,是個聰明人。
不過這認真的模樣是怎麼回事呢?說起來也好久沒見她這麼認真了吧。
敖聽心很快發現猴子一直在一旁註視着自己,扭過頭來隨口問道:“幹嘛?”
盯着敖聽心,猴子語重心長地問道:“這傢伙看上去像是四處勾搭無知少女的,你……不會也被勾搭過吧?”
第兩百五十四章 互不信任
一聽這句明顯調侃的話,敖聽心當即白了猴子一眼,扭過頭繼續盯着九頭蟲,半晌,悠悠道:“他是暖暖的夫婿。”
“暖暖是誰?”猴子問。
“暖暖是萬聖公主的小名。”
“萬聖公主叫敖暖?”
敖聽心又白了猴子一眼,道:“‘敖’姓只有四海龍王一系纔可使用,碧波潭萬聖龍宮一脈屬於旁系,所以她就叫暖暖,無姓氏。他們的事我也是剛知道的。前天九頭蟲來了城裏之後,我便用玉簡聯繫了父王,才知道萬聖龍王廢棄了原本與西海龍宮的婚約將暖暖許給了九頭蟲,換取九頭蟲出手營救六妖王。現在天庭正在通緝萬聖龍王和暖暖呢。”
“是萬聖龍王要求九頭蟲去救六妖王的?”猴子微微一愣。
“應該沒錯。萬聖龍王與牛魔王一直有往來,聽說,是當初剛建立碧波潭龍宮的時候受過牛魔王一些恩惠,所以念念不忘,危急時刻他想救牛魔王並不奇怪。我還聽說,改許九頭蟲是暖暖自己的意思。估計也就是因爲這個,萬聖龍王纔會破罐子破摔吧。畢竟一旦與西海龍宮的聯姻失敗,碧波潭龍宮一系水族遲早都會淪落爲妖,到那時其實一切也都和現在一樣。萬聖龍王該是想趁着這最後機會,讓九頭蟲把碧波潭龍宮欠牛魔王的人情債還了。”
說着,敖聽心側過臉來瞧了猴子一眼,道:“我聽說,他這次來是想幫萬聖龍王求蟠桃續命的對吧?”
“對,聽說萬聖龍王壽元就剩下兩個月了。”猴子點了點頭,笑道:“怎麼?你堂弟被退婚了,當堂姐的想幫堂弟出頭,讓我不給他蟠桃嗎?”
“不。”敖聽心搖了搖頭道:“給他吧。西海龍宮這次臉肯定是丟大了,但碧波潭龍宮都已經散了,萬聖龍王與暖暖也都流落爲妖遭受天庭通緝,事情沒必要做得太過。況且,天下龍族本一家,萬聖龍王也不容易啊。所以,給他吧。”
說罷,敖聽心默默嘆了口氣,低着頭沉默。
一聽這話,猴子的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
若說敖聽心要勸猴子不給九頭蟲蟠桃,猴子興許還可能會賣她這個面子。畢竟以她的腦子,既然敢提出來,自然有辦法幫猴子收拾手尾。
可這勸給,而且說的好像由她決定似的是怎麼回事?
敖聽心抬起頭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怎麼?不想給?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個蟠桃。”
“我啥時候欠你蟠桃了?上次分給你的不是早被你拿走了嗎?”猴子瞥了她一眼道。
“是嗎?”敖聽心眼珠子轉了轉,歪着腦袋意味深長地瞧着猴子道:“我那是幫了誰的忙呢?你要不肯,我找風鈴去,興許她還沒捨得喫呢。我再要回來便是了。”
說罷,轉身便要走。
“別別!”猴子連忙快步攔住敖聽心道:“不是我不肯,關鍵現在就算要送,也得有個合適的理由啊。你不是不知道我這花果山的規矩的,那剩下的六十五個都是公物,我自己呢,一個都沒有。自己定的規矩,你不會想我自己破壞吧?”
“這簡單。”敖聽心道:“這次俘虜了李靖,你不是要論功行賞嗎?反正也只有你一個人談得上功勞,那就賞自己一個,以私人名義送給他不就行咯?”
“那可不行。”猴子當即搖頭道:“我和他非親非故,手下還那麼多人沒喫過蟠桃,憑啥給他?若是真這麼做了,豈不是寒了大家的心?你要我送,總得有個法子讓我下得了臺纔行。而且,你總不至於要我做虧本生意吧?”
“說出心裏話了吧?說到底就是不肯喫虧。”敖聽心嗤之以鼻,悠悠道:“他可是化神境太乙金仙的大妖,這天下間達到此等修爲的妖怪可是屈指可數。若是一個蟠桃就能收服一個太乙金仙大妖,你笑都來不及了,還能虧了你不成?這機會可不是天天有啊。”
猴子搖了搖頭道:“他早就提過加入花果山了。可話不是這麼說,得是真的能收服纔好。別到時候引狼入室。”
“你是怕他出爾反爾?”
“你說呢?”猴子反問道。
敖聽心一想倒也是。
這九頭蟲雖然實力強悍,秉性如何她與猴子卻都不瞭解。而且正因爲他實力強悍,一來不像這花果山的其他妖怪那樣需要依附花果山才能生存,二來,他本身對花果山也沒什麼歸屬感。這花果山除了一顆蟠桃,還真沒什麼可以牽制得住他的。
問題是現在萬聖龍王壽元只剩下兩個月,要用這蟠桃牽制,也頂多就是這兩個月。一旦給了,便再無制約的手段了。
低頭略略想了下,敖聽心道:“這樣,我教你一招,保管有用!”
……
黃昏時分,出城勞作的妖怪當中許多已經開始陸續返回,南門卻依舊空蕩蕩的連個影子都看不到。
猴子端着一個盤子,盤中盛一蟠桃,邁着大步走過吊橋,一步步來到九頭蟲面前。
九頭蟲睜開眼睛盯着那蟠桃看了好一會,又看了看猴子,嚥了口唾沫問道:“你同意了?”
“算是吧。”猴子道。
抿着嘴脣站了起來,九頭蟲盯着蟠桃問道:“什麼條件?”
“沒條件。”
“沒條件?”九頭蟲頓時錯愕了去,那眼睛不由得眯成了一條縫。
這猴子會無條件送給自己蟠桃?這可能嗎?不會又下了套吧?
對這猴子的算計功力,九頭蟲早已領教過。
不提一邊和自己喝茶聊天一邊預演雙方交手結果,還一邊悄無聲息地調動部隊將自己困住那檔子事,就光留自己在妖城裏“喝茶”這一樁就夠讓人不寒而慄的了。
看似隨意的舉動,就讓他看了哪吒一眼,到頭來他在其他妖王面前就變成了“與美猴王一見如故”,有理也說不清。
隨手一撥,就弄得他與那六個傢伙分道揚鑣。
就這樣一隻猴子,他忽然說白送你一個蟠桃,你敢收嗎?
在九頭蟲眼中,這猴子早已經與那些善於算計的悟者道無異了。甚至,普通的悟者道根本無法與他相提並論。
可他現在確實急需蟠桃,急得不得了,這蟠桃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猶豫了許久,九頭蟲還是朝着蟠桃伸出了手。可就在猴子將盤子微微朝他靠過來時,他又驚慌地把手縮了回去。
乾嚥了口唾沫,九頭蟲有些無奈地盯着猴子道:“別玩了,好嗎?我真的很需要蟠桃,當我求你了,別玩了。”
猴子不禁啞然失笑:“我玩什麼了?你要蟠桃,我這不就給你送來了?”
“你……”
一時間,九頭蟲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說實話,他有些怕猴子了,真怕。若是堂堂正正和猴子打,他倒覺得沒什麼,可若是猴子耍詐……
他自認不是對手,也真不知道如何應對。
此時此刻的他,寧願猴子拿着蟠桃出來漫天要價,哪怕要天蓬元帥的腦袋都行。反正漫天要價大不了落地還錢,只要蟠桃拿出來了,說明猴子還是有成交的打算的。
可他偏偏來一句“沒條件”,這反倒讓九頭蟲不安了。
“他想幹什麼?”
“不會是這蟠桃是假的吧?蟠桃我也沒見過,就是假的我也看不出來啊。”
“難道蟠桃有毒,他想毒死老龍王?”
“可這樣對他有什麼好處呢?這傢伙明顯是無利不起早啊。”
“會不會這猴子的腦袋忽然給驢踢了,想做點好事呢?”
“這可能嗎?”
九頭蟲開始胡思亂想了,九個腦袋一起想,結果還是不夠用,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又想要又不敢拿的模樣,直看得躲在城樓上的敖聽心都想笑了。
兩人就這麼呆呆地站了許久,九頭蟲終究還是猶豫着開口了。
他壓低聲音,用近乎乞求的語氣說道:“我九頭蟲從來沒求過什麼人,今天第一次求人。我求求你,給我一個蟠桃,別耍我,讓我好好地幫我那老丈人續命。條件只要我能做到,你隨便開,別說什麼沒有條件。我……”
“我就聽過人買東西嫌貴的,還真沒聽過嫌便宜的。你這是信不過我嗎?”猴子打斷他的話道。
“不是!我不是信不過……我只是,不踏實。你知道嗎?你平白無故送我一個蟠桃,我拿着不踏實,很不踏實。你這蟠桃我就是拿了,也不敢給我老丈人喫啊?”
“說白了就還是信不過嘛。”猴子面無表情地說。
被這一句一壓,九頭蟲猶豫了半晌,眨巴着眼睛竟直接說道:“好吧,你說得對,就是信不過。”
“那行,我們這樣來。”猴子微微頓了頓,九頭蟲連忙伸長了耳朵。
只聽猴子慢悠悠地說道:“你帶我去見一見萬聖龍王如何?”
“見一見萬聖龍王?”九頭蟲一下懵了。
“對,見一見你老丈人,老實說,我是挺想你爲花果山效力的。但我也信不過你。咱們彼此互相不信任,也算不上誰對不住誰了吧?我的意見是這樣的,這蟠桃,我要當着你老丈人的面送給你。而你答應我的事,也得當着他的面說,你看,怎麼樣?”
第兩百五十五章 兩個蟠桃
九頭蟲微微一呆,似乎明白了什麼,半晌,有些不屑的苦笑了起來:“需要這樣嗎?我九頭蟲答應的事情就從沒反悔過。”
猴子微微挑了挑眉頭,面無表情地答道:“謹慎點,沒什麼不好。”
九頭蟲一下蹙起了眉頭注視着猴子:“是沒什麼不好。你是我見過的最奇特的妖王,可你這樣活着不累嗎?”
“累也沒辦法,要活着,不是嗎?”猴子淡淡地看了回去。
兩人四目交對,半晌,九頭蟲不由得嘆了口氣:“我越來越不喜歡你了。”
“妖王從來就不是用來喜歡的。”猴子面無表情地答道。
悄悄瞥了盤子裏的蟠桃一眼,九頭蟲呲牙道:“說實話,雖然我不喜歡,但當妖王,你真的很稱職。比我想象的要稱職許多。放心,我不會反悔的。不過既然你想見我那老丈人,那現在走吧。”
猴子微微點了點頭:“帶路吧。”
轉過身,九頭蟲化作一道黑光朝着西面襲去,猴子也施展開筋斗雲瞬間跟了上去。
飛行,九頭蟲靠的是自己的天賦,其速度之快可謂天地間少有。猴子則是駕馭着筋斗雲。
相比之下猴子的筋斗雲還要快上一些。
不過萬事都有利有弊,九頭蟲的飛行幾乎不需要消耗靈力,猴子的飛行則靈力消耗劇烈。這略略快的那一點,其實代價極高。
也只有靈力好似猴子這般充裕的妖怪才能施展得起筋斗雲這種高階術法,尋常妖怪用了,靈力遠不夠支撐,到頭來還不如使用一般的騰雲術法來得划算。
一路飛馳,在這兩隻大妖面前,便是天上的雲層都要讓道,轉眼間已經到了目的地——那一片鬱鬱蔥蔥的山林。
走到木屋前,九頭蟲伸手輕輕推開了虛掩的門。
屋內趴在牀邊的萬聖公主一下驚醒了,回頭看到推門的是九頭蟲才稍稍鬆了口氣。
至於那萬聖龍王則還在熟睡之中。
“這麼快就回來了?”萬聖公主望着九頭蟲問道。
此時的她臉上還留着些許淚痕,看上去很是憔悴。
九頭蟲沒有答話,而是挪開腳步站到一旁,做了個“請”的手勢。
當猴子的身影出現在萬聖公主面前之時,她微微一愣,問道:“你是……”
“花果山美猴王孫悟空,見過萬聖公主。”猴子禮貌性地拱了拱手。
聽到猴子的名號,萬聖公主當即變得不安起來,她警惕地看着猴子,又看了看站在猴子身後的九頭蟲。
直到看見九頭蟲朝着她點了點頭,才稍微放下心來。
畢竟美猴王這名號萬聖公主也是聽過的,先前那六妖王每日圖謀的,不就是花果山嗎?爲此還曾經託她說服九頭蟲出手相助。在這種情況下對方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多少有點戒心也是難免的。
不過既然九頭蟲認爲沒事,那便肯定是沒事了。
此時,老龍王也動了動眼皮,緩緩醒了過來。
“有客人來了嗎?”他有氣無力地嘆道。
“恩,花果山的美猴王來了。”
“美猴王?”萬聖龍王在萬聖公主的攙扶下緩緩靠坐了起來,那臉色看上去極爲慘白,便是用行將就木來形容,也毫不爲過。
“對,在下花果山美猴王,見過萬聖龍王。”
又是禮貌性地拱了拱手,猴子跨過門檻走入屋內,隨手從衣袖裏取出了一顆蟠桃。
“這是……蟠桃?”原本看上去迷迷糊糊的萬聖龍王一下完全清醒了過來。
萬聖公主也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
九頭蟲先前說去求蟠桃,可並沒說跟誰求。
按照一般的想法,求蟠桃,自然是要找與天庭有關的人才有可能求到。而且任對方如何了得,總要上天去摘吧?如此一來一回,無論如何都要一個月以上。
任誰也不會想到花果山的一個妖王手中竟然會有現成的蟠桃。
就在三人的注視下,猴子一步步走到萬聖龍王身前,伸手將蟠桃遞了過去,道:“老龍王,這顆蟠桃是送給您的。”
“這,這真是蟠桃?”老龍王顫抖着接過蟠桃,有些不敢相信地左看右看,待完全確定了之後,卻又將那蟠桃遞了回去,道:“無功不受祿,蟠桃珍貴至極,老龍受不得。”
猴子淡淡笑了笑,卻沒有伸手去接回蟠桃。
敖聽心說的果然沒錯,這老龍王就是這麼迂腐的一個人。不過迂腐也有迂腐的好處,那就是更值得相信。
九頭蟲能爲了萬聖公主冒險跑去營救六妖王,能爲了萬聖龍王冒險跑去花果山求蟠桃,既然花果山沒什麼可以牽制九頭蟲,便只有用萬聖龍王來牽制了。
稍稍沉默了下,猴子伸手將老龍王捧着蟠桃的手推了回去,輕聲道:“這蟠桃我不能收回,它已經是你女婿的了。”
“啊?”
猴子回頭看了一直默不吭聲的九頭蟲一眼,道:“說實話,這蟠桃確實珍貴至極。我花果山此次一共得了一百顆蟠桃,乃是將士們用命換來的,也準備用來犒賞有功的將士。你那女婿剛剛答應了我加入花果山。既然已經是我花果山的人了,蟠桃,就當是我花果山替他預付的聘禮了。往後立下戰功再行抵消,不遲。”
頓時,無論是萬聖公主還是萬聖龍王,甚至是九頭蟲都不由得微微一愣。
片刻之後,萬聖公主望向九頭蟲,似是求證。
見九頭蟲微微點頭,萬聖公主那目光頓時溫柔得讓人不由得心中一蕩。
注視着手中的蟠桃,萬聖龍王卻嘖嘖苦笑了起來:“蟠桃,聘禮……哎。”
那一雙老眼緩緩閉上,滿面愁容。
猴子自然知道他想起了什麼,隨手從衣袖中抽出了第二個蟠桃,捉住萬聖龍王的手,將它也一併放到了萬聖龍王的手中。
“這是……”一時間,老龍王糊塗了。
若說給一個也就罷了,這第二個蟠桃,是怎麼個意思呢?
九頭蟲也糊塗了,他分明記得自己只求一個,蟠桃這東西一次也只需要一個,這第二個蟠桃,是怎麼個意思呢?
只見猴子微微欠了欠身,道:“聽說老龍王還欠人家一個蟠桃,既然這樣,花果山便一併替老龍王了了這心事吧。”
頓時,那萬聖龍王老淚縱橫,將那兩個蟠桃一同放到臥榻上,掙扎着跪了起來,叩首道:“老龍,謝過美猴王!”
第兩百五十六章 買斷了?
這一擊,直中萬聖龍王的軟肋。
長久以來的心病終於看得到一個不算圓滿的結局,這條老龍頓時激動萬分,淚流不止,一口一句:“老龍謝過美猴王恩德。”跪在臥榻上再三叩首,任九頭蟲、萬聖公主如何拉都拉不住。
這一幕,直看得萬聖公主也忍不住流淚,心疼起自己這命途多舛的老父親起來。
想想自己也真是不孝,白受這麼多年的養育之恩卻從不曾細細詢問過、關注過這位一直以來替自己遮風擋雨的老父親。
若是早知父親壽元將盡,想必也就狠不下心來執意嫁給九頭蟲了吧。
好在如今卻也有個不錯的結局。
自己選的這位夫君,雖然不如西海三太子那般顯赫富貴,卻也有能力弄來蟠桃不至於讓自己抱憾終生。
想着,她不由得含情脈脈地望向九頭蟲。
這一眼,頓時讓九頭蟲心裏一咯噔。產生了些不好的預感。
正當此時,猴子雙手扶着萬聖龍王道:“老龍王,悟空什麼都沒做,這都是您女婿的意思。您若真要謝,就該謝他。”
“謝他?”老龍王淚眼模糊地望向九頭蟲。
這一望,九頭蟲頓時尷尬的笑了起來:“這,這沒什麼。不是說聘禮嗎?我九頭蟲身無長物,那兩個蟠桃便當聘禮了。對,就是這樣的。那西海龍宮能出一個蟠桃,我九頭蟲自然要兩個。怎麼可以委屈了暖暖呢?不,往後千年萬年,岳父大人的蟠桃我都全包了!哈哈哈哈。”
那最後的笑聲,聽上去有些虛了。
不過此時此刻也只有猴子會注意到。
萬聖公主望向九頭蟲目光變得越發溫柔了,那萬聖龍王也握着九頭蟲的手感嘆道:“賢婿啊,老頭子一直以爲你沒心沒肺地不會是個好丈夫,沒想到你心思如此慎密……哎,你如此體諒,當初老龍還那般對你,實在有眼無珠啊!對不住了!”
說罷,已經激動萬分有些語無倫次的老龍王就要叩拜下去,九頭蟲一驚,連忙雙手攙扶道:“岳父大人,您辛辛苦苦養這麼個好女兒許給我當老婆,這都是當女婿的該做的。您這一拜九頭蟲當真受不起,就別折了九頭蟲的壽了。”
萬聖公主站在一旁甜甜地笑着。
那老龍王則一邊用衣袖拭着淚,一邊道:“往後,你可千萬不能忘了美猴王的恩德啊!”
“絕不忘,絕不忘!往後美猴王有何差遣,一句話,上刀山下火海我九頭蟲都去!”九頭蟲拍着胸脯滿口保證道。
“媽的,似乎和剛開始說的不太一樣啊……”九頭蟲想。
這是兩個蟠桃把我買斷了的意思嗎?
他眯起眼睛悄悄瞥了一眼處之泰然的猴子,眉頭頓時蹙成了八字。
這猴子,實在賊得很。
明明說好了是交易的,結果卻變成他施恩了。居然還把自己老丈人糊弄成這樣……
不過這話說得實在漂亮,又是“聘禮”又是了卻自己老丈人心事地,一個蟠桃也變成了兩個,還把所有的功勞都歸到自己身上了,實在是給足了面子。
看着老龍王那激動的模樣,想起之前自己賴在萬聖龍宮那段時日裏老龍王整日愛答不理的模樣,不知爲何,被猴子往死裏算計的九頭蟲忽然有一種暗爽到內傷的感覺。
“媽的,真是犯賤啊。”九頭蟲在心裏暗暗唾了不爭氣的自己一口。
就這情形,往後自己恐怕是再與花果山脫不開關係了吧。
安慰完情緒激動的萬聖龍王,九頭蟲將猴子送出了小木屋,一路默默無言地走着,直到山腳,九頭蟲悄悄扯住了猴子,卻只是微微張了張口不知道說啥好。
“怎麼?要是沒什麼要說的,我可就先回去了。你們收拾一下,記得履行諾言到花果山來啊。”猴子瞧着九頭蟲淡淡道。
憋了半天,九頭蟲嘆了一句:“你可真能說漂亮話。”
“這樣說不好嗎?”
“也不是不好。”九頭蟲蹙着眉頭道:“明明是我把自己賤賣了,結果經你這麼一加工,倒變成我欠了你大恩似地。往後要是我有個二心,老頭子非把我生吞活剝了不可。媽的,你也太能收買人心了吧?”
“那,收買到你了嗎?”猴子瞧着九頭蟲反問道。
九頭蟲微微一愣,半晌,方無奈笑道:“收買到了。”
“收買到了就好。”說罷,猴子轉身就想走,卻又是被九頭蟲扯着。
“陪我再走一段吧,聊聊。”回頭遠遠地瞧了小木屋一眼,九頭蟲道:“老頭子忽然那麼熱情,我有點不太習慣了,還是等他情緒穩定點再回去吧。”
“行。你想聊什麼?”
“我想知道你哪裏冒出來的。這天地間的大妖,我多多少少都聽過一些,你的名號我先前卻完全沒聽過。看你年齡還很小,這麼小的年齡就有這樣的修爲,光資質高可不行,還得有名師引路。你師傅是誰?”
兩人結伴緩緩地走着。
“我師傅啊?”猴子略略想了想,隨口答道:“須菩提。”
“須菩提!?你是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須菩提祖師的入室弟子?”九頭蟲驚呼了起來。
“對,排行第十,靈臺九子過了就是我。”
“他怎麼從沒對外公佈過?”
“收個妖怪當徒弟,有那麼值得到處說嗎?”猴子隨口道。
“媽的,你是須菩提的入室弟子,陪着一幫妖怪瞎混什麼啊?你這麼鬧騰,須菩提祖師他老人家知道嗎?還打天軍,你有病吧你?”
“我自然有我的原因。”猴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這你就別管了。”
“行行,我相信你。反正你這麼能算計,也不像腦子有病的人。”
“你之前不是說很不喜歡我嗎?還說了兩次。”
“現在也一樣不喜歡。你活着累,別人和你打交道也累,一不小心就被你給算計了。”略略想了一想,九頭蟲道:“不過跟你這樣的傢伙混也沒什麼不好的,起碼我相信花果山有你在,不會隨隨便便就給天庭一鍋端了。不過話說回來,你是怎麼知道西海龍宮送過一個蟠桃給萬聖龍宮的?這事兒我都才知道。”
“這你就別問了。該知道的時候,你自然就會知道。”
第兩百五十七章 可有此事?
告別九頭蟲後,猴子便直接返回了花果山。至於萬聖龍王一家,則還有點私事需要解決,要過兩天才能過來報到。
這私事指的是啥猴子自然是知道,無非就是與西海龍宮的婚約那檔子事。雖說退婚這麼重大的事情並不是退回彩禮就能補得回來的,但情面上總歸還是要做。
估摸着喫下蟠桃,待靈力漸漸回覆一些之後萬聖龍王該是會帶上九頭蟲和萬聖公主一起拿着那剩下的一個蟠桃到訪西海龍宮吧。
這種事猴子不便過問,有九頭蟲在,想必也不會出什麼問題纔是。他只管返回花果山靜候他們到來便是了。
如此,又是一夜過去。
次日的清晨,花果山又是風和日麗。
除了名義上還處於戰備狀態之中的妖城除去依舊神經緊繃的妖軍之外,其餘生產都已經漸漸恢復正常。
四個城門都如同以往一樣正常開啓,妖怪們進出川流不息。就好像天邊的艦隊完全不存在了一般。
甚至有時候頭頂上就懸浮着南天門的戰艦,底下的妖怪卻在戰戰兢兢地耕種。不得不說,這幅景象看上去十分詭異。
這對花果山的妖怪來說還好,反正上頭怎麼說他們怎麼做,而作爲花果山的最高權力擁有者,猴子做事從來不需要向誰交代。
在漸漸習慣,相信了天軍不會對他們出手之後,更有部分妖怪壯起膽子對着軍艦做鬼臉,拍屁股。
對於南天門艦隊來說狀況則顯得十分糟糕。
妖怪與天軍共存?這算是怎麼回事啊?
那戰艦上的天兵天將一個個憋得滿臉通紅。
若是這幅景象被玉帝看到,估計南天門的天將們都得喫不了兜着走。
爲此,戰艦上的天兵天將紛紛以各種方式向上傳達着自己的不滿,不過那一份份往上遞送的軍情信函全部石沉大海,半點回復都沒收到。
此時南天門艦隊僅存的三個最主要的掌權者一副心思都在其他事情上,根本無心搭理這等小事。
就在一衆將士的抱怨聲中,一艘輕艦揚起風帆悄悄脫離了南天門艦隊向北面駛去。
雖說現在名義上這支艦隊是在圍困花果山,但說到底他們的老巢還是南天門。平日裏戰艦往返並不少見。
有時候是爲了運送戰備物資,有時候則是爲了運送兵員。
對於這樣的一艘目的地可能在十萬八千里外甚至在南天門的戰艦,自然沒有引起花果山妖怪們的注意。
不過今天這艘戰艦不同,他裏面運送的是南天門艦隊的重要人物。只不過出於某種目的,他們全部都躲在狹小的船艙內,連自己人也未告知罷了。
“那個豬頭蓬這時候想見我,你說他想幹嘛?”哪吒有些忐忑地坐在木質的板凳上端着茶水問道。
那張清秀的小臉此刻看上去也是憂慮重重。
“這就說不清了,不過還是見見妥當點。南天門經不起折騰了。”坐在他對面的持國天王答道。
至於同在一個船艙裏的多聞天王則一直透過開出一條縫的窗戶朝着花果山的方向眺望,手中的那把寶傘攥得緊緊的,面色凝重,也不知道在想着什麼。
李靖出事,現在的南天門可謂危如累卵。
若是平時,天蓬想見誰,便是南天門的一個小兵也可隨便拒絕。反正大家分屬不同陣營,誰也管不了誰。再說了,天蓬在天庭的人際關係一般,想透過什麼手段給其他部隊的天兵天將穿小鞋可能性實在不高。
可現在呢?
現在的南天門,其實誰都怕。
他們怕花果山的那隻猴子,若是他採取理智的措施還好,若是出昏招,弄不好他們就被拖着一起死了。
他們怕天庭的特使,若是能花點金精打發過去還好,若是對方執意要見李靖,到時候弄不好就全穿幫了。
他們還怕天蓬,怕這位一直以來李靖的政敵在此時發難,更怕他其實已經知道了什麼。
關於此行天蓬究竟有什麼目的,其實無論是哪吒還是持國天王都拿捏不定。
如果天蓬不知道李靖已經被俘,爲何要忽然發出邀請呢?
要知道哪吒與天蓬可是素無往來的。若是平日裏保持了聯繫,也不用透過官方渠道邀請哪吒了,直接就會有用於彼此聯繫的玉簡。
如果天蓬知道李靖被俘,難道他會利用這個機會敲詐南天門嗎?
按照大家對天蓬的瞭解,他更可能直接上報凌霄寶殿,然後拿南天門開刀,而不會和南天門私下講什麼條件。
總之,此行三人,一點底都沒有,卻又不得不來。
直到正午時分,這艘輕艦已駛過將近五千裏的路途,早已遠離了花果山範圍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一處荒蕪的山地。
光禿禿的山上岩石裸露,偶然見到的幾棵樹木上沒有半片綠葉只剩下一個骨架支撐着在風中搖搖欲墜,儼然已經枯死。
這是一陣微風颳過便能掀起漫天沙塵的地方,自然,也看不到人煙。
聽說這都是當地居民不敬神明的結果。天庭對此地下達禁雨令已有數百年了,至今都沒有解除。
在這麼一個半滴水都見不到的地方,別說人類了,連妖怪都不會有。
輕艦緩緩地從高空降下,到臨近地面,甲板上的天兵看到天蓬和天輔孤零零地站在一處小山丘上。
不多時,哪吒與兩位天王出現在甲板上,一同施展御風術落到了天蓬面前。
“三太子,許久不見了。”天蓬拱手道。
那張臉依舊冷峻,看不出情緒變化。
站在天蓬身後的天輔也隨天蓬拱了拱手行禮。
哪吒只是略略拱手便當做回禮了,至於兩位天王,則照足了天庭的理解拱手問安,不過那神情也是冷冷冰冰地。
禮貌性的過場之後,天蓬開口道:“此次邀三太子前來,主要是有點事情,想當面問清楚。”
“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若是不涉及軍機要務,能答,本太子必定會答。”哪吒隨口道。
略略沉默了一下,天蓬輕聲道:“聽聞,李靖李天王已被花果山俘虜,不知可有此事?”
第兩百五十八章 承認與否
此話一出,哪吒、持國天王、增長天王紛紛臉色一變。
這天蓬元帥果然是知道了!
可是既然知道了,他不上報凌霄寶殿,約到這裏作甚?
那哪吒臉一紅,也顧不得其他,當場便開口叱喝道:“天蓬元帥這是哪裏聽來的流言蜚語?不過戰事受了些阻礙罷了。我爹好好地坐鎮軍中,假以時日,必能揮軍徹底剿滅南瞻部洲與東勝神州的妖物,怎傳到你這裏,就變成被俘了呢?”
那雙眼睛圓滾滾地瞪向天蓬,手中火尖槍重重一頓,大喝一聲:“若是再胡說八道,就休怪哪吒不客氣了!”
炙熱的靈力頓時匯聚,那四周都已經隱隱地能看見火星跳動了。
如此氣勢洶洶,若是換了旁人,怕是早已三魂被嚇掉了七魄。
可天蓬元帥是何人?執掌六十萬大軍,凡間妖怪聞風喪膽的天河水軍大元帥又怎是這點小兒科嚇得住的?
只見天蓬面無表情地瞧着哪吒,也不言語。
此時天蓬分明沒有笑,可落到哪吒眼中,那就是在笑,如同大人看着孩童耍賴一般無奈的笑,是嘲笑!
就好像幹了壞事的孩童被當面戳穿一般,哪吒的小臉當即一陣紅一陣白,攥緊了火尖槍往前跨了一步,眼看着就真要動手了。
正當此時,持國天王從身後一把拽住了哪吒的胳膊。
就這一拽,原本惱羞成怒的哪吒一下冷靜了下來,散去身上的靈力扭頭望向持國天王。
那持國天王卻不看哪吒,轉而望向了天蓬,語氣恭敬地說道:“元帥,我等有要事相商,還請稍候片刻。”
“請便。”天蓬輕輕點了點頭。
轉過臉,持國天王朝着哪吒使了個眼色,緊接着三人便走到了一旁,那多聞天王隨手施了個禁音咒。
待那禁音咒布開,三人呆呆地站在中央六目交對,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間竟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憋了許久,哪吒道:“看來他真的已經知道些什麼了,怎麼辦?”
說罷,手中火尖槍似是撒氣般重重一頓,腳下的岩石直接被頓得龜裂。
來之前,三人也曾想過天蓬可能知道些什麼,但卻從未料想天蓬會如此直截了當地說出。這一招,當真是打了三人一個措手不及,也無怪乎剛纔哪吒反應會如此大。
持國天王注視着哪吒緩緩說道:“依我看,還是承認了吧。”
“承認?”哪吒當即瞪大了眼睛,甩手一揚,道:“你開什麼玩笑?這件事能承認嗎?這豬頭蓬與我爹向來不合,若是讓他知道我爹被俘……那還得了?”
“我們不承認,他就不知道了嗎?”持國天王當即反問道。
“是啊,三太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的。”多聞天王也開口勸誡道:“天蓬此人行事向來謹慎,若無十成十的把握,豈會亂說?既然說出來了,我等承認與否,又有什麼區別呢?”
“別說十成把握,就是百成把握又如何?”哪吒怒道:“只要你我打死不認!他想查,就讓他查去唄!”
“三太子!”持國天王的音調頓時高了八度:“他有十成十的把握,現在約我們到這裏,以詢問的方式問出,已是在給我們臺階下了!”
這一叱喝,哪吒方稍稍平復了呼吸,那雙眼睛卻依舊死死地盯着站在遠處的天蓬,沒再言語。
扭頭與多聞天王對視了一眼,持國天王注視着哪吒緩緩道:“三太子,你聽我一言。你說的沒錯,我們可以打死不承認,他也拿我們沒辦法。其實我們就是承認了,他也拿我們沒辦法。今時不同往日,動情案之後,天蓬已無法上凌霄寶殿,若是上了,多半會直接被拿下。屆時衆仙要羅列罪名殺他,便是玉帝也救不了。確認了李天王被俘又如何?他敢直接上凌霄寶殿對質嗎?”
稍稍緩了口氣,持國天王才接着說道:“若他真敢這麼做,到時候怕是告不成,自己先被下了天牢了。對於此事,他頂多就是往靈霄寶殿上個摺子罷了。屆時,以我南天門與衆仙的交情,我等以戰事繁忙爲藉口,透過其他仙家從中斡旋,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緩個十年怕都是全無問題。頂多也就是傷點名聲罷了。十年時間,若是真能救回李天王,怕也早救回來了吧?”
一頓話下去,頓時說得哪吒啞口無言。
半晌,哪吒卻依舊氣呼呼地嘆道:“既然承認與否都無關係,我等又何必承認?本太子就是看不慣豬頭蓬那趾高氣揚的模樣!”
聞言,持國天王欲言又止。
見狀,哪吒冷冷地看着他,仰頭道:“有什麼話直說,不用扭扭捏捏地。”
抿着嘴脣乾咳了兩聲,持國天王才低聲道:“三太子,我且問你一句,那妖猴,是否與天上的某些神仙有聯繫,能知道天庭的動向?”
一聽這話,哪吒的臉頓時又是一陣紅一陣白。
這聯繫指的是他自己嗎?
先前確實有聯繫,但現在自己是打死都不會再給他提供訊息了。可自己不提供,不代表他就沒人可以提供了。
楊戩兄妹難道在天庭就沒有半個私底下的朋友嗎?楊嬋根本就已經成爲了那花果山的一員,若是動用起舊日的關係,何愁拿不到情報。
見哪吒不答話,持國天王心中的猜測已經確定了七分,輕聲道:“三太子,你是信任那妖猴必定會放回天王,可……若那妖猴真與天上的神仙有聯繫,這天蓬元帥雖說無法直接告上靈霄寶殿,但四處散播謠言,屆時落到妖猴耳中,恐怕天王之事,也會徒生變故。我等承認與否,他都可以這麼做!”
“他敢?”哪吒怒目喝道。
“他如何不敢?”持國天王反問道。
這一問,哪吒頓時無言以對。
是啊,一直以來,那天蓬元帥有什麼不敢的?無數件衆仙認爲不敢的事情,可偏偏他就敢。
從某種角度來說,他根本就和凡人無異。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哪吒雖不願意道破楊戩兄妹的事,但事關自己父親的性命,卻也不敢否認。
見哪吒閉口不言,持國天王又接着說道:“所以,這天蓬元帥,還得安撫纔是。既然他約我們到這裏,想必也不是專門來撕破臉皮的,不如就讓持國來與他談一談,聽聽他的來意。三太子看如此,可好?”
無論是持國天王還是多聞天王,在處理這些場面事的手段上都比自己高出無數倍,這哪吒是知道的。
如今話都已經說到這份上了,哪吒又如何拒絕呢?
沉默了許久,哪吒只得默默點頭。
轉過身,持國天王解開了禁音咒,一步步走到天蓬面前,卻當着哪吒的面隨手施了一個禁音咒將自己與天蓬單獨籠罩其中,拱手道:“有勞元帥操心了。天王確實於前幾日不慎被俘,我等部屬均身受天王大恩,正設法營救。此事事關天王性命,還請元帥無論如何都莫要外傳纔是。”
說罷,持國天王警惕地注視着天蓬。
接下來這一句,可謂極爲重要。若天蓬直接拿天庭軍規出來說事,那便毫無迴旋餘地了。他們也得趁早準備應對。
若是天蓬未提及軍規……
只見天蓬遠遠地看了有些焦慮的哪吒一眼,無奈嘆了口氣,輕聲道:“聽聞花果山妖猴兇殘,若真是如此,李天王的處境着實讓人擔憂啊。不知道南天門的諸位現在可有良策解救李天王?”
聽聞此話,又見天蓬一副關切的模樣,持國天王頓時鬆了口氣。
這話的意思該是講人情,不講軍規,不會搗亂了吧?
持國天王略略想了想,答道:“良策未有。如今只能依着那妖猴,走一步,算一步了。”
“哦?”天蓬默默地點了點頭,又問道:“不知道那妖猴提出了些什麼要求?”
“具體的要求尚未提出,只是要我們與其對峙,承諾到退兵之時交還李天王。”
天蓬又朝着哪吒看了一眼,略略想了下,對持國天王道:“這妖猴生性狡詐,又怎可輕信。若是到時候退了兵,卻未交還李天王,可如何是好?”
這一句輕描淡寫,卻說到持國天王心坎裏去了。
一直以來,他們擔心的不就是這個嗎?只要李靖在,南天門再大的事情都能化解。可若李靖不在……
只要李靖能回來,持國天王願意傾盡一切力量去隱瞞,去滿足那花果山妖猴的條件。可若是那妖猴根本就沒打算履行協議呢?或者好像當初廣目天王的事一樣,雖然交回,卻已經摺磨得面目全非呢?
說到底,南天門信任猴子的,從頭到尾都只有哪吒一個。
想着,持國天王躬身拱手道:“此事,也正是我等擔憂的。不知元帥可有良策助我等脫困?若是有,還請明示。南天門上下一干人等感激不盡!”
天蓬略略低下頭似是思索了一番,道:“天蓬有一計,雖不能直接救回李天王,卻能稍稍減輕諸位的壓力,同時,也能增加救回李天王的幾率。”
“哦?”聽聞此話,那持國天王當即睜大了眼睛道:“元帥請講。”
“此計便是,由我們天河水軍來進攻花果山!”天蓬道。
第兩百五十九章 達成協議
遠遠地看着兩人,哪吒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他聽不到持國天王與天蓬在談什麼,可持國天王爲何在這種時候佈下禁音咒呢?
在場的總共不過五個人,除了天蓬與持國,就只剩下哪吒、多聞還有天蓬帶來的天輔。
天輔自然不用防,他是天蓬的親信,這是整個天庭都知道的事情。
難道是防自己與多聞嗎?
哪吒隱隱有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這兩人談了很久。從外面看整個談判的過程都異常地和諧,互相之間客客氣氣地並未發生什麼爭執,甚至看神情還達成了某些協議。
直到日落西山,談判才結束。
解開禁音咒,持國一步步地走到哪吒面前低聲道:“已經說好了,他暫時不會將這件事情外泄。”
說罷,轉身對着天蓬與天輔拱了拱手道:“持國就此拜別了,元帥。”
“保重。”天蓬禮貌性地拱手回禮。
看了哪吒一眼,持國天王扭頭便馭使御風之術朝着戰艦飛去。
見狀,哪吒與多聞遠遠地瞧了天蓬一眼,也連忙轉身追上持國。
“說什麼了?”
“他已經向我保證,暫時不會外泄。”
“然後呢?就這樣子?他沒提什麼條件嗎?”
“沒有。元帥希望我們能儘快解決此事,詢問是否有需要他配合的地方,並說若是有,別跟他客氣。”
哪吒有些不可思議地回頭看了天蓬一眼:“這豬頭蓬會這麼好死?”
持國沒有再答話,只加速朝着戰艦飛去。
在持國的心裏,天蓬雖然也算得上半個敵人,卻遠比花果山的妖猴要可以信任。畢竟一直以來天蓬元帥答應的事,似乎還從未跳票過。
再說了,若是大家能放下彼此的派系成見,其實還是同僚不是?
在這走投無路的時刻,若讓他在天蓬與那花果山妖猴之間選一個來信任,他會信任誰呢?
遠遠地看着遠去的三人登上緩緩轉舵朝着南面航去的輕艦,天輔無奈地捋着長鬚乾笑。
“那花果山地處東勝神州,向來都不是我們天河水軍的控制範圍,便是有事,論罪責也輪不上我們。等到南天門潰敗,若需要我們天河水軍出手,玉帝自會下旨。至於那李靖,原本就與元帥不睦,元帥又何苦枉做好人呢?”
天蓬面無表情地嘆了口氣,道:“你認爲爲帥爲將者首要素質,是什麼?”
天輔淡淡看了天蓬一眼,未答話。
天蓬頓了頓道:“首要,是‘忠’。”
說着,天蓬緩緩轉身,與天輔一同馭使御風術朝着西北面飛去,輕聲問道:“你覺得,花果山比之先前聚集百萬妖衆的六妖王如何?”
天輔略略想了想,答道:“自然是不及。那六妖王多半都已經踏入太乙金仙修爲,手下大妖無數,加之百萬妖衆,如何是區區花果山比得?”
天蓬淡淡一笑,道:“那,既然六妖王聚集百萬妖衆都敗於你我手下,他區區一個花果山,爲何又要死守?難不成這太乙金仙的妖猴還是個傻子不成?”
“這……”
見天輔答不上,天蓬又接着說道:“他一直都在拖時間,捉了廣目要一百個蟠桃是,現如今俘虜了李靖,要挾南天門與其對峙也是。拖時間,避免與天庭正面交鋒,同時又死守。你覺得,他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呢?”
天輔的眉頭微微蹙起,緩緩地搖頭道:“天輔不懂。”
天蓬冷冷一笑,道:“他,這是要借用整個妖族的力量與天庭對抗。”
天輔頓時瞪大了眼睛面露驚恐之色:“此話,怎講?”
天蓬長嘆了口氣道:“從廣目天王兵敗至今,不過一年有餘,無論南天門如何封鎖,那花果山勢力發展之快卻依舊令人瞠目結舌。若是此次征討南天門也潰敗了呢?現如今投靠花果山的不過都是些無法自保的小妖罷了,若是南天門潰敗,恐怕這凡間的大妖,都會爭相投奔吧。到那時,便是如同六妖王那樣聚集百萬妖衆,恐怕也不在話下了。”
“可,可便是聚集百萬妖衆又如何?六妖王在西牛賀州聚集了百萬妖衆,不也照樣潰敗?”
天蓬擺了擺手,道:“此百萬妖衆不比那百萬妖衆。別忘了,當初若不是鎮元子肯放手,擁有丹藥法器來源軍心穩定的百萬妖軍,兵員補充迅速,又驍勇善戰,如何是我等能輕易擊敗的?這花果山的妖衆,便如同當初擁有法器丹藥來源的六妖王,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天輔沉默不語,天蓬卻繼續自顧自地說着。
“從頭到尾,這妖猴的身上都佈滿了斜月三星洞與灌江口的影子,那斜月三星洞出於何種目的你我無從得知,但灌江口有何目的……難道還猜不出來嗎?”
“假以時日,這花果山恐怕會變成當初那六妖王都無法匹敵的存在。按照他如今的發展思路,別說是妖城,便是妖國都可能在不久的將來出現。到那時再要剿滅,恐怕就不是那麼簡單了。”
“將帥死於沙場,這本身就是天命,無可厚非。那李靖既然被俘,就要有身隕的覺悟。”
“可若是南天門一系因顧及李靖出手阻止我天河水軍介入花果山事務,等到他們擋不住了,天庭下達調令之時,恐怕那花果山也不是我們天河水軍能解決得了的了。”
“上報天庭,再派人與南天門在靈霄寶殿上爭執一番,等到出結果之時,恐怕十年早過了。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身爲臣子,這等時候,自當一切以社稷爲重。”
“你我此行的目的,便是換一種說法,讓那南天門不要對我天河水軍的介入橫加阻攔。南天門諸將罔顧天庭法紀的事情雖然可恨,但若是與那花果山妖猴的危害比起來……事有輕重急緩,一切還是等我們攻陷了花果山再說吧。”
聽着這些話,天輔不由得嘖嘖苦笑了起來。
放棄擊敗自己政敵的好機會,說到底,一切都還是爲了那個天庭。
動情案之後,沒想到天河水軍的這位元帥,竟能如同以往那般忠於天庭。這究竟是……爲了什麼呢?
……
身處花果山的猴子並不知道持國已經揹着哪吒與天蓬達成了某種程度的協議,而就在那一夜,一份密奏已經從雲域天港發出,直達天庭,送至玉帝手中。
第兩百六十章 爭吵
返回艦隊的路上,持國天王什麼也沒說,這讓哪吒隱隱有些擔憂了。
他總感覺,事情並不像持國天王說的那般簡單,那天蓬元帥也不是會閒來無事收到點風聲就跑過來慰問一番的人。可持國不說,他又能如何呢?
關鍵是他心裏還有些忐忑,說到底,當初包庇花果山,自己也有一份,這樣一來,就更沒底氣問了。
好在持國天王對自己的父親忠心耿耿這是人所共知的事,無論如何,總不至於拿自己父親的性命開玩笑吧?
這一點,多少能讓哪吒放心一些。
抵達艦隊的時候,已是深夜。
那花果山妖城還是一如往常地燈火通明,與排成弧狀半包圍圈的艦隊遙相輝映,從高空中望下去,就如同一輪上玄月伴着一顆明星。
離開輕艦,三人各自返回自己的船艙,那多聞天王卻悄悄折返,敲開了持國天王的房門。
“今天究竟談了什麼?那個天蓬究竟有什麼目的?”多聞天王開口便問。
持國天王稍稍猶豫了一下,將房門敞開,待多聞天王進了門,將房門合上,他才低聲道:“他想出徵花果山。”
“啊?出征花果山?”多聞天王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看了持國天王好一會,直到確信持國天王沒有說錯,而自己也沒有聽錯之後,纔有些難以置信地說道:“他有什麼目的?”
長嘆了口氣,持國天王道:“他說,想盡快剿滅花果山。”
“這剿滅花果山關他何事?”多聞天王問道。
持國天王眨了眨眼睛,抿着脣說道:“其實天蓬說得也對。這花果山非同一般妖衆,若是無法及早剿滅,往後恐成大禍。到時候,局勢失控,大家都喫不了兜着走。他的意思是他準備向玉帝請戰,協助攻打花果山,讓我們不要插手阻止。”
“你答應了?”
持國天王微微點了點頭。
那多聞天王頓時倒吸了口涼氣,厲聲道:“那,那天王怎麼辦?難道就不管了嗎?”
“不。”持國天王深深地閉上眼睛,又是嘆了口氣:“正是這樣天王纔有可能要回。”
“啊?”多聞天王有些聽不懂了。
持國抿着嘴脣,盯着多聞天王緩緩解釋道:“天蓬說得對。在兩種情況下,天王不可能被放回來。一是天王極爲重要,那妖猴握着天王就可以保平安。在這種情況下,那妖猴絕不會放天王,除非他能得到更有利的籌碼。二是天王一點都不重要。天庭不會任由我們這麼僵持下去的,總有一天,我們會被迫撤軍。到那時候,調動其他部隊進攻花果山,天王作爲籌碼的價值便蕩然無存了。你說,那妖猴是會履行諾言放天王回來給天庭增添一員虎將,還是殺了?那妖猴說屆時會放,他真會放嗎?從頭到尾,不過是我們一廂情願罷了。”
這一說,多聞天王頓時陷入了沉思。
持國又接着說道:“其實我們的處境一直都是這麼糟糕,只不過我們一直不願意承認罷了。先前我們沒有其他辦法,現在有了。只要天河水軍介入,到時候兩支軍隊一同進攻花果山,那麼,我們就有渾水摸魚的餘地了。說不準,反而能將天王要回來。”
微微頓了頓,持國低聲叮囑道:“此事,切不可告知三太子,以免走漏風聲。”
……
次日清晨,萬聖龍王一家果然按着約定來到了花果山妖城的城門外。
收到稟報的猴子給足了面子親自出城迎接,遠遠地,便看見萬聖公主受了些輕傷。
調了軍醫前往查看,又將他們一家子暫時安頓到城中騰出的一處宅子裏,細問之下,猴子才知道他們在西海龍宮出了點事。
萬聖龍王帶上九頭蟲、萬聖公主去西海龍宮,一是爲了登門道歉,解除婚約。二,則是爲了退還蟠桃。
那西海龍王生性豁達,與萬聖龍王又是舊交情,同族,還都是當父親的人,一樣都有個任性的女兒。這看似天大的事情,西海龍王只隨口聊了幾句問清因由,也就無奈地表示諒解了。席間還一再表示雖然不能結成親家,若是可以,願意收萬聖公主爲乾女兒,往後也好在天庭爲其爭取一個仙籍。
其態度之好,着實讓萬聖龍王越發羞愧難當了。
不過西海龍王豁達,並不代表西海龍宮所有人都豁達。
是夜,西海龍宮設宴款待萬聖龍王一家,宴席過後,西海龍王與萬聖龍王便一同到庭院中下起了龍族特有的某種石子棋。
而就在這當口,作爲真正苦主的西海三太子敖烈發難了。
趁着西海龍王與萬聖龍王這兩位長輩不在,敖烈帶上自己的親兵將安排給萬聖龍王一家暫住的別院給圍了起來,要強奪萬聖公主。
這,九頭蟲如何肯答應?
於是,一言不合雙方就動了手。
本來自己是登門道歉,老丈人也好不容易剛對自己有了些好印象,九頭蟲動手歸動手,卻還保持了剋制。誰知道這一開打,刀劍無眼,一個蝦兵不小心傷了萬聖公主。
這下九頭蟲真發飆了,他當場就化出妖身,動起真格。
那西海三太子敖烈修的也是行者道,在龍族當中,資質也是頂尖的。可到底只是龍族當中的頂尖。這九頭蟲的資質可是普天之下妖怪當中的頂尖,修行時間更是他的好幾倍。
一動起真格,敖烈哪裏是九頭蟲的對手?當場就被打趴下了。
最終的結果是九頭蟲毀了三棟房子,扣了敖烈,那龍宮的一衆兵將毫無辦法,只得通報西海龍王與萬聖龍王求助。
於是兩位龍王到場,敖烈與九頭蟲都被各自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不歡而散了。
說這些的時候,九頭蟲一臉的憤慨,萬聖公主卻笑成了一朵花兒。
想來,看着兩個男人搶自己該是一件很爽的事情吧。禍害啊……
無論如何,事情總算告一段落了,那九頭蟲也順順當當地入了花果山的軍籍被死死地捆在了花果山這輛戰車上。
不過這貨還是依舊那麼沒心沒肺,爲將,憑藉那身修爲是一等一的好,若是爲帥……就光那張口無遮攔的嘴就夠氣死猴子了。
也因此,猴子不敢對他委以重任,這導致九頭蟲閒得要命。不過這不正是他喜歡的嗎?
九頭蟲與萬聖公主在花果山的幸福小日子就這麼開始了。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轉眼已是第二年的初春。
在這幾個月裏,靈霄寶殿上又是爭吵不斷。不過戰鬥的雙方卻不是作爲當事者的天河水軍與南天門,而是挺玉帝一派與反天蓬一派。
動情案之後,天蓬元帥與天河水軍在天庭的位置已經不同於以往,明面雖還屬於天軍序列,卻已經變成了好像楊戩那樣的番邦,“聽調不聽宣”。
這樣一支部隊的調動,特別是離開原本控制區域的調動並不是那麼簡單的,那必須要玉帝至少發一份聖旨纔算名正言順,否則,其他軍隊有權直接發動進攻。
密函玉帝可以自己決定簽發,但聖旨,那必須是要衆仙議過纔算。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凌霄寶殿上的玉帝權力還遠不如凡間的皇帝。聖旨,也並不僅僅代表着玉帝的旨意,而是代表着整個天庭的意志。
在出兵之前天蓬已經意料到可能會面臨助力,所以他先行一步解決了南天門派系可能出現的反對聲音。也因此,南天門派系以及天河水軍派系都在這場戰鬥中保持了沉默,南天門是因爲已經打過招呼,天河水軍則是因爲根本就開不了口。
事情的主要推動力量變成了玉帝。
不過天蓬顯然還是低估了反對他的力量。
西牛賀州窩案,他得罪了不少仙家。動情案,他又打了一片仙家的臉。現在這些仙家一個個都秉承着:“凡是對天蓬有利的我就反對,凡是對天蓬不利的我就支持”的宗旨來辦事。
於是,當調派天河水軍協助圍剿花果山的意見提出來之後,受到了一大片仙家的反對。
大部分的仙家都認爲,助剿花果山不過是個幌子,這根本就是天河水軍想借機擴張勢力的藉口罷了。
這還是天蓬早有意料,先發函給玉帝,由玉帝安排其他仙家在靈霄寶殿上提出的結果。若是天河水軍直接派人上殿請奏,指不定會變成什麼樣。
可他們反對,就這麼放棄了嗎?
天蓬在給玉帝的密函裏已經寫明瞭事情的要害,甚至已經直言了李靖被俘一事。
當然,玉帝也不可能傻到將李靖被俘一事拿到靈霄寶殿上去說。要知道天庭可不是他一個人的天庭,他也得走流程。光是一個李靖被俘一事的真假就夠折騰許多天了,到時候調兵一事絕對擱淺。爲了大局,這件事只能是先裝傻。
但即便是如此,爭爭吵吵也是免不了。爲了避免花果山發展成爲真正的禍患,玉帝不得不調動手頭一切可以調動的力量,甚至連一些平日裏經常缺席會議不管事的老神仙也都請了出來幫忙說話。
可惜這一爭吵,便是三個月過去了。
就在凌霄寶殿上熙熙攘攘的時候,一位白袍公子悄悄渡海來到了花果山的妖城下。
第兩百六十一章 複雜的關係
初春,冬季的寒冷還未完全退去,花果山的雨季卻已經到來,四處溼漉漉地。
夕陽下,花果山西北面山道邊上的伐木場裏木樁堆積如山,幾十只累了一天,肌肉飽滿的力量型妖怪正聚在一起享用着剛剛送來的晚餐,一個個狼吞虎嚥地。
他們大多數都是剛加入花果山不久的妖怪。
現如今新增妖怪衆多,除了個別案例,也只有新加入的妖怪纔會從事這種純體力的工作。以他們的修爲,能被派來從事這種重體力工作,若是呆的時間夠久,在軍隊裏謀個差事該是毫無問題。
當然,前提是他們文化課得過關。這可以說是新加入的妖怪與老妖怪之間最大的區別了。
想在新加入的妖怪之中找一隻文化課天然過關,能讀書寫字的妖怪簡直難如登天。不得不感嘆當初猴子能在茫茫妖海之中遇到呂六拐,着實是一種緣分。
這個世界的妖怪從來不缺力氣,他們缺的是腦子。也正因如此,花果山對文化課捉得遠比修行來得嚴。
就這一會用餐的功夫都能看到一些妖怪一邊端着碗,拿着筷子對着書本在地上來回地劃。因爲他們都知道,想要換更好的工作他們必須要在最基本的文化課上過關。
不求吟詩作對,只求能聽說讀寫。
那是否有安於現狀,覺得有碗熱飯喫就不錯的妖怪呢?
答案是沒有。
因爲伐木並不是花果山最低賤的工作,相反,是能提供給新丁們的基層工作裏面相對較好的。出的力氣多,獲得的食物相對也足,還都是熱騰騰的飯菜。
在這樣的位置上,如果長時間文化課都沒有過關,他們很可能被新來的所取代。正如前面說過的,妖怪們不缺力氣,等着替代他們的妖怪多的是。
到時候,退下來的他們只能被送到地下城去開鑿隧道。
那裏可沒這裏舒服,見不到陽光就不說了,隨時都有塌方的危險。甚至那飯菜,也都難以下嚥——並不是花果山供不起伙食,也並不是花果山沒辦法提供舒適的環境,而是有落差纔會有動力。
半蹲着的大象精一邊端着那一大盆子的飯猛喫,一邊用鼻子翻着擺放在身前那一本對他來說猶如天書一般的小冊子,間歇用鼻子捲起放在一旁的木棍在地面上來回地劃。
當初一行五隻妖怪一起到這裏,現在也就只有他還在伐木了。
白鴿精就不用說了,她本身就懂一些字,直接送進學堂,成績優異,進步神速,很快便被分配到了斥候軍團裏充當傳令兵。
那待遇……想想都令人羨慕啊。
其他的幾個跟着他伐了幾個月的木,也都紛紛調到軍隊中。由於本身來的路上已經經歷了足夠的磨練,他們比一般的妖怪都要強上許多,在軍中也都被委以不錯的崗位。
反倒是自己這個老大,到現在認得的字數數,好像還沒超過兩百個,自然也只能繼續留在這裏了。
哎……
都怪他自己當初太不識趣了,以爲力量夠強在花果山就一定能得到重用。誰知道啊,這花果山掌握工作分配的和主持學堂教學的居然是同一個人,對他這種蔑視文化課的妖怪採取的手段是——堅決打擊。
甚至自己好不容易託了白鴿精找了他們斥候軍團的黑老大(黑子)來要人都沒用。
那隻食古不化的松鼠精以按章辦事爲由,就那麼硬生生地把他這個煉神境的大象精扣在這裏伐木,半點面子也不給。
不過好在松鼠精還不至於將自己給丟到地下城去開鑿隧道,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哎……
若是能穿上一身鎧甲衝鋒陷陣多好啊。
別說小隊長的那身威武的配置了,就是普通小兵的也好啊。那纔是自己應該乾的事啊。
大象精仰起頭望着夕陽,默默地暢想着自己有朝一日穿上那一身盔甲的樣子。
“等等,浮現在腦海裏的怎麼會是小白?”大象精猛的眨了兩下眼睛,再睜眼定睛一看,驚呼道:“不對!真的是小白!”
只見白鴿精正從西面往自己這個方向飛,間歇不斷回頭。
白鴿精神色慌張的落到他的身旁,對着他與周遭一干妖怪交代道:“快,都閃開。”
大象精握着手中的大盆子和筷子一下站了起來:“怎麼啦?”
“別問了,總之,聽我的!”說罷,白鴿精拍打着翅膀繼續朝東面飛去。
幾十個五大三粗的妖怪連忙一個個閃到成堆的樹樁後,卻還一個個伸長了腦袋看。
很快,又見到三五隻斥候軍團的妖兵從頭頂掠過。
“這是都是在幹什麼?”
他們一個個面面相窺,不明所以。
許久,只見那山道的末端出現了一個身影。
他面如冠玉,身穿一件華麗的金邊白袍,留着一頭飄逸的長髮,搖着一把不知是出自凡間哪位書法大家之手的摺扇,閒庭信步,迎着風,揚起衣袖,踏着夕陽而來。
好不瀟灑!
此時此刻,就連大象精都能清楚地看到在他身後匿藏着大批的妖兵,可這白衣公子卻好像郊遊一般視而不見。
“難道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到了妖怪窩了嗎?”大象精的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
……
剛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修爲早已達到化神境初期的敖烈便明顯感覺到四周有一雙雙的眼睛在綠葉後悄悄注視着自己,甚至伴隨着自己的腳步,一個包圍圈已經悄然形成。
瞧了瞧天邊懸浮的艦隊,他知道,這是一個神經繃到了極致的地方。尋常外來者若是一個不小心行差踏錯,隨時可能身首異處。
不過,他並不是尋常外來者。
一步步往妖城的方向悠閒地走,路過了妖怪開鑿的礦坑,路過了花果山的伐木場,直走到距離妖城約莫二十里的地方,一羣妖兵擋在了他面前,領頭的有老鼠精黑子,還有叫來助陣的包括大角在內的三隻化神境大妖。
“來者何人,速速報上名來!”黑子舉着長刀對敖烈大喝道。
敖烈微微一怔,朝着左右望去。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一隻明顯不屬於花果山的甲蟲妖悄悄走到一位包圍他的軍士身旁問道:“這位大哥,我是來投靠美猴王的,不知道該往哪走。”
那軍士側過臉去指着身後道:“往這個方向直走,就能見到安置處了。”
“謝謝這位大哥,謝謝這位大哥。”那甲蟲妖拱了拱手,快步繞過那羣妖兵朝着軍士所指的方向跑去。
那敖烈的眉頭頓時蹙成了八字:“嘿,我說你怎麼就光攔我啊?”
“因爲你怎麼看都不像來投靠的。”黑子面無表情地說道。
敖烈低頭看了看衣着華麗的自己,又看了看遠處朝着安置處狂奔衣冠襤褸面容憔悴的甲蟲妖,默默地點了點頭:“這麼說來倒也是哦。”
黑子冷哼一聲道:“知道就好!還不趕緊報上名來。還有,你到花果山來幹什麼?”
“我來找人。”
“找誰?”
“這,找誰啊……有好幾個可以找呢。”敖烈摸着下巴尋思了起來。
大伯說聽心姐也在花果山,那說找聽心姐嗎?恐怕不行。聽心姐在這邊的身份有點特殊,若是說出來了這些打雜的小妖不知道,那豈不是不好?
不如說找楊嬋姐吧?
楊嬋姐在這邊的身份有公開嗎?
額,這個問題三姐沒細說啊,忘了問了。
瞧着黑子那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敖烈頓時感覺很不爽快。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找,美猴王孫悟空!”
“你找我家大王?”這一句話出來,衆妖怪頓時面面相窺。
黑子定了定神,盯着敖烈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說找我家大王,那你是誰?”
“切。”敖烈伸手捋了捋自己的長髮,高傲的揚起頭道:“你該問,我是你家大王什麼人。”
這一說,更是把衆妖怪說懵了。
黑子眨巴着眼,猶豫了半晌,問道“那,那你是我家大王什麼人?”
“你還真敢問啊?”敖烈一臉鄙夷地瞪着黑子嘆道:“行吧,既然你都問出來了,我不答,就顯得好像我說謊似的。聽好啦!”
搖了搖手中的摺扇,他大聲道:“我是你家大王大舅子的小舅子!”
說罷,那嘴角高高上翹。
片刻的沉默之後,將他團團圍住的妖怪們爆發出鬨堂大笑。
“什麼大舅子小舅子的?你玩繞口令吶?”
頓時,敖烈的臉漲得通紅,捲起摺扇指着黑子叱喝道:“笑什麼笑?不信就去問問你家大王,就跟他說敖烈來了,看他見或不見!”
黑子一臉調侃地瞧着敖烈道:“若是什麼芝麻綠豆的破事都要去問我家大王,那我家大王豈不是忙死了?”
一隻站在黑子身旁的蝙蝠妖悄悄扯住黑子,低聲在他耳邊道:“不如還是問問吧,若是出了事……到時就不好收場了。”
這一說,黑子當即微微一愣,想了想,最終還是掏出玉簡放到脣邊。
……
正在地下城查看新產火器的猴子身形微微頓了頓,一手撫摸着手邊的大筒,一手掏出玉簡放到脣邊。
“什麼事?”
“猴子哥,那個……有個事想請教一下。你是不是有個……大舅子的小舅子?”
“大舅子……小舅子?”猴子的眉頭微微蹙起,玩味地說道:“黑子,你在說什麼啊?”
“額,換個說法,猴子哥你有老婆了嗎?”
猴子想起了雀兒,隨口答道:“有。”
“等等,猴子哥你有老婆了?我怎麼沒聽你提起過?”黑子忽然發現自己竟然問了出一個驚天大祕密,一下驚呼了出來。
“你就專程問這個?想死嗎?”猴子厲聲叱喝道。
“不不!猴子哥,我是想問,你老婆有哥哥嗎?或者說,你老婆的哥哥的媳婦,有弟弟嗎?”
猴子微微呆了一下。
雀兒有哥哥嗎?好像沒聽雀兒說過啊。
她哥哥娶媳婦了?這聽上去就更復雜了。
還有,雀兒的哥哥的媳婦的弟弟算是怎麼回事?
想着,猴子臉一黑,罵道:“你是新拿了玉簡覺得好玩是吧?這什麼狗屁不通的?下次再沒事跑來問這種話,我就直接沒收了你的玉簡!”
說罷,當即將玉簡收了起來。
……
“怎麼樣了?大王怎麼說?”
一大羣的妖怪都瞪大了眼睛瞧着默默將玉簡收起的黑子。他們只能聽到黑子說的話,對猴子的回答卻一概聽不到。
至於站在對面的敖烈則不由得慶幸了起來。
從剛剛的對話中,他可以確信黑子才知道了美猴王有老婆這檔子事。
嘿,還好沒說楊嬋姐,不然就糗大了。
原來楊嬋姐在花果山也是隱匿起來的啊,不然這些個小妖怎麼會不知道美猴王已婚呢?
想着,他不由得讚歎起自己的機智來,高高地仰起頭準備接受黑子的奉承。
正當此時,就在衆妖怪的注目下,黑子鏘的一聲將剛剛入鞘的長刀又重新拔了出來,指着敖烈怒吼道:“媽的你個王八蛋,害老子被猴子哥罵是吧?你死定了!兄弟們,給我上!”
“等等,你們要幹什麼?不許碰我,我是你們大王的大舅子的……嗷!別打臉!救命啊!”
第兩百六十二章 變化
夕陽剛下山,斥候軍團的營地裏只剩下寥寥可數的幾個兵衛在站崗。
敖聽心繞了好大一圈都沒找到自己要找的人,無奈之下只好叫住了一個抱着一大捆竹簡正往外走的文職小妖。
“黑子……我是說你們那個黑老大跑哪裏去了?”
那小妖略略想了一下,答道:“老大下午帶齊了人馬出去,到現在都還沒回來呢。”
“帶齊人馬出去?去哪裏了你知道嗎?”
小妖搖了搖頭。
“那沒事了,你忙吧。”敖聽心道。
那小妖抱着竹簡又繼續往外走了。
抬頭瞧了瞧漫天星斗,敖聽心低頭看了一眼握在手心處的玉簡。
就在剛剛,東海龍王緊急通知敖聽心,說她那西海的堂弟敖烈離家出走了,有可能跑花果山來,讓她留意着點。
這敖烈的性格敖聽心自然是知道的,犯起渾來拉都拉不住。
這不由得讓敖聽心想起了敖烈的姐姐敖寸心,無奈地嘆了一句:“真不愧是姐弟啊,都一個德性。”
看情形今天是找不到黑子了,明天吧,明天早點過來便是了。
其實就算不過來通知斥候軍團該也是無所謂的吧。敖烈就算再笨,來到這裏也該懂得報自己的名字或者楊嬋的名字纔是,到時自然會有人通知她們了。
想着,敖聽心隨手拋了拋玉簡,掉頭往回走。
……
樹林中,敖烈被整個五花大綁倒掛了起來毆得鼻青臉腫。
“你們這羣混賬東西,居然敢,居然敢打我,還打我臉?等我見了美猴王一定讓他……嗷!”
“一定讓他怎麼樣?你他媽還敢提我家大王?”大角揮舞着拳頭惡狠狠地咆哮道。
“別,別打了……再打,再打會死的!”
見他討饒了,大角才憤憤不平的走到一旁蹲坐到黑子身邊,厭惡地瞪了敖烈一眼,低聲問道:“接下來怎麼處理?”
黑子一邊背對着敖烈烤野雞,一邊悠悠道:“按規矩,接下來要嚴刑拷打,先問出身份,然後問清楚來意,再行處理。”
蹲在另一邊的蝙蝠精也朝着敖烈看了一眼,壓低聲音不懷好意地說道:“瞧他這樣子,該是一問就招了吧。到時候,可就談不上嚴刑拷打了。”
黑子側過眼來瞧着那蝙蝠精,將手中插着烤雞的樹枝遞給大角,低頭脫下自己的靴子,將散發着惡臭的襪子抽了出來遞給蝙蝠精,一臉壞笑道:“那就讓他招不了。”
蝙蝠精當即會意地點點頭,拎着襪子起身,走向敖烈。
“你要幹什麼?”敖烈瞪大了眼睛盯着那隻黑色的襪子,驚呼道:“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我是西海……嗚嗚……嗚嗚嗚嗚……”
將臭襪子一把塞入敖烈口中,蝙蝠精隨手抓來繩子連他嘴巴也一併捆上了。
捆完,還將剛剛不小心抹到的一點敖烈的口水擦到那件華貴的金邊白袍上,對左右道:“行了,現在可以嚴刑拷打了。他什麼時候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就什麼時候停。不過這傢伙骨頭硬得很,你們可得使點勁啊。”
“諾!”
“他剛剛說他是西什麼?”黑子扭頭問道。
“西……”蝙蝠精想了想,道:“沒聽清。要不要拔開來重新問一問?”
“嗚嗚嗚!”敖烈頓時瞪大了眼睛對着蝙蝠精猛地點頭。
看着情緒激動的敖烈,黑子輕輕挑了挑眉,微微一笑:“算了,你們繼續吧。”
敖烈頓時感覺死的心都有了。
就當着他的面,黑子將野雞拿到鼻子邊上嗅了嗅,若無其事地嘆道:“恩,三分熟了,那個誰,你幫我回去拿點香料來,沒香料不夠好喫啊。今晚我們就在這裏露營了,明天再將他交到地牢去。”
“諾!”
“嗚嗚嗚嗚——!”
……
此時,熱火朝天的地下城冶煉場中一間懸在石壁上的小隔間裏,猴子正站在窗邊藉着透入的昏紅火光細細地查看着手中那一份羊皮紙設計圖。
已經差不多一個月了,在過去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裏,猴子每天都會出現在這裏。有時候只是呆上幾個時辰,有時候則會呆上一整天。
整個花果山所有的資源也都在朝着這裏傾斜,那重視的感覺,令一衆工匠都倍感興奮。可猴子的態度爲何會忽然發生這麼大的改變呢?
這一點,沒有人知道。
在之前,雖然猴子也是一手推動火器的研發與生產,但那只是兼顧。他會時常查看進度,但不會親自參與。會在分配資源的時候稍微照顧,但絕不會連原本用於煉丹的有限人手都削減了抽調過來推進火器的研發與生產。會給與優秀的工匠良好的待遇,但絕不會將待遇比其他同等崗位拉高一截。
可現在,一夜之間,猴子的態度徹底改變了。這改變之大,令在這裏奮戰了許久的工匠都有一種暈眩感了。
就這麼站在窗前細細查看了許久,直到身後的木門傳來刺耳的摩擦聲似是有人走了進來,猴子才一邊捲起羊皮紙設計圖,一邊隨口說道:“幫我叫……”
那話還沒開始就被打住了,因爲猴子扭過頭,發現站在身後的是楊嬋。
“怎麼啦?連是我都感覺不出來了嗎?”楊嬋淡淡笑了笑。
“是你啊?”猴子沒有笑,只是伸手揉了揉晴明穴,抿了抿乾癟的嘴脣將手中的設計圖丟到了破舊的木桌上那成堆的卷軸之間,曲起腿坐到地板上一臉的疲憊。
“是我很奇怪嗎?”
說着,楊嬋也跟着坐了下去,四下打量起了這間臨時辦公室。
這是一間臨時搭建的隔間,只有兩丈見方,除了一張破舊的長桌之外看不見任何的傢俱,卻也不顯得空。此時房間裏堆滿了各種卷軸器皿,像個垃圾堆似的。
說起這隔間,搭建在這裏實在是迫不得已。
猴子要求在冶煉場中弄一個臨時隔間,又要求不能太吵鬧。除了在巖壁上搭一個,還能在哪裏呢?
而這也就註定了它不可能有多大,因爲大了木樁支撐不住。
至於那破舊的木桌。
也不是花果山提供不起一張像樣的桌子給他辦公,而是在這樣一個高溫空氣渾濁甚至帶有腐蝕性的地方,所有的東西看上去都是破破爛爛的,就算是新桌子放上幾個月也會變成這樣。
更何況有時候猴子還會在這裏做一些危險的實驗,什麼木頭能經得起他這麼折騰呢?
最後是亂的問題。
在花果山,別人是不敢亂碰猴子的東西的。唯一一個有特權的,便是風鈴了。猴子開始到這邊辦公之後,風鈴也曾特地過來幫他收拾了一番,結果就是猴子自己都找不着自己要的東西。
在那之後,風鈴也不敢幫他收拾了,於是便一亂到底。
稍稍沉默了一下,猴子問道:“你過來,是不是天庭有消息了?”
“還沒,凌霄寶殿亂着呢。”楊嬋捋了捋鬢髮,伸長了腦袋往四周看:“不過按估計,可能最後雙方還是會互相妥協通過。”
說着,楊嬋的眼睛悄悄朝着猴子瞥了過去,只見猴子那神色似乎又凝重了幾分。
別人不知道猴子近期爲何這麼反常,楊嬋卻是知道的。
因爲,天河水軍要來。
當初接到天河水軍準備協剿花果山的消息,猴子整整兩日都喫不下飯。並不是猴子怕了天河水軍,而是……太快了,來得太快了,快到連喘息的時間都不給。
剛剛纔捉了李靖,以爲暫時太平了,能爭取到最少幾年的時間。沒想到,那天河水軍居然就冒出來了。
猴子不怕南天門,從來就沒怕過。因爲那就是一羣少爺兵。一羣戰鬥經驗欠缺,不敢拼命的天兵。如果讓他們戰損超過兩成,必退。
反觀猴子這邊,那一隻只的妖怪,誰不是把命懸在褲腰帶上上戰場的?
加上一定程度的法器和丹藥配合,自給自足,就算沒有俘虜李靖,猴子也完全有把握頂住南天門的大軍並取得最終勝利。
可現在換了天河水軍怎麼樣?
拉開天河水軍的戰役史,甚至可以看到戰損超過九成卻依舊挺到最後並取得勝利的案例。
那是個什麼概念呢?
以凡間人類的部隊爲例,正常的部隊戰損超過一成士氣就會開始動搖,超過三成基本上就士氣崩潰了。能堅持打到四成以上戰損還依舊挺着的,不是圍城戰退無可退就是舉族深仇大恨不死不休。
自己的花果山這邊依現在的勢頭,猴子有把握九成戰損都挺着,可那是妖怪,輸了他們跑都跑不掉,只得死。不想死就只能打。
天河水軍九成戰損都還挺着算怎麼回事?當神仙有必要當成這樣嗎?
當然,現在問這個問題有點多餘了。猴子只知道,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也許是三個月後,也許是半年後,最多兩年內,天河水軍就會兵臨城下。
這個消息到現在還封鎖着,整個花果山除了核心的幾個人之外沒人知道。
深深吸了口氣,猴子問道:“天庭沒消息,那就是哪吒有說法了?”
第兩百六十三章 不好惹的兩個女人
楊嬋搖了搖頭:“沒有,哪能有什麼說法?這事情不是他能做的了主的,況且這次南天門也沒出聲,我看應該和他們沒關係。”
“是嗎?”猴子眨了眨眼睛道:“我相信和哪吒沒關係,但我不相信和持國天王以及多聞天王沒關係。興許,這就是他們安排的後手,如此一來,被動的就變成我了……就知道他們不會聽憑我擺佈的!”
說着,猴子恨恨地唾了一口。
如果釋放李靖能將天河水軍的到來延緩個三五年,猴子倒是很樂意。可惜這純屬奢望。
有時候猴子甚至會想,當初俘虜李靖是不是壓根就是個錯誤?
如果自己一開始示弱,然後跟南天門展開拉鋸戰,按照李靖的性格,該是不會那麼容易接受天河水軍的介入的吧。而他也絕對有能力讓天河水軍介入不了。
果真如幽泉子所說的那般,事情總有兩面,有時候看似好事,實際上未必是好事。
不過現在說這些都已經晚了。
事已至此,猴子自然不可能對李靖怎麼樣,否則屆時他將同時面對天庭的兩大軍團。
南天門雖不及天河水軍,但到底也是十八萬大軍,現如今花果山的天平上已經再加不得任何砝碼了。
對圍剿花果山天蓬元帥如此主動,是不是也意識到了些什麼呢?若真是如此,剛開始進攻想必就會拼盡全力吧。
這可真是一件麻煩事啊。
當然,這次的事情若是沒有哪吒這層關係,他也不介意拿李靖出來噁心噁心南天門泄憤,最少砍一手一腳給他們送過去。
不過這樣做,楊嬋該是不會同意的吧……
“我就是單純過來看看你的。”瞧着那一隻疑慮重重的猴子,楊嬋淡淡道:“聽他們說,你這些天已經勞累過度了。剛剛我都進門了你還不知道是我,看來他們還真說對了。”
“哪有什麼勞累過度,不過是有點事情想不明白,有些煩亂罷了。”猴子擺了擺手道:“當年過流沙河的時候,我還是凡身,什麼修爲都沒有,就抱着個木桶在河上飄,七天七夜都沒睡覺,來回飄了四次才總算過了流沙河。那都撐過來了,這算什麼?”
“那不一樣。”楊嬋深深吸了口氣,道:“先前是累的身,現在是累的心。你有多少精力能這樣一直操勞下去?修爲再高,精力也是有限的。”
“我也沒剩下多少日子可以操勞了,不是嗎?”猴子瞧着楊嬋道。
楊嬋沉默了。
其實她真的只是來看看,連“勸”字都無從說起。因爲她實在想不出什麼理由來勸猴子。
時間緊迫,猴子甚至已經大力削減了其他計劃全面傾斜向這裏。
不過這個計劃真能起到猴子意向之中的效果嗎?
她不自覺地瞧向了桌子邊上幾乎淹沒在一堆竹簡和卷軸之中的模型。
那就是火器的雛形了。
設計圖楊嬋看過,必須承認,那是一種匪夷所思的,可以改變時代的新武器,也將開啓一種新的作戰方式。可前提是威力夠大。
時間如此緊迫,這些年花果山打下的基礎,已經足夠支撐起一個如此龐大的計劃了嗎?
在這方面,楊嬋真沒什麼把握。
天河水軍上下有六十萬大軍,扣除各種後勤實際作戰部隊能有四十萬,其中主力大概十萬,在維持對兩大州的控制的情況下,要圍剿花果山大概可以抽調出二十萬軍隊。
至於自己這一邊,猴子的花果山現如今大約有十二三萬的妖怪,扣除那些從事生產的,真正能上戰場的有效戰力大概能有五萬。
這還是在沒有考慮裝備因素的情況下,若是將裝備的要求提升到與天河水軍主力部隊相同,這個數字會降低到一萬,至於到時能有多少裝備上火器。這,真的誰也說不清了。
而從將帥配置上講,花果山這邊有猴子與九頭蟲,這兩個行者道的單體作戰能力天河水軍恐怕也就只有一個天蓬元帥能與之相提並論了。但這只是頂尖戰力,若是算上次一級的戰力呢?
行者道的修行必須與殺戮相結合,天河水軍向來好戰,他們在次一級戰力上有北極九星當中除了天蓬之外的另外八星以及那許多的新晉將領,這是花果山無論如何也應付不過來的。
如果可以選擇遊擊的話或許還好一些,偏偏,他們必須死守花果山。這裏一旦被攻陷,那麼這數年來所有的努力,也就付諸東流了。
總的來講,這是一場看不到多少勝算的戰爭,從猴子近期的焦慮也能看得出來。
不過既然猴子依舊堅持,該是還有希望吧。哪怕這希望不大,但總歸是有。
楊嬋始終這樣相信着。
這麼些年了,不都是一直這麼過來的嗎?從一開始,他們做的就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從來就在火中取栗。
兩人就這麼沉默着,相顧無言。
許久,猴子的目光定到了空無一物的地板上,眉頭蹙得很深,似乎又在走神想着什麼了。
楊嬋試圖找點什麼話題來打破沉默,開口說道:“那個小丫頭,我是說風鈴。我最近開始讓她單獨煉丹了。”
“哦?”猴子微微抬起頭來:“她能獨立了?”
“恩。”楊嬋點了點頭道:“很奇怪,她的煉丹手藝確實長進了很多,許多技巧,我聽都沒聽過。有時候甚至我遇到的難題她都能輕易解決。還有,她對法陣的理解似乎也達到了某種境界……她的基礎知識都還很薄弱,但對某些大問題的見解卻準確無誤,連我都要佩服。總之很奇怪。”
“也許是斜月三星洞的獨門手藝吧。”猴子隨口答道。
“斜月三星洞的藏經閣我都全翻過了,她的思路完全與須菩提的思路不一樣。”微微頓了頓,楊嬋又說道:“不過也許是她師傅清風子自創的,他也是頂尖的地仙了,達到他那程度,就算自創一些別人沒見過的手藝也不奇怪。不過,他是什麼時候教給她的呢?剛到花果山的時候風鈴似乎並不懂那些啊。”
“也許是月朝教的,月朝前些日子突破了化神境,出關的時候不是還來過一趟嗎?五師兄也來過。他們教風鈴點東西,不奇怪。”猴子伸手撓了撓臉頰,隨口答道。
那思緒似乎又是飛到了不知哪裏去了。
如此地心不在焉,這交談是沒法繼續了。
又是呆呆地坐了一會,猴子起身問道:“你還有什麼事嗎?”
“沒。”
“那,你先回去,還是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得離開一下去找找玉鼎真人,有點事想跟他聊聊。”
這話都出來了,楊嬋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很快,楊嬋便道別了猴子返回自己的煉丹房。而猴子則抱上一大堆的竹簡推開了玉鼎真人的房門。
見到猴子,玉鼎真人的嘴角頓時一陣抽搐。
作爲這個計劃的提出者,猴子能親身參與進來自然是極大的推動。對此,玉鼎真人是很高興。問題是也別這樣啊!
看着玉鼎,猴子認真地說出了那一句最近經常說的話:“玉鼎兄,我有個問題想跟你探討一下!”
玉鼎無奈地嘆了口氣:“看來今晚又沒覺睡了……”
“睡覺有什麼意思?還是探討有意思,對吧?”猴子將那一堆的竹簡嘩啦啦地堆到玉鼎的桌上,咧開嘴笑了笑。
這一探討,果真就到了天亮,苦的卻不只是玉鼎。
想想,大王都熬夜加班了,那些個妖怪工匠誰敢睡覺?還想不想混了?
這一個多月來,花果山的火器計劃就是這樣被強行推進着的。所有的參與者,那鏈條都被繃得緊緊的,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撐不住。
午後,正當猴子還拽着三個妖怪工匠站在冶煉場裏查看着工藝的時候,黑子緊張兮兮地來到猴子面前。
“猴子哥,這次你可得救救我啊。”
“我不抽你已經很給面子了。”
“你都知道了?”黑子瞪大了眼睛望着猴子。
“知道什麼了?”猴子面無表情地問道。
原來還不知道啊,不過……馬上也就會知道了。
“那個,猴子哥啊,西海龍宮的敖烈來了花果山了。”
“西海敖烈?”猴子微微一愣。
白龍馬來了?
將手中的卷軸塞給了一旁的妖怪工匠,猴子拉着黑子一同走到沒那麼吵鬧的地方,低聲問道:“西海龍宮三太子敖烈嗎?”
“對。”黑子點了點頭。
“他來幹嘛?”
“不知道他來幹嘛,不過……我已經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頓。”
發現猴子的表情略略有些驚異了,黑子又連忙補充道:“之前我不知道他是敖烈,他也沒說。扯什麼你大舅子的小舅子,你和楊嬋姐又沒成親,誰能想到是他啊。對了,猴子哥你說你成親了?”
還沒等猴子反應過來,黑子連忙扇了自己一巴掌又把話題扯了回來:“剛剛聽心姐讓人通知我讓我留意,我纔想起搜了搜他,結果找出了西海龍宮的腰牌。這事兒聽心姐還不知道……楊嬋姐也還不知道。”
說到這,黑子的頭已經低到快着地了,那黑乎乎的額頭上冷汗直冒。
猴子面無表情地盯着他,緩緩問道:“那,你的意思是,你一口氣惹了花果山最不好惹的兩個女人,對吧?”
第兩百六十四章 奇襲
小白龍和猴子有啥關係?
答案自然是沒關係了,最起碼現在還沒什麼直接的關係。
不過他和楊嬋與敖聽心倒真的都是親戚關係。
聽完黑子對小白龍採取的手段之後,猴子頓時感覺他不管不行了。雖說黑子爲了泄憤徇了點私,但好歹也是在執行公務啊。要是因此而受到太重的處罰,以後還有誰敢嚴格俸公了?
而且要面對那兩個女人,這花果山好像還真只有猴子出馬纔行。
無奈地嘆了口氣,猴子道:“行吧,帶我去看一看,看他傷勢怎麼樣了。”
最煩的就是這種糾紛瑣事了。
兩人很快離開了地下城前往斥候軍團的駐紮營地,剛掀開安置小白龍的營帳,猴子便看到裏面滿滿一帳篷的人。
小白龍整個鼻青臉腫有氣無力地躺在臥榻上,那兩隻眼睛腫得跟蒼蠅差不多,鼻子、嘴角都還掛着血。
兩旁一邊站着楊嬋,一邊站着敖聽心,正中跪着黑子的副手——那隻蝙蝠精。
至於大角,該是自持元老身份早早開溜了吧。雖說他也有份打,甚至主要就是他在打,但畢竟不是指揮官,按花果山的規矩這事兒怎麼都算不到他頭上。
見到猴子,一衆妖怪紛紛行禮。
一隻小妖悄悄溜到黑子身邊。
“他們怎麼來了?”黑子低聲問。
“聽心姐剛剛過來找你……斷木說漏嘴了,然後她就讓人叫了楊嬋姐過來了……”
淡淡看了黑子一眼,敖聽心盯着猴子開口說道:“你的好手下把我弟弟打成這樣了,你說怎麼辦?”
楊嬋倒是沒開口,只是一直冷冷地盯着躲在猴子身後的黑子,那臉色很難看,感覺也是來者不善。
這茬該怎麼解決呢?讓黑子給對方暴打一頓?這不大好吧?
猴子想了半天,列開嘴笑着朝敖烈走了過去:“其實,不打不相識,挺好。”
此話一出,猴子當即收到了兩個白眼。
……
正當猴子還在爲了敖烈被打的事扯皮的時候,城牆上,一個正在站崗的刺蝟精抖了抖身上的刺,懶懶地打着哈欠,抬頭仰望天空。
眨巴了幾下眼睛,他又扭過頭看了一眼身旁飄揚的旗幟。
“嘿,你說,這風向是不是有點不對啊?”
“怎麼不對了?”一旁的地鼠精問。
“你看那旗子,風分明是王西面吹的,怎麼那天上的雲卻自北向南飄呢?”
地鼠精抬頭眨巴着豆丁大的眼睛看了半晌,略略想了想,道:“好像真是這樣,不過這是沿海,風向多變不算什麼。”
……
雲層的後面,一艘懸掛天河水軍浪花利劍大旗的軍艦已經悄悄航到了花果山上方上萬丈的高空中。
由於雲層的阻隔,地面上根本就看不到這艘戰艦。
天內站在船沿低頭用一支刻有特殊符文的千里鏡透過雲層細細觀測着地面妖城的情況。
這種特製的千里鏡叫探雲鏡。也許是因爲天河水軍總是喜歡利用雲層的關係,在整個天庭序列當中,也只有天河水軍的將領配備了這種東西。
站在雲中,藉着這種特殊的法寶,他們可以毫無阻隔地觀測外界的情況。
半晌,天內將探雲鏡遞給身旁的天衡,嘆道:“一切如常,他們沒發現我們。”
接過探雲鏡,天衡也低頭細細地觀察了起來。
“媽的,過得還真是悠哉啊。居然還有妖怪在耕種,這哪裏像是在打戰的樣子?那南天門的所謂半包圍圈整個就是個笑話,都包到海上去了,該來投靠的妖怪繼續來投靠。”
天內淡淡笑了笑,盤起手嘆道:“李靖被他們捉了,現在南天門拿他們沒辦法,自然是有持無恐了。”
“那他們就不怕天庭其他部隊忽然介入?”天衡問道。
抿了抿脣,天內道:“元帥說得沒錯,他們確實有來自天庭的消息,所以他們知道天庭派了誰,什麼時候來。既然沒人給他們通風報信,自然無比放心咯。”
“哈哈哈哈,那這次夠他們喝一壺了!”
就在他們兩人身後的甲板上,聚集了大約兩百名天河水軍的天兵,一個個都武裝到了牙齒。
……
妖城,斥候軍團的營地裏扯皮還在繼續。
猴子一臉客氣地說道:“我看這樣,黑子啊,你跟敖烈道個歉,大家交個朋友,等敖烈好了,再請他喝個酒如何?”
“謹遵大王吩咐!”黑子當即如釋重負地拱手拜謝。
這解決方式,被狂毆了一夜的敖烈怎麼可能會答應呢?
他忍着劇痛扭過頭可憐巴巴地望着敖聽心。
見狀,敖聽心當即道:“我說美猴王啊,你這護短,是不是護得太出格了?”
“哪有?我這不是不想大家關係鬧太僵嘛?冤冤相報何時了?再說了,黑子本質上是在執行公務,命令是我下的,要不,讓敖烈揍我如何?”
“你這分明就是耍賴,敖烈揍得動你嗎?”敖聽心道。
聽着猴子這些話,敖烈更不開心了。這一趟他本是藉着點沾親帶故的關係來找猴子,結果猴子居然不幫他。
他堂堂西海三太子在這鳥不拉屎的花果山被揍成這樣,這口氣讓他如何咽得下?
想着,他乾脆抬眼盯着帳篷頂,不說話了。
楊嬋深深吸了口氣,盤起手對猴子面無表情地說道:“你怎麼處理我不過問,但我得提醒你,若是你處理不好,我那嫂子保準要從西海龍宮跑過來給她弟弟出頭。自己想好了。”
“這……”想起那敖寸心,猴子不由得蹙起眉頭。
那可是個難纏的主。若是平時也就罷了,這關節眼上讓她到花果山來,實在令人頭疼。
扭過頭,楊嬋又對敖聽心道:“還有,別揍了。揍傷了,到時候那療傷的丹藥還不是我煉?”
“不揍?那你說怎麼辦?”敖聽心望向敖烈。
其實敖聽心也知道黑子不是在明知道他是西海三太子的情況下還動的手,總的來說這算是個破事兒。
可堂弟被打,做堂姐的若是不幫着出頭,着實也有點說不過去。
再說黑子也不僅僅是執行公務,塞襪子?這明顯還夾渣了泄私憤的問題。
這事兒,說到底敖烈纔是當事人,還是要聽聽他怎麼說。把他的情緒問題解決了,這事兒也就算了了。
不過敖烈愣是盯着帳篷頂沉默,就是不說話,之前還會向敖聽心投去求助的目光,現在連求助都省了。
衆人就這麼沉默着。
……
“將軍,已經準備就緒!”一位天軍走到天內身後稟報道。
天內又是用探雲鏡低頭瞧了一眼,長長地紓了口氣,抿着嘴道:“一切按計劃行事!”
“諾!”
……
坐在臥榻邊上,猴子笑嘻嘻地對敖烈說道:“怎麼樣?三太子,就當給我一個面子如何?我相信若是黑子早知道你是西海三太子,肯定也不會動手的。對不對?”
“對對。”黑子猛地點頭道:“要是知道,絕對不會動手的。”
瞧了黑子一眼,猴子接着說道:“這事兒,咱們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回頭,我把黑子的職位降一階,就當是罰了。你看怎麼樣?就當賣我個人情如何?”
敖聽心又是白了猴子一眼。
這你地頭,降職升職還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能算處罰嗎?
不過敖烈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反對,他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看着猴子微微點了點頭。
他這一點頭,黑子總算鬆了口氣。
“那就謝謝三太子了。”猴子拱了拱手站了起來,扭頭對着楊嬋與敖聽心說道:“你們看這樣處理如何?”
“他沒意見,我們自然是沒意見了。”敖聽心道。
話音未落,只聽帳外忽然傳來一聲如同雷鳴般的巨響,緊接着的,是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還爲等衆人反應過來,猴子已經飛速衝出帳外,頓時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一艘懸掛着天河水軍軍旗的戰艦緊貼着頭頂的法陣,從那艦身扭曲的程度看,恐怕是從數萬丈的高空直接砸落的結果。
此時,裂開的金屬製艦體縫隙中火焰正如同泉水般噴湧而出,沿着其下的法陣蔓延開來。頃刻間,那法陣已經如同一個燃燒着的光幕一般。
隨着艦體重量的壓榨,本就沒有多少靈力的法陣漸漸開始失效了。覆蓋在其表面上的無根之火化作火雨均勻地灑向城中!
頓時,無數的建築物被點燃,整座妖城頓時化作火爐一般,一片鬼哭狼嚎。
只一剎那猴子便明白了過來。
自從南天門艦隊出現在花果山之後,花果山妖城利用哨塔連結而成的一個如同拒流陣的法陣一直都保持着開啓的狀態將整個妖城嚴嚴實實地蓋住。其本意是用來防禦來自天軍的箭矢攻擊。
現在呢?
天軍竟然將一艘裝滿烈焰彈的戰艦直接從天空中丟下來砸到法陣上!
而且,這不是屬於南天門的戰艦,而是屬於本不該在此時出現在這裏的天河水軍的戰艦!
望着那遍地哭喊的妖怪,猴子頓時感覺一陣惡寒。
“玉帝的聖旨還沒下,戰爭就已經開始了嗎?”
第兩百六十五章 毒計
軍營的帳篷被迅速點燃,逗留在營帳之中毫無準備的士兵們迅速被火焰團團圍住。
歇斯底里的哭喊聲遍及了每一個角落。
“快!所有人集結!帶上所有能盛水的容器!”一位妖軍尉官拍打着翅膀從猴子的頭頂呼嘯而過。
下一刻,他的翅膀被火焰沾染,重重地撞在一個帳篷上。
附近的三五個妖怪連忙撲上去幫忙滅火。
可那火焰能空手撲滅嗎?
最終的結果,是另一隻妖怪用斧子直接將他被沾染的翅膀卸了下來。
沖天的火光映紅了猴子的臉。
突如其來的恐慌之後,軍營裏的士兵開始漸漸被組織起來。
一大隊的妖兵提着水桶、各種鍋碗瓢盆將清水潑向炙熱的火焰,沾染了水,那些火焰並未如同一般火焰一般很快熄滅,只是稍稍暗淡了些許,很快,又開始吱吱地蔓延。
“怎麼辦!這點水根本無法滅火!”
“不要管軍營了,帶上人馬協助疏散煉丹房和規劃署!”短嘴站在高處猛地叱喝道。
望着那已經變成一片火海的妖城核心地帶,那些個妖兵一個個怔住了。
沒有辦法滅火,卻要到那裏去救人嗎?
面對衆妖兵無言的質疑,短嘴抽出了腰間的刀:“違令者,斬!”
猴子很想說每一個妖怪的性命都是一樣的,可他知道,短嘴的決定是正確的。
妖兵的命不值錢,縱使他們歷盡艱辛才走到這裏,他們的命還是依舊不值錢。
對花果山來說,真正的根本是那些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悟者道妖修,他們纔是花果山的命脈。也只有他們,才能構築妖怪想要的未來。
在危急時刻,必須做出抉擇。
徹底突破了法陣的戰艦殘骸重重砸落在城中,轟鳴聲中掀起漫天沙塵如同漣漪般蔓延。
然而早已經沒有人會去顧及那殘骸了。
瘋狂的火焰早已經沿着法陣殘存的力量流淌,揮灑,肆虐了妖城的每一個角落,而在妖城的中央,更是早已變成了人間地獄。
這座妖城本身建設的時間並不長,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具備如此規模,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爲大量採用了木料。
這些木料大多經過防火加工,可問題是它防的只是普通的火焰,並不包括天軍作爲武器使用的這種無根之火。
站在帳篷前,猴子呆呆地注視着這一切,一時間整個呆愣住。
天河水軍的行動已經開始了,或者說,它從未停止過。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眼前摧枯拉朽的崩壞。
渾身是火的妖怪在大街上亂竄,哀嚎,瘋狂地掙扎,最終卻也擺脫不了化作飛灰的厄運。
恐慌的妖羣擁擠着奔逃,爭相踐踏。
原本用來防禦的城牆此刻成了致命的牢籠將整座城都圍成了一個大火爐。
一座座建築崩塌,揚起漫天火星,滾滾濃煙直衝雲霄。
妖軍舉着重盾抵禦依舊從上方不時揮灑下來的火雨開始奮力突破人流提着水桶突入城市的中心地帶。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的。
猴子的牙齒緊緊地咬着,微微顫抖。
他扭過頭望向剛剛從帳篷裏走出來的敖聽心。
敖聽心當即一驚,瞪大了眼睛道:“你要我在天河水軍的眼皮底下幫你降水?”
“拜託你了!”
“開什麼玩笑啊!”
敖聽心調頭就想走,卻被猴子一把拽住,強拖拽着往天空中飛去。
“放開我!不能這樣,會害了我父王的!”敖聽心掙扎着,卻如何都無法擺脫猴子。
“拜託了,幫幫我,往後必有重謝!”猴子用近乎乞求的語調說道。
沒有時間了,連說服的時間都沒有,再拖下去,傷亡會更大。
看着猴子那換亂中略帶猙獰的臉,敖聽心猶豫了。
一剎那間,她忽然覺得如果此時不照做,爲東海龍宮帶來的禍患將不亞於來自天庭的遷怒。
“拜託了,當我求你了,好嗎?”猴子瞪大了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正當此時,一滴水珠落到了猴子的身上。
他頓下了身形抬頭仰望。
緊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他緩緩鬆開了敖聽心的手。
天嘩嘩地下起了驟雨。
敖聽心也呆了。
雨水落到火中,雖然無法熄滅火焰,卻起到了很好的壓制效果。隨着持續不斷的降雨,火勢迅速得到控制不再蔓延,甚至開始悄悄地縮小範圍。
死裏逃生的妖怪跪在焦黑的廢墟上任憑雨水拍打,望着天空嗷嗷大哭。花果山的體制開始生效了,所有還能動的妖怪都被組織起來加入到援救隊伍之中。
“這是……”電閃雷鳴之中,猴子看到雲層之中有一青一橙兩條龍在奮力躍動,呼喚着風雨。
“是萬聖龍王和萬聖公主?”
十里之外,天內面無表情地看着雲層中的兩條龍,無奈地搖頭:“若是南天門艦隊此時進攻,花果山根本就不堪一擊。可惜了。呵呵……孺子,不可教也。”
說罷,天內與天衡帶着身後的天兵一同飛向與他們近在咫尺的南天門艦隊。
此時,整個南天門艦隊都已經被驚動。大批的天兵天將正從甲板上飛起,列陣,劍拔弩張地迎接這隊正在進入他們包圍圈之中的天河水軍士兵。
“你們是什麼人!放下武器,報上番號,否則格殺勿論!”一位南天門的天軍叱喝道。
天內扯開嗓門高聲呼喊道:“我們隸屬天河水軍,誤入此地,願意接受南天門將士的排查!”
說着,天內高高舉起腰牌,他所帶領的天兵也一個個高舉雙手,任由南天門的士兵卸去他們身上的武器。
暴風雨中,懸停在遠處半空中被雨水浸得溼透,卻還在四處搜尋目標的猴子忽然望向南天門艦隊的方向,目光在天內的身上定格,那眼睛頓時瞪得猶如銅鈴那麼大,兇光畢露。
沒有多餘的言語,緊緊地咬着牙,他迅速撇開敖聽心,調轉身形化作一道金光朝着南天門艦隊衝去。
就在他距離南天門艦隊還有一里的時候,上萬的天兵已經在天內與猴子之間堆砌起了厚厚的盾牆。
連帶的,哪吒也擋到了猴子身前。
沒有絲毫的猶豫,猴子抽出藏在耳中的金箍棒指向哪吒:“把他們交出來!立刻!”
一聲暴喝,壓迫的氣旋迅速如同漣漪般盪開,瞬間刺痛了在場所有天兵天將的耳膜。
一道閃電從身前掠過,照亮了那張猙獰的臉,如同一隻單純的野獸一般。
所有的天兵頓時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妖猴真要拼命了?可是他能打得過十八萬天軍嗎?
沒有人會認爲僅憑一隻妖怪的力量就可以擊潰南天門的十八萬天軍,但也沒有人懷疑,一旦動手,那排在第一列的天兵通通都會喪命。
不知不覺間,或許是出於對危險的恐懼,整個戰陣都微微往後顫了一顫。
不過這已經是極限了,十八萬對一,他們沒有任何退卻的理由。
望着已經處於暴走邊緣的猴子,哪吒嚥了口唾沫,手中的火尖槍緊了又緊,猶豫了許久纔對着猴子道:“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將友軍交給你,就算他們現在還沒真正確定身份,也是如此。”
“是嗎?”猴子冷笑着,身上的絨毛一根根豎起,澎湃的靈力開始匯聚,覆蓋在絨毛之上的雨水化作蒸汽升騰。
這已儼然是即將出手的姿態。
見狀,哪吒不由得一驚。
這事情來得太快,快到哪吒都沒時間細想。
他不知道天河水軍的人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爲什麼會忽然採取這種極端的手段進攻花果山妖城。
但他們既然已經進入了南天門艦隊的範圍,無論是天庭的軍規還是天庭各部隊之間不成文的規定,他都不可能在這時候將他們交給猴子處理。
此時,短嘴也帶着花果山的數十名大妖趕到了猴子的身後,將手中的弓矢拉得滿鉉指向哪吒。更多的妖軍正如同一大片的蝗蟲一般拍打着翅膀趕來。
疾風驟雨之中,黑與白涇渭分明的兩邊已成劍拔弩張之勢。
此時此刻,只要一點火星,事情必將朝着無法收拾的方向發展。
隔着厚厚的盾牆,猴子看到天內一行已經被帶入了南天門艦隊的核心地帶。
他知道,若是此時衝陣,當真就是直面十八萬大軍了。
對他自己來說或許沒什麼,就算無法成功將那名罪魁禍首的天河水軍天將剁了也絕不至於輕易被俘。
但剛剛遭受重創的妖城還在等着援護,若是此時和南天門開戰,只要一支一萬人天兵部隊直衝妖城,那麼……
猴子不敢往下想,沉默了許久之後,那臉上猙獰的神情漸漸淡去,他仰起頭瞧着漫天風雨冷笑了起來:“了不起,當真是毒計。真了不起!”
那笑容讓哪吒不由得心中一顫,當即悄悄施了個術法將一段話直接傳到了猴子的腦海中。
“你們先撤離好嗎?給我點時間,我會盡快將這件事弄清楚然後告訴你的。如果實在沒辦法……他們離開的時候我會通知你,到時候你再動手,我們必定不過問。”
“記住你的承諾。”猴子咬着牙答道。
第兩百六十六章 廢墟
黃昏,雨漸漸停了。
一縷陽光透過雲層照亮了大地。
先火燒,再水泡,如同廢墟一般的妖城表面上早已覆蓋了一層黑色泥漿一般的物體,將一切都掩蓋。
猴子呆呆地坐着,看着漫山遍野的妖軍善後,那眼睛不停地眨。
一個又一個傷重的妖怪被抬到臨時搭建的帳篷之中,楊嬋帶着一衆軍醫忙得亂轉。而在那營地的旁邊的,是堆積如山的屍體,如同亂葬崗一般。
他們多半被燒得焦黑無法辨認。作爲沒有親屬的妖,自然也多半不會有人認領。
千辛萬苦來到花果山,他們想過會是這樣的結果嗎?
若說這次的事情對士氣正旺的花果山妖衆沒打擊,那是不可能的。這其中對猴子的打擊尤爲重。
短嘴一步步攀上了猴子所坐的瓦礫堆上,嘆了口氣,道:“死傷已經統計出來了,總共收取了三千六百五十六個魂魄。也就是說,已經有三千六百多個……也許還會增加。另外,屍體還沒全部找到,他們還在盡力搜尋。”
“知道了。”猴子沒再說什麼,只是低着頭,看着自己的手。
那雙手像極了人類,只是略顯得紅了一些,關節處的皺着要多一些,看起來有些蒼老。
走到猴子身邊,短嘴從腰間摸出一個水壺遞給猴子。
猴子抬起手擺了擺示意不用。
見狀,短嘴拔開水壺的蓋子仰頭猛地灌了兩口,蓋上蓋子,遙望着天邊的艦隊長長地嘆了口氣,轉身坐到猴子身邊。
“在想什麼呢?”他問。
“在想,要不要給他們每一個都單獨立個墓碑。”
“立墓碑?”
“恩。”猴子點了點頭:“之前的都有,這次如果沒有的話似乎有點不公平。名冊雖然燒了,但可以通過生死殿重新問到。”
短嘴無奈笑了出來:“就想這個?我以爲你在想着重建呢。”
猴子沒有答話,只是仰起頭,任那依舊帶着點滴焦味的風撫弄着自己臉頰的絨毛,緩緩地閉上眼睛。
“我覺得,你有點象那傢伙了。”短嘴嘆道。
“誰?”
“白猿。”
猴子淡淡地回了一個微笑。
短嘴瞧了他一眼,長長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白猿,還有老牛現在投胎到哪去了,是不是過得還好。可千萬別又投胎成妖怪啊。”
“便是投胎成妖怪又如何?這才幾年,現在該還沒化形吧。等他們化形了,我們也有一席之地了。到那時,妖怪肯定也不用再像過街老鼠一樣了。”
“你就那麼自信?”
“你沒信心嗎?”猴子反問道。
短嘴微微一愣,半晌,乾笑了兩聲道:“信心自然是有,若是沒有,早跑了。只是……我們從地下城出來的時候以爲我們已經有一席之地了,沒想到,一艘戰艦,一堆烈焰彈,就把我們辛辛苦苦建立的城市從地圖上抹去。真是諷刺啊。”
猴子側過臉去凝視着身旁歪歪斜斜插着的柱子道:“會再重新建立的,千年萬年,天庭一路圍剿,妖怪不是一直都這麼生生不息嗎?到時候,天河水軍的賬,也會和他們算清的。”
都會算清的,只要挺住,活到那一天。
遠遠地,猴子看到大角蹲坐在營地旁的屍堆邊上嗷嗷大哭。
“他怎麼啦?”猴子指着大角問。
短嘴伸手拍了拍猴子的肩膀道:“我去安慰他一下吧。嫂子……出事的時候她剛好在家,大角又不在,沒逃出來。不過靈犀只是受了點輕傷,現在風鈴照顧着呢。”
說罷,短嘴整了整身上沾滿泥灰的鎧甲站了起來,朝着大角的方向走了過去。
猴子眨巴着眼睛,動了動嘴脣,卻直到短嘴走遠都沒憋出一句話來。
……
南天門旗艦的大殿內,哪吒指着天內叱喝道:“給我說清楚,你們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三太子,末將剛剛不是說得很清楚嗎?”天內攤了攤手反問道。
“你那叫清楚?”哪吒手中火尖槍重重一頓,吼道:“東勝神州是我們南天門的負責範圍,花果山也是我們南天門負責圍剿,玉帝並未下達新的旨意,何時輪得到你們天河水軍出手干預了?”
“三太子此言差矣。”天內搖了搖頭道:“我軍絕談不上出手干預。此次,乃是因爲那戰艦上的天文測定儀壞了,以至迷失了方向,這才誤入東勝神州。其後,戰艦的驅動法陣又不知怎麼地,也壞了,不幸墜毀,幸得諸位出手援救,這纔沒傷亡。難道南天門就沒墜毀過戰艦嗎?這事兒便是報到靈霄寶殿上也不能說是我天河水軍的錯。”
“分明是你們自己停下了法陣的運作!”哪吒惱怒道。
天內呵呵笑了起來:“是不是我們自己停下的,一查便知。不過在那之前,還請三太子先幫我們把遺落在妖城中的戰艦殘骸找回來纔行。”
“你!”
“還是說,事情本身的真相併不重要,三太子只是想爲那運氣不好被戰艦砸死的幾隻妖怪叫屈呢?”天內調侃似地笑了起來。
哪吒瞪大了眼睛,小臉已是漲得通紅,半晌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無奈之下只得望向站在一旁的兩位天王。
此刻,持國天王與多聞天王也是眉頭緊蹙。
今天的事天河水軍確實做得過了。若是一個不小心引得美猴王衝陣,便是他們兩人加上哪吒也不一定能完全控制住局勢。到時候花果山固然是剿了,李靖李天王,也肯定永遠沒辦法回來了。
這是兩位天王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這便是那位天蓬元帥答應的,一定會顧及天王的性命嗎?
可心中縱使有萬般不滿,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往肚子裏咽。拋開李靖的事情不論的話,天河水軍確實在這件事上佔足了道理。
天內伸了伸懶腰道:“如果沒什麼事,末將就先下去了。事情已經通知了元帥,我軍很快會派人來接回我們。”
……
善後工作有序地進行着,猴子卻只是呆呆地坐在那瓦礫堆上。那些個花果山的頭目一個個都過來給猴子彙報情況,彷彿那瓦礫堆已經成了他的辦公室一般。
“……重災區是城中央,軍隊幾乎沒什麼死傷……”
……
“……死傷最嚴重的位於城中央的煉丹房和各部門的文職小妖,損失超過五成……”
……
“……配給中心被戰艦直接砸到,無一倖免……”
……
“……城裏的設施損毀超過八成……”
……
“……哪吒的答覆是……天河水軍誤入……”
……
“……主要將領的府邸大都設在城中,所以,所以家屬的死傷很慘重……”話未說完,前來稟報的鱷魚精已經泣不成聲。
猴子知道,他剛剛新婚不久,該是家裏也出事了。
……
到深夜的時候,十幾個將領聚集到猴子面前,那裏麪包括了大角以及那鱷魚精。
他們是來請願的,請願突襲南天門艦隊,將今天那天河水軍的將領揪出來殺了泄憤。
在角蛇用他那不算流利的脣舌發表了一通算不上慷慨激昂的陳辭之後,猴子緩緩地站了起來,默默地轉身離去,只留下原地一衆將領面面相窺。
猴子很想說點什麼勸勸他們,可他拿什麼去勸呢?
說下去,怕是猴子自己都會被他們說服吧。
他理智告訴他不能那樣,爲了長久,爲了未來,不能那樣。在惡龍潭的時候他無法追擊逃遁的玄龜部,無法回頭對抗天衡。那時候是如此,今天,也是如此。
所以,他只能選擇默默離開。
可離開了他又能去哪裏呢?
他自己的住所都已經被燒掉了。在廢墟之中漫無目的地繞了半天,最終也只是從一個瓦礫堆挪到了另一個瓦礫堆繼續坐着發呆罷了。
歷經數年的磨合,花果山早已擁有這個時代最高效的機制。簡單的善後工作不需要他出手,複雜的,現在還做不了。至於救治傷員,那根本就不是他一個行者道所能做的。
他現在所能做的,也就是找個地方讓腦子好好地靜一下罷了。
黎明時分,九頭蟲出現在了他面前。
“你也找我有事嗎?”猴子問道。
“沒,只是忽然看到你一個人坐在這裏,就走過來打個招呼罷了。我能有什麼事?也就一個幫幫忙打雜的人而已,現在該辦的辦完了,他們嫌我礙手礙腳,我就自動滾蛋咯。”說着,他挺了挺搖桿發出一陣關節的噼啪聲,緩緩地呼了口氣,嘆道:“媽的,救人原來比殺人還累啊。”
猴子望着九頭蟲道:“替我謝謝老龍王和萬聖公主。”
“你這話可千萬別讓他聽到啊。”
“爲什麼?”
“他老早就把自己當成花果山的人,你現在跟他說這話,不是見外嘛?回頭又有一通囉嗦了。”那眼淚鼻涕一把下的模樣,九頭蟲想想都要打個冷顫。
猴子欣慰地笑了笑。
“喂,問你個問題。”
“說。”
“今天……幹嘛不動手?我在後面都準備好了,準備你一動手,我就突擊他們另一面,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動完手呢?靠我們兩個……”猴子指着遍佈廢墟的妖兵說道:“再加上他們,能把這十八萬天軍一併收拾了嗎?”
“就算收拾不了,起碼攪他們個雞飛狗跳吧?”九頭蟲呲牙道。
“然後呢?”猴子盯着九頭蟲問道。
“然後?需要然後嗎?”九頭蟲詫異地問道。
猴子只是淡淡笑了笑,沒回答。
九頭蟲的眉頭頓時蹙了起來,他快步走到猴子身邊道:“還是你想就這麼算了?不覺得很憋屈嗎?我們辛辛苦苦弄了這麼久的妖城,給他們一艘戰艦,一砸,他媽的就給砸沒了!這口氣你咽的下去?這可不像你啊。”
猴子睜着眼睛靜靜地看着九頭蟲。
許久,九頭蟲攤了攤手道:“好吧,還是有點像的。只是如果是我,肯定忍不住。其實今天如果不是你回頭,我已經衝出去了。那羣王八蛋……”
說着,他恨恨地將一片殘瓦踢出老遠。
朝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緩緩升起,光輝透過密佈的南天門艦隊,照亮了整個花果山。
從來沒有什麼能阻擋新的一天的到來,只是,許多妖怪都已經看不到了。
兩隻大妖就這麼待著,斜斜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在焦黑的地面上,連輪廓都看不大清楚。
許久,猴子低下頭緩緩地說道:“其實我知道你一直都無法理解,爲什麼我要在這裏擁兵。”
九頭蟲努了努嘴點頭。
猴子苦笑着說道:“無論是你還是我,論修爲,武力,人類當中都沒有幾個能及得上的。若是要孤單地活着,也許,會活得更輕鬆也說不定。”
“不是也許,是必定。”九頭蟲道:“畏首畏尾的日子真的好累。”
“可你現在不也不孤單了嗎?便是拋離了花果山,你也已經不孤單了。”
九頭蟲怔住了。
確實,他已經成婚,現在有妻子,還有岳父,不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了。
“有些東西,不是我們想拋下就能拋下的。若是我們一直無所作爲,那麼這個世界上永遠都不會有屬於我們的一片天地。不是因爲我們弱,而是因爲我們沒有有力的夥伴,不屬於強大的族羣。妖不崛起,我們永遠都只能這樣顛沛流離地活着,活得像一隻過街老鼠。活在一個沒有朋友,沒有親人的世界。”
“一個天兵受辱,就會有天將出面。一支天軍被伏,就會有大軍征討。這就是人類。就因爲他們是人類,所以他們受到保護。我們呢?”
猴子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沒有再說下去。
九頭蟲的眼睛斜向了猴子:“你就爲了這個?”
“還因爲我答應了一些人一些事。”猴子嘆道。
沉默了許久,九頭蟲哼地笑了出來。指着滿地的瓦礫,他問道:“天庭之上,還有三清。便是擊敗了百萬天軍又如何?現在沒對我們出手,只不過因爲我們還不夠檔次威脅他們的地位罷了。在他們的眼中,我們連一隻蟲子都不如。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建立一個強大的妖國,與天庭分庭抗禮,保有自己的一片天空,你覺得真的可能嗎?”
深深吸了口氣,猴子道:“無論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他們,有不能讓我死的理由。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對妖來說,也許這種機會再也不會有。成敗,便在這三百年內。”
第兩百六十七章 戰報
清晨,微風拂過,梨樹上的花瓣一片片凋落窗前。
天河水軍的大本營——雲域天港的書房中,天蓬正埋首細細批示着各類卷子。
西牛賀州與北俱蘆洲的戰事已經告一段落,雖然還未正式上報天庭,甚至接下來也還準備要直接參與到圍剿花果山的戰事當中,但內部的分封與論功,卻早已可以開始。
加上先前因戰事落下的事情還有這段時間仍然接連不斷的整軍與演練,各種案卷早已堆積如山。
也因此,凌霄寶殿的調令雖然還沒下來,天蓬卻也不閒。
其實若想偷懶也很簡單,委託手下幾個文職天將處理就行了。畢竟這其中真正必須他蓋上元帥印綬的重大事務極少,大多都是一些瑣碎事情罷了。
不過,千年以來天蓬早已經習慣了這種勤勤懇懇的工作方式了。別說是遞送到他桌上的案子,便是無需他處理的事項,只要他時間允許都會抽空過上一眼。
有一位工作狂的上司,也無怪手下那一衆天將個個都是工作狂了。都是逼出來的,在這裏,不認真做事當真會混不下去。
不過好在整個天庭當中也就僅他一人如此爲帥罷了。
當天河水軍還是那支內河戍守小分隊的時候他便已經是主將。時至今日,歷時千年,每一艘戰艦,無論是新服役的,還是已經退役的,甚至損毀的,他都叫得出名字,每一道軍規他也都親自參與制定,對各種前因後果瞭如指掌。
在這種情況下,便說天河水軍是他拉扯大的也不爲過。
任何層級的案卷落到他手中,只要看上兩眼,其中的來龍去脈也就猜得七七八八了,自然也沒什麼能瞞得過他的眼睛。
隨着時間的推移,衛兵不時走入房中按照他的要求將各種已經批示完的案卷送到應該去的地方,如此忙忙碌碌地,一個上午很快便過去了。
到午後,天輔來到敞開的門邊見天蓬正全神貫注地伏於桌前,伸手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天蓬隨口說道。
一步步走入書房中,天輔單膝跪下行禮道:“天輔參見元帥。”
聞言,天蓬停下了手邊的動作稍稍抬起眼皮,瞧着天輔問道:“戰報來了?”
“來了。”說着,天輔起身從袖中抽出了竹簡雙手遞送了過去:“計劃很順利,可是效果沒有我們預料的那麼好。”
接過竹簡,天蓬攤開細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微微一愣,道:“萬聖龍王和萬聖公主降雨救火?這麼說,九頭蟲和那六個妖王也在花果山了?”
稍稍猶豫了一下,天輔道:“末將方從其他渠道獲知那六妖王已經在南瞻部洲招兵買馬重整旗鼓。至於那九頭蟲則去向不明,想來應該是在花果山沒錯了。”
“九頭蟲啊……”天蓬握着竹簡緩緩仰起頭,注視着天花板尋思了起來。
這九頭蟲算得上是難得一見的大妖了。
天蓬剛當上天河水軍主將的時候他的通緝令便已經在那榜上。
雖說他的修爲在妖怪當中算是極高,但做事卻從不出格,以至於懸賞金額不高,排位也一直高不起來。因此,也不曾被重點通緝過。再加上他向來孤家寡人獨來獨往,追緝起來確實特別麻煩。對付他,天河水軍甚至曾經請動了二十八星宿加上自身的九星傾巢而出迂迴包抄,到頭來卻還是撲了個空。
好在這種獨善其身的妖怪也造成不了多大的危害,久而久之也便將他擱一邊了。
至於那花果山的美猴王,按照如今的推測,修爲該是不低於九頭蟲纔是。
可是一個是奉行佔山爲王的美猴王,一個是一直獨善其身的九頭蟲,這兩個傢伙怎麼會走到一起呢?這不大像九頭蟲的性格啊。
想了許久,天蓬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有時候信息不全,光憑推測是不行的。
就好像九頭蟲很可能就在花果山這件事,若不是這次投石問路萬聖龍王和萬聖公主出來降雨,恐怕天河水軍要直到兩軍對陣纔會知道。
一隻太乙金仙的大妖在大規模的戰事當中雖然不是決定因素,卻也能對戰局產生極其深遠的影響。特別是在採取某些諸如奇襲或者偷襲之類的特殊策略時,對方陣營裏忽然冒出這麼一隻妖怪,這結果,往往是極爲致命的。
沉默了許久,天蓬微微直了直身子靠到椅背上道:“如果九頭蟲、萬聖龍王都在的話,那麼六妖王就算不在花果山,想必與花果山也已經有了聯繫。如此一來,還真是從未有過的棘手啊。”
微微頓了頓,天蓬接着問道:“靈霄寶殿有消息嗎?”
“關於是否調遣我軍參與圍剿花果山一事,靈霄寶殿上還在商討。許多仙家都已經傾向於支持決議,現在主要是太白金星還極力反對的緣故纔沒通過。看情形,還得再等上一等。”
天蓬伸手輕輕捋着身前竹簡上的字,無奈笑道:“連九頭蟲都進了花果山,若再不趁其羽翼未豐斬除,往後,可就真成大患了。將此事通報巡天府吧。”
“諾!”
微微張了張口,天蓬似乎還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又收了回去。
見狀,天輔也不多問,拱手道:“元帥,末將這裏還有一事稟報。”
“說。”
天輔從衣袖中又是抽出一分竹簡遞了過去:“南天門發函要求我天河水軍就此次事件作出書面解釋。”
“簽發的是誰?”天蓬問。
“持國天王。”
“持國天王。”天蓬默默唸了幾遍,抿了抿嘴脣,半晌,才答道:“就回復他:‘此次純屬事故,往後必不再有。’”
“這……恐怕不好吧?”天輔道。
裝着滿烈焰彈的戰艦迷失方面數萬裏然後墜毀,這種烏龍便是最鬆散的南天門也不會犯。更何況是剛剛好砸在花果山呢?
說是事故,怕是連自己都不會相信吧。
不過天輔猶豫,天蓬卻不以爲意:“就這麼回覆就行了,他明白的。”
“末將遵命。”
“還有,讓天內暫時不要回來了,就老老實實在南天門艦隊裏待著吧。”
“待著?”天輔頓時微微一愣,道:“元帥這是……”
“這是爲了他的安全着想。”天蓬道。
第兩百六十八章 尋仇
在經歷了短短十二個時辰的災後救援工作之後,花果山的一切已經漸漸趨於穩定。這次事件所造成的損失也已經大致清點了出來。
不知道該不該用幸運來形容。在這一次的事件中,花果山的整個煉丹系統幾乎被癱瘓,庫存的原本準備用於戰爭的丹藥卻依舊充裕。
這一方面是因爲儲藏丹藥的倉庫原本就設在地下城還沒來得及遷上地面,在這次的事件中並未受到波及。
另一方面則是因爲那無根之火煉神境以下妖怪根本無法抵禦,一旦沾染上多半都是當場喪命,以至於死者衆,傷者卻不多,用於救治的丹藥,自然也多不起來。
而由於猴子先前爲了加快火器的生產大量抽調煉丹房的悟者道妖修前往地下城,也使得許多原本隸屬於煉丹系統的悟者道妖修在這次的災難中倖免於難,算是爲花果山保留了短期內重整煉丹系統的希望。
至於士氣,花果山這裏的畢竟都不是人類,而是見慣了生死的妖怪,怎麼可能被輕易嚇到?
總的來說,傷得很重,也傷及了筋骨,卻還在可以承受的範圍內。
在經歷了一次可以用沉默來形容的核心會議之後,原本的策略被大幅度地調整。
首先是關於重建的問題,決議是,放棄重建,核心機構暫時全部遷回地下城。
很顯然,地面並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麼安全。他們能在大地上將控制的範圍儘量擴展,卻難以完全防禦來自空中的突然襲擊,在他們擁有如同天河水軍一般近乎無處不在的情報機構之前,建設高密集度的妖城無疑是找死。
這是花果山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總結出的教訓。
只是地下城就安全了嗎?
其實也不安全,甚至還不如地面安全。一旦敵方利用地震引發塌方,其危險性甚至還超過了天河水軍的火焰。
爲此,他們做出了第二個決定,那就是加固現有的地下城,同時分散建設多個地下據點,限制每一個據點的規模,儘可能將重要的機構安排在規模較小的據點以便提高牢固度。在據點的選址上,也不再侷限於花果山甚至東勝神州的範圍。
至於那些由於地下城空間不夠暫時無法回遷地下城而不得不逗留在地面的妖怪,則一律分散安置以防萬一。
當然,軍隊還是依舊駐紮在地面並維持着巨大的控制範圍。
用猴子的話說,就是“露出獠牙,藏起軟肋。”
確定了往後的路線,安撫完花果山的妖衆,剩下的,就是外部問題了。
這件事要就這麼翻篇,別說猴子,就是那花果山的一干將領也不答應。於是花果山開始以李靖爲籌碼要挾南天門,要求交出天內。
可轉眼三天過去,半點消息都沒有。哪吒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兩位天王卻依舊死咬着不放。
要南天門真的交出天內那肯定是不可能的。若真這麼做,天河水軍保準告上天庭,到時候南天門的一干將領全部都得喫不了兜着走。
畢竟這跟勾結妖王已經沒什麼區別了。
按照猴子最初的設想,其實是在天內離開南天門艦隊返回雲域天港的路上截擊他。到時候南天門可以將事情都推得一乾二淨,花果山也可以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可惜他們日夜監控,那天內卻彷彿早早收到了風一般躲在艦隊深處就是賴着不走。原本天河水軍承諾派來接的人也未如約出現。一時間,這事情似乎就卡在了那裏。
難道就這麼算了?
這口氣猴子咽得下,花果山的妖衆也咽不下。
爲了安撫妖衆,爲了泄憤,也作爲新一步的戰略,第四天的夜裏,在猴子召集花果山所有化神境以上妖怪開了個小會之後,一支由清一色化神境以上速度型妖怪組成的小隊在九頭蟲的帶領下悄悄離開了花果山。
……
兩天後,雲域天港,天蓬的書房內。
“你說運往觀雲天港的補給被劫了?”天蓬瞪大了眼睛問道。
天軍的補給被劫,這可是千年難得一遇的事情。
“準確地說,不是被劫。”天輔稍稍直起身子道:“末將已經前往現場探查過,三艘運輸艦均已墜毀,負責押送的一共六百五十二名天兵以及三名小將一名偏將無一生還。但是,除了丹藥以及數不多的一些小東西之外,其餘包括食物在內的補給全部被就地燒燬,並未取走。”
“只取走了丹藥?都是些什麼丹藥?”
“不過是些部隊中常備的療傷藥罷了,沒什麼特別的。”天輔道。
天蓬的眼睛頓時眯成了一條縫:“你說,會是誰?是妖怪,還是其他序列的部隊?”
說是妖怪的話,自天蓬任職之日起,還從未見過如此膽大妄爲的妖怪。若說是天軍序列的其他部隊……那就更不可能了。
天庭內部派閥林立,各種明爭暗鬥從未停止過。但還從未聽說過誰敢動刀兵的。
“現在還不清楚。”天輔道:“現場並未發現任何可追查的線索。不過可以確定的是,襲擊者修爲不低。事發的時候那艦隊當中還有一名化神境天將,卻連求救信號都來不及發送。直到昨天夜裏子時過了交付時間,觀雲天港回報補給並未如期送達,這邊才察覺到運輸艦隊失蹤。一路追查,到今晨才確定是遭受攻擊全軍覆沒。”
“連求救都無法發送……”天蓬盤起手來,一步步走到窗前囔囔自語道:“能做到如此,必然不是垂涎那幾顆丹藥。可不是爲了丹藥又是爲了什麼呢?”
扶着窗檐,天蓬靜靜地思索着。
不多時,一位天兵來到門外站在走廊之中遠遠地朝天輔躬身拱手。
見狀,天輔連忙走出門外。
那天兵單膝跪地行禮,雙手奉上了一份竹簡,又低頭對天輔說了些什麼。
天輔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爲難看,待遣退那天兵,便手持竹簡返回了書坊。
見天輔回來,天蓬淡淡問道:“什麼事?”
天輔抿了抿嘴脣道:“又有兩艘運輸艦出事了。這次是從北俱蘆洲往雲域天港的運兵艦。兩艘艦上總計一千五百名天兵無一生還。”
“先打補給艦再打運兵船……看來,是尋仇來了。”天蓬冷冷笑道:“還真是,不可小覷啊。”
第兩百六十九章 無處不在的戰爭
天河水軍對花果山的偷襲無異於宣戰。若是一般妖怪,這虧喫了也就喫了,難不成還主動跑去惹天軍嗎?
可惜的是這次他們遇到的是一隻詭異的猴子。
在猴子的字典裏,一旦宣戰了,便沒有所謂地域與方式限制這一說了。大家就該是不死不休,怎麼狠怎麼來。就算不能傷你筋骨,噁心也噁心死你。
正當天蓬還與天輔在雲域天港的書房之中思索着如何應對之時,第三次襲擊正在發生中。
位於南瞻部洲與西牛賀州交界處的上空,建築在巨大浮石之上的補給站正滾滾地冒着濃煙,殺聲四起。
正中的校場上遍地屍骸,隸屬於天河水軍的戍守天將渾身是血,握着劍驚恐地一步步往後退卻着,直到背部緊貼牆壁,退無可退。
在他的身前,是滿滿一地天河水軍軍士的屍體,血肉如同泥漿一般隨處飄灑。
血從額頭滴落,滲入了眼眶將眼前的一切都染成了紅色。
“你們是什麼人?”他高聲叱喝道。
“這不是明擺着嗎?我們不是人,是妖。”右臂幻化成巨大獸爪的九頭蟲嬉笑着一步步跨過屍體朝他走來。
這個修爲只有煉神境的天將還不夠他下菜的。
就在九頭蟲身後數丈開外,一隻剛剛加入花果山不久的化神境蛇妖正吞吐着信子,津津有味地翻弄着屍體希望能找出一點值得帶回去的東西。
“妖?你們就不怕天庭的通緝嗎?”天將徒勞地舉着劍嘶吼道。
一縷鮮血從他的喉嚨中咳了出來。
“有區別嗎?”九頭蟲反問道。
那天將一時間竟啞口無言。
妖與神,本身就是勢不兩立的存在。天庭通緝與否,其實到頭來不是一樣嗎?
上了通緝榜,只不過說明砍下頭顱的天將能獲得更多的獎賞罷了。
就算他們什麼都不幹,天軍也會追着不放。妖的存在本身就是不被接受的。既然如此,多犯幾條又有什麼所謂呢?
想當初,這位天將被委派到這裏駐紮的時候還一肚子怨言。
在天河水軍,想要軍功就得上前線,就要去剿妖,只有在第一線纔是晉升最快的。
在這種地方坐冷板凳,雖說從這裏出發的艦隊獲勝了也能多少分上一點功勞,但想靠着那樣分得的功勞得到晉升那得是猴年馬月的事。
每天都看着同僚的戰報嘆息,做夢都想去剿妖的他又怎麼會想到當這些妖怪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會是這樣一個場景。
原來妖怪也是可以主動進攻天軍的。
數千年的光陰裏,天庭一直佔據着極端的主動,以至於讓人忘了,其實還有這種可能性存在。
可是,爲什麼會盯上自己這小小的補給站呢?
天將實在在想不明白。
外圍的打鬥聲漸漸平息了。
一隻渾身是血的穿山甲精扛着一支狼牙棒從大門外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蟲哥,我那邊搞定了。”
主樓的屋檐上,一隻大雕精探出頭來看了那天將一眼,又瞧了瞧九頭蟲,催促道:“動作快點,呆久了要出事的。”
聞言,那天將深深吸了口氣,伸手抹去額頭的血,死死地盯着九頭蟲唾罵道:“你們這是偷襲,是持強凌弱!”
正在翻着屍體的蛇精噗哧一下笑了,仰起頭道:“這事兒不是你們一直在乾的嗎?不久前才三個化神境天將帶着一堆天兵追得老子到處躲,不是老子命大,早被你們抓回去熬蛇羹了。這話虧你說得出口!嘖嘖嘖嘖。”
回頭望了蛇精一眼,九頭蟲面無表情地問道:“準備好了嗎?”
那天將微微縮了縮脖子,乾嚥了口唾沫,手中的劍攥得越發緊了。
下一刻,原本還距離三丈有餘的九頭蟲忽然閃到了天將面前。只聽“噗”地一聲,那隻巨大的爪子已經洞穿了他的腹部。
劇痛傳來,那天將身軀一震,一口鮮血噴灑而出,卻還不甘地舉起手中的劍想向九頭蟲刺去。
就在此時,只見九頭蟲手一抽,直接將他的五臟六腑全部抽了出來。
頃刻間,血如泉湧。
到此時,天將才身子一傾,轟然倒地。鮮血從他的身下緩緩流淌開來。
“走吧。”九頭蟲注視着死不瞑目的天將道:“忙了這麼久,大家也都累了。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不累不累,正舒服得緊呢。”蛇妖擺了擺手道。
說着,又隨手將搜出的幾個金精放到衣兜裏:“媽的,從出來到現在,我都賺了差不多兩千金精了。如果可以呆久一點肯定更多,丹藥倒真是沒多少。不過考慮上人數,這天河水軍真是窮得可以了。”
“你拿那些金精幹嘛?”大雕精蹙起眉頭問。
“額,以前會偷偷用金精跟一些地仙換點丹藥什麼的。”
“他們的丹藥比花果山的好嗎?”
“也沒有,應該說還差點。不過養成習慣了,不搜出來帶走,這心裏咯得慌。浪費可恥啊!”
九頭蟲妖化了的爪子緩緩回覆原狀,將沾滿血和內臟碎肉的手放到鼻子邊上聞了聞,道:“渾身腥臭,就算你們不休息,也得讓我好好洗個澡吧?”
“變一下就行了,蟲哥你都什麼修爲了,還洗澡幹啥子?”
“所以說你不懂生活啊。”九頭蟲嘆道:“洗澡是一種享受!”
“對了,蟲哥,我們這樣要弄到什麼時候?”
“額,那猴子沒說。沒事,就這麼幹着唄。打到花果山的大爺們都覺得爽了爲止。”
整個補給站很快被點燃,熊熊火焰之中,又一面天河水軍的浪花利劍大旗被吞噬了。
三天後,天蓬的書房中,一堆戰報在天蓬的桌面上被平鋪了開來。
“這才僅僅幾天而已,已經被襲擊了七次,七次啊!五次全滅,兩次由於援軍及時趕到,對方主動撤離,總計戰死將士四千八百餘名。而且,他們連魂魄都一併收走。”微微頓了頓,天輔面色凝重地接着說道:“補給艦隊、補給站、運兵船,他們什麼都打,專挑弱的打,來無去無蹤。現在我軍士氣已經大受打擊,各部紛紛要求取消例行巡航。再這麼下去,我們的艦隊就只能全部龜縮在天港裏連門都不能出了,還怎麼……”
那話就梗在了那裏,天輔沒有接着說下去,只是瞪大了眼睛默默地注視端坐在書桌前面色鐵青的天蓬。
在他的身後,一干將領也一個個沉默了。
這是一場全範圍,無處不在的戰爭。可對方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呢?只是爲了泄憤嗎?
難不成他們真的以爲這樣就能擊敗天庭嗎?
眼下,對方怎麼想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天河水軍的控制力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沉默了許久,天蓬冷冷道:“將情況上報天庭,要求儘快下旨准許征討花果山。還有,召集所有化神境以上天將!”
第兩百七十章 魚餌
沒有人會懷疑天蓬的決心。
千年了,在他的統領下,天河水軍一直衝在剿妖的最前線,他們是天庭最鋒利的劍,是最精銳的部隊,無論對方是如何強大的妖王,無論戰事如何慘烈,最終他們都取得了勝利。
所有人都相信這次也會是一樣的結局。
軍令發出,六十萬大軍都被動員了起來。
化神境以上天將被全部抽調,其原本職位委任煉神境以下天將暫代。
新的策略被制定出來了。
他們放棄了所有的小規模據點,將所有的軍力集中在雲域天港與觀雲天港兩大軍港及其附庸據點之中。取消了所有例行的演習訓練,放棄了原本頻繁而小規模的巡航。
沒有超過兩萬以上軍力,哪怕是運輸,都不得出港!
採用這樣的策略,無疑需要極大的決心。
它意味着天河水軍必須減低對西牛賀州和北俱蘆州兩大州的監控,在這場針對凡間妖怪的浩大戰役之中給與那些新生的小妖喘息的空間與時間。
可天蓬知道,這纔是最正確的選擇。
它能形成強大防禦力,使天河水軍不再懼怕來自花果山的偷襲,使這場不對稱的戰爭不至於演變成一場徹底的消耗戰以致將天河水軍這個龐然大物拖垮。
當然,這種方式只能是暫時的。長此以往,新的妖王必定會從他們控制的土地上滋生出來。屆時,局面將會比現在更難收拾。
對於現在的天蓬來說,他需要做的絕不僅僅是防止損失進一步擴大,還必須將罪魁禍首糾出來徹底解決問題。
整整用了三天,在天河水軍完成了所有的調整之後,所有的襲擊終於銷聲匿跡了。
如此風平浪靜地過了十天。
直到十天之後,當天河水軍的士兵們都在猜測着偷襲者是否因爲無從下手而放棄的時候,一支由兩艘運輸艦和兩艘護衛輕艦組成的小型艦隊鬆開繮繩,在天兵的引導下緩緩航出雲域天港悄悄朝着西面駛去。
這一幕準確無誤地落入了潛藏在數十里外雲層之中的大雕精眼中。
他悄悄轉身,藉着雲層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穿越了三個小型附庸據點的控制範圍,直到足足飛出四百里,才降低高度朝着大海中一處小島掠去。
一直趴在小島正中的山頂上僞裝成一塊岩石的穿山甲精遠遠地看見大雕歸來,當即化出原型一躍直接從山頂上跳了下去。
那山腳下的密林中,將近三十隻的化神境大妖正聚在一起喝着從天河水軍的倉庫裏繳獲的美酒,一個個東歪西倒地。
三十隻化神境大妖,這已經佔了如今花果山化神境妖怪的七成了。雖然這裏面大部分都只是剛剛踏入化神境的散仙修爲,但三十隻一起出動,攻其不備,再加上有太乙金仙的九頭蟲帶隊,打五千人以下的天軍艦隊簡直就跟砍瓜切菜似地。
一般的天軍,十萬天兵裏面差不多也就配備百名上下的化神境天將罷了,這其中還八成以上是悟者道。
在兵力足夠並且準備充分的情況下,敵方的行者道近不了身,悟者道化神境天將可以發揮很好的威力。但如果是突然襲擊而且還是在敵方實力優勢的情況下,悟者道天將着實沒什麼用。
當然,若是論及個人發展,悟者道天將的優勢則巨大,畢竟行者道的軟肋擺在那了。
見穿山甲精從山上直接躍下,正抱着酒罈打哈哈的蛇精連忙脖子一昂,問道:“怎麼啦?天河水軍來了?”
這一句下去,那幫子原本看上去醉熏熏的妖怪一下都精神了起來,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望向穿山甲精,有的甚至已經攥緊了武器。
“沒,天河水軍沒來,別緊張。”穿山甲一路安撫着走到蹲坐在正中的九頭蟲面前道:“蟲哥,嘿嘿,大雕回來了,該是有好消息。”
九頭蟲剛舉到嘴邊的酒罈子微微頓住了,他抬起眼皮瞄了穿山甲精一眼,面無表情地說道:“你就專程跑下來說這個?”
“這……還有。”
“還有什麼?”
“我都趴了一天了,能不能換人放哨啊?在花果山的時候我可是一次都沒站過崗啊。”穿山甲精可憐巴巴地說道。
看着穿山甲精那扭扭捏捏的模樣,所有的妖怪頓時一陣鬨堂大笑。
九頭蟲端起酒罈子猛灌了一口,重重放下,緩緩站起來抹了把嘴道:“這裏你他媽最弱,不是你去站崗誰去?讓我去啊?同樣在放哨,其他幾個修爲都比你高怎麼就沒來跟我提意見了?”
“這次戾氣全消,回去我肯定修爲大漲的!”穿山甲精憤憤不平地說道。
“你修爲大漲?”九頭蟲噗一下笑了,指着一旁的獵豹精問道:“你回去修爲漲不?”
“漲!”那獵豹精舉起酒罈子吆喝道。
“那你呢?”
“肯定也漲啦,這趟賺大發了。往後該多組織幾次,再也不用怕戾氣啦!”鱷魚精哈哈大笑起來。
“你以爲只有你會提升嗎?”九頭蟲抬腳朝着穿山甲精的屁股狠狠踹了過去:“給我乖乖滾回去放哨!”
看着鼠竄的穿山甲精,衆妖怪又是一陣鬨堂大笑。
穿山甲精被笑得臉上的鱗片都繃緊了。
在場的妖怪,說起來大部分都是猴子擊敗廣目天王之後才加入的花果山,原本一個個都是東勝神州爲禍一方的大妖,作威作福慣了,想讓誰去放哨都不容易。
不過一堆高個子站到一起總也能分出個矮的,很不幸,這穿山甲精就是那個最矮的。
穿山甲精又是扭捏了一番,無奈只得一步三回頭地走,那臉上掛滿了不情願。末了,還來一個突然襲擊搶過蛇精抱在懷裏的酒罈子就是一陣狂奔,施法騰空往山上衝去。
九頭蟲見狀指着他吼道:“你他媽的要是敢給老子在放哨的時候喝酒,保證扒了你的皮!”
“蟲哥,我就聞聞,聞聞!保證不喝!”穿山甲精忙凌空轉身道。
此話頓時引來衆妖一陣噓聲。
待穿山甲精走後,又過了好一會大雕精才落到九頭蟲的面前,看着一地橫七豎八的酒罈子他怒了:“趁我不在開宴會吶你們這是?”
“說正經的,有發現沒?”九頭蟲開口道。
“有四艘軍艦出港了,看方向,應該是去西牛賀州的觀雲天港。”
“哈哈!就說他們扛不住!不補給,觀雲那幫鳥蛋喝風啊!兄弟們,操傢伙咯!”獵豹精一下站了起來,端起酒罈子往地上重重一砸。
頓時,烈酒伴隨着酒罈的碎瓦散了一地。
……
此時,雲域天港主樓閣樓上,天蓬撫着欄杆遠遠地眺望着西方面的雲海自言自語道:“魚餌出去了,就看魚兒喫,還是不喫了。”
第兩百七十一章 猶豫
雲海之上陽光明媚,四艘軍艦緩緩地航行着。
甲板上的士兵一個個都繃緊了神經,就連站在艦首拿着千里鏡不斷眺望的天將也時不時不自覺地攥着拳頭。
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們扮演的就是今天那“蟬”,“螳螂”還沒出現,至於“黃雀”,正躲在船艙裏呢——整整一百五十個全副武裝的化神境天將,這是何等的盛況啊。
這麼重大的運輸任務,自打他加入天河水軍以來三百五十餘年還從未接到過。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轉眼已是正午時分了。
艦隊離開雲域天港已有三千餘里,脫離雲域天港的防禦範圍也有一千餘里,不過對手卻還遲遲沒有出現。
“也許那些傢伙真的已經放棄了。”天兵們普遍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原本繃緊的神經漸漸鬆懈了下來。
幾縷炊煙透過船艙的窗戶飄散,戰艦上的幾個廚師正忙得團團轉,連帶的好幾個手藝還稍微能入眼的天兵都被拉過去幫忙打下手了。
雖說按照天河水軍的慣例現在屬於特殊時期,就算是天蓬元帥本人躲在船艙裏戰艦也沒有義務爲他提供額外的伙食。
不過,難得這麼多的天將跑自己的地盤來,總不好虧待人家不是?
正在執行任務,酒肯定是不能上,但給人家加點菜總還是力所能及的,也是基本的禮節。
不多時,一位天兵從艙室出來走到了天將的身後道:“啓稟將軍,飯菜已經全部備好了。”
“恩,走吧,我們一起送過去。”說着,那天將降千里鏡手入袖中,轉身朝着船艙走去。
這一幕準確地落入了躲藏在數里之外雲層之內隱去了氣息的九頭蟲眼中。
“怎麼樣?可以動手了嗎?”大雕精拍打着翅膀問道。
“先再等等。”
“還要再等?蟲哥,等他們到了沒有云層的地方,就難搞啦。”
“有云層也是一樣的,你不知道天河水軍很多將領手裏的千里鏡都是能透過雲層進行觀測的嗎?”九頭蟲淡淡道,那一雙眼睛依舊死死地盯着遠處的四艘戰艦。
會不會是陷阱呢?
他的心中產生了這樣的疑惑。
天河水軍兩大天港之間原本往返不斷的運輸隊已經有十日沒有派出了。原本日日苦等,現在忽然派出來,他卻又猶豫了。
就派兩艘輕艦護衛,是不是少了點?這是當我們都不存在嗎?
而且十日都沒運輸,需要運送的物資兵員應該積累了不少纔是,纔派兩艘運輸艦……
會不會是試探呢?
若是以前,他想也不想就直接動手了。可現在,自從跟猴子打交道被往死裏算計了之後,九頭蟲恍然發現原來算計這東西如此重要,做起事情來,也都懂得多留個心眼了。
況且出發之前猴子也交代過,天蓬這人不簡單,凡是可能有危險的地方,儘可能不要碰。
想了許久,九頭蟲最終還是說道:“我們等下一批,真的恢復正常運輸,肯定有下一批。”
說罷,朝着雲域天港的方向飛了去。
此時,正站在船艙內用探雲鏡往外眺望的天任輕聲嘆了口氣,將手中的探雲鏡手了起來。
“確實是九頭蟲沒錯,他們往天港的方向去了。”
“我們不追嗎?”身旁一位天將問。
天任搖搖頭道:“全部都是化神境妖怪,不好追。況且打草驚蛇了,往後就更不容易上鉤了。機會只此一次,還是通知天港吧。”
“諾。”
……
雲域天港的書房中,天輔拱手道:“天任回報,對方已經出現,確實是九頭蟲沒錯。不過,他們並未襲擊艦隊。現在正往天港的方向來。”
端坐在書桌前的天蓬低頭揉搓着自己手上的扳指,許久,輕聲道:“派出第二波。”
“諾。”
……
雲域天港的碼頭上,天禽將貼在脣邊的玉簡收入懷中,哼笑道:“看來,這重任還得落到我們頭上!登艦!”
“嘿——!”
站在他左右的一衆天將一個個高舉着手中的兵刃歡呼了起來,各自施展術法騰上了戰艦。
鬆開繮繩,又四艘軍艦在天兵的引導下緩緩從層層疊疊的艦隊中航了出來,駛向西方。
到黃昏時分,這一支艦隊也駛入了先前天任艦隊所在的範圍。然而,九頭蟲還是沒有做出決定。
“蟲哥,你這是怎麼啦?”蛇精不解地問道。
“我……”九頭蟲抿了抿嘴脣道:“我感覺,這是陷阱。”
“是陷阱?”
“對。天河水軍向來以勇狠出名,不應該沒有反制措施的,這不像他們。再等等吧,出了事我要跑應該問題還不大,你們要是賠進去了,我上哪找那麼多化神境來還給那隻猴子啊?”
說罷,不顧一干妖怪的反對,九頭蟲再一次帶隊撤離了。
……
“元帥,他們又撤離了。”天輔放下玉簡道。
“又撤離了……這魚兒警惕性很高,不容易上鉤啊。”按着椅子的扶手,天蓬緩緩地仰起頭,閉上眼睛靜靜地思索了起來。
真要確保運輸艦隊的安全,辦法並不是沒有。只要加大單次運輸的量,再給每支艦隊配上兩三萬的部隊進行護衛,按照現在已知的對方的實力,想必就不大敢進攻了吧。
可這樣一來,警戒就永遠無法解除了。
整個天河水軍,都將變得十分被動。
許久,他輕聲道:“第三波,加三艘運輸艦。”
“加三艘?”
“做成先前是試探,真正的運輸正在開始的樣子。”
“末將明白。”
……
望着那第三波的七艘戰艦,九頭蟲的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
“蟲哥,這次打還是不打?”一旁的穿山甲精小心翼翼地問道。
猶豫着,猶豫着,九頭蟲最終選擇拿出玉簡直接將情況告訴猴子。
再說清楚了情況之後,猴子簡略地回答道:“放假三天,三天後再看。”
九頭蟲微微一愣,問道:“怎麼個意思?”
“你不是怕是陷阱嗎?既然這樣,就等等看唄。有本事他每一波都是陷阱。”
“那,如果三天後他們的運輸還在繼續我們就動手?”
“也不是。”猴子悠悠道:“我們的目的不是殺傷,而是保持威懾,找茬。既然已經逼得他們收縮了,也就是說,我們的目的已經基本達到。接下來只要偶爾出手別讓他們好了傷疤忘了疼就行了。這種戰術的精髓在於不能讓對方猜出你的行事方式,他猜不出,我們就贏了。被他猜到了,我們就死得很難看了。不用操之過急。我們不急,他們就急了。”
第兩百七十二章 鬧劇
九頭蟲出乎意料地並沒有對運輸船隊動手,這使得天蓬倍感困惑。
剛開始還好,雖然九頭蟲沒動手,天河水軍起碼都能覺察到九頭蟲就在附近。只要敵人沒有放棄,那麼他們纔有堅持下去的理由。可問題是,一天過後他們連九頭蟲的影子都見不到了。
“難道真的放棄了?”天蓬蹙起眉頭想。
從剛開始九頭蟲會尾隨運輸船隊一段距離的舉動來看,天蓬至少可以斷定九頭蟲並沒有放棄,現在的情況,最多隻能說明對方謹慎。
釣魚,拼的就是耐心。
力排衆議之下,天蓬決心將此次的“釣魚”行動進行下去。
於是乎,天河水軍最核心的戰力,那些個化神境以上的天將被分成了四撥,就在雲域天港和觀雲天港之間來來回回地運。
剛開始天將們都非常配合,畢竟現在的情況大家也都清楚。但時間久了,大都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想想看,這些身爲一軍主將的天將們被召集起來,然後丟進狹窄的船艙之中說是要設伏。這頭一兩天大家肯定都是繃緊了神經等着襲擊者的出現。兩天過後呢?
什麼也沒發生,隱隱的,天將們開始對這樣的策略產生疑問了。當然,礙於天蓬向來至高的權威他們肯定是不敢說出口來。
緊接着,三四五六七天過去了,依舊風平浪靜什麼事也沒發生。
還是依舊窩在船艙裏像貨物一樣被運來雲去的天將們已經對這種豬一樣的生活產生牴觸心理了。當然,他們還是不敢公開質疑天蓬,於是他們開始公開調侃自己悲催的生活狀態,同時詛咒那隻該死的九頭蟲。
天蓬依舊堅持,於是“釣魚”行動依舊繼續。
轉眼半個月過去了,還是沒有新的襲擊發生。這個時候各種怨言已經被委婉地寫成軍報放到了天蓬的書桌上。
瞧着那十份從船艙裏被送過來的軍報,天蓬左思右想,最終決定親自出手批覆以示安撫。
然而,他的這個決定很顯然錯了。
在得到他的安撫之後,這種軍報並沒有消停,反而如同得到了鼓勵一般愈演愈烈了。想想,數百名被丟在船艙裏的天將每天除了調侃打屁之外,如果不換着法子給天蓬髮牢騷,他們還能幹嘛?
於是,滑稽的一幕出現了。
在船艙裏,天兵們可以看到一堆的天將席地而坐,一個個拿着竹簡握着毛筆在那裏冥思苦想,引經據典,談古論今,用盡可能委婉的語言希望天蓬能儘早結束這次的行動,間歇爆發出關於某個詞語應不應該使用的爭論。
甚至有的天將忽然感覺自己肚子裏的墨水不夠用了,還託人給弄幾本書到船艙裏進修了起來。
而在天蓬的書房裏,則是堆積如山的毫無意義的軍報等着他批覆。
由於這些個參與的,無論是作爲最高統帥的天蓬,還是那些個被裝在船艙裏的將領,都屬於天河水軍的最高層。那些沒有參加這次行動下層天將天兵們開始有樣學樣地拿着他們的文章學習,甚至形成了一股風潮。
在這一時期,天河水軍的知識文化水平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當然,天蓬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因爲整個“釣魚”行動看上去已經像一場鬧劇。
爲了結束這場無意義的隔空對論,在“釣魚”行動開始之後的第二十天,天蓬直接下令禁止給那些參與到本次行動中的船艦提供筆墨紙硯之類的補給。
態度如此明確,那些個天將自然也懂得該怎麼做了。
不過書桌上的竹簡少了不少,不代表意見也跟着少了,若是沒有合適的理由,便是身爲元帥的天蓬也無法長此以往地將它推進下去。
有那麼一段時間,天蓬甚至焦慮地希望九頭蟲能襲擊下哪裏,哪怕捉不到他也行。只要襲擊切實發生了,也便有足夠的理由將這次行動繼續堅持下去。
他始終堅信九頭蟲遲早會上鉤的。
不過很可惜,那隻九頭蟲就好像失蹤了一般沒再出現。
在“釣魚”行動開始之後的第三十天,也就是整整一個月的時候,駐守觀雲天港的二十萬大軍補給終於亮起了紅燈,請求恢復正常運輸的竹簡如同雪片一般飛向了天蓬的書房。
撐不住了,真的撐不住了。
無奈之下,天蓬只得簽發恢復正常運輸的文書,卻沒有簽發恢復正常巡航的文書,至於那“釣魚”行動,更是沒有停止。
爲此那作爲“魚餌”的四個小艦隊只能混在其他艦隊裏面繼續往返觀雲天港與雲域天港兩地,那些個天將也只能繼續被來來回回當豬崽一樣地運。
當然,這樣也好。正常運輸恢復了,其他還會遠嗎?被關在船艙裏的天將們總算看到了一絲曙光。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悲劇性的事情發生了。
伴隨着運輸的大規模增加,九頭蟲再次帶隊偷襲了其中一支普通艦隊。
由於有了先前的經驗,現在運輸艦隊天將都做足了防偷襲的準備,這次的事件中他們並沒有如同以往一般全軍覆沒,只是死傷了四百餘名天兵罷了。剩餘的四百餘名成功逃脫。
四百餘名天兵對於擁有六十萬大軍的天河水軍來說就是一個零頭的零頭,根本無傷大雅,不過這次事件影響卻極爲惡劣。
他等於花果山在提醒天蓬,戰爭還在繼續,而且會一直繼續下去!
握着那一份戰報竹簡,天蓬的手竟微微發抖了。
“天庭,還沒有消息嗎?”他問道。
站在身後的天輔抿着嘴脣答道:“還沒有。不過,應該快了。預計最多再……再有半年……”
“半年?”天蓬瞪大了眼睛,一拳重重捶在窗檐上。
一聲悶響,木屑濺起,整個窗檐都開裂了。
“半年的時間,都要這麼過嗎?”天蓬冷冷地笑了起來。
天輔微微低下頭去,沒有作答。
這麼多年了,面對妖怪,他還從未見天蓬如此失態過。
還沒正式開戰就已經將整個天河水軍逼到如此境地,這次的對手,無論心智還是修爲,都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意料。
許久,天蓬忽然開口說道:“不能‘攻其必守’,就只能‘守其必攻’了。”
“元帥的意思是……?”
“通知南天門,就說,我們派人去將天內接回來。讓持國天王務必將這個消息透露給花果山。”他咬牙切齒地說道。
第兩百七十三章 宴會
天蓬的算計無疑是對的。
三天後,當哪吒將天內即將離開南天門艦隊返回雲域天港的消息透露給猴子的時候,猴子的反應是撓頭,不斷撓頭。
很顯然,天蓬擊中了他的要害。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但這十年,確實非常難熬。
其實猴子也明白,先前天河水軍讓天內逗留在南天門艦隊裏面,就是怕自己報復。而現在在這麼敏感的時候召回,而且是派出艦隊將他與參與那次襲擊的軍士一同接回,擺明了就是挖了個坑準備給自己跳。
可他跳還是不跳呢?
老實說,他很想跳,就算知道那是個坑,他還是很想跳。
天內是天河水軍的高級將領,錯過了這次機會,以後除非拿下雲域天港或者完全擊潰天河水軍,否則很難再有機會報仇了。而這兩者無疑都是極難的,最起碼在短期之內無法實現。
其實他也承受着來自內部的壓力,迫切希望能給內部一個交代。畢竟無論九頭蟲在其他戰場的戰績如何輝煌,說白了都是沒找到正主,也就是讓花果山的妖衆心理上稍稍寬慰罷了,無法起到真正報復的效果。
可是如何搞定那設下的陷阱呢?
辦法,他還沒想到。不過他首先招回了九頭蟲以及那些個在外參與偷襲的化神境妖怪們。爲了解決天內,猴子需要他們的戰力。
到了獲知天內即將離開南天門艦隊這個消息的第二天傍晚,在外折騰了一個多月的偷襲小隊終於趕了回來。
當看到他們的身影出現在天邊的一剎,整個花果山都爆發出此起彼伏的歡呼聲。
哨崗上的妖兵高舉着大旗不斷揮舞吶喊,戍衛隊的將士不斷敲打着盾牌咆哮,配給中心的人員破例給他們送來了額外的美酒。
所有的妖怪都湧了出來,黑壓壓一片。那場面,激動得言語都難以表達。
一隻只毫無心理準備的化神境妖怪被一大堆小妖舉在頭頂,拋向天空,笑得合不攏嘴。
萬聖公主穿越妖羣,飛身撲入九頭蟲的懷中激動得熱淚盈眶。
“怎,怎麼啦?”九頭蟲驚慌失措的問道。
“我每天都聽着你們的戰報,你們好厲害啊!把天河水軍都攪得沒法睡覺了!”萬聖公主用一種滿是崇拜的目光說道。
那一剎,九頭蟲忽然覺得有些暈眩了。
當他們被推到猴子面前的時候,這一個個三大五粗的大妖都羞紅了臉。
“你們這是怎麼啦?”猴子蹙起眉頭問道。
“有,有點不太習慣。哈哈哈哈。”九頭蟲結結巴巴地說。
原本熱烈的氣氛頓時僵住了,下一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熙熙攘攘之中,那些個大妖一個個竟如同孩子一般不知所措。看得站在一旁沒能參加這次行動的其餘化神境妖怪都隱隱有些嫉妒了。
這待遇,着實讓人眼紅。
能被批准參與這次行動的沒有一隻妖怪是弱的,最起碼保底都是化神境修爲。這樣的實力在天軍大規模圍剿凡間妖怪之前,找個山頭當個妖王綽綽有餘。
可手下再多,有幾個是真心的呢?
看着那些熱淚盈眶的小妖拍紅了手掌,喊啞了嗓子,不知疲倦地想擠到他的身邊,九頭蟲頓時發現,原來,有些東西並不是光憑實力強橫就可以贏得的。
例如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敬重與崇拜。
有時候單純的付出,比單純的索取獲得的更多。
他終於明白爲什麼人類喜歡當英雄了,那感覺,豈是得到件什麼法寶或者什麼丹藥可以相提並論的?
此時此刻,他們就是花果山的英雄。
……
入了夜,花果山點起了連綿的篝火舉行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慶功會。
配給中心玩命一般地往外搬酒和食物,包括最底層的妖怪在內的所有妖衆,都得以分享此時此刻的榮耀。
喝多了的妖怪們也開始鬧騰了,當然,鬧騰的方式各異。
呂六拐提議在這種時候作爲一隻有文化的妖怪必須要行酒令,可惜他的這種觀點實在沒什麼妖怪認同,還沒等他說清楚規則就被涼到了一邊。
大雕精決定要表演他十里一射的功力,於是和同樣認爲自己箭法花果山第一的短嘴卯上了。兩個傢伙站在花果山的山頂上射個沒完沒了,也不知道射中沒有。
大角喝多了之後孤零零地躲在角落裏哭得死去火來,估計是想起自家媳婦了。看得猴子一陣心酸,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
黑子則藉着酒勁跑去跟以素告白,回來的時候臉色有些難看,估計是黃了。
至於那作爲主角的九頭蟲,則一直跟萬聖公主粘在一起,沒完沒了地打情罵俏。從某種角度來說,他真不適合當頭。
最後剩下猴子這邊的,楊嬋還是一如既往地沒來參加,風鈴坐在猴子身旁一直盯着猴子的杯子看,只要一少就立即給斟滿。
至於猴子,他只是靜悄悄地看着他們鬧騰。
待到午夜時分,瘋狂的宴會終於漸漸消停了。九頭蟲將萬聖公主送了回去之後又被猴子派人給找了回來。
“喂,我小別勝新婚,如此良辰美景,你好意思打攪?你還是不是人了你?”他瞪着猴子一臉不快地說道。
“我是一隻猴子不是人,這不明擺着的嘛?”猴子攤了攤手道:“應該明天下午到後天凌晨,天河水軍就會派人來接天內了。這是最新消息。”
“這麼快?”九頭蟲頓時喫了一驚,酒一下全醒了。
“不快叫你們回來幹嘛?留在外面多殺點天兵不好嗎?”坐在一旁的短嘴說道。
猴子點了點頭道:“可是我們的計劃到現在都沒敲定。”
“其實我覺得,還是不要打的好。”短嘴盤着手悠悠道:“爲什麼早不接晚不接,這個時候來接?這明顯是個陷阱,明知是陷阱我們還跳,是不是有點……仇是要報,但不是這麼報法。”
“就這麼放那傢伙回去,你覺得大家會答應嗎?”九頭蟲側眼瞧了瞧遠處正在幾隻妖兵的攙扶下離開的大角,嘆道:“要我選,寧願痛痛快快地死,也不要憋屈地活着。是不是陷阱我們都得出手,只是該怎麼出手的問題。”
猴子不禁啞然失笑。
這話可真不像九頭蟲該說的,難道出去偷襲了一趟回來,還轉性了?
“或許我們可以趁機偷襲雲域天港!”一直沒說話的角蛇舉手道。
“偷襲雲域天港?”九頭蟲嘖嘖笑了起來:“你是沒和天河水軍過過招吧?那天港跟個鐵桶似的,別說天河水軍的那些個化神境將領,就是半個化神境將領沒有,我們去了也討不着好。打雲域天港,那絕對是異想天開。”
這一說,衆妖頓時都沉默了。
許久,猴子開口道:“不出手眼睜睜看着他回去,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這件事情,必須有一個交代。所有化神境以上的都集結吧,到時候,我和九頭蟲兩個先出手試探。如果可行,就一擁而上。如果不可行,我們倆跑起來也快。”
第兩百七十四章 襲擊開始
次日的深夜,三艘天河水軍的軍艦如約駛入了南天門艦隊控制的範圍。
在上萬名天兵的注視下,天任作爲天河水軍的代表與南天門這邊的代表互相交換了印信。彼此確認了身份之後,南天門的天將才點頭示意天內以及逗留的天兵們可以登艦了。
一登上甲板,天內很快在天任的帶領下走入船艙。
當那木門被推開之時,天內整個怔住了。搖曳的火光中,他見到了一個個熟悉的身影。
“末,末將天內,參見元帥!”
“起來吧。”站在窗邊的天蓬轉身道:“這次的事情你們做得很好,不過,要等熬過了這最後一關才能給你們論功行賞。”
“元帥過獎了,不過是我等分內之事罷了。末將豈敢邀功。”
簡單地行了個禮,天內躬身退入身後隊列之中。
小小的艙室裏,幾乎聚集了他所知道的所有天河水軍的高級將領,就連擔當文職的天輔也在其中。
“這是要做什麼?”他不由得想。
不過,這時候開口問問題,顯然不太合適。
船艙裏只剩下牆壁上火把吱吱燃燒的聲響,所有人都靜靜地待著,沒有言語,也沒有表情。
那空氣如同凝固了一般。
不多時,一位天將入內道:“啓稟元帥,交接已全部完成。”
“傳令下去,啓航。”
“諾!”
風帆揚起,三艘軍艦在南天門天兵的指引下緩緩脫離了艦隊朝着西北方向航去。
“這一次,總會出現了吧?”天蓬想。
……
天空中的雲層漸漸遮掩了明月。
南天門艦隊西北方向千里之外漆黑一片的荒野之中,四十隻大妖全副武裝聚集到了一起,靜靜地等待着。
花果山所有的化神境大妖都在這裏了。
不多時,短嘴從天邊飛來悄悄降落到猴子的身邊:“還有兩百里左右,他們果然來了。”
好幾只原本坐着的妖怪一驚,連忙提着武器站了起來。
“別緊張,還有兩百里,按照他們的速度,再快,起碼也要半個時辰。”猴子撐着膝蓋緩緩站了起來。
他的話並沒能讓那些個妖怪緊張的情緒得到絲毫的緩解,甚至,還讓那些個妖怪更加緊張了。
今晚,誰都知道很可能是個陷阱,對手,很可能是一大堆的天河水軍高級將領。在場能真正心平氣和的,恐怕也只剩下猴子和九頭蟲這兩個太乙金仙的高手了。
“你們先在這裏休息一下吧。”說罷,猴子扭頭對短嘴說道:“你帶我去看看。”
“行。”
說罷,兩人迅速施展騰雲之術朝着東南面飛去。
狂風之中,短嘴悄悄靠向猴子,低聲說道:“其實我始終認爲不應該出手。”
“爲什麼?”猴子問道。
“因爲……因爲這明擺着就是陷阱,不是嗎?可你竟然還贊同去偷襲。這不是正合了天河水軍那幫傢伙的意嗎?”
“我說過,那件事情必須要有交代。”
“交代?”短嘴哼地笑了出來:“現在纔剛開始,往後會死更多人,難道我們能每次都給交代嗎?記得我們在惡龍潭死了多少嗎?什麼時候有過交代了?”
“今時不同往日了。如果我們還是那羣烏合之衆,自然什麼都不用說,也不會有人要求。可我們已經不是了,所以,需要給交代,或者說,是一種表態……如果我不答應出手,到時候他們會私下偷偷出手,或者對這件事情念念不忘。那樣的話,纔是天河水軍最希望看到的。”淡淡嘆了口氣,猴子道:“輸也好,贏也好,該都不會留遺憾了吧。並不是每場戰都要穩操勝券纔去打的。”
總有一些戰是無論輸贏都非打不可的。
例如自己現在在打的這場戰。
每天自己都在宣揚着這場戰必定能取得勝利,其實究竟能否獲勝,只有天知道。
不過勝負是一回事,決心,又是另一回事。不試試,怎麼會知道呢?
想着,猴子又補充了一句:“今天能勝最好,若是不能,那麼就盡力將損失控制在可以承受的範圍內吧。”
聽着,短嘴默默地點了點頭。
在距離地方艦隊約莫五十里的時候兩人便停了下來。
猴子開始用術法遠程觀測對方那三艘戰艦。
那三艘戰艦與一般尋常戰艦並沒什麼區別,只是甲板上的天兵略微多了一點,點起的火把也更多了些,有些戒備森嚴的感覺。
遠遠地看上去,就如同三顆排成一線同步移動的星星一般。
至於船艙裏究竟還藏着什麼,這就無從得知了。在這樣的距離下,就是感知也感知不出來。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天內就在那裏面了。所有的,那天參加過偷襲的天兵也都在裏面。
“是埋伏嗎?”短嘴問道。
猴子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開始默默地思考着什麼。
不多時,九頭蟲也追了上來。
“怎麼樣了?”他問道。
“還能怎麼樣?”猴子指着艦隊說道:“一會,你打前鋒吸引注意力,儘可能不要太靠近,只要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就行了。且戰且退,保證自身安全優先。若是深陷包圍圈,再想出來就難了,這一點你和天河水軍交過那麼多次手該是比我懂纔對。”
“我打前鋒?”九頭蟲的眉頭頓時扭成了一團:“不是說第一波試探你和我一起上嗎?”
“我忽然改變主意了。”猴子咧開嘴道:“不喜歡的話,可以跟我換個位置的。”
瞧着猴子那略帶狡黠的目光,九頭蟲乾嚥了口唾沫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鄭重的搖了搖頭。
“那就按着我的安排行動吧。”說罷,猴子轉身往回飛去。
……
船艙中,一衆天將依舊列隊沉默着,天蓬則一直在靠近窗戶的地方來來回回地踱步,不時往外面眺望。
那氣氛壓抑得有些讓人透不過氣來。
忽然間,一聲轟鳴,整艘戰艦劇烈的晃動了起來,微塵抖落。
透過窗戶,他們可以看到外面狂舞的火焰,整個天空都被照亮了。
艙室之中依舊沒有人出聲,或者說,他們都屏住了呼吸。
戰艦上的警鐘敲響了,一位天兵跌跌撞撞地衝進了艙室:“啓稟元帥,對方出現了!”
“來了多少?”
“就一個。”
“一個?”天蓬的臉色不由得微微變幻。
“對,只有一個,是九頭蟲!”
艦隊前方一里開外,雲海之上,九頭蟲懸空而立。那雙手已經幻化成獸爪,一顆顆巨大的火球在那獸爪之上凝結,伴隨着一聲聲野獸般的嘶吼,一個個的火球被瘋狂地砸向戰艦。
猛烈的攻擊之下,轉眼之間三艘戰艦的甲板上都已是一片火海,無數的天兵被烈火吞噬化作灰燼。
那些殘存的天兵也不得不緊靠在甲板上僅有的幾個天將四周,利用撐起的小範圍防禦才勉強存活下來。
可也就是如此而已。
遠遠地看去,那一波接一波的火球攻擊就如同海浪一般拍打在船艦上,卻依舊無法阻止戰艦逆勢前行。
“元帥!出擊吧!”
“不,再等等。”
此時,搖搖晃晃之中,天蓬一手扶着窗戶,那眼睛已經眯成了一條縫。
“這是怎麼個意思呢?”
九頭蟲已經沒有再壓制自己身上的靈力波動,天蓬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就在艦隊前方一里開外的地方。
在這種距離之下,只出來一個九頭蟲……以九頭蟲的速度,如果衆天將現身,他要跑,很可能攔不住。
更奇異的是,他現在是且戰且退。或者說,由於戰艦依舊在向前航行,他是一邊攻擊,一邊極力將自己與戰艦的距離保持在一里以上。
“只有他一個?其他妖怪呢?爲什麼還不出來?”
“還有,這種程度的攻擊……以他的實力,完全可以發出更加有效的攻擊纔對。當然,距離必須要再拉近一點……刻意要保持距離,害怕是陷阱嗎?”
一個又一個地疑問在天蓬的腦海中浮現。
半晌,他望向了自己扶着窗戶的手微微一愣:“他這是要……把這些戰艦都變成一個大火爐?”
九頭蟲的攻擊確實不怎麼樣。
火焰極爲炙熱,但火球說到底也不過就是一團炙熱的氣罷了,衝擊力略顯不足。面對天河水軍這三艘通體鋼鐵打造的戰艦,充其量也就能對戰艦的外部構成威脅而已。畢竟火焰對付鋼鐵是需要時間的,而在這樣的距離之下,那衝擊甚至連甲板上天將撐起的防禦都突破不了。
然而,他的目的真的是想破壞戰艦嗎?沒有人知道。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在他的轟擊下,艦體正在發燙。
此時此刻,這三艘戰艦就如同三個鐵鍋一樣被放到了火上烤。
“他這是……”
“他這是想逼艦裏的人出去?”
艙室內的一干將領面面相窺,不由得都笑了出來。
“妖怪就是妖怪,也不懂得變通。”
若是這戰艦裏的人員配置如同一般戰艦那樣,這說不定真是個好辦法。將戰艦裏的人逼出去,那就能清楚有多少埋伏了。
只是這樣的伎倆用在這裏,是不是太……
戰艦裏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升高了。
天蓬深深吸了口氣,下令道:“天輔,將戰艦上所有煉神境以下的士兵都集結起來,確保他們能抵禦高溫。”
“諾!”
“天禽,到主控制室去,保護法陣的運轉正常。”
“諾!”
“天任,你帶人從船尾的艙門出去,記住隱蔽,對方可能在我們後方也有埋伏。出去後,設法搜搜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潛伏的妖怪。”
“諾!”
正說話間,包括天蓬在內,所有的天將都給自己的身體覆蓋上了一層淡淡的靈力將高溫隔絕在外。
戰艦外,九頭蟲依舊拼命地朝着戰艦砸火球。
可無論他怎麼砸,那三艘戰艦都只是微微顫動,甚至艦首的鋼鐵都隱隱有些發紅了,三艘戰艦卻還是一如既往地前行,依舊不見有人從戰艦裏面出來。
正當此時,猴子已經化作一顆小小的石子,伴隨着四周的氣流一同捲入了九頭蟲掌心新生成的火球中,片刻之後,被一起重重地砸到爲首的戰艦上。
第兩百七十五章 天將戰陣(上)
洶湧的火焰浪潮之中,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九頭蟲吸引了過去。
此時此刻,誰還會在意有一顆石子悄無聲息地落到甲板上呢?
落地的瞬間,那顆石子便化作灰色的液體,在火海之中沿着甲板悄無聲息地滑動,利用艙門的縫隙溜入了戰艦的內部。
空蕩蕩的艙道之中,那液體緩緩立起,膨脹,化出了猴子的本相。
此時,戰艦的內部已是如同煉獄一般,所有的木質結構一件件表面都流轉着暗紅色的光噼啪作響,彷彿輕輕一碰便會碎去。
若不是戰艦上的木器都必須經過防火處理,恐怕早已燃起熊熊大火了。
在這樣的環境之中,普通的天兵只有置於天將的保護之下才有可能生存,生存都成問題了,那原本無處不在的巡視與監控自然也是無從談起,這讓猴子的潛入變得輕鬆了不少。
“天內會在哪裏呢?”猴子挑了挑眉頭,提着金箍棒一個艙室一個艙室地開始躡手躡腳地搜索了。
只要拿下天內,事情就可以宣告結束了。不過如果真的有埋伏的話,天內現在應該跟大部隊在一起被很好的保護起來吧。
那樣的話要對他出手,恐怕也不是很容易。
不過,誰知道呢?
戰鬥一旦開始,誰護得住誰啊。亂中取勝的戰猴子打得還少嗎?只要可能有機會,就該試試。
……
此時,九頭蟲已經且戰且退地行了二十餘里。那三艘戰艦的艦首也已經被燒得通紅,帆更是已經被燒得精光,卻還依舊倔強前行。
從地面抬頭仰望,就如同三顆赤紅色的流星劃破夜空。
不過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再這麼下去,哪怕有天將護住核心,哪怕有天將護住戰艦內部的天兵,戰艦原本的結構恐怕也會在高溫中被徹底破壞。
艙室中,天蓬凝視着在炙熱的空氣中漸漸發紅的牆壁,緩緩道:“差不多了,命令左右兩艦出擊。”
“那首艦呢?”
“首艦暫時按兵不動。”天蓬回頭對站在一旁的天內說道:“今夜他們的目標是你,所以,無論戰局如何變幻,你要一直緊緊地跟着我。只要你沒事,這場戰我們就掌握了主動權,明白嗎?”
天內微微怔了一下,單膝跪地:“諾!”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整個天河水軍的核心高層出現在這裏,竟是爲了應付來自花果山的襲擊。
花果山是瘋了嗎?妖怪報復天軍,這是多少年都沒有的事啊。
伴隨着兩聲刺耳的轟鳴,左右兩艦從正中的甲板被分別由內而外破開一個大洞來,轟鳴聲中,桅杆被摧毀,火焰被衝開,無數的天兵天將被直接甩了出去,瞬間佈滿了戰艦上方。
那兩艘已經完全變成了空殼的戰艦緩緩地失去動力,朝着地面墜落。
“棄艦了?”九頭蟲停止了攻擊。
似乎早有交代似地,那些個普通的天兵都拍打着翅膀朝高空拼命逃遁而去以避免被捲入戰鬥。
依舊懸浮在原地的總共五十名化神境天將則利用間隙,紛紛亮出各自的法器,迅速匯聚,凌空結成了圓形戰陣。
位居戰陣的中心,爲首的戰將正是當初與猴子在惡龍潭交過手,天河水軍九星之一的天衡。
“由天將結成的戰陣,這可真是難得一見啊。”九頭蟲摩擦着雙手呵呵笑了起來:“不過只來了五十個,而且九星只來了一個最弱的天衡星,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一點?喂,短嘴,你不打算出來幫我一下嗎?”
最後那一句被直接用術法傳到短嘴的腦海中的。
此時,短嘴正帶着其餘的一干化神境妖怪躲在九頭蟲身後約莫十里的雲層裏,面無表情地注視着戰局沉默不語。
“五十個,這是個好機會啊。我一個人應付不來,不過加上你們就沒問題了。”九頭蟲催促道。
許久,短嘴低聲回覆道:“你確定只有五十個嗎?等那最後一艘戰艦裏面的也一起出來再說吧。搞不好等我們與那些天將纏鬥在一起的時候,天蓬元帥從那最後一艘戰艦裏走出來也說不定。”
“你是不肯出來咯?”
“很明顯,就是這個意思。”
溝通失敗,九頭蟲無奈搖頭道:“太謹慎捉不住戰機啊。”
“太魯莽容易丟了性命。”短嘴面無表情地回覆道。
“行吧,既然這樣,我就自己先應付着了。擊敗他們恐怕有點難,不過扛住應該是沒問題。一口氣五十個天將,這還是第一次啊。”九頭蟲淡淡嘆了口氣,雙臂上的靈力又是匯聚了起來。
在他的頭頂,雲霧形成的漩渦當中閃電往返不斷地交錯。
天地間的靈力都被牽動了,電閃雷鳴之中,九頭蟲的皮膚上青筋如同植物的根系般蔓延開來,直到不滿了半張臉,才停下。
五十個天河水軍的化神境天將,不使出全力怕是不行了。
“九頭蟲,僅有的幾個太乙金仙大妖之一。”天衡淡淡笑了笑,手中的戰斧上緩緩亮起白色的光芒,與他肩上,胸前的飾物搖相輝映:“佈陣!”
一聲令下,只見那些天將一個個不發一言,默默施展開了自己五花八門的法器,一時間,天空中流轉着五彩繽紛的顏色,如同極光一般甚是豔麗。
十面刻有玄武標誌的盾牌懸到了戰陣之前,迅速展開了一個層層疊疊半透明的防護罩,將戰陣所有的方位的防得嚴嚴實實。
十柄飛劍被均勻地分佈到了戰陣四周的各個點,其上點點靈力匯聚,彷彿覆蓋了星辰一般閃爍。
一面巨幡在戰陣的後方豎起,其上一個巨大的“刃”字浮現。
四周的風,漸漸大了。
緊接着,是各種雜七雜八的法器。有套在手指上能催發靈力轟擊的戒指,有能利用音樂擾亂敵方靈力的笛子,有爲隊友補充靈力的戰鼓……
當那五十個天將擺出戰鬥姿態的時候,九頭蟲不由得怔住了。
這簡直就是活脫脫一個靈力堡壘啊!
同樣是化神境,在協同作戰這個問題上,花果山的化神境與天河水軍的化神境還真差的不是一丁半點啊。
一時之間,九頭蟲竟不知從何下手。
“難得一次你不跑,就讓我們好好領教下你的實力吧!”天衡大喝道。
第兩百七十六章 天將戰陣(下)
空無一人的艙道中,猴子將自己的感知提到最高,小心翼翼地前行着。
此時九頭蟲針對這艘僅存戰艦的轟擊已經停止了,不過戰艦的溫度並沒有降低多少,那些個煉神境以下的天兵依舊不能隨意活動。
忽然間,他猛地停下了腳步,那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在他左前方往下一層的地方,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密密麻麻約莫四十股靈力波動。雖說對方已經極力壓制,但猴子還是可以斷定,那是一堆化神境天將。
“四十股,加上剛剛那邊分散兩處的六股,再加上外面的……這豬八戒還真是給足了大師兄面子啊。”
這算是傾巢而出了嗎?
他無奈地笑了起來。
猴子並不熟悉天河水軍諸將的靈力波動,自然也無法通過靈力波動的特徵判斷這些人的身份,但從他所感知到的來看,那豬頭自身很可能就在四十股靈力波動當中。
“如果他自己來了,那麼天河水軍的九星,應該都來得差不多了吧。”
稍稍定了定神,猴子深深吸了口氣,卻沒有繼續再往前,而是往戰艦中那些普通天兵聚集的地方摸了過去。
……
此時,戰艦外的戰鬥已經開始了。
伴隨着一名金仙天將的幾聲叱令,一陣風在九頭蟲的身邊聚起,圍繞着他旋轉。
聽着呼呼的風聲,九頭蟲伸出手去摸,風在他的指尖處穿行,毫無異樣。
“就這樣?”
那天將的臉上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下一刻,彷彿爲了回答九頭蟲的問題,那風速迅速增大,轉眼間,一道血痕在九頭蟲的臂膀上閃現。
刺痛傳來,九頭蟲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是風刃?”
還沒等他判斷出那風刃的威力,狂風的範圍已經飛速收縮,瘋狂的刺痛感迅速從渾身上下每一個角落傳來!
只一剎,九頭蟲已經渾身傷痕累累,鮮血淋漓!
幡然醒悟的九頭蟲咬緊了牙飛速後退,可無論如何,他都穿不透那風的屏障。
或者說,那風的中心在隨着他的移動而移動,一刻也不曾停歇。
“這是什麼噁心的法寶!”
一聲暴吼之下,澎湃的靈力匯聚,九頭蟲渾身上下包括臉部在內都被迅速覆蓋上了厚厚的黑色鱗片。
風依舊凌厲地刮,不過在厚重的防禦之下,只激起了陣陣刺耳的聲響,已經無法對九頭蟲構成任何威脅了。
他隨手抖落粘在自己手背上的血,氣喘吁吁地瞪大了眼睛朝着戰陣的方向望去,與天衡四目交對:“你們以爲這種東西會對我有用嗎?”
“別急,纔開始呢。”天衡撫了撫絡腮鬍笑道:“這風刃自然是沒辦法都你構成實質性的傷害,但如果你一直維持着剛剛那形態,跑起來,我們可怎麼追得上啊?哈哈哈哈。雖然交手的機會不多,不過好歹是千年的老對手了,對你,我們還是有點了解的。”
“就是爲了降低我的速度?”九頭蟲微微一怔。
九頭蟲與一般的妖怪不同,他同時具有多種形態,從力量防禦最強的九頭羽蟲形態,到速度最快的人形。
使用這種風刃進攻,就是爲了讓自己不以速度最快的人形戰鬥嗎?
難不成自己以這種半妖化的形態戰鬥,他們就能對付得了?就算對付得了,只要不幻化出九頭羽蟲形態,保持這樣的距離,對方應該也是追不上自己的速度的吧。
還沒等九頭蟲想清楚,下一刻,只聽天衡身旁的十名天將開始整齊地掐着某種手勢,叱令棄出,各自的位置也環繞着天輔旋轉了起來,不斷變換。
分散在戰陣四周的十柄飛劍彷彿得了號令一般瞬間化作十道銀光朝着九頭蟲飛射而去。
那速度極快,以至於九頭蟲只能驚慌失措地閃避。可速度已經降低,最終還是被其中一柄飛劍從肩部刮過。
鱗片抖落,又是一道血痕。
頓住身形,九頭蟲伸手摸了摸那血痕。
傷口不深。
輕輕一縷,那傷口處又是被黑色的鱗甲覆蓋了起來。
他瞧着天衡冷哼道:“就憑這樣的攻擊,你們就想擊敗我嗎?簡直是荒謬!”
“是嗎?”天衡的臉上露出調侃似的笑。
下一刻,就在九頭蟲的眼前,其中的五柄飛劍凌空匯成了一柄。
這柄飛劍看上去與原本並沒有什麼不同,但細細地感知下,九頭蟲能清楚地感覺到其蘊含的靈力,竟高達原本的數十倍!
若是被這柄傷到可就不是開玩笑的。
很快,這柄特殊的飛劍與其餘的五柄匯聚到了一起,再次朝着九頭蟲飛射而來。
其他的飛劍沒什麼所謂,只要注意那柄特殊的就行了。
可九頭蟲很快發現自己根本分不清哪一柄纔是那柄特殊的飛劍了!
笛聲!
不知何時,那戰陣之中的一位天將開始吹起了詭異的笛子。那笛聲不僅僅能干擾九頭蟲的靈力,打亂他作戰的節奏,還能降低他的感知。再配合上一直環繞四周的風,倉促之間,九頭蟲竟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分辨究竟哪一把是致命的飛劍!
戰鬥只剩下不斷倉皇的逃命了。
因爲分辨不出哪一把是要命的,所以只好每一把都躲……可他的速度根本無法躲過每一把。
慌亂之中,九頭蟲開始朝着戰陣發起各種遠程攻擊。
火球,烈焰,靈力轟擊,所有的交錯而行。然而,都被那些盾牌毫無遺漏地擋了下來。反而是來自戰陣之中的各種靈力轟擊紮紮實實地打在他身上。
這樣的遠程交戰,九頭蟲半點便宜都佔不着。
……
首艦上層的艙室中,五百餘名天兵擁擠在一起依靠着老將天輔撐起的法陣抵禦仍未消退的高溫。
那一個個的天兵都靜靜地待著,靜靜地聆聽着艦外傳來的激戰聲響,一個個心驚膽戰。
在這樣層次的戰鬥中,普通的天兵根本就沒辦法介入。所幸的是,在這危急關頭,他們的元帥並未忘記他們,還特地將天輔這樣的大將派過來爲他們支撐起保命的法陣。
對於如今的他們來說,戰鬥的勝負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束。
只要能活着結束這場戰鬥,便是天大的運氣了。
就在這樣緊張的氣氛當中,忽然間,大門轟然打開了。
所有的天兵都驚得一顫,天輔更是直接站了起來。
那門外空無一物。
“怎麼回事?”天兵們一個個面面相窺不明所以。
此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大門吸引了過去,以至於沒有人注意到,在最靠牆的角落了多了一個陌生的天兵。
“應該是冷熱交替的關係吧。”天輔稍稍鬆了口氣,扭頭對一旁的煉神境天將交代道:“去,把門關上。”
按道理,就算對方有人潛入戰艦,應該也不會朝這邊來纔對。畢竟這裏沒什麼他們想要的東西。
那天將點了點頭,起身朝着大門走去。
還沒等他走到門口,一聲慘叫響起,衆天兵應聲望去,只見一位天兵已經倒在血泊中。
在他的身旁,另一位天兵握着沾血的劍瑟瑟發抖。
“發生什麼事了?”
還沒等天輔反應過來,緊接着的,是第二聲慘叫,第三聲慘叫,一個又一個的天兵應聲倒下。
天輔親眼看着一個天兵揮舞着手中的長刀砍向自己身旁毫無心理準備的戰友。從那驚慌的面容看,他根本就是不由自己。
“這是術法操控!有人潛進來了!”天輔驚呼道。
混亂驟起,所有的天兵都迅速抽亮出了兵刃警惕地注視着周遭的每一個人。
這樣,就更好辦了。
猴子幻化而成的天兵穿行在人流之中悄悄施展着術法,那些個天兵的武器被操控着撞到了一起。
幫他們開個“好頭”,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了。
彷彿原本緊繃的神經都在這一刻不堪重負地斷去一般。
只一瞬間,戰鬥在每一個角落裏爆發了。
“鎮定,鎮定!”天輔聲嘶力竭地呼喊着,可惜整個艙室中所有一片混亂,根本沒人顧得上聽他在講什麼。
他必須找出潛入者,可混亂之中,他甚至連那些正在彼此相殘的天兵都制止不了。
“這種感覺何其熟悉啊。對了,在惡龍潭的時候曾經遇到過。那時候他們用的鬼雲幡,放出惡魂控制妖兵互相殘殺。現在輪到他們自己了。”猴子悠悠地想,一步步走向天輔。
……
戰艦的另一個角落裏,天將們一個個瞪大了雙眼。
他們都能清楚地感知到在戰艦上的另一處,天兵們的靈力波動正在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難不成,有人潛進來了?”
會是誰呢?
能瞞過在場包括天蓬在內所有天將的感知悄悄溜進戰艦裏,再悄無聲息地發動襲擊,除了正在外面戰鬥的九頭蟲,還能有誰?
天蓬緊緊地咬着牙,那臉色頓時鐵青了。
他很清楚,這是在誘使他出手。或者說,分出一部分人馬去營救。
可他能不去嗎?天輔就在那邊。以天輔的實力,是完全沒可能單獨對付那傢伙的。
“天內。”
“在。”
“跟着我。”
“諾。”
……
遠遠地看着狼狽不堪的九頭蟲,短嘴忽然產生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他已經亂了。一對五十,喫大虧了。”
“只要拉近距離就行,只要拉近距離,那些個天將裏面起碼有半數以上都是悟者道,怎麼可能是蟲哥的對手。”蛇精在一旁囔囔自語道。
“不……我猜他們要的就是拉近距離。”
從頭到尾,九頭蟲都還依照最初的計劃保持着與那僅存的戰艦的距離,保持着能夠全身而退的距離。那天將的戰陣也絲毫沒有向九頭蟲靠近的意思。
在這樣的距離之下戰鬥,一對五十,九頭蟲絲毫佔不到便宜。
正在此時,九頭蟲的聲音在短嘴的腦海中響起了:“出來幫忙啊!老子快扛不住了!”
“不行,我們還不能出去,這很可能是陷阱。如果實在不行,你就將距離拉得更遠一些。”
“拉得更遠有用嗎?你是想我死得更快吧?”
狠狠地唾了一口,九頭蟲不再理會一開始定下的計劃,就在短嘴驚駭的目光之中,他扭頭直接朝着戰陣衝去。
“住手!快回來!”
“你他媽的出來給耗耗看!老子非宰了他們不可!”
咬緊了牙,九頭蟲的那雙獸化了的爪子迅速脹大,朝着戰陣抓了過去。
“終於過來了,讓我們等得好苦啊。”天衡伸手一揚,那懸浮在空中的十面盾牌全部匯聚到一處,連帶的,十面防護罩也匯到了一處。
就在此時,九頭蟲猛的改變方向與那盾牌形成的厚厚防護罩擦肩而過,片片黑色鱗甲灑落。轉眼間,九頭蟲已經一掠到了戰陣的後方。
高高舉起爪子,他朝着戰陣的正中抓了過去。
四道巨大的風刃凌空形成,夾帶着烈焰朝着無遮無攔的戰陣襲去。
正當此時,那原本緊密的戰陣悄然散開了。
第兩百七十七章 戰艦內的戰鬥
有時候決定戰鬥勝負的,並不僅僅在於雙方的修爲。還牽扯到包括情報、人數對比、士氣、法寶甚至戰鬥經驗等等的方方面面。
這些天將,顯然已經把九頭蟲研究了個透,針對性地準備了各種各樣的應對措施。而九頭蟲呢?
他對這些天將簡直就是一無所知!
從某種角度來說,還未開打,九頭蟲已經輸了一半。
那一爪抓下去自然是抓了個空。
九頭蟲以爲他逼散了戰陣,可只一剎,當他抬起頭的時候,便發現自己錯了。
由頭到尾,他不過是在同一個泥潭裏越陷越深罷了。
那些個散開的天將有規律地分佈在他的四周環成了球型,那球心,便是九頭蟲。
緊接着,他看到天將之間以靈力相互鏈接了起來,形成了一個靈力網。
“完了。”九頭蟲的腦海中閃過這麼兩個字。
這種靈力網他見過,在西牛賀州的時候與六妖王的戰鬥中,天河水軍就是用這種靈力網困住了那六個傢伙,不同的是那時候的節點是戰艦,範圍更大,而此時的節點,則是天將。
遠處的短嘴頓時腦海一片空白。
眼看着九頭蟲被困住,一旁的蛇精已經安奈不住往外衝去。慌亂之中,短嘴連忙一把將他拽住。
“不能去!”
“你想眼睜睜看着蟲哥被捉嗎?”
“不。”短嘴微微顫抖着,瞪大了眼睛對蛇精說道:“他暫時還不會有危險,相信我。現在,我們必須尋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而不是這樣貿貿然衝出去。如果我們也出事,那就真的完蛋了!”
“什麼是合適的時機?你倒是說啊!”
短嘴眨巴着眼睛朝四周望去。
其實他也亂了,他是單純的行者道,“天網”這種悟者道的東西他哪裏懂?
也許沒有將楊嬋帶來,便是此次行動最大的失誤了。
許久,他的目光最終落到了天網下方的雲層之中,猶豫着對衆妖說道:“我們,從那裏發動突然襲擊,集中所有力量攻擊最下面那個天將。只要撕開一個口子將九頭蟲救出來就行,千萬不要戀戰。”
在他的心中始終謹記着猴子的交代——要控制損失。
天河水軍有六十萬天兵,有無數天將。花果山呢?花果山一窮二白,僅有的戰力都在這裏了,他們損失不起啊!
此時,這羣聚在一起的妖怪並沒有發現,在他們的後方,早早離開戰艦的天任正帶着十餘個天將靜靜地注視着他們。
許久,天任面無表情地嘆道:“終於找到了。”
那張刀疤臉上,散發着濃濃的殺意。
正當此時,原本寂靜航行的戰艦忽然劇烈顫動了起來。
刺耳的轟鳴之後,內部,原本擁擠的艙室中瀰漫開來的煙霧漸漸淡去,顯出了天蓬的身影。
他手持長劍,凌厲的目光從一衆天兵身上掃過。
在他的身後,從下層艙室強行破開,直通這裏的鋼鐵口子裏,是數十名懸浮的天將,包括了緊緊跟隨的天內。
“元帥……”天輔瞪大了眼睛望着天蓬。
隨着天蓬一咬牙,伸手一揚,一道澎湃的靈力從掌心處被甩了出去,上層的甲板如同一片薄膜般被輕易揭開。
狂亂的風迅速灌入了戰艦內部,十餘名毫無準備的天兵被直接吸了出去。
“衆天兵聽令!所有化神境以下的,立即撤離戰艦!”天蓬高聲叱喝道。
短暫的沉默之後,天兵們頓時恍然大悟,紛紛拍打着翅膀從上方飛離。
“那你呢?”一個聲音在天蓬的腦海中浮現。
“我?當然是留下來收拾你了。”天蓬的嘴角微微上揚:“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這裏,美猴王!”
“呵呵呵呵,我勸你還是萬事留一線的好,別有一天自己墮入畜生道,成妖了,到時候裏外不是人。哦對,忽然想起來,‘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這歇後語說的還真就是你。”
天蓬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這猴子在瞎說什麼。
所有的天兵很快撤離,戰艦還在緩緩航行着。
裸露的艙室之中,一衆天將呆呆地站在凌冽的風中,卻沒有看到他們目標的身影。
“怎麼樣?要在這裏打嗎?這可不太利於你們發揮啊。”
“到外面去,我怕你跑了。”天蓬緩緩踱着步,那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
“哦?那我是不是該謝謝你呢?”
“想謝我的話,獻上你的人頭就可以了。”
所有的天將都繃緊了神經,攥緊了武器。
只聽“咣”的一聲巨響,揚起的煙塵迅速被狂卷的風衝向了每一個角落。
“他在這邊!”
“追!”
那戰艦整個都顫動了起來,瘋狂地顫動,彷彿隨時都會墜落一般,卻依舊倔強的前行。
戰艦外的一衆天將,包括天衡,包括天任,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天衡攥緊了手中的玉簡。
沒有回應,元帥沒有回應。
按照一開始的計劃,如果他們能困住九頭蟲,那麼首艦裏的人就該出擊了。
出來給九頭蟲致命一擊。
可是玉簡沒有回應。
戰艦裏面開打了?有人潛入了戰艦嗎?
會是誰?美猴王親自來了?
天網的中心,已經徹底瘋狂的九頭蟲幻化出了九頭羽蟲形態,九個頭顱同時揮灑着炙熱的火焰不斷衝擊着四周的網。
在這些恐怖的火焰面前,整張天網都開始變得不穩定了。那光芒微微閃爍着,卻還是依舊將九頭蟲連帶他所噴灑的火焰全部牢牢地控制住,如同鎖住了一個火球一般。
注視着被自己困住的這隻沐浴在烈火之中的猛獸,天衡緊咬着牙齒,額頭上的汗珠一滴滴滑落。
開戰至今,他第一次感覺到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張天網匯聚了無數天庭工匠的心血,更有無數悟者道天將參與制造。利用這張天網,他們能將每一個節點的靈力都均勻分佈,在受到攻擊時,又會凝結一處。
也就是說,九頭蟲無論攻擊哪裏都是同時在與五十名天將對抗。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伴隨着九頭蟲的每一輪攻擊,他卻依舊感覺好像渾身的靈力都要被抽空了一般。
化出九頭羽蟲形態的九頭蟲,當真是強。
現在天衡只能寄望於那戰艦內的戰鬥快點結束,增援快點到來。否則就這樣下去,他真沒信心一直困住九頭蟲。
與此同時,短嘴一行已經悄悄運動到了天網的下方,而在他們的身後,一直潛伏着的天任一行也已經蓄勢待發。
正當此時,在他們側方不遠處的戰艦又一次傳來了刺耳的轟鳴。
瘋狂顫動的艦體上炸開一個大洞,一位天將連同無數金屬碎片一併被從戰艦中拋了出來,還沒等他頓住身形,已見一口鮮血噴灑而出。
好不容易緩過氣來,那天將握着手中的長槍又是朝着戰艦的缺口衝了過去。
可還沒等他再次進入戰艦,天衡便看到一根棍子直接從內部桶了出來,猛地一拉,整艘戰艦就彷彿被從正中橫批了一刀一般。
戰艦微微傾斜,無數物品從缺口傾瀉而下,消失在下方的雲層中。
近乎被掏空的戰艦內部,戰鬥已經進入白熱化。天蓬與猴子的身影重重地撞在了一起,爆發出的衝擊夾帶着金屬碎片朝着四周颳去。
一位天將悄然出現在猴子的身後,手中的長劍朝着猴子的後心刺去。
還未等那劍刺到猴子,衆天將便看到猴子的身形微微後挫,金箍棒巧妙地撥開了劍尖,與那持劍的天將撞在一起一同洞穿了身後的金屬牆壁。
“元帥萬歲!”
漫天的金屬碎片之中,天將們爆發出了歡呼聲,只有天蓬沒有笑。
他知道,這猴子根本就是故意的。
幾乎沒有絲毫的停頓,他抄起劍朝着猴子的方向追去。衆天將也連忙跟上。
果然,在那被轟出的深坑中,他們只見到斜臥在地,腹部被刺穿奄奄一息的天將。至於那猴子,早已經利用戰艦的夾層消失無蹤。
“出來——!”天蓬扯開嗓子對着漫天飛舞的金屬碎片怒吼。
“呵呵呵呵,帶這麼多人,然後叫我出去,你可真帶種啊。”一個聲音傳到了天蓬的腦海中。
天蓬的目光開始在四周搜索了起來。
在靈力感知上,天蓬並不佔優勢。在這樣一艘近乎破碎的戰艦中戰鬥,其實十分被動。
忽然間,天蓬的目光停留在了天內身上。
所有人都微微怔住了。
還沒等那些個天將想明白,一聲暴喝,天蓬已經掄起長劍朝着天內衝了過去。
緊接着,所有人看到天內閃避,就在天內身後的陰影地帶裏,一根棍子伸了出來硬生生架住天蓬的長劍。
又是一輪衝擊爆發出來了,四周的牆壁在這衝擊當中漸漸扭曲,碎去。
在這兩股力量的碰撞之下,這一艘鋼鐵戰艦,就如同紙糊的一般搖搖欲墜。
天蓬與猴子又是纏鬥在一起,兵器撞擊之下,火光四射,道道衝擊擴散。在這種情況下其他天將根本很難插手,只能在四周抓準一切機會施以輔助。
兩個人在戰艦之中橫衝直撞,轉眼間,整個艦首都被卸了去。
這艘僅存的戰艦終於也撐不住了,就在半空中,在妖怪們、天將們的眼皮底下緩緩解體,化作漫天碎片朝着下方的雲層飄灑而去。
第兩百七十八章 戰鬥狀態
戰艦臨空肢解了。
散落的金屬碎片之中,數十道身影迅速騰空,其中的兩道,化作一金一銀兩道光束,重重撞到了一起。
那聲響如同雷鳴一般。
戰鬥還在繼續,哪怕戰艦就在他們的身旁崩潰,那戰鬥也從有片刻的未停息。
紛亂的碎屑之中,屠魔長劍與金箍棒撞擊在一起,頃刻之間便讓四周飄散的雲霧連同金屬碎屑如漣漪一般炸開。
奮力一扯,爆出的火光就如同黑夜中的又一顆明星一般。
剎那之後,其中一方後挫了,不是天蓬,而是猴子。
他藉着撞擊的勢頭翻滾着朝後方衝去,如同一枚凌空飛遁的錐子一般。
在那遁去的方向上,相鄰的兩位天將見勢連忙護到了一起。
還沒等他們做足準備,只見猴子凌空一個翻滾,轉身,那雙眼睛瞬間瞪得渾圓。就在兩位天將還未及讀懂這動作的意義之時,便見他單手一揚,那金箍棒驟然變大、伸長、橫掃。
“咣”的一聲巨響。
在場的天將能清楚的看見他們身上的鎧甲在轟擊之中扭曲、碎裂,連帶着扭曲的還有臉龐!
下一刻,那兩位普通化神境天將就這麼拖着血痕如同蒼蠅一般被直接拍飛了出去。
“啊哈哈哈哈——!”
天地之中,瘋狂的笑聲響起了,夾渣着風的呼嘯,飛速盤旋、衝刺,臨空留下的金色軌跡圓潤而流暢。
天蓬提着劍咬緊了牙緊隨其後,卻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他的速度。
“攔住他——!”
很快,天蓬髮現他錯了。因爲不用那些天將出手攔住猴子,猴子也會自動送上門。
一位天將高舉着大刀與猴子交錯而過,那金箍棒被刺入了他的肩部。
緊接着,還沒等那天將呼喊出來,金箍棒驟然變大。一隻手臂就這麼被硬生生成撕了出去。
碎肉、鮮血飄灑,掉落的手臂消失在雲端,歇斯底里的哭喊聲響起了。
在場的天將不由得一個個爲之一顫。
那種感覺,應該很痛吧。
而此時,天將們從猴子的臉上讀到的卻是詭異的笑。
瞪大了眼睛,咧開了嘴露出獠牙,絨毛一根根豎起,青筋暴露……可他確實是在笑,詭異地笑,嗜血的瘋狂,就好似這不過是他的一場遊戲罷了。
那種神情,讓人不寒而慄。
這一幕,無疑把在場的天將與妖怪都震懾到了。就連同屬一方的短嘴和九頭蟲也傻了。
不因爲猴子力量的強大,而因爲那種瘋狂而流暢的戰鬥狀態,無所不用其極的戰鬥風格。
九頭蟲在力量上或許並不輸給猴子,特別是幻化出九頭羽蟲形態之後,那力量比猴子更強。可在戰鬥意志上,卻輸了十萬八千里。
或許是因爲他生來強大,又因性格使然從不與天軍進行正面衝突,極少需要生死一搏的緣故吧。
這猴子,卻早已習慣了遊離於生死之間。
……
數個時辰前。
月色下,一艘艘的軍艦往返。
被火光映得混紅的艙室中,天蓬透過窗靜靜地注視着外面層層疊疊的南天門艦隊。
透窗而入的光影在他的臉上流轉。
許久,他低聲問道:“天衡,你之前在紫雲碧波潭和那個猴妖交手過對嗎?”
天衡微微一愣,點頭道:“是的,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還只有煉神境。準確地說,應該是初入煉神境。不過,從他當時的力量看,那資質非同一般。如果說要在幾年之內達到太乙金仙的境界……雖說是快了些,但也不是不可能。畢竟妖怪殺戮的機會比天兵要多得多。他們存在的意義,幾乎就只剩下殺戮了。正常來講,要麼提升修爲,要麼死。戾氣的門檻對他們來說就好像不存在一樣地。如果他還活着的話……”
“除了這個呢?”天蓬輕聲打斷了他的話:“還有其他特點嗎?”
“除了這個?”天衡撓撓頭略略想了下,道:“就是戰鬥狀態了。”
“戰鬥狀態?”
“對,很瘋狂。”
“妖怪,不都很瘋狂嗎?”天蓬問道。
“不,不是一般的瘋狂,普通的妖怪無法和他相提並論。”天衡搖了搖頭,接着說道:“他給我的感覺是完全沉浸在戰鬥之中,那棍法很流暢,以前從未見過。而且打起來不要命。那反應速度更是快到難以置信。應該怎麼說呢……他是靠本能在戰鬥,就好像生來就是爲了廝殺一樣。那時候你說這種妖怪危險,因爲他能團結其他妖怪。其實對這方面我不是很懂。不過在戰鬥方面,他確實……非常有天賦。那時候我是靠着修爲取勝的,如果雙方修爲差距不是那麼大的話,我想,我沒有獲勝的希望。”
靜靜地注視着窗外的景象,天蓬扶在劍柄的手緊了又緊。
……
“瘋狂的戰鬥狀態嗎?”極速的追逐之中,天蓬默默想到。
正當此時,金色軌跡扭轉,猴子又衝向了另一名天將。
臨近的其他四名天將迅速靠攏,一個個高舉武器嘶吼着朝他圍了過去。
只一剎,六人纏鬥到了一起。
刀光劍影之中,只見猴子手中那柄金箍棒瞬間幻化出千萬殘影,下一刻,還沒等天蓬追上去,那五名天將已經徹底敗下陣來,一個個負傷後退。
其中兩個甚至直接被打得失去意識,朝着地面墜落。
藉着這個空擋,猴子回頭對着天蓬一笑。
頓時,天蓬整個怔住了。
別人或許看不清楚,他卻是看的清清楚楚。
金箍棒揮向其中一位天將的時候,他分明閃過了的。可就在交錯而過的瞬間,那金箍棒驟然變長,重重地砸在天將的腹部上。
與另一名天將交戰的時候也是,猴子高舉了金箍棒重重砸下,眼前的天將自知無法硬扛連忙往側邊閃去試圖躲避。
結果他是沒事了,猴子身後的天將卻有事。
在下落的一剎,金箍棒的後方驟然伸長,結果重重地打在他身後毫無準備的天將下巴上。
這一擊直接打得那天將顎骨碎裂,整個失去了意識。
類似的案例比比皆是。
“可長可短,沒有……‘生門’?”天蓬瞪大了眼睛默唸道。
一般的棍法都有“生門”、“死門”之分。
在對戰之中,只要閃入對方棍法“生門”的方位,就能閃過。反之,就只能硬扛,用兵刃或者用身體,硬抗。
沒有“生門”,就意味着他的棍法無法閃避,只能硬扛。
在這一刻,天蓬才意識到猴子並不是沒法擊倒他,而是沒法在極短的時間內擊倒他。一直的閃躲,不過是不想與他纏鬥罷了。
他該是想,先收拾完那些個普通天將再來與天蓬一決勝負吧。
“佈陣——!”短暫的錯愕之後,天蓬舉起左臂呼喊道。
幡然醒悟的天將們開始以天蓬爲中心聚集了,不過,一起聚過去的還有猴子。
只見他攥緊了金箍棒朝着就在天蓬不遠處的天內呼嘯而去。
慌亂之中,天內連忙在自己的身前展開了一面拒流陣——猴子的速度太快,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有效防禦了。
沒有絲毫的停頓,只見猴子高高舉起金箍棒又重重砸落。
白色的閃光耀眼,空氣爲之扭曲,肉眼可見的衝擊波朝着四周瘋狂擴散,如同一陣颶風一般。
一口鮮血噴灑而出,天內展開的拒流陣在頃刻間碎去了。
然而,金箍棒並沒有打在他的身上。
因爲匆忙趕到的天蓬又撐起了一面拒流陣。不僅僅是天蓬,還有天輔,天禽,以及其他好幾個趕到的天將。
層層疊疊的拒流陣已經被展開了,縱使猴子的力量如何強大,也再進不得分毫。
到此時,一衆天將已經全部匯聚到了天蓬周遭,一個以天蓬爲中心的戰陣已經布起了。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猴子狂笑着後撤:“看來,最終還是要以多欺少啊,天蓬元帥。”
天蓬緊緊地咬着牙,喘息着,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猴子閉口不言。
豆大的汗珠從他的前額滑落。
在他的身旁,天內劇烈地咳着,一縷縷的鮮血從口中溢出。
剛剛那一擊,猴子使出了全力。哪怕後面有許多人的加持終於扛住,他卻也已經深受重傷了。
冷冷地注視着天內,猴子淡淡地嘆了口氣道:“看來,今晚是完不成任務了。”
仰起頭,他望向了受困的九頭蟲:“你個慫包,不是告訴你別冒進了嗎?長的九個都是豬腦袋嗎?”
說着,他恍然想起了什麼,望向了天蓬,嬉笑道:“哦不,我說錯了。豬腦袋也是可以很聰明的。”
這明顯是嘲諷的話語令天蓬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至於那九頭蟲,九個佈滿黑色鱗甲的頭顱微微縮了一縮,原本狂暴的氣息頓時消失無蹤,看上去有些無奈。
從護腕的夾層裏掏出一片玉簡放到脣邊,猴子調侃似地說道:“別躲了,你身後的敵人都一堆了。”
還依舊隱匿在雲層之中的短嘴頓時大喫一驚,隨手一揚,一陣狂風掠過。
下方的雲霧飄散了,顯現出十幾個天將的身影。爲首的,是天任。
到此時,這些個匿藏的妖怪才知道他們一直都在對方的監控之中。
遠遠地看了短嘴一眼,猴子道:“今晚到此爲止了,撤退吧。”
“哼!既然來了,你以爲說走就能走嗎?”天任舉着長刀叱喝道。
沒有理會天任,猴子直接望向了處於戰陣中心的天蓬,咧開嘴笑道:“我雖然算不上精通悟者道,但對戰陣這種東西還是有些許瞭解的……以戰陣迎敵,速度堪憂啊。”
天蓬依舊沒有開口,只是那臉色漸漸變得鐵青了。
深深地吸了口氣,猴子淡淡嘆道:“後會有期了,天蓬元帥!”
說罷,他轉身朝着受困的九頭蟲呼嘯而去,一個翻滾,手中的金箍棒迅速變長變大,掃向天網。
那天網只能防一面,如今已經用來防受困的九頭蟲,向外的一面自然是不堪一擊。
而爲了對付九頭蟲,由天衡統領的一干天將早已筋疲力盡,哪裏還可能對外撐起新的防禦呢?
無奈之下,那些個作爲節點的天將一個個閃避,天網在頃刻間消散了。
幾乎沒有停頓,猴子朝着東南方向呼嘯而去,剛剛解脫出來的九頭蟲,還有短嘴以及其他一衆妖怪一個個緊隨其後。
天任見狀想追上去,卻被天蓬喝住。
“元帥,爲什麼不追?”天任呼喊道。
“沒有必勝的把握,追上去有什麼用?”
“我們的戰陣必定可以……”
還沒等天任說完,只見天蓬身子微微前傾,一口鮮血溢出。
那些個天將一個個都驚呆了。
深深地喘息着,天蓬緊緊地攥着身旁天輔的手臂,低聲道:“除非我們散去戰陣,否則不可能追得上他。但,如果我們散去戰陣,又拿什麼和他鬥呢?”
天將們頓時一個個沉默不語。
出動了上百名精英天將設下的陷阱,只爲對付這麼一隻妖怪。到頭來折損無數,竟是這樣的結果。
皎潔的月色中,一滴鮮血從天蓬的嘴角滴落,消失在下方的雲層之中。
……
遠處的雲層上,緩緩飛行的猴子忽然一頓,微微張開的口,脣齒之間可以看到溢出的血。
“你也受傷了?”原本垂頭喪氣的九頭蟲連忙瞪大了眼睛過來攙扶。
“不用扶,還不至於。媽的。”甩開九頭蟲,猴子捂着胸口,恨恨地唾了一口道:“這天蓬元帥究竟師從誰的?速度不怎麼樣,但撞起來真的是……按道理,他的修爲比我弱,不應該啊……”
“他好像沒有師傅的吧。以前聽人說的,也不知道對是不對。”九頭蟲淡淡笑了笑道:“不過,能光看修爲嗎?天河水軍戰功顯赫,什麼資源沒有?就算從太上老君手裏弄到一些稀奇的丹藥,也不奇怪吧。”
“從太上老君手裏弄的稀奇丹藥?”猴子微微仰起頭尋思了起來。
金丹嗎?
金剛不壞之身?怎麼這東西豬八戒也有?
這麼說的話,還真得找機會也弄上幾顆了,不然還真有點喫虧。
第兩百七十九章 妖王的特使
戰鬥結束了,戰爭卻纔剛開始。
有些樑子一旦結下就不是那麼容易化解的,更何況,時局早已經註定了這兩人要走在風口浪尖之上。
一個是正在崛起的妖怪勢力首領,一個是天庭死忠派代表,妖與神之間上萬年的恩怨註定了天上地下兩大軍閥之間的碰撞不可避免。
那一夜之後,雙方又是如同先前一般埋頭備戰。
猴子繼續日以繼夜地倒騰他的火器。
伴隨着火器生產漸漸步入正軌,他又下令開始建造純木質的小型戰艦。
當然,這些小舢板在天軍的鋼鐵重艦面前簡直不堪一擊,可有總好過沒有。
短嘴除了偵查和戍守之外又肩負起了材料蒐集的任務,重中之重是要滿足楊嬋煉丹的需求以確保在開戰之前備下足夠讓花果山扛上幾年的丹藥。
在這種修道者所組成的大軍之間的戰爭裏,除非能在短時間內結束戰鬥,否則的話,補充靈力與療傷的丹藥比糧草更加重要。
很顯然,花果山要在短時間內擊潰擁有六十萬大軍的天河水軍不太可能,天河水軍要在短時間內擊潰花果山倒是不奇怪。花果山的戰備思路,自然也只能照着消耗戰的標準來了。
剛開始蒐集的時候短嘴還是按照原來的思路,後來發現始終無法完成那數額龐大的蒐集任務,於是他開始改變方式了——拉上九頭蟲,跑去劫掠人類的道觀。
不得不承認,這是獲得這些普通材料最快捷的途徑了。
有時候他們還順帶劫掠天軍的運輸艦。不僅僅是天河水軍的,連南天門的艦隊也被劫了好幾次。
爲此哪吒大爲光火,多次上門興師問罪。不過最終的處理一般都是道個歉了事——天軍的東西落到猴子的口袋裏,哪裏還有要得回去的道理?
“果然,搶劫纔是妖怪最擅長的事情。”看着那些夾雜在原料裏一併送過來的成品丹藥,楊嬋最終得出這麼個結論。
在另一方面,呂六拐則繼續掌握着基建、部隊的整編及各種軍需裝備的供給。
在他的指揮下,妖怪們將整座花果山都掏空了,鄰近的山巒都被建設成了堡壘。爲了避免萬一戰事不利被一鍋端,許多不具備參戰實力的妖怪更是被遷徙到了花果山以外的地方。
在軍需供給方面,由於大規模的妖怪投奔依舊在繼續,爲了應對天河水軍即將到來的進攻,他們當中大多數被直接編入了部隊。結果是那極速增長的需求搞得呂六拐焦頭爛額。
花果山的生產力根本無法爲那麼多的妖怪按照原本的標準配備武器和鎧甲。於是,在經過一番商討之後,他們不得不乾脆取消了鎧甲的供應。甚至連武器和羽翼這種與天軍交戰必不可少的東西都時常短缺。
與此同時,訓練也在一刻不停地展開。
那一夜的戰鬥,讓花果山的將領感受最深的就是天河水軍的訓練有素。
要論個體戰力,歷經生死來到花果山的妖怪們無論如何都要比天河水軍的天兵們更強上一些。但那僅僅是個體戰力。
除了花果山本來的家底之外,新擴充的軍隊幾乎完全沒有協作的觀念。甚至連軍令的概念都極爲淡薄。
便是單體戰鬥力極強的九頭蟲,最後還不是讓訓練有素的天將戰陣給困住了?難道他們要用這些連盔甲都沒有而且毫無紀律性可言的部隊去跟武裝到了牙齒兼且訓練有素的天河水軍死磕嗎?
在召開了一次會議之後花果山的將領們決定對這些妖怪進行徹底的洗腦。風風火火的大練兵開始了。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南天門的天兵天將們每天唯一的娛樂便是站在甲板上看對面的妖怪軍隊操練,這不得不說是一副奇景。
與花果山的熱火朝天相比,天河水軍則顯得安靜得多。
有天庭的府庫作爲背後的後勤支撐,天河水軍不缺軍備,也不缺丹藥。盛名之下,天河水軍也不缺兵員。不過,他卻真正強大的天將。
自始至終,天蓬所忌憚的其實都只是猴子與九頭蟲而已。
爲此,在操練兵馬、擴充天港以及建造新戰艦的同時,他又開始四處招攬強大的修者。可惜的是收效甚微。
對於人類修者來說,特別是對於特別強大的人類修者來說,他們的生存並不像妖怪那樣受到威脅。在這種情況下,加入天庭,特別是加入天河水軍,並不是什麼好的選擇。
畢竟加入天軍,就意味着要受到軍法的約束。而所獲……少量的金精強大的修者不稀罕,多的天河水軍給不起,至於蟠桃瓊漿等等的凡間稀罕物,天河水軍不是李靖,更是拿不出來。
在這種情況下,利益沒法談,唯一能談的恐怕就只有交情了。
可惜的是這一條路依舊沒有向天蓬敞開。一來天蓬不是師出名門,沒有所謂的同門。二來,他本身性格傾向實幹。
若是讓善於經營關係的李靖出手拉人興許還能有些成效,讓天蓬出手,只能說是聊勝於無了。
至於一直困擾天河水軍的偷襲問題。
時不時的,天蓬還是會收到九頭蟲帶隊偷襲了某支艦隊的消息,無論如何圍追堵截,也還是防不住。好在損失在能承受的範圍內,而且也沒有剛開始那麼頻繁了。
這大概是因爲那晚受困之後九頭蟲對天河水軍的戰陣也有所忌憚的緣故吧。
在挑選襲擊的目標上他變得越來越謹慎,加上天河水軍本身防備心也強,一來二往,可以被選中的目標也越來越少。
也正因如此,九頭蟲纔有時間跟着短嘴一起去洗劫道觀。順帶地,還劫了好幾次南天門的運輸船。
就在兩邊緊鑼密鼓備戰的時候,身處南瞻部洲的六位妖王則一面關注着局勢的發展,一面享受着這難得的第二春。
負責南瞻部洲與東勝神州的南天門艦隊被捆在了花果山動彈不得,負責北俱蘆洲與西牛賀州的天河水軍還沒獲得進軍的許可。天庭的其他部隊沒興趣在這時候下凡蹚渾水。靈霄寶殿上爭吵不斷。
大神們沒空管,小神們沒能力管。各種巧合之下,南瞻部洲竟成了這六個傢伙的天下。
短暫的沉寂之後,這六個傢伙好了傷疤忘了疼,果斷利用這個大好機會在南瞻部洲西南部建立了新的妖怪勢力,並開始不斷地向四周侵襲,武力征服其他妖王甚至是人類。
妖怪們一般都有歸附強大妖王的習慣,畢竟是大樹底下好乘涼。於是靠着強大的實力,這六個傢伙七拼八湊之下,竟在妖族依舊興盛的南瞻部洲又整出了幾十萬的妖軍,一時間風頭無二。
當然,在天河水軍眼裏這不過又是一幫烏合之衆罷了,甚至比他們先前在西牛賀州連窩端的那一撥還不如。
不過妖王們可沒想那麼多,他們依舊不停地招兵買馬,並樂在其中。
咬緊了牙,平淡而不失起伏的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過了。
到了第二年的十月,整整一年過去,天庭的爛帳依舊沒扯清楚。天蓬還是沒拿到他期待已久的聖旨,猴子卻在花果山見到了六妖王派來的特使。
“小女子白素,參見美猴王。”
臨時洞府裏,猴子盯着眼前叩拜在地的特使,摸着下巴思量了許久許久,低聲問道:“白素?你是……白骨精?”
“美猴王好眼力。”白素緩緩地抬起頭來,露出那張天真無邪的臉,笑盈盈道:“在奴家見過的人當中,美猴王還是第一個一眼便能識破奴家本相的。”
猴子眉頭微微蹙起了。
這白骨精外表看上去不過十四五歲的樣子,面容清純恬靜,一雙精緻的眼睛如同兩顆黑珍珠一般閃爍着別樣的光彩,再配上那一身的白衣及簡單的髮飾……那形象,當真是“人畜無害”。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沒有任何妖怪的特徵,甚至連妖氣都沒有。若不是引薦的萬聖龍王早有介紹,知道她是妖怪,再加上那名字裏一個“白”字引起了注意,猴子大概只會將她當成一般的人類女孩吧。
不過這也不奇怪,她的本相,本身就是“人類”。
微微頓了頓,猴子輕輕捋着王座的扶手開口問道:“要見我,你們大王幹嘛不自己來?這距離也不太遠吧?”
白素轉悠着圓溜溜的眼睛,笑道:“我家幾位大王近來事情較爲繁雜,而且,忽然到訪過於唐突,故而讓素素先行走一趟問候美猴王。”
“哦?是這樣嗎?”猴子哼地笑了出來,端起手旁的茶盞抿了一口,悠悠道:“不會是擔心來了就回不去,先讓你來探探路看看安不安全吧?”
“美猴王說笑了?”白素眨巴着她那雙純真無比的眼睛道:“美猴王縱橫東勝神州,我家幾位大王坐擁南瞻部洲。同屬妖王,又有共同的敵人,自然該攜起手來,哪有同室操戈的道理?難不成,美猴王就不需要盟友嗎?”
她掩着嘴笑,猴子卻沒有跟着笑。相反,猴子臉上原本禮貌性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只剩下冰冰冷冷的神情。
許久,直到白素都略略有些尷尬地收起笑容,猴子才緩緩道:“我是需要盟友,一直需要。現在,更是比任何時候都需要盟友。不過,我不需要會賣隊友的盟友。”
第兩百八十章 拒絕
南瞻部洲西南部的山林中,一場激戰剛剛結束。
滿地的屍骸,三五隻妖怪正好似盤旋的禿鷹一般來來回回地翻弄着,試圖從死者身上再榨出一點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鵬魔王面無表情地盤腿坐在遠處高高的青巖上,從不離身的方天戟沾滿了血,此刻正歪歪斜斜地靠着脖子。
“怎麼?三哥今天心情看上去不怎麼好啊。剛剛他們都求饒了,還趕盡殺絕,何必呢?”
遠遠地,獼猴王頓着他那柄黑色的鋼棍朝着鵬魔王緩緩走了過來,一躍上了青巖。
鵬魔王淡淡看了獼猴王一眼,有些不耐煩地說道:“早死早投胎,我這不是爲了他們好嗎?”
獼猴王呵呵地笑了起來:“這話,倒也沒說錯。就他們那資質,再修也修不出朵花來。”
說着,他蹲坐到了鵬魔王身旁,低聲問道:“三哥還在爲大哥的決定不開心?”
鵬魔王冷哼了一聲,道:“我哪敢不開心啊?大家表決的結果,我有什麼好不開心的?”
獼猴王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側過臉去沒有接鵬魔王的話。
半晌,鵬魔王悠悠問道:“那小丫頭,你們哪裏找來的?”
“你說那白骨精?”
“還能說誰?”
獼猴王淡淡嘆了口氣,注視着不遠處那些個還在收拾戰場的妖怪仰頭道:“上次我和大哥路過一個小鎮,想順手弄點東西,在一私塾裏剛好遇上她的。”
“人類的私塾?”鵬魔王緩緩地斜過眼去。
獼猴王點了點頭:“人類的私塾。她化形也沒纔沒多少年,說是還小的時候遇到個無兒無女的私塾先生,以爲她是人類,就給收養了。”
鵬魔王哼地笑了:“人類收養妖怪,這可真是天下奇聞啊。”
“她沒妖氣,又長得跟人類看不出啥區別,要魚目混珠很容易。”
“那你們殺光了那私塾裏的人了?”
“沒。”獼猴王搖了搖頭道:“一個也沒殺。我們剛到就遇到她,老大看她見了我們不害怕,很是奇怪。一問才知道她也是妖怪。反正就那麼一個私塾也沒什麼好圖的,老大就答應放過她的養父養母和一干學童了,當然,她得跟我們回來。”
鵬魔王的眉頭微微蹙起,略略想了下道:“我怎麼聽着那麼彆扭呢?養女獻身報恩的戲碼?”
獼猴王瞧了鵬魔王一眼,迎着風捋了捋臉頰的絨毛笑道:“也不算吧。首先,她是當着衆人的面向我們證明她是妖怪的,也就是說就算不來我們這兒,她也回不去了。其次呢,妖怪會長大,卻不會老。等她成年了,也就沒辦法繼續這麼躲下去了。遲早會有穿幫的一天的。”
微微頓了頓,獼猴王深深吸了口氣接着說道:“老大是看她跟着那私塾先生讀了些書,帶回來該會有些用處。再說了,這次要去花果山,還不得挑個面善些的去?那丫頭口齒也伶俐,算是我們這裏最合適的了。”
獼猴王細細地說着,不過鵬魔王顯然沒怎麼聽進去。
努了努那鉤一樣的啄,他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道:“誰去都一樣。依我看,綁了泥鰍去最合適,其餘怎麼都白搭。”
“這得看那美猴王的想法了。如果他以大局爲重,自然能摒棄前嫌與我們結盟。如果不是的話……”
“是這樣嗎?”拍了拍靴子,鵬魔王緩緩地站了起來,拄着方天戟道:“這年頭實力纔是硬道理,花果山怎麼想是他們的事。反正丹藥我們無論如何得要弄到……還有那些個法器裝備什麼的。如果這次花果山拒絕了,就把那條泥鰍送過去。反正也沒什麼用了,換點丹藥也好。到時候我引開老大,你和老四配合一下,怎麼樣?”
……
“你來之前,他們沒告訴你我和他們有些什麼恩怨嗎?”臨時洞府之中,猴子緩緩地從王座上站了起來。
白骨精白素頓時驚得往後退了一步,瞪大了眼睛注視着猴子。
就在她的目光下,猴子一步步走下臺階,直到面前,低頭冷冷地盯着面帶恐懼的白素道:“你家二大王,就是那條蛟精,那條死泥鰍,想把我賣給天軍換金精。可惜我命大,他沒成功。不過爲此我死了不少好兄弟。做夢我都想把他串起來烤了喫,你現在跟我說結盟?呵呵呵呵。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那語氣平淡得如同平日裏的閒話,可任誰都能察覺到裏面蘊含的濃厚敵意。
白素整個怔住了,許久,她緩緩地嚥了口唾沫,眨巴着眼睛鼓起勇氣道:“可是……可是現在天河水軍隨時都可能進攻。大王您缺煉丹的材料,而我家幾位大王控制着廣沃的區域,手下兵馬數十萬。只要一聲令下,必然能蒐集起大量的上品材料。大王您只要將煉出來的一部分丹藥交給我們作爲酬勞就可以了。到時候一旦天河水軍進攻,我家幾位大王也會出手增援花果山。這筆交易,無論怎麼看對花果山都是百利而無一害……奴家這次來也帶了……”
還未等她說完,猴子已經擺了擺手與她擦肩而過:“帶上你的材料回去吧。替我告訴你家二大王,我遲早會去收拾他的。還有,他最好求神拜佛保佑我花果山安然無恙,否則剩下我一個,殺起他來更方便。”
話到此處,猴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洞口,偌大的山洞裏只剩下白素與萬聖龍王。
只聽噗通一聲,白素整個跌坐在地像個普通的小女孩一樣縮成一團,眼眶裏兩滴淚珠不住地打轉。
剛剛她真的有些怕,怕猴子直接動手殺了她。來之前,她只知道六妖王與花果山有一點小小的過節,對具體的恩怨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到這一刻,她才終於明白爲什麼妖王們要派她這麼一個新人來做這麼重要的一件事——深知內裏因由的,有誰敢來?
“沒事吧?”萬聖龍王輕輕撫着她的頭以示安慰。
那景象,遠遠看上去倒像是爺爺與孫女。
許久,白素深深吸了口氣,仰頭看着萬聖龍王笑了笑道:“沒事。”
說罷,她緩緩起身,對着萬聖龍王行了個禮道:“無論如何,此次還是感謝老龍王引薦了。既然美猴王已經拒絕了,那素素也只好返回南瞻部洲去覆命了。”
略略沉默了一下,萬聖龍王開口道:“這交易……本身對花果山是好的。你還是留下來住幾天吧,老龍看看找個機會,再勸勸猴王。若是可以,老龍還是不希望魔王與猴王兵戎相見的。”
白素咬着嘴脣默默地點了點頭。
……
被窗外的火光映成紅色的地下城木閣樓裏,猴子與短嘴嗑着瓜子。旁邊爐子上的水壺“嗚嗚”叫了起來。
猴子拍了拍手抖落碎屑,伸手提起水壺,將手邊茶壺的蓋子揭開,開始往裏面灌入滾水。
將一顆瓜子咬開,短嘴一邊掰着一邊說道:“聽說,今天有其他妖王的派人過來了。”
猴子微微愣了一下,默默沏好茶給短嘴推了過去,道:“我的一舉一動你還真是清楚啊。”
“剛好聽敖烈說起而已。”
“是那六個結拜的傢伙派來的,想結盟,說是要用材料換丹藥。我沒搭理。”
“聽說來的是個小女孩。”
“是啊。白骨化形,沒妖氣,看上去真和人類沒啥區別。不過這纔是最讓人瞧不起的地方。”盯着茶盞,猴子冷哼一聲道:“六個大妖怪,就派個小女孩來當特使,也夠沒種的。”
捧着茶盞抿了一口,短嘴說道:“其實,和他們同盟倒不失爲一個好辦法。”
此話一出,猴子的動作頓時僵在了那裏,默默朝着短嘴斜了一眼。
“怎麼,我說得不對嗎?”短嘴問道。
“你說得對。”猴子道:“只是這話不應該你說。你忘了白猿和老牛怎麼死的了嗎?”
短嘴稍稍直了直身子道:“我只是說實話而已。如果能有他們當外援的話,我們的處境就大爲改觀了,不是嗎?”
瞧着短嘴,猴子面無表情地說道:“是。但是如果關鍵時候他們把我們賣了,我們的處境就更加‘改觀’了。到時候想翻盤都沒可能了。”
短嘴微微蹙起眉頭道:“這……應該不會吧。畢竟大家脣亡齒寒。我們出問題了,下一個就是他們。這一點,他們肯定也明白的。”
“怎麼出問題法?他們跑路又不是第一次了。西牛賀州之戰總共打了兩次,第一次的時候,還沒等天河水軍進攻他們就連夜丟下妖軍逃跑了,這事兒你不是不知道吧?”
“可他們後來不是又回去了嗎?沒人會喜歡躲躲藏藏地,整天被人追着到滿世界亂跑吧?我想說的是,如果你覺得合適,就同盟了吧。這事兒要是大角或者其他惡龍潭的老人兒反對,我去擺平,不用你開口。危急時候,還是應該怎麼對怎麼來,不要顧念太多。”
這算是表態支持嗎?
盯着默默低頭抿茶的短嘴,猴子嘆了口氣道:“好了,不提這檔子事。對了,聽說你最近和熬烈走得比較近。”
“他沒事喜歡到我這裏來蹭罷了,不好趕。”
“有說什麼時候走嗎?”
“沒說。”
抿着嘴,猴子不禁尋思了起來。
這小白龍,算是頭疼的問題了。莫名其妙來了花果山,遊手好閒地這都混了快一年了,由於先前那檔子事,猴子算是欠了他一個人情。這一來二往的,也就不好開口趕人。
這一年來,他終日無所事事到處亂晃,開始是每天到猴子這邊來蹭,似乎想套近乎。猴子哪有空陪他啊?見猴子沒搭理,又開始跑去別的地方“騷擾”了。
就到現在,時不時也還會跑猴子這裏來。今天就是他剛好在的時候那白素被萬聖龍王給帶了過來,才讓他知道了這事兒。
也真是個大嘴巴,這才幾個時辰,短嘴就知道了。
本想着花果山也不缺這點米糧,多養一個人……或者說一條龍其實也沒什麼所謂。現在看來,還是必須把這個麻煩人物處理掉了。
想着,猴子開口道:“你要見到他,就讓他過來我這一趟吧,我想找他談談。”
第兩百八十一章 招攬
短嘴說的並不是沒有道理,從花果山大局出發,與六妖王摒棄前嫌,哪怕是暫時擱置爭議也好,聯手對付共同的敵人才符合彼此的利益。
若是在天河水軍來襲的時候六妖王出手相助,那猴子肯定會想也不想地答應。畢竟守住這個家纔是他現在最應該做的。
要算賬,等擊退了天河水軍再算也不遲。
可惜六妖王的結盟並不是單純的結盟,還附加了一個條件——他們要丹藥。
單論丹藥這項交易的話……
猴子雖然沒辦法自己煉丹,但對煉丹的事情懂的還是不少。楊嬋已經不只一次抱怨短嘴那些七拼八湊弄回來的材料質量不行了。
如果由六妖王來協助蒐集材料,那麼在人手有限的情況下,產出更好的丹,也就等於變相增加了產量。
最後煉出來的丹還要分六妖王一些,七扣八扣,算下來,賺肯定是沒多少賺頭,花果山頂多也就是省下一點搜尋丹藥付出的人力罷了。
就單這項交易而言,花果山雖然沒賺頭,但也不會虧。
如此一來,收益就全賭到了與六妖王的盟約上。
在這方面,猴子倒是不擔心六妖王臨陣掉轉槍口。
就算那六個傢伙再昏頭,再無信義,他們敢和南天門合作,卻肯定不敢和天蓬合作。
這已經不是信用問題,而是利益問題。
天蓬元帥是什麼人?那是六妖王的死敵,光端六妖王老窩就端了兩次,這還不算先前打惡龍潭那次。再怎麼樣,六妖王也不可能臨陣掉轉槍口幫天蓬打自己,頂多也就是坐山觀虎鬥罷了。再不然,見形勢不對直接逃跑也是一種可能性。
從這個角度來說,花果山好像也虧不了什麼。
不過,這僅僅是從短期對抗天河水軍的角度上來說。猴子現在的位置,註定了他想事情不得不多想一層。
毫無疑問的,盟約是否對六妖王有約束力,他們是否會遵守協議,是應不應該答應這次交易的關鍵點。
說白了,若是答應,就是在賭六妖王的人品了。
牛魔王的人品怎麼樣猴子不清楚,但蛟魔王的人品堪憂。連帶的,猴子對其他魔王的人品也都不抱任何期望。這一點無論萬聖龍王如何保證都沒用。
單從結盟和材料換丹藥以及之後可能開展的種種合作來看,確實花果山都不會虧。這場賭博好像不需要賭注似乎的。可真是這樣嗎?
換個角度從六妖王的角度去看的話,結果就截然不同了。他們不只不會虧,而且還賺大發了。
沒有這些,他們手下的妖兵不過是一幫烏合之衆罷了。有了這些,幾十萬的妖怪戰鬥力便不可小覷。
可惜的是,按照協議,在檢驗六妖王人格是否可靠的那一天來臨之前,猴子首先得把他們養肥。
到時候和天河水軍開戰如果形勢不對,猴子絲毫不懷疑他們會當場落跑,畢竟丟下手下落跑他們也不是第一次幹了,盟友又算得了什麼呢?
如果真是這種情況的話倒是簡單,前面做的那麼多隻能說都是瞎折騰,無所謂對或不對。
但如果花果山能勉強頂住天河水軍呢?
在那種情況下,六妖王肯定會介入。因爲花果山散了,他們就是下一個目標。這脣亡齒寒的道理這幾隻大妖怪自然是懂,可什麼時候介入卻是個大問題。
如果他們賊一點的話,可以等花果山損耗得差不多了,再介入。到時候不只能擊退天河水軍,事後,還能圖謀花果山……
這不是前門拒虎後門迎狼嗎?
按照九頭蟲加入花果山之後供述的,六妖王對花果山垂涎已久。如果到時候花果山因爲與天河水軍交戰而受到重創,六妖王得勢,在擊敗天河水軍之後,他們會甘心繼續受花果山制約嗎?他們會不想自己獲得煉丹的能力嗎?
至於如果花果山單獨就能擊退天河水軍,那猴子要養肥這幾個傢伙做什麼呢?給自己日後樹敵嗎?
細想之下,猴子最終得出的結論是:如果六妖王不值得信任,那麼結果要麼是成禍害,要麼是瞎折騰。如果六妖王值得信任……
這種可能性相當低,把賭注壓在六妖王這種劣跡斑斑的傢伙身上,賠率還不高,何必呢?
不過猴子這麼想,萬聖龍王可不這麼想。
由於與牛魔王有些淵源,此次又是受牛魔王所託,他十分希望花果山能與六魔王聯合,甚至比被暈乎暈乎派過來的那個白骨精還想。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裏,萬聖龍王開始四處走動了。
如此過了三天。
三天後的傍晚,小白龍來到了猴子在地下城中臨時搭建的木閣樓裏。
站在門外輕輕地敲了敲門,他笑眯眯地說道:“猴哥,短嘴說你想見我。我今天都撲空好幾趟了,見下你真不容易啊。”
猴子抬頭淡淡瞧了他一眼,點頭道:“是我讓他叫你過來的。”
說着,放下竹簡指着一旁的蒲團道:“坐吧,我們聊聊。你來花果山也有不少日子了,一直都忙,也沒功夫跟你細聊。”
“好嘞。”小白龍當即屁顛屁顛地跑到猴子身旁坐下:“聊什麼呢?”
“聊你什麼時候走。”
這一說,小白龍的表情僵在當場。
半晌,他有些不快地蹙起眉頭道:“猴哥這是要趕我啊?”
“也不能叫‘趕’。”猴子一邊沏茶,一邊語重心長地說道:“這是爲你好。你也知道,我們這裏現在隨時都可能開戰。到時候刀劍無眼地……被誤當成花果山的一員,傷了就沒意思了。是吧?”
小白龍撅了撅嘴,拱了拱手道:“謝猴哥關心了。不過這不是還沒開始嗎?到時候天庭的聖旨正式下了,我再走不遲。況且,就算到時候天河水軍真圍了花果山,我不信憑我的修爲,打打不過,溜我還溜不掉?”
這是賴到底的意思嗎?
猴子微微愣了一下,憋出一個和藹可親的笑容道:“你看我這窮山惡水地,又不安全,待著有什麼意思呢?不如早點回西海的好。”
“我就喜歡窮山惡水,西海看了幾百年,早看厭了。”
“那去東海?”
“東海也沒啥意思。”
猴子嘴角微微抽了抽,有些不耐煩了:“四大州大把美景風光等着你呢,不要吊死在一棵樹上啊。”
“我還就喜歡你這棵樹了。”小白龍盯着猴子面無表情地說:“還說不是趕我,你這就是下逐客令了。”
頓時,氣氛有些僵了。
兩個人就這麼四目交對這,面無表情。
好半天,猴子一頓茶壺,臉色一變,冷冷地說道:“我就是下逐客令了,怎麼啦?”
“嘿!”小白龍蹙起眉頭,瞪大了眼睛道:“我說猴哥啊,我在你這也沒喫你多少米糧吧?若是你嫌我飯量大,回頭我讓西海把喫你的都給你百倍奉還了!”
“這不是飯量的問題。”猴子擺了擺手道:“關鍵……你沒事你跑我這裏幹嘛?都呆一年了你來不走?開始的時候要養傷,算我的人對不住了,那沒得說。可你的傷都好了多久了?”
“你是嫌我礙事?”小白龍問道。
“你覺得你不礙事嗎?”猴子反問道。
一聽這句,小白龍冷哼一聲道:“那是你不懂用人,我,西海龍宮三太子,多好一人才啊。每天在你面前晃,都晃了一年了,你就沒想過招攬?”
盯着小白龍,猴子十分認真的搖了搖頭:“沒想過。”
“所以說你不懂看人!”小白龍當即白了猴子一眼。
猴子啞然失笑了,瞧着他調侃道:“我不懂看人?招攬你來幹什麼?招攬你來給黑子綁嗎?幾個妖怪就把你收拾了,別說天兵天將了。”
頓時,小白龍的臉漲得通紅了,他瞪大了眼睛吆喝道:“當時本太子只是不想把關係鬧太僵而已!本太子沒出手懂嗎?不然十個大角都不夠我打的!”
“真的?”猴子笑眯眯地瞧着小白龍,伸手掏了掏耳朵道:“要不要試試?”
小白龍那微微張開的嘴巴猛的閉上了,嚇得直眨眼。
整個花果山都知道,猴子的耳朵裏是金箍棒……
半晌,他深深吸了口氣,嚥了口唾沫直起腰板道:“你招攬人,也不只是看武力吧?打架多膚淺啊?”
“不看武力還能看什麼?”猴子問道。
盯着猴子,小白龍壓低聲音道:“看,綜合能力!”
“綜合能力?”猴子挑了挑眉,又想笑了。
這活寶,真是跟他姐姐沒兩樣。
小白龍卻不以爲意,自顧自地說道:“對,就是看綜合能力!”
“能說的具體點嗎?”猴子將已經泡好的茶推到小白龍面前,自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一雙眼前一直在朝窗外瞥。
那說話的神情,已經有些心不在焉了。這讓小白龍認爲受到了莫大的污辱。
“你每天忙上忙下的都幹嘛呢?”他蹙着眉頭,很是認真地說道:“還不就爲了幾顆破丹藥,幾件兵器鎧甲嗎?這我都知道。告訴你,這些,我都有。只要你把本太子搞定了,多少鎧甲,多少丹藥都有!就按着天軍的標準給你裝備!”
猴子喝到一半的茶差點噴了出來,放下茶盞,饒有興致地瞧着小白龍道:“你的意思是……你要給我丹藥和武器?”
要給妖怪送東西?三太子你這麼豪爽,你爹知道嗎?
小白龍拍拍胸脯道:“西海龍宮富甲天下,你擔心我拿不出來?”
“哎喲,這天下間,還有這等好事?”
“當然有!就擺在你面前,如假包換的好事!這麼久了,本太子就是等你開口,只要你開口,我立馬答應,憑咱倆這關係,沒說的!”
咱什麼關係?
猴子實在沒想明白他倆有啥關係。
“不過!”小白龍伸出一指,緩緩地說道:“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總算進入主題了,看他能說什麼。
猴子悠悠地想着,輕聲道:“說。”
“那個九頭蟲。”小白龍微微頓了頓,壓低聲音接着說道:“想必你也知道吧。萬聖公主本來該是我的太子妃。可惜呢,她眼神不太好,結果,我堂堂西海三太子,被人悔婚!本來想帶了幾個人想找個場子回來,結果還讓他當着我手下的面給揍了。這……你讓我怎麼有臉回西海拿東西呢?不如這樣,你幫我把九頭蟲收拾了。你要多少裝備,要多少丹藥,本太子不二話!”
說道激動處,小白龍伸手端起茶一飲而盡,瞪大了眼睛注視着猴子。
只見猴子故作猶豫地摸了摸下巴,說道:“那這樣我不就失去了一員大將了嗎?”
“切,那算什麼大將啊?”握着猴子的手,小白龍滿懷期待地說道:“有武器有丹藥,你要招攬多少妖怪不行?”
“其實我倒是有個更好的辦法。”握着小白龍的手,猴子同樣滿懷期待地說道“那就是我把你扣了,再給你父王寫封信。到時候,應該可以要到更多。”
頓時,小白龍的笑容僵掉了。
第兩百八十二章 商量
剎那間,小白龍的心中如同萬馬奔騰而過。
不是指那磅礴的氣勢,而是指天雷滾滾。
確實是始料未及啊……
用人的思維講小白龍的建議無疑是對的,可用妖的思維講,或者說用土匪思維來講,猴子的辦法無疑是更好的。
怎麼辦?不小心挖了個坑自己跳了……
這一刻,他終於幡然醒悟自己無論能與猴子扯上什麼關係,這猴子……始終還是妖。而這花果山,就是土匪窩。
與土匪訂立協議,這是一件多麼愚蠢的事情。
緩緩地,他張大了嘴,萬分驚恐地盯着猴子。那眼珠子瞪得都快掉下來了。
瞧着小白龍那驚恐的面容,猴子鬆開了手,低下頭自顧自地沏茶喝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半晌,小白龍好不容易憋出一個笑臉,小心翼翼地說道:“猴哥你真愛說笑。”
那神情已經全然沒了方纔的激昂。
“是說笑嗎?”猴子瞥了他一眼。
小白龍頓時心中一顫,又愣了好一會,強作歡顏道:“哎,別嚇我了。綁架勒索豈是君子所爲?再說,憑咱那關係,你怎麼會呢?”
“我只是一隻妖怪,連人都不是,更別提什麼君子了。”猴子笑盈盈地說道:“妖怪不搶劫綁架就是不務正業你知道嗎?況且了,咱倆有啥關係?”
那目光看上去就好像一隻貓在看着已經被自己整得快死的老鼠。
小白龍真的怕了,非常怕。
又猶豫了好一會,鼓起勇氣,他低聲說道:“你別忘了,你還欠我個人情的。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對你江湖名聲不好。”
“恩?”猴子恍然大悟般抬起頭,又低頭略略想了下,道:“你不說我都忘了這茬了。這麼說來的話倒是真不好。”
一顆心總算放下來了,可還沒等小白龍那口氣松完,只聽猴子漫不經心地說道:“反正那事兒知道的人也不多,那就只能這樣了,先討完東西,再撕票。只要不傳出去就不會影響我的名聲了。你說是吧?”
“撕撕撕撕……撕票——”
晴天霹靂啊……
小白龍那嘴張得可以塞下一整個梨了都。
猴子卻還全然不顧他的感受,自顧自地接着說道:“對了,你覺得給你父王送過去的信,是附上你一隻手好還是一隻耳朵好呢?”
小白龍沒有接話,這話沒法接啊!
那嘴巴張得更大了。
見狀,猴子開始饒有興致地打量起他來,那目光最終落到了頭頂的龍角上,悠悠道:“要不就切個龍角送過去吧?你父王肯定認得。”
小白龍死的心都有了。
他小心翼翼地蜷縮着身體往猴子的反方向挪了挪屁股,那蒲團此刻坐上去就如同針氈一般。
怎麼辦?
逃跑?好像跑不掉啊……
尿遁?有用嗎?
那心中已是一團亂麻。
還沒等小白龍緩過神來,只聽猴子噗哧一笑,伸手拍了拍小白龍的肩膀道:“嘿,瞧把你嚇得,跟你開玩笑的。真那麼弄楊嬋和敖聽心還不找我拼命啊?”
說着,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小白龍的眼睛直抽。
他笑不出來,完全笑不出來。
只能呆呆地看着猴子笑。
半晌,猴子稍稍收斂了笑容,一臉誠懇地說道:“這麼着,這花果山你就安心住下。我忽然又覺得你不礙事了。你的那個建議呢,很好,不過得給我幾天認真考慮考慮。這個,你不介意吧?”
考慮什麼?
考慮要不要幫自己幹九頭蟲?還是考慮要不要撕票?或者考慮撕票了怎麼搞定楊嬋和敖聽心?
小白龍脖子都直了,那臉上的神情因爲恐懼而扭曲。
摸着下巴,猴子細細思量了起來,自言自語道:“要不引到花果山外,讓別人弄自己裝作不知道?”
“啊?”
“我剛剛說什麼了?”
“沒!沒!”小白龍連忙否認。
“對了,賢弟啊。”猴子一臉親熱地攬着小白龍的肩膀,死拽硬拽到自己身邊,說道:“你打不打獵?爲兄知道這花果山附近有個地方打獵不錯的,要不,咱挑個時間一起去一趟?算了,也別抽時間了,就今天晚上吧。”
小白龍微微抬起頭,腦海裏浮現了這麼個場景。
和猴子一起出去打獵,自己被四周莫名其妙衝出來的妖怪給捉住了,接着切下龍角勒索西海龍宮。猴子一臉委屈地告訴楊嬋和敖聽心自己不幸被來路不明的妖怪俘虜了,把一切推得一乾二淨。
回頭東西到手,撕票,神不知鬼不覺……
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望着猴子,那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不,不打獵。我不喜歡打獵。”
猴子的眉頭蹙成了八字,半眯着眼瞧着小白龍:“哦?這樣啊,那要不去釣魚?”
“不,不釣魚。我恨釣魚!”
“那你幫我送封信如何?”猴子裝模作樣的拿出紙和筆:“哎呀,你說我這信寫給誰好呢?”
這是要往死里弄啊……
憋了半天,小白龍裝模作樣地朝窗外看了兩眼,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說道:“猴哥啊,天色不早了,我還是早點回去吧。”
天色,這地下城還能看到天色?
只見猴子臉色一變,掏了掏耳朵悠悠道:“我這不是想給你找點事做,拉近彼此的關係嘛?你是不是不賞臉?老子最恨不賞臉的人了!”
說罷,就是一副惡狠狠地神情,看得小白龍額上冷汗直冒。
“哎,哎呀!”小白龍忽然驚叫了起來,當場捂着肚子滿地打滾:“猴哥,我肚子疼!哎呀,今天不舒服,沒辦法了!明天再聊!我自己走了,不用送!”
說罷,也不等猴子開口,他奪門而出,一路狂奔。
看着小白龍驚慌失措遠去的身影,猴子面無表情地冷哼一聲,道:“早點走不就沒事了嘛,非得逼我。賤骨頭。”
說着,猴子朝着門外不遠處的小妖招了招手:“找兩個人盯着他,要讓他知道你們在偷偷監視他。隔一兩天就問他身體好點沒有,讓他有空到我這裏來,我有要事相商。直到他自覺離開花果山爲止。”
“諾!”
有些人就是這樣,對他好點客氣點,他就蹬鼻子上臉了。哎……
一轉頭,猴子看到了從遠處走來的短嘴。
“敖烈怎麼啦?”短嘴望着小白龍離去的方向問道。
“沒什麼,我嚇嚇他而已。找我有事?”
“恩。”短嘴想了想,說道:“大家想見見你。”
“大家?”
“九頭蟲、呂六拐、萬聖龍王,很多人。還有……那個白骨精。”
猴子微微愣了一下,頓時明白髮生什麼事情了。
他默默地看着短嘴,想聽聽他的解釋。
似乎看懂了猴子的意思,短嘴深深吸了口氣,道:“不關我的事,我可什麼都沒說。是大家讓我來找你讓你過去一趟的。”
“不是你,那就是萬聖龍王咯?”
短嘴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見狀,猴子無奈嘆了口氣,有些不快地說道:“走吧,去見見。”
如果不是短嘴現在提起,猴子壓根就不知道白素還留在花果山。對猴子來說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反正他壓根沒打算和那六個不值得信任的妖王達成什麼協議。
與短嘴一路出了地下城,施展了術法,很快到了數里外的臨時洞府。
當日接見白素就是在這裏,妖城被毀之後,這裏已經成爲猴子接見外來者的地方,有時候一些會議也在這裏召開。
當然,猴子並不常召開會議。大多數時候他都是一個獨裁者,決定都是自己做,完了一紙文書發出去讓下屬照辦便是了。
作爲統治者來說,他實際上很懶,也不喜歡去跟任何人做解釋。
即使有時候做決定需要詢問一下其他人的意見,一般也是三兩個人找過來呆在花果山的某個角落裏,有時候是地下城的木閣樓,有時候是花果山的某條小溪邊,有時候是山頂的木屋,甚至是某個山旮旯裏隨意的站一會就把事情給敲定了。
需要到這裏的一般意味着人多。
而人多的時候,在猴子的概念裏是不適合磋商的,只適合公佈已經確定的命令。
聽短嘴剛剛的口氣,那個他們,似乎代表了很多人。
這麼多人找自己來商量……這是要“逼宮”嗎?
當然,這只是一閃而過的調侃罷了,這花果山有誰能逼得了他嗎?
一進大廳的門,猴子便看到了七零八落站着的二十幾個妖怪。
這裏面有呂六拐,有萬聖龍王,有黑子,有大角,有九頭蟲,有角蛇……甚至連很少公開露面的楊嬋和以素也在。
換句話說,花果山整個權力中心外帶所有重量級人物全在了。
“大王。”
“大王。”
“猴哥。”
“猴子哥。”
各種各樣的叫法撲面而來。
萬聖龍王拱手道:“大王,這次勞駕您……”
“你先別說。”還沒等他說完,猴子便伸手製止了,轉而對着衆妖輕聲道:“聽說大家找我來有要事商量,不過再怎麼商量都是我們內部的事。”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猴子已經一步步走到白骨精白素面前。
那白素似乎有些驚慌,微微福身要見禮。只見猴子也不等她開口便一伸手直接將她整個拎了起來。
這一舉動把白素嚇壞了,她驚得差點尖叫了出來,卻連掙扎都不敢。
那四周的妖怪們也一個個怔住了。
提着白素,猴子一步步地走到大門口,直接將她丟了出去,又將門重重地甩上。
回過頭,他對着還沒反應過來的衆妖道:“好了,現在可以開始了。想商量什麼?”
第兩百八十三章 委屈
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
小白龍畏畏縮縮地走在山道上,那步履輕巧得如同一隻貓。一路上,他總感覺今晚地風涼颼颼地,時不時回頭四處張望。
那後方是空無一人的山道。
遠處一隊夜間巡視的妖兵走來。
小白龍當即停下了腳步,屏住呼吸警惕地瞪大了眼睛。
那雙腳已經不自覺地做好了逃跑的準備。
直到那隊妖兵走近了,與小白龍交錯而過,一個個對着他如同往常一般禮貌性地點頭,小白龍才稍稍鬆了口氣。
“好家在,他們不是被派來捉我的……”
猴子剛剛的話還地在耳旁繚繞,特別是那“撕票”兩個字,每每想起,小白龍都會覺得腳有點發軟。
這裏是花果山,美猴王孫悟空的花果山,在他的地盤,只要那猴子一聲令下……
自己完全就是他嘴裏的一塊肥肉啊!
長這麼大,小白龍還是第一次有這種生命受到威脅的感覺。
在西海龍宮的時候,他是三太子,無論如何胡鬧,大家都得給他面子。就算真做錯了什麼頂多也就罰個面壁思過什麼的,屁股都沒打過。
就這麼一個人,現在忽然有人說要他的命……
涉世未深啊,實在是天真得可笑,當初是怎麼想到孤身一人跑到這土匪窩來報復九頭蟲的呢?
此時此刻,他終於有些後悔了。
這鬼地方就不該來,就該乖乖呆在西海龍宮哪都不去。
“別怕,別怕,他是嚇唬我的。”小白龍自我安慰道。
深深吸了口氣,他挺起搖桿大大咧咧地走了幾步。可僅僅是幾步而已。轉眼間,一陣冷風吹過,四周樹影搖晃,他嚇得打了個冷顫,猛地一縮,連滾帶爬地閃到一旁的岩石後緊張地朝四周張望。
那狼狽的模樣真的就差尿褲子了。
半晌,他終於確定四周沒什麼不對了,卻發現自己已經驚出了一身冷汗。
“沒事,沒事,自己嚇自己。”他自我鼓勵道。
剛一說完,他又有點猶豫了:“可如果不是呢?”
“不會的,不會的,肯定是嚇我的。殺了我,他怎麼跟楊嬋姐交代?雖然他們沒成親,但好歹老姐說他們有這個傾向了不是?別忘了還有個姐夫幫我撐腰呢。我姐夫可是天下第一的戰神啊,那猴子再笨也不敢得罪戰神楊戩的!”想着,他拍着胸脯,鼓起勇氣抬起頭來,大膽地邁開步伐。
可剛走兩步,他腳又有點軟了:“可是……如果他就敢呢?如果他把我弄到外面再下毒手怎麼辦?那樣真就可以推得一乾二淨啊……”
“怎麼會呢?猴哥人還是不錯的,挺光明磊落的不是?小夥子未經世事,這點事情就給嚇住了?太孬了吧。哈哈哈哈。”他狠狠地甩了甩頭,調侃般自嘲道。
前面幾聲還好,笑到後面,又有點底氣不足了:“不對啊……他哪裏光明磊落了?他對天軍不知道多賊呢。”
一路就這麼走着,彷徨忐忑中,他走完了漫長的山路,終於遠遠地看到現如今的居住地了。
那是一棟單獨的三層小土樓,坐落在花果山的山腰上。住在這裏的除了敖烈,還有楊嬋和敖聽心、風鈴、以素以及負責煉丹的其他幾個小頭目。那地下室更有直通地下城的隧道。
也正因如此,這裏算是一個需要重點保護的地方,四周都是圍欄,日夜有軍隊戍守。
遠遠地看着那三層小土樓邊上排成隊列來來往往的妖兵,小白龍緩緩地紓了口氣,自我安慰道:“別自己嚇自己了,不會的。先找楊嬋姐說說,打個預防針,然後她自然會找猴哥交涉。我好好睡一覺,明天起來世界又會如同往常一樣美好的!”
深深地吸了口氣,他鼓起勇氣往前跨了一步。
正當此時,他猛的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驚慌失措中,嚇得一個翻滾溜進了旁邊的草叢裏,還差點裝到了樹幹上。
稍稍定了定神,他撥開一人高的草往外張望,正見兩個小妖從山道上走過。
“兩個小妖而已,哎……自己嚇自己。”
緩緩地紓了口氣,他抬起腿就想從草叢裏走出來。
正當此時,他恰巧聽見了那倆小妖與門口戍衛的妖兵的對話,動作微微一僵。
“他回來沒有?”
“誰?楊嬋姐出去了,應該要很晚才能回來。”
“不是說楊嬋姐,我是問敖烈。”
“敖烈?今晚還沒看見他。怎麼啦?”
“回來了就派人給盯住。”
“盯住?”
“對,別問爲什麼。這是大王的命令。”
“大王的命令啊……明白了。”
說罷,那兩個小妖互相之間又小聲嘀咕了幾句什麼,緊接着一個掉頭往回走,另一個留在門口站住不動了。
“完蛋了……他真的想撕票啊……”敖烈頓時覺得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草叢裏。
“怎麼辦,怎麼辦?”
“不行,我得跑!趁他還沒發現,我得跑!今晚就跑!”
“可往哪裏跑呢?這次出來本來就是揹着父王的,他都揚言我回去要把我禁足一百年了……”
“往哪跑都行!就算回西海被禁足也比丟了小命強啊,留在花果山死定了!”
打定了主意,小白龍偷偷摸摸地溜出了草叢,卻依舊躲在樹蔭底下。
遠遠地望了望那樓房,他鬼鬼祟祟地轉身,沿着來時的山道往回走。
……
臨時洞府中,被猴子一把丟出門外的白素揉了揉撞疼了的肩膀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
身後的大門轟然緊閉了。
回過頭,她看到守在門外的兩隻妖怪正以一種異樣的目光瞧着她,瞧着這個和人類女孩一般無二的未成年小妖怪。
那種眼神,似乎是嘲笑。
是她太不自量力了嗎?可她究竟做錯了什麼呢?
眨巴着靈動的眼睛,望着那緊閉的門,想起那個冷冰冰又有些兇狠的美猴王,白素緊緊地咬住了嘴脣。
她忽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很想像一個人類的小女孩那樣鑽進母親的懷裏大哭一場。
“爲什麼會這樣呢?”
就在半個月前,她還是以一個人類小女孩的身份生活在一個小小的私塾中。
那裏有疼愛她的養父養母,有一羣調皮又可愛,喜歡捉弄她的養父的學生。
每天的生活無非是讀書習字,讀書習字。
養父還說,隔壁村王先生的小兒子不錯,想給她定一門親事呢。
“要不要嫁給他呢?會不會被發現是個妖怪呢?”
在這之前,這已經是她最大的煩惱了。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她死活不同意。就爲了這個還跟養父鬧了一場……
她其實就只是想好好地留在那個私塾裏服侍兩位老人,給兩位老人養老送終罷了。
可轉眼間,這才半個月過去,整個世界都好像被換了一個似地。
想想以前的生活,又想想這幾天的遭遇,白素忽然覺得好委屈。
“不能哭,不能哭。我現在可是正兒八經的特使呢,代表了幾十萬的妖怪來跟花果山談判,哭多丟人啊。”
深深地吸了口氣,她猛地眨了幾下眼睛設法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轉身朝着洞府外走去。
可剛走出洞府,她的眼淚還是忍不住掉了下來。這一流,就再也止不住了。
她捂着臉,飛速朝着一旁的樹林狂奔而去,躲到一棵大樹下的草叢裏嫣嫣地哭了起來。
“誰!誰在那裏!”
一個聲音傳來,白素猛的一驚抬起頭來。
“趕緊給我出來,再不出來我不客氣了!”
聽到吆喝聲,白素緩緩地站了起來,淚眼模糊地朝着四周望去。
天上的烏雲緩緩飄開,月光灑落大地。
就在距離她不遠處的空地上,一位白衣公子正握着一把摺扇瑟瑟發抖。
“你,你你是不是那猴子派來捉我的?”小白龍哆嗦着問道。
第兩百八十四章 爭吵
洞府內火光搖曳,映紅了猴子的臉。
就在衆妖的注視下,他一步步走向王座,轉身坐下,靜靜地環視了一週。
此時此刻,興許是被他前面的舉動嚇住了,反倒是站在他面前的一衆妖怪有些忐忑。
抿着脣,猴子悠悠說道:“開始吧,既然叫我來了,應該有很多話想說吧?一個一個來,把想說的都說出來。”
妖怪們一個個面面相窺,半晌,角蛇往前跨了一步拱手道:“大王,你既然讓我們說,那,我就說了?”
“說吧。”猴子點了點頭道。
“聽說那六妖王想與我們聯盟,同時爲我們提供急需的煉丹材料。我以爲,這事兒可行!”
“我也覺得。”
“對對,這事兒可行。我們不應該死抱着之前的恩怨,在這種事情上置氣。”
一衆妖怪紛紛表示贊同。
漸漸地,洞府裏開始活絡了起來,猴子靜靜地聽着他們每一個闡述自己的意見。
有人慷慨激昂,有人扭扭捏捏,有人話都說不遛,有人娓娓道來,其意思卻出奇地統一,那就是贊成與六妖王結盟,共同度過眼前的難關。
這過程中,楊嬋不發一言,卻時不時地望向猴子。
許久,等所有人都發言了一輪,猴子摸着下巴,開口問道:“你們的意見,我都清楚了。我現在假設,假設我們和六妖王聯手,擊敗了天河水軍,度過了花果山最大的難關,那麼接下來,我們應該如何定位與六妖王的關係呢?在這個問題上你們是什麼想法,都說說。”
這一問,眼前衆妖頓時紛紛一愣,面面相窺,不明所以。
興許這個問題他們當中也少有人想過吧。
楊嬋也疑惑地望向猴子。
沒有人先開口,那便只有指了。
側過臉,猴子的目光落到了短嘴身上。
略略地想了想,短嘴開口道:“我先說一句吧。我是這麼認爲的,咱花果山與惡蛟的舊賬,那是遲早都要算清楚的。不算清楚,無顏面對那惡龍潭的冤魂。等天河水軍這個難關過了之後,我們的羽翼想必也豐滿了,大可以對六妖王出手,到時候再要他們血債血償!”
話音剛落,衆妖之中當即響起一陣贊同聲。
只是那聲音比之先前卻已經少了大半。
猴子也不開口,只淡淡笑了笑,直起身子繼續默默地看着他們。
在他們當中,猴子看到已經有一撥人的眉頭微微蹙起了。
一如猴子的意料,短暫的沉默如同暴風雨前夕的寧靜,緊接着,見猴子沒有表態,戰鬥開始了。
“卸磨殺驢非君子所爲!”呂六拐率先站了出來,對着猴子拱手道:“況且就算擊敗了天河水軍,天庭也還在,往後的難關也還多,難保到時候我們還需要藉助六妖王的力量。既然要同盟,就乾脆全面同盟,別提什麼暫時同盟的。”
在場的,除了猴子與楊嬋這兩個特殊人物之外,論威信,呂六拐便是唯一有資格挑戰短嘴權威的。
什麼君子爲不爲的,這些都是妖怪,自然不會在乎。但後面那句:“天庭還在,難關還多”確實直擊要害。
頓時,又是激起了一片贊同聲。
短嘴頓時瞪大了眼睛。不只是短嘴,連先前贊同短嘴的許多妖怪也都瞪大了眼睛。
這能忍嗎?
若是這話由猴子來說,他們肯定一聲不吭。因爲猴子什麼性格他們清楚,就算不對六妖王直接出手,各種陷阱坑害也會沒完沒了。可這話由着書呆子來說……
這果斷不能忍!
短嘴勃然大怒,卻還沒等他開口便有人搶在了他前面。
“那你的意思是,白猿、老牛,還有那數萬妖衆的仇就不報了?”大角大聲質問道。
“這不是報不報仇的問題,萬事總有取捨。”呂六拐背過身子去也不看短嘴與大角,對着猴子拱手說道:“背棄同盟,往後傳出去還有誰會願意與我們同盟?到時候我們要與其他勢力同盟恐怕會比六妖王如今的處境更難吧?若不是沒辦法,我們如何會選擇與他們同盟?”
“與其他勢力同盟?”黑子哼了一聲道:“你想多了吧。現在北俱蘆洲、西牛賀州的妖怪都已經被剿滅,南瞻部洲六妖王佔了,東勝神州是我們的地盤,還有誰能和我們這幫子妖怪同盟?難不成天庭來和我們同盟?”
“往後的事情誰說得清?”角蛇勸慰道:“我們應該往前看,不能老往後看!既然要同盟,那就該徹底點。若是留着這種心思,屆時開戰又如何同心協力,又如何算得上同盟?”
“往前看,那你告訴我你看到什麼了?和仇人把酒言歡嗎?”一直站在楊嬋身邊的以素也忍不住幽幽嘆道。
頓時,整個洞府頓時喧鬧了起來。
原本抱團的衆妖迅速分成了兩邊,一邊力挺短嘴,認爲與六妖王結盟是權宜之計,等困難時期熬過去了,舊賬該算還是要算。這部分主要是花果山的早期成員,經歷過惡龍潭一役,對蛟魔王恨之入骨。
另一邊力挺呂六拐,認爲如果確定了,就是長期盟約。畢竟和天庭之間的戰爭不是打完天河水軍就結束的,往後的日子還長着呢。對這部分來說,他們主要的仇恨對象是天河水軍,特別是在天河水軍奇襲花果山之後。
吵着吵着,又分出了第三邊。
這第三邊算是妥協派,專業和稀泥。
他們認爲可以在與天河水軍的戰爭之中通過對六妖王的觀察來判斷是否長期維持盟約。說白了也就是——咱先把盟結了,以後的問題以後再說。這部分以萬聖龍王爲首。
唯獨一個人特例,那便是九頭蟲。
瞧那眼神,估計是看不上六妖王,想加入短嘴那一邊但礙於岳父大人在場不好開口,於是乾脆那一邊都不加入。
開始還好,大家就是就事論事,後面由於與六妖王結盟涉及到一些情感問題,於是短嘴這一邊開始有人控制不住了。
黑子直接開口質疑呂六拐的動機,嘲笑呂六拐怕死。
這呂六拐就那麼一股酸腐文人氣,現在被人嘲笑怕死,而且還是被個地位低自己一大截的嘲笑,這還了得?
於是呂六拐果斷反守爲攻,一大堆酸溜溜拐彎抹角的損人話就出來了。
原本倒也沒什麼,反正妖怪一般聽不懂。可恨不巧,短嘴這邊就有那麼幾個好學生,除了學會讀書寫字之外偶爾還會看點文集之類的。
當即地,理論變成了口水戰,眼看着就要失控變成一堆潑婦罵街了。
見此情形,楊嬋無奈地嘆了口氣,略略側過臉來望向猴子,低聲問道:“你不說點什麼?”
“不說,還不是時候。”猴子嘴角微微上揚,饒有興致地瞧着這一衆妖怪道:“讓他們吵,早該吵吵了。以素,倒兩杯茶來。我們看戲。”
“恩。”以素微微福身,轉身離去。
……
洞府外,白素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從樹蔭裏走了出來。
“是你?”被嚇得差點三魂不見七魄的小白龍緩緩鬆了口氣,將那把算不上武器的摺扇緩緩放了下來:“你這麼晚在這裏幹嘛?”
“沒,我走走而已。”
“額?你還哭了?”
“沒!哪有!”白素連忙側過臉去。
一頭長髮傾瀉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還說沒有?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小白龍捋開扇子,伸長了腦袋張望,安慰道:“哭也沒啥,小女孩家家地,哭很正常。我姐聽說小時候就經常哭鬧。”
“跟你說了沒有!”白素的眉頭已經皺得擰出水來了,卻不敢抬頭,怕小白龍將臉上的淚痕看得更清楚。
“行行行,沒就沒。那,誰欺負你了?”
白素不開口。
“教你一招,這花果山有誰欺負你,你找介紹你來花果山那條老龍,他在花果山還是有些地位的,能幫你做主。”
緊緊地咬着嘴脣,白素幽怨地說道:“找他也沒用。”
“找他也沒用?”小白龍的微微怔住了:“欺負你的……不會是那猴子吧?那就沒辦法了,這花果山他最大。”
白素咬緊了嘴脣不吭聲。
“真是他欺負你?他怎麼欺負你了?”
白素依舊不吭聲。
看白素的頭埋得老低,小白龍壓低聲音悄悄問道:“他輕薄你了?其他的不行,這個倒是有地方投訴,你去找一個叫楊嬋的,就跟她說。保準會給你做主。”
白素猛的仰起頭,也顧不得臉上的淚痕,用盡全力一腳跺在小白龍靴子上。
“嗷——!你幹嘛?”小白龍瞪大了眼睛盯着白素。
白素恨恨地瞪了小白龍一眼,尖叫道:“讓你胡說八道!”
這一尖叫,頓時把小白龍嚇得一愣一愣地。
兩人就這麼怔怔地對視着。
半晌,小白龍怒道:“我好心指點你,你居然……你居然踩我!有本事找那猴子去啊,他欺負的你關我什麼事!”
抬起腳,便作勢要踩回去。白素卻也不閃不躲,只怔怔地瞪着他。
猶豫了半晌,小白龍的腳最終還是沒落下:“不與你這女流之輩一般見識!”
說罷,他轉身繼續朝着花果山外圍奔去,隨口嘀咕道:“還是逃命要緊。”
花果山的空禁比地面還嚴,要逃命只能靠兩條腿了。
第兩百八十五章 想清楚
無論是在凡間的帝皇家,還是在天庭凌霄寶殿上,正主一不開口朝臣就真將他涼到一旁自顧自地爭吵,這絕對是空前絕後的場景。
一般來講,這樣的爭吵就算發生也該是短暫的。
正確的朝堂吵架大法,只要大家還沒昏了頭,無論所述究竟是就事論事還是人身攻擊,都應該是對着正主說,然後拐彎抹角地捅對方。
爭奪正主的支持纔是最重要的。而這樣看上去也才得體,纔不會像個菜市場。
這道理天上地下的一干大臣將領自然是懂。
很可惜的是,花果山的妖怪們不懂。擁有強大的武力不代表有知識,識字也不等於有文化。
於是,一旦猴子放任,給他們發言的機會,這場面就……說實在的,有點難看。
若從這個角度來講,現如今的花果山無論規模如何大,體系如何健全,也還是個徹頭徹尾的土匪窩無疑,頂多說好聽點,是個武裝土匪窩。如果用中原人類的話說,就是一幫蠻夷。
看着這盛況空前的場面,楊嬋不由得嘆了口氣。軍事上的擴張與勝利並不能帶來內部文化上的進步。到底是一堆行者道啊,一點風吹草動就能讓他們亂成一鍋粥。
若不是猴子自身擁有強大武力,保不準眼下都打起來了。
現在想起來,猴子將白素先丟出去的決定簡直正確得讓人無可辯駁。畢竟是個外人,在她面前吵,花果山還真丟不起這個人。
如此一吵,便是兩個時辰。
眼看着再吵鬧下去什麼一致意見也無法達成,呂六拐的這一方開始向萬聖龍王這一方靠攏。
這算是一種妥協吧。
不過也僅有他這一方會妥協。
在第一批花果山的成員心中,惡龍潭是永遠的瘡疤,誰揭誰死。很不湊巧,現如今這幫妖怪在花果山的核心階層佔了不小的比重。
於是,戰鬥依舊繼續,只不過從剛剛的三方又演變成了兩方,依舊僵持不下。
猴子依舊不開口,就看着他們吵。
“真不制止嗎?”楊嬋低聲問。
“有時候吵吵挺好的。”猴子悠悠說道:“其實我挺想知道我不在的時候,他們能否獨立解決重大變故的。”
“你是故意讓他們產生分歧,然後好扭轉他們原本的想法嗎?”
稍稍沉默了一下,猴子淡淡答道:“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楊嬋微微蹙起眉頭,有些無奈地盯着猴子。
這猴子她是越來越看不懂了,是因爲他的手段越來越老練了嗎?
行者道能修成他這樣的,從古至今,楊嬋也就見過一個人,那就是托塔天王李靖。
而且看上去猴子在謀略上還要更勝一籌。
是悟者道的書看多了的關係嗎?楊嬋想。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了,雙方都已是氣喘吁吁。
很明顯,戰後如何處置盟約的問題談不攏,先前與妖王結盟的那個所謂的“統一意見”肯定也不用執行了。
漸漸地,萬聖龍王退出了戰鬥。
他實在是有些傻眼了。
眼前的情況已經變得一團糟,活脫脫一場鬧劇。
妖怪勢力他見過不少,可還真沒見過好像花果山這樣的妖怪勢力。
在這個世界,大多數的妖怪勢力無非就是一幫徹底的土匪。什麼仇啊恨啊,其實都說不上,更沒有什麼長期打算。
一般來講,無非就是妖王一句話的問題。
妖王,就是這些妖怪的天。
花果山特殊,這一點他老早就知道,所以纔會想出說服其他人進而影響猴子的想法。可他明顯忽略了花果山這一特殊性的來源——讀書。
在目不識丁的情況下,在妖怪這樣封閉又沒有歷史沒有傳承沒有基礎的世界裏,你指望妖怪們能有什麼見識?無非就是過一天是一天。
這跟聰明與否毫無關係。
可一旦有了見識,每一隻妖怪都會有自己的想法,在沒有合理機制調解的情況下,你以爲意見能統一得起來嗎?
這還只是一個問題,若是再多問兩個問題呢?
不提遠的,就當初面對是否襲擊攔截天內那檔子事,就夠大家分裂的了。
一直以來,花果山一致對外,行事果斷,除了共同的利益掩蓋了部分分歧之外,其實最重要的原因是在於猴子的威勢,是在於猴子有能力也有威望壓制任何一種不同的意見,這才能將他們擰成一股繩。
再回頭看看自己,好不容易想辦法跟這幫子花果山的要員統一了意見,將這一堆麻草擰成了一股繩,就因爲猴王的一句話,它又散了。
此刻,他除了無聲嘆息還能做什麼呢?
想來是自己逾越了吧,這種事本來就不該是自己想的。
抬起頭,他猛地發現猴子正有意無意地注視着自己,頓時明白了什麼,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口氣,低下頭去。
“行了,現在可以收拾殘局了。”猴子低聲道。
“啊?收拾殘局?”楊嬋睜大了眼睛望向猴子。
只見猴子撐着膝蓋緩緩從王座上站了起來,朗聲道:“安靜一下吧,都聽我說說。”
頓時,整個洞府裏那吵得面紅耳赤的衆妖都安靜了下來,一雙雙眼睛望向猴子。
抿着嘴脣,猴子緩緩地說道:“老龍王啊,悟空想問一句,那牛魔王是否可信?”
萬聖龍王微微一驚,連忙恭敬地拱手道:“老龍與魔王相交多年,可以性命擔保,魔王可信。”
“恩,可信就好。”猴子點了點頭,似笑非笑地問道:“那六妖王是否可信呢?”
這一問,在場的妖怪似乎一個個都有點懵了。
牛魔王不就是六妖王之首嗎?牛魔王都可信了,那六妖王如何不可信呢?
此刻,他們恍然發現萬聖龍王的神情無比複雜。
剛剛的一切,衆妖們未必看得懂,萬聖龍王卻肯定是看懂了。
猴子能一舉壓制花果山衆妖,牛魔王能壓制其他五位妖王嗎?
當初萬聖龍王一家是如何與六妖王分道揚鑣的呢?這一點現場或許很多人不清楚,但猴子是知道的,而萬聖龍王的心中,更是清楚得很。
牛魔王可信,和六妖王可信,根本就是兩碼事。
既然萬聖龍王那麼堅決地認爲牛魔王可信,猴子雖然內心對這種賣小妖的傢伙半點好感都沒有,但也不想就這件事辯駁,免得傷了和氣。
那麼,就換一種方式問吧:“牛魔王可信,那麼六妖王是否也可信呢?”
猶豫了許久,就在衆妖的注目下,萬聖龍王無奈躬身道:“老龍,不敢說。”
頓時,一衆妖怪譁然,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盯着萬聖龍王看。
楊嬋則有些驚異地望向猴子。
只見猴子又是點了點頭,注視着其他衆妖問道:“那你們呢?你們誰要給六妖王作保的嗎?”
妖怪們一個個閉口不言了。
短嘴那撥對蛟魔王恨之入骨的就不說了,便是先前贊成建立長期同盟的妖怪,包括呂六拐在內,又有誰敢作保呢?就算敢,他拿什麼作保?連與牛魔王數百年交情的萬聖龍王都“不敢說”了,誰還“敢說”?
一時間,洞府內鴉雀無聲。
就這麼沉默了許久,呂六拐躬身問道:“大王,請容臣說一句。那六妖王……應該無論如何不會投靠天庭吧?既然如此,他們自然也不會背棄同盟。畢竟我們倒了,他們也跑不掉。”
“是的。”猴子點了點頭道:“他們不會幫天河水軍打我們,但他們也不一定會幫我們打天河水軍。這種同盟只能錦上添花,無法雪中送炭。對抗天河水軍的主力,必定是我們。對他們最理想的情況,是我們與天河水軍兩敗俱傷,天河水軍被逼退,他們保存實力在我們背後捅刀子。你確定,區區五成的丹藥就能讓他們滿足嗎?”
呂六拐微微縮了縮腦袋,低下頭去閉口不言了。
微微頓了頓,猴子又接着說道:“第二個問題,我們拋開同盟這一點不論,來談談那個交易。從他們手中獲取材料,再篩選出較高質量的,進而變相提高產量,這對我們來說,能提高多少產量呢?”
那話到這裏便又頓住了。
在場的一衆妖怪都默默地注視着猴子。
猴子的目光則緩緩地斜向了楊嬋。
她略略想了下,答道:“能提升四成,封頂四成,這是在全部都是凡間所可能搜尋到的頂級材料的情況下。預計不會有那麼多,應該是三成上下。”
“如果我們煉出來的丹要分對方一半呢?”
楊嬋低頭心算了一下,答道:“那樣的話,我們實際增長几乎等於沒有。”
聽到這個數字,衆妖眉頭都微微蹙起了。
在場的妖怪當中懂得煉丹的可謂極少,對他們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明確這場交易的意味。
猴子悠悠嘆道:“也就是說,我們一點增長都可能沒有,而一直覬覦我們花果山的他們,卻得了相當於我們現在產量三成的丹藥咯?”
“沒錯。”
猴子默默地點了點頭,轉而對着一衆妖怪說道:“我其實不太重視那個盟約,因爲它毫無保障。我更重視的,是這項交易。不過這項交易從賬目上看我們是沒什麼收益的。那麼,我們換一種方式想,假設我們提出更改分成協議你們覺得如何呢?這應該是最後的辦法了。”
“這……”萬聖龍王猶豫了一下,輕聲道:“這也是一個辦法。可以與牛魔王提一提,將分成比例改爲我方七成,或者八成。他應該會答應。”
猴子淡淡一笑,道:“老龍王,你可要想清楚啊。”
“恩?”
“這樣一來,六妖王與我們非但無法結盟,還不死不休了。”猴子盯着萬聖龍王,緩緩說道。
第兩百八十六章 憂慮
洞府之內,已是一片死寂一般。
無可辯駁。
此時此刻,似乎所有的問題都已經迎刃而解。
五成能否讓那六個傢伙滿足都況且沒人敢保證,兩成意味着什麼?這不是結仇是什麼?
不只是結仇,還變相提升了對方的戰力,自己所獲卻只是聊勝於無。
就算他們迫於無奈接受,回頭肯定也會記恨吧。而且,會更加覬覦花果山的資源。
萬聖龍王這下徹底不開口了,在他心裏,甚至覺得這項交易還是別達成的好。
仰着頭,猴子俯視着衆妖,兩手一攤道:“這件事我也不打算像往常那樣做主了,你們來說說,我們應該怎麼處理?這次,我聽你們的。”
沒有人說話,依舊是死寂一片。
那一個個妖怪的頭埋得老低,看上去就如同一個個瞎胡鬧被捉個正着的孩子。
在場的僅剩一個依舊理直氣壯的,那就是從頭到尾半句話沒說的九頭蟲。
他大大咧咧地站了出來,以一種調侃似地目光環視衆妖,樂呵呵地說道:“我覺着嘛,就不甩他們唄。啥同盟,啥材料換丹藥,一概不理。想要丹藥,天軍有的是,自己搶去。若是他們連這都不敢幹,還有啥好談的?”
這明顯有點馬後炮的意味了,衆妖紛紛白了他一眼。
……
洞府外,原本已經走遠的小白龍又悄悄溜了回來。
他鬼鬼祟祟地匿在距離洞府不願的小樹林裏朝着四周張望,最終在一塊岩石上望見了正孤零零望月的白素,悄悄朝着她溜了過去。
“喂~”
“誰?”白素嚇了一跳,連忙警惕地望向四周。
“是我。”小白龍從岩石下的草叢裏悄悄探出頭來。
白素眨巴了幾下眼睛,撅着嘴,蹙起眉頭沒好氣地問道:“幹嘛?”
這態度……
小白龍的眼角微微跳了跳。
這小丫頭片子,還蹬鼻子上臉了?可惜這裏不是西海啊。
強壓下怒火,他小聲問道:“你剛剛哭,是不是因爲那猴子沒答應你們的結盟要求啊?”
白素也不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這該算是默認了吧。
“聽說你們想要丹藥對吧?”
白素還是沒說話。
時間緊迫,小白龍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他低頭在自己的衣兜裏掏了掏,掏出一片玉簡:“接着!”
穩穩地接住小白龍拋過來的玉簡,白素更加摸不着頭腦了。
“我是西海三太子,丹藥我有,現在不多說了,我先溜。回頭你離開花果山了記得用這個聯繫我。”
說罷,小白龍急匆匆地轉過身去,藉着四周的遮擋物又是悄悄地朝花果山外圍遁逃,留下白素望着手中的玉簡,愣在當場。
……
轟轟烈烈準備了幾天的會議,最終的結果,卻是一幫子妖怪爭吵了一整個晚上,吵得臉紅脖子粗,然後被猴子的幾句話就輕易擺平了。
倒騰了半天,一切又回到原點——拒絕交易。
吩咐好萬聖龍王將這個消息傳達給白素,猴子便宣佈了散會。
一聽猴子下令散會,那些個妖怪一個個也不二話,紛紛告辭。興許他們也感覺到自己今晚幹了一件多麼愚蠢的事吧。
隨着最後一隻妖怪離開,偌大的洞府內就只剩下猴子與楊嬋,還有以素了。
“走吧,我們也回去吧。”猴子淡淡說道:“一起走走。”
那神情看上去,有些無奈。
“恩。”楊嬋默默地點了點頭。
一路上,三人靜靜地走着,猴子沉默不語,似乎在思索着什麼,想得入了神。
楊嬋輕聲問道:“怎麼啦?今晚打了這麼一場大勝仗,怎麼悶悶不樂的呢?”
“勝仗?”猴子深深吸了口氣,嘆道:“這算得上勝仗嗎?”
“怎麼不算?萬聖龍王花了那麼多心思,不就是想着要讓花果山跟牛魔王同盟嘛?今天本來我還不想來的,只是擔心那麼多人你若是採用了強硬措施,也不太好,所以纔過來看看。沒想到……你根本就不需要我幫忙。”
猴子微微抽了抽嘴角,笑了一笑,道:“謝謝你。”
楊嬋也回以一笑。
又默默走了一段,猴子開口說道:“其實,今晚我不是勝了,是輸了。”
“恩?”楊嬋微微側過臉來問道:“怎麼說?”
“你沒注意到今晚的問題嗎?”
“恩?”
“我的想法怎麼樣,其實不重要。誰勝誰負,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花果山必須要做出一個最合適的決定,在每一件事情上都是如此。”抿着嘴脣,猴子注視着前方綿延的山道嘆道:“如果他們今天有任何一個能拿出足夠說服我的理由,讓我信服,進而改變決定,我會很開心。”
楊嬋有些疑惑地說道:“既然已經做出了正確的決定不就行了嗎?我還是不明白。”
看了楊嬋一眼,猴子緩緩道:“我做一個假設,假設我不在,你覺得,這件事會演變成什麼樣?”
楊嬋忽然有些懵了。
“要做出決定,最簡單的做法,是選擇一個明智的掌權者,然後由他聽取各方意見,做出決定。由一衆賢人輔佐一個聖人,是最理想的體系。我原本的想法,是選擇短嘴或者呂六拐當中的一個來擔當這個聖人的角色。他們資歷夠,威望也夠。很可惜的是,他們今晚都讓我失望了。不僅僅沒辦法將問題看得遠,看得深入,更是都捲入了毫無意義地爭辯。這說明他們不具備擔當聖人角色的能力,甚至……賢人都算不上。”
“在這種情況下,其實還有第二個辦法。那就是表決,通過表決來確定方向。這其實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也是最懶的辦法。很難保證做出正確的選擇,卻最少能最大限度地團結內部。”
“可這個方式也有一個致命的問題,那就是它只有在參與者都擁有一定覺悟的情況下才能確保執行。否則的話,就會出現‘政治暴徒’。持反對意見,沒獲得大多數支持,卻要耍賴阻礙執行。到頭來,同樣什麼都幹不成。從今晚的情況看,大多數的,甚至包括短嘴和呂六拐在內,都不怎麼具備這個素質。按照現有的去執行,我相信短嘴和呂六拐會做得很好。可是他們只能守成,無法擴張。就現在的形勢而言,不擴張,我們什麼都守不住。”
“其實也是我疏忽了,這些年來,一直在想辦法擴張,把所有的精力都灌注到武力上,卻忽略了內部一些看似不重要的東西。”
一步步地往前走着,猴子一點一點的訴說着。楊嬋卻已經整個怔住了,只剩下兩條腿機械地往前邁進。
她完全沒想過猴子正在思考的,居然是這些東西。
這是一些她從未想過的事情。
“你這是……在安排後事?”
猴子緩緩搖了搖頭,輕聲答道:“不是。當然,後備方案也重要。花果山不能只靠我一個人。古往今來任何一個國家,就算掌權者正當壯年,設立儲君都是重中之重的事。我不能不提防意外的情況存在。”
說着,猴子又是苦笑了起來:“如果被捉的不是李靖而是我,我很懷疑究竟有沒有人能想辦法穩住內部,同時想辦法營救。也許只要我出事,花果山就作鳥獸散了。”
這真是一個悲傷的假設。
花果山,與天庭的區別……
“其實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從山腰處遙望整個花果山,楊嬋指着那如同繁星般散落的火光道:“你看,短短几年,一個從未有過的,妖怪的勢力在你的手中發展壯大到如今的模樣,已經是前無古人了。”
緩緩地搖了搖頭,望着那散落的火光,猴子伸出了雙手比劃:“它看上去很大,其實卻遠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大。堅硬的外殼後面,其實是中空的。這些年,我雖說一直強化學堂的作用,但根本目的還是製造一部強大的戰爭機器。我真的做到了,所以它真的變成了一部強大的戰爭機器。離開了駕馭者,連自然生長的能力可能都沒有。甚至可能連存活的能力都沒有。”
“退一步看,今晚除了短嘴與呂六拐,其他人的表現怎麼樣呢?這並不僅僅是誰能在我不在的時候頂替我的位置的問題,而是隨着我們實力的膨脹,如何去維持着不讓這棟大廈倒塌的問題。”
“也許還不用等到真正失去駕馭者。也許,有一天即使我在,它也會失控。膨脹得太快了。自從天庭開始圍剿凡間妖怪,我們膨脹得太快了,以至於原本的一些東西開始變得不適用。今天我還能壓制得住,並不代表我永遠都壓制得住。”
“花果山至今沒有一部書面的律法。在以前,確實可有可無,畢竟妖怪數量少,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眼皮底下進行,我觸手可及。可它現在正在變得越來越大,往後它會更大,成長到我一眼望不到邊……”
“我不可能一個人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盡善盡美,雖然我一直試圖這麼做,但那是不可能的。當我漸漸需要幫手的時候,我發現其他人都已經掉隊……”
“也許是我太急了,走得太快了,以至於他們都跟不上。”
話到此處,猴子梗住,呼出的迷霧在風中緩緩飄散。
這條路真的很長,長到連他的設計者都望不見邊際。
他忽然有一種感覺,自己親手鍛造的這個帝國,壓得自己都幾乎要透不過氣來。
那一雙眼中,有天上地下的兩重星光,卻也佈滿了血絲。
整個天地就在他的手中旋轉,可他是否操控得住呢?
這話說出來,也許會有人說這是杞人憂天,但真實的情況是,現在的花果山這幫骨幹,從上到下,大多所坐的位置都不是他們現有的能力應該坐的。
要知道,他要打造的可不是六妖王那種烏合之衆一樣的隊伍,他需要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只有擁有一個全新的世界,他才能與舊的世界抗衡,纔有叫板的資格。否則無論多強,他也只能好像當初的九頭蟲那樣東躲西藏。
楊嬋沒有說話,她與以素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着他看着花果山的這片天地,以及遠處懸空的艦隊。
許久,猴子忽然笑了起來:“難怪修悟者道多的人類能壓着修行者道的妖怪打,看來,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哈哈哈哈。走一步算一步吧。”
妖怪的世界,就是一片半點地基都找不到的爛地,要在這爛地上憑空築起高樓的難度有多大?此時,大概也只有這猴子心裏清楚了。
第兩百八十七章 意料之外
十月,秋風漸起,吹拂着大地。
沒有了統一的聚居點,失去了妖城,看不見隱藏在綠葉和帳篷下的刀兵,月色下的花果山如同一位初長成的少女般恬美。
這份美麗能維持到幾時,沒有人知道。
由於與南天門艦隊的長時間對峙,花果山在妖怪的世界中已是一面旗幟。無數的妖怪,哪怕是領地還沒有遭到天軍侵襲的,也願意背起包裹遠赴他鄉奔赴花果山。
也許是爲了宣泄千萬年來的憤怒,也許是爲了見證奇蹟的發生,也許只是爲了擁抱心中夢寐以求的生活。
每一天,都有無數的妖怪排着隊來到花果山,爲了給自己起個名字以便完成最基本的登記而傷透了腦筋。
這裏,已經是“妖”這個七拼八湊而成的卑賤種族在過去上萬年的光陰裏唯一閃現的希望了。
儘管這一絲寧靜看上去如此地不真實,可卻依舊好似雲端透下的一縷陽光一般照亮了深淵之中妖魔的臉龐,以至於他們願意傾盡所有壓在這隻猴子身上。
讓他,帶着他們艱難地前行,挑戰那高高在上的神抵,驕傲地活着,仰或悲壯地死。
當天晚上,萬聖龍王就將最終的決議傳達給了作爲特使的白素,只不過將內容稍稍包裝了一下。
大意是,現如今花果山的丹藥材料已經足夠,不需要勞煩妖王們協助採集。至於在同盟方面,則未提及。
不過這樣也就夠了,白素此行的目的也並不是爲了盟約。
第二天一早,白素便無奈告別了萬聖龍王,帶着與她一同前來的幾隻妖怪啓程返回南瞻部洲。
此行對於她來說,無疑是一大打擊。
已經決定忘記過去,好好當一隻妖怪的她帶着極大的熱情離開南瞻部洲來到花果山,最終只是證明了在六妖王那裏她其實不過一枚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不然怎麼連花果山與六妖王之間有一段血海深仇的事情都沒事先告知呢?
原本看似輕而易舉的任務,就這麼失敗了。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淋下,瞬間熄滅了所有的熱情。她甚至不知道接下來她應該做什麼了。
可又能怎麼樣呢?除了返回南瞻部洲,她早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等到在同行的妖怪幫助下離開花果山,跨越了海洋進入南瞻部洲之時,她忽然想起了什麼,掏出玉簡略略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貼到了脣邊。
“你說,你……有丹藥?”
……
此時,六重天之上,天庭。
長長地迴廊中,太白金星手持拂塵急步走着,那白鬍子都氣得翹起來了,臉色異常地難看。
一次朝會,原本也就幾個時辰的事情,可現在開了多久了?兩天,足足兩天!
地上都過了兩年了……
在這兩天裏,他動用一切力量阻止凌霄寶殿通過允許天河水軍助戰花果山的決議,甚至連王母都搬了出來。若是往常,這決議鐵定是通不過了。
可不知道爲什麼,此次玉帝卻也拿出了渾身的解數。
一時間,雙方的政治博弈,各種勾心鬥角無限展開,僵持不下。
只要玉帝再這麼堅持下去,恐怕自己也拖不了多久了吧。畢竟作爲自己最大依靠的王母對這件事並不是如何上心。
雖說太白善於經營,可玉帝手上可以與衆仙交換的籌碼畢竟要多得多。
最關鍵的,是那作爲當事人的李靖,竟給靈霄寶殿回了一份“聽憑玉帝做主”的摺子……
這算怎麼回事?皇帝不急太監急嗎?
就算南天門同意,太白金星也絕不可能坐視不理!
“天蓬反下界去這才幾天,居然就要准許他助戰花果山?那花果山美猴王算個什麼東西?聞所未聞的一介妖王罷了。說到底,不過就是天篷的一個藉口罷了。若是讓天蓬藉此機會勢力進一步擴張,往後還得了?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
恍然間,他又想起了天蓬懷抱霓裳站在靈霄寶殿上叱責衆仙的場景,不由得更是氣憤。
“這就是個禍害,他想讓所有人都活不下去!”
氣急了,他屢開衣袖不顧形象地沿途唾罵。
可縱有千般不滿,除了謾罵,他又能如何呢?
天蓬兵權在手,玉帝不肯派出天庭的王牌消除這個禍患,太白金星也就只能躲在天庭發泄不滿罷了。眼下,似乎連這種權利也要被剝奪了。
“如此這般下去,往後他豈不是更不將我等一衆仙家放在眼裏?”
一路囔囔自語,太白金星只覺得一陣血氣上湧,幾欲噴灑而出。
轉眼間,已到了太白閣。
遠遠地便見他那童子面色慌張的迎了出來,拱手道:“師傅,老君已在大殿久候多時。”
“老君?”
這老君,自然只能是太上老君了!不是說雲遊未歸嗎?怎麼忽然就跑到太白閣來了?
太白金星的臉色頓時微微變了變,腦海中原本的那堆雜亂無章的念想頃刻間消失無蹤了。
“你怎麼不早早通知爲師?”太白金星當場叱喝道。
“老君交代了,說師傅政事繁忙,讓弟子不要打攪師傅。”
“老君交代的?”微微一愣,太白金星捋着長鬚沉吟了半晌,低聲問道:“老君可有提及此次到訪,所爲何事?”
那童子緩緩地搖了搖頭,道:“未曾提及。”
太白金星又是捋着鬍鬚沉吟了好一會,一時間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揚了揚拂塵道:“老君駕臨,不可怠慢。”
躬着身子,太白金星走進大殿拱手行禮:“太白金星,參見老君!”
這一低頭,便不抬起。
就在他的前方,殿堂的客座上,太上正悠悠地端着一杯茶。
淡淡看了太白金星一眼,太上拂袖道:“老夫在天庭也不曾有過正職,你我只算平輩論交,無需多禮。坐吧。”
“老君執掌教事,看護天道,乃系蒼生萬物福祉於一身,太白便是行再大的禮也不爲過啊。”
聽聞此話,太上當即呵呵地笑了起來,淡淡地看了太白一眼道:“行啦行啦,這些恭維的話,就不必說了。如此侷促,你我如何談話?”
太白這才稍稍直起身子,卻也不敢坐到位子上,只是立在老君身旁,躬身問道:“老君忽然駕臨寒舍,不知有何吩咐?”
太上慢悠悠地抿了口茶,輕聲問道:“吩咐從何談起呢?不過,這朝會,怎麼開了這麼久啊?”
“這個……說來話長。”太白乾笑兩聲道:“老君可知道,那天蓬元帥已經……”
太上也不回答,只是略略點了點頭。
見狀,太白接着說道:“此次朝會,便是爲了天河水軍助戰花果山一事。陛下不知爲何,竟要天河水軍助戰花果山。花果山坐落東勝神州,此次剿妖本是分與南天門的。那南天門不過是暫時未尋得戰機罷了,何須大驚小怪。而那天蓬才犯天條,容其繼續擔任天河水軍元帥衆仙家便多有不服。若不是……早該貶下界去了。此次如此重用,豈不是助漲了天蓬的氣焰?往後誰拿天條當回事啊?”
稍稍壓低了聲音,太白金星道:“想那天條,當初乃是三清與玉帝共同定下,陛下趁着老君不在天庭,通天教主與原始天尊二清閉關,便……長庚雖已竭力阻攔,只可惜陛下執迷不悟啊!”
話到此處,太白金星便頓住了再沒往下說,那一雙眼睛微微眯着,悄悄觀察着太上的神色變化。只可惜那張蒼老的臉上始終未見任何情緒波動。
抿着茶,似是尋思了好一會,太上悠悠道:“這剿妖,乃是天庭早定下的方略。老夫聽聞南天門戰不利,陛下要讓天河水軍助戰,也是無可厚非。依老夫看,一事一判,既然動情案陛下已做主結案,便過去了。現如今又與這剿妖扯到一起,實在是不合適啊。”
此話一出,太白金星的臉色頓時幾經變換,連忙躬着身子諂笑道:“老君說的是,長庚愚鈍,險些誤了大事。幸得老君提點,幸得老君提點。”
抿着脣,太上將茶盞往桌上一放,又輕聲道:“不過,若是剿妖不利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誒?有戲!
太白金星伸長了腦袋,躬身拱手道:“長庚資質愚鈍,還……請老君明示……”
……
那一夜,太白金星睡了這些天以來最好的一覺。
天庭次日早朝,一夜未眠四處奔走串聯的玉帝又是重提天河水軍助戰花果山之事,準備做出一定的政治犧牲強行通過決議。
可出乎意料地,連日來竭力反對的太白金星卻在此時保持了沉默。
沒有了太白金星的堅決,那原本反對的一衆仙家自然也都不再開口了。
經過一番簡略的討論之後,這件拖延了數日之久的事情就這麼被敲定了下來。蓋上玉璽的聖旨被直接交予捲簾以最快的速度送達雲域天港,當衆宣讀。
到此時,凡間已是次年二月。
誰也沒想到,就這麼一件簡單的事,就算沒有作爲當事者的南天門的反對,也足足用了將近三年的時間才通過靈霄寶殿的審議。
握着姍姍來遲的聖旨,早已將一切都準備妥當的天河水軍迅速調動了起來。
這樣的大事,消息自然也在同一時間傳到了同樣備戰數年之久的花果山。
一時間雙方劍拔弩張,一場傾盡所有的大廝殺一觸即發。
然而還沒等天河水軍揚帆起航,就在此時,天蓬忽然收到了一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消息。
“什麼?你說在南瞻部洲的探子繳獲了一批丹藥?”
站在天蓬身前的天輔微微躬身點頭,將一份竹簡攤到天蓬的書桌上。
雙手撐着書桌,盯着攤在眼前的那一份軍報,天蓬的神色漸漸有些凝重了。
低下頭,他細細思索了好一會,問道:“有多少?”
“約莫,止血丹千枚,再生丹五百枚。現正以最快的速度送回雲域天港交予煉丹師。”
止血丹與再生丹算是最普通的軍備丹藥了。
止血丹,顧名思義,就是用來止血的,也是在戰場上運用最多的丹藥。再生丹,則可以讓殘缺的身體好像蜥蜴的尾巴一樣重新長全。
當日惡龍潭一戰,短嘴瞎了一隻眼睛便是用的再生丹。
這兩種丹藥都算不上寶貴,只需一個煉神境初期的悟者道修者使用普通的煉丹爐,再加上一些戳手可得的材料便可以開始煉製。
若是一兩枚,一般煉神境以上的修士都會隨身攜帶,絲毫沒有古怪之處。
可若是千枚以上……
冷冷地盯着那一份竹簡,天蓬低聲道:“這麼說,六妖王真與花果山走到一起咯?”
第兩百八十八章 拉贊助
正當天河水軍與花果山都在瘋狂動員之時,南瞻部洲西南部六妖王的領地內……
“這一杯,敬我們敖公子。若不是敖公子爲我們提供丹藥法器,一旦與天軍戰事再起,我們六兄弟,真不知道如何自處啊!”牛魔王高高舉起角杯,興高采烈地吆喝道:“來,我們六個一起敬敖公子!”
六妖王紛紛站了起來。
被火光映紅了的洞穴中,坐次席上的小白龍敖烈卻遲遲不站立,只懶懶地舉起杯子做了做樣子。
牛魔王隱隱地神情有些尷尬了,卻還是呵呵笑道:“來,敬敖公子。”
說罷,自己仰頭一飲而盡。
其餘的妖王也紛紛一飲而盡,只是一個個的眼神,卻不多友善。
小白龍將杯子放到鼻子下嗅了嗅,只低頭輕輕抿了一口,便一臉厭惡地將杯子放了下來。
那神色之中盡是輕蔑。
此時,六位妖王皆已一飲而盡,一個個端着空酒杯,看着小白龍,神色各異。
那鵬魔王冷哼道:“想來,是我們這酒不太合敖公子的心意啊。”
說罷,一屁股坐回位置上,手中的角杯重重拍在桌面上,“咣”的一聲巨響,微微滾動,卻未掉落。
四周侍奉的小妖們一個個心驚膽戰地注視着他。
牛魔王看上去有些難堪了,卻還是強裝笑顏:“來來,大家坐,大家坐。”
其餘的一衆妖王也都坐回席上,臉上卻都寫滿了嘲諷,場面很是尷尬。
牛魔王忙圓場道:“三弟說笑了,我們敖公子興許是今天遇着什麼不順心的事了,怎會嫌棄……”
“不,他說得對。”小白龍歪歪斜斜地靠坐着,悠悠道:“你們這酒,確實不是人喝的。花果山的酒雖說也低劣,但人家好歹有些天軍美酒的庫存……還有這魚,你們看看看看。”
說着,他伸手拎起擺放在自己矮桌上乾癟的魚,一鬆手,咣噹一聲掉回銅盤上,嘆道:“魚是好魚,可這做的手藝,着實讓人反胃。這種東西如何入得了口?”
完了又指着在他們面前扭呀扭的女妖,道:“再看看你們這是什麼舞姬?實在是不堪入目啊。”
這一段話說得一衆妖王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那一衆臨時拼湊的舞姬樂者一個個嚇得跪到在地瑟瑟發抖。
鵬魔王桌子底下的拳頭都攥緊了。
蛟魔王則一副看笑話的神色。
牛魔王尷尬地笑了笑,一揚手,那一衆舞姬樂者連忙一個個叩頭退下。
乾咳兩聲,牛魔王輕聲道:“我們就是一幫子妖怪,招待不周,啊,招呼不周,還請敖公子多多見諒,不要往心裏去。回頭,老牛着些人去尋好酒來,再去俘幾個人類廚師,必定讓敖公子滿意。”
“不必了。”小白龍擺了擺手一臉不耐煩道:“本公子什麼山珍海味沒嘗過?到你們這來,也不是爲了喫你們的喝你們的。只要你們謹記答應我的事便成。還有,往後這種宴會少開,本公子消受不起。”
好幾個妖王都咬牙切齒了。
“敖公子說的是,敖公子說的是。”牛魔王笑得如同一個憨厚的鄉下農民一般:“敖公子說少開,這宴會,往後咱不開了!各位兄弟說是不是?”
放眼望去,只有獄狨王一個點頭附和,可即便是他,明眼人也都看得出不情願。一場本來歡騰的宴會,算是徹底給毀了。
半晌,鵬魔王嘖嘖笑了起來,悠悠問道:“敖公子啊,現如今丹藥是到了一些,可……與您當初答應我們的數量,可差了不是一丁半點啊。便說是零頭,都稍顯不足啊。”
小白龍捋開摺扇,仰起頭,冷冷地盯着鵬魔王道:“你們答應我的事到現在可是一點沒辦啊,這又怎麼說?沒辦事就想要全酬勞,想得倒是挺美!”
“呵。當初答應動手之前先付三成,若戰時有需,可補四成,完事結清。如今這,可有三成?”
小白龍臉色微微變了變,冷哼道:“你們連宣戰都不敢,至今以時候未到爲由推搪,本公子預付已是仁至義盡。怎麼?懦夫還敢強詞奪理了?”
一聽到“懦夫”二字,鵬魔王當即一掌拍在桌上整個站了起來,瞪大了眼睛叱喝道:“當初只說應承下來便付三成,何時又變成宣戰後付三成了?你這黃口小兒還敢惡人先告狀?”
整個洞府內,頓時一片死寂,衆妖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兩人。
小白龍也微微撐起身子怒視了回去,正要開口,牛魔王卻搶先一步站到兩人中間:“三弟!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數目巨大,敖公子籌集總要時間啊!”
轉過頭,他又對小白龍說道:“不過敖公子呀,也不是咱兄弟幾個不辦事,只是……人類都說‘三軍未動糧草先行’,你也知道我們幾個的情況,若是沒有丹藥,這大軍如何調動得起來?又如何有底氣宣戰呢?至於你要我們辦的事,就更無從提起了呀。”
“你是信不過我是吧?”小白龍冷眼道。
“沒沒,沒有,哪有信不過你呢?”牛魔王憨笑道。
“放心吧,只要你們好好辦事,東西不會少你們的。敖某,先告辭了。”小白龍緩緩地從席位上站了起來,一腳踹翻了矮桌,直接跨走而過。
臨了出洞府,又扭頭瞪了鵬魔王一眼,轉身拂袖而去。
看着小白龍遠去的背影,鵬魔王與蛟魔王都冷笑了起來。
……
六妖王居住的這片地方,叫霜雨山。地處南瞻部洲西南,屬於內陸地方。
之所以被稱爲霜雨山,是因爲這裏一年四季大半都是陰雨綿綿,到了冬天,還會結霜,不過由於位置靠南,並不下雪。
就聽這名字,也該是一片氣候溫潤,山清水秀的地方。
事實上這裏本來也是山清水秀。綿延數百里的山林遍佈溪流,綠目叢生,鳥獸成羣。
可惜,這一切如今這都已成往事了。
自從六妖王選了這個地方當窩開始招兵買馬,大量的妖怪匯聚,一時間,對食物乃至木頭各方面的需求量劇增。
六妖王可沒花果山那種可持續發展的概念。這裏的妖怪也沒有花果山妖怪的那種紀律性。而且南瞻部洲未經戰火,聚集的妖怪比之花果山數量更多。三下五除二地,只短短兩年不到的時間,整片地方只剩下光禿禿的山,佈滿了妖怪的營寨。
見此情形,妖王們乾脆一拍腦袋給改了個威風凜凜的名字——“魔峯”。
夜裏站在谷中抬頭仰望,四周那些個光禿禿的山頭如同一隻只在月色下張牙舞爪的妖魔,現如今說起來倒真不負“魔峯”的名號。
而如今的小白龍,算是魔峯的貴客了。他的住所被安排在魔峯副峯頂上的一處未完工的宅子裏。
跨過門檻,小白龍挺直了胸膛一步步朝裏走。
那些個還在忙碌的小妖見着他連忙一個個匍匐在地:“恭迎敖公子。”
“恩。”小白龍微微仰頭,正巧望見他們雕得亂七八糟的窗欞,那雙眼睛一下瞪得老大。本就心情不順的他抬腳就朝其中一隻小妖踹了過去,指着窗欞唾罵道:“這是怎麼回事?這雕的是什麼?我要龍你們聽不懂嗎?你雕的這是什麼鬼東西?”
小妖們一個個嚇得畏畏縮縮,不敢張口。
看着那被他一腳踢得滿地打滾的小妖,小白龍一揚手,怒衝衝道:“從明天開始你們不用來了,回去告訴你們魔王,給我到人類城鎮去弄幾個工匠過來。再垃圾的人類工匠都做得比你們這幫酒囊飯袋好!滾!”
說罷,抬腳又是要踢。
那些個小妖們嚇得一個個連滾帶爬,抱頭鼠竄。轉眼間滿院子的小妖已經跑得一個不剩。
“怎麼啦怎麼啦?”白素與四個女妖連忙從屋裏走了出來,待到望見一臉怒容的小白龍,頓時明白了什麼。
見了一襲白衣的白素,小白龍才略略壓住了氣。
“參見敖公子。”那四個女妖都福身行禮,白素卻是稍稍緩了一緩纔行禮,睜着眼前細細地瞧着小白龍。
也不理會衆女妖,小白龍朝着白素點了點頭,大步走入屋內,一屁股坐到了主座上。
“給我那些清水來漱口,今天的宴席真次到了極點!”
一隻長相豔麗的女妖連忙俸上了一盅清水。
看着小白龍,白素側過臉去使了個眼色。那些個女妖一個個會意的福了福身子,退出屋外。
“怎麼啦?”白素親手奉上了盆子。
將漱口水吐到盆子裏,小白龍隨手將盅子擺到側邊的桌子上,道:“那個老三,那隻鳥……算了,不說了。這種傢伙,不值得說!”
“你又是與妖王起衝突,何必呢?”白素嘆道:“畢竟這裏是他們的地頭,萬一……”
“沒什麼萬一!”小白龍擺了擺手道:“他們還敢怎麼樣不成?沒了本太子,他們哪裏來的丹藥?沒有丹藥,遲早被天軍扒皮抽筋!本太子就是他們的保命符!”
白素連忙做了個禁聲的手勢,緩緩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他們現在還不知道你是西海三太子,萬一走漏了……怕是有些麻煩。”
小白龍努了努嘴,抬起眼皮淡淡看了白素一眼。
當初他逃離了花果山,又不能回西海,實在是有點走投無路了。本想着既然六妖王需要丹藥,自己乾脆透過白素跑魔峯來混混看,說不準還能再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收拾那九頭蟲出口惡氣。
沒想到,結果這一路卻是白素在幫他想法子,幫他上下打點。不得不承認,這小丫頭腦子好用,起碼比小白龍好用。
可她不是六妖王的手下嗎?怎麼反幫起自己來了?
小白龍有點想不明白,六妖王估計也想不明白。不過白素在這裏本也是個無關緊要的人,既然能幫六妖王供着小白龍這樽財神爺,估計那他們也沒什麼興趣深究吧。
這一來二往地,白素便成了小白龍的心腹了。
一仰頭,小白龍靠着椅背嘆道:“走漏又怎麼着?他們還敢學那隻猴子不成?我還真就發現了,他們遠沒那猴子帶種。猴子敢強搶東海龍宮定海神針,換了他們這幾個,敢嗎?更別提對本太子出手了。說到底啊,他們還是怕惹天庭注意,怕天軍。”
也就是在這魔峯他纔敢這樣作威作福了,若是換了花果山……
不說楊嬋和敖聽心兩個盯着,就是一個不怎麼給面子的美猴王都夠受的了。而且關鍵是,他自己一不給面子,他的一幫子手下也有樣學樣,不給面子。
想起當初剛到花果山就給揍了一頓,小白龍更是一肚子火。
先前在花果山住的一年,可真是憋壞了。
白素微微蹙眉,輕聲道:“接下來的丹藥,你打算怎麼處理呢?若是沒有丹藥……”
“金精用完了嗎?”小白龍問。
“只剩下三百不到了。”
“怎麼用這麼快?”
白素沒有回答,只靜靜地看着一臉驚駭的小白龍。
半晌,小白龍無奈嘆了口氣。
那金精,本來也就不多,不過三萬罷了。
“若不是父王半點不肯給我,還把我的府邸給封了不讓出賬,我也不至於要找大姐二姐偷偷摸摸地要資助,再用金精四處跟那些個仙家買丹藥。哎……當初給那六個傢伙承諾得太多了,不然也不至於現在這麼不好籌集。還好有你在,那些個仙家看不出你是妖,由你帶着我的信函去交易,還是比較放心的。”
白素深深吸了口氣,嘆道:“他們哪裏是看不出?他們只是不必要揭穿罷了。你沒發現我們買的丹藥越來越貴了嗎?若不是看死我們沒幾個地方可以買,他們又如何敢這樣漲價。再說了,日後便是出了事,他們也可以推得一乾二淨。”
話到這兒,白素微微張了張口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卻嚥了回去。
撐着膝蓋,小白龍低聲問道:“那丹藥,貴了多少?”
“比一開始的,貴了一倍不只。”
小小的廳堂裏,兩人都沉默了。
許久,小白龍伸手道:“給我準備筆墨吧。一次過給我大哥、二哥、還有三姐都寫信,拉贊助!”
略略猶豫了一下,他又道:“算了,還是別給三姐寫信了,她最愛刨根問底,這事兒也不好與她說。給大哥的應該多用點功夫,他現在當江龍王了,想必收入不菲。二哥聽說也佔了肥缺……”
第兩百八十九章 主攻方向
洞府中,六個妖王聚到了一起,神色各異。
“這條白龍,就不是個東西!稍給他客氣幾分,還真就當一回事,蹬鼻子上臉了?”鵬魔王不斷來回地踱着步,憤憤叱道:“便是當初九頭蟲也不敢與我們哥幾個這樣說話!”
說到憤恨處,他抬腿直接將身前的矮桌踢翻,桌上的飯食散落了一地。
一顆梨溜溜地滾着,滾到蛟魔王的腳邊。
蛟魔王躬下身子伸手撿了起來,用衣袖擦了擦,一口咬了下去,哼笑道:“跟他計較個什麼勁?不過是未經世事的毛頭小子罷了。只要他有丹藥,有法器就好。多難聽的話都沒關係。”
“那是你!有幾個丹藥了不起啦?”鵬魔王吼道。
蛟魔王也不反駁,只嘖嘖地笑了起來。
“得是真有才好。”獅駝王擦拭着自己的大刀嘆道:“這次說要給我們的丹藥不就打了個折扣嗎?少了一千多,連個具體說法都沒有。依我看,這敖公子也不怎麼靠譜。”
“他什麼時候拿不出丹藥,老子就什麼時候宰了他!”鵬魔王手中方天戟重重一頓,直將青巖地面頓出個缺口,龜裂開來。
拄着棍子歪歪斜斜靠在洞口的獼猴王摸着下巴仰頭悠悠道:“我看嘛,他像是龍王家的人。而且也姓敖。只是不知道地位如何。說不準,壓根就是哪一海的太子,或者某個江河龍王。你們說他想讓我們幫他殺花果山的一個人,會是誰呢?”
鵬魔王側過臉不耐煩地說道:“又說不是那猴子,花果山那麼多妖怪,天知道是誰?”
“要殺的,十有八九是九頭蟲。”牛魔王道。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牛魔王的身上。
“九……九頭蟲?”
花果山除了那猴子,最難對付的恐怕就是九頭蟲了。
深深吸了口氣,牛魔王嘆道:“在我們這的,應該是西海三太子。曾聽萬聖龍王提起過,西海三太子與萬聖公主有婚約。如今萬聖公主悔婚改許了九頭蟲,三太子年少氣盛,想九頭蟲死一點都不奇怪。”
“不會吧……就單純爲了面子弄這麼大動靜?這敖公子腦子給驢踢了嗎?”獅駝王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
“傻瓜的世界你不懂。”蛟魔王桀桀笑了起來:“看他那樣子,做出這種決定很奇怪嗎?”
獼猴王沉吟了半晌,蹙起眉頭,呲着牙問道:“就算我們能攻陷花果山,要捉住九頭蟲,怕也不是那麼容易吧?”
“對對對!”獅駝王連忙附和道:“殺九頭蟲的話,這要價是不是太低了?”
只見牛魔王與鵬魔王、蛟魔王相視而笑。
一時間,其餘的妖王都不明所以。
“怎麼?大哥心中已有了主意?”
牛魔王笑而不語。
蛟魔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角杯抿了一口,悠悠道:“什麼都不幹就拿了七成,這算低嗎?殺不殺九頭蟲,那是七成到手之後的事了。”
這一說,其餘的衆妖王幡然醒悟,一個個都鬆了口氣。
摸着下巴,獼猴王又笑眯眯地問道:“喂,你們說,如果他真是西海三太子的話,我們直接綁了要挾西海龍宮如何?那樣,就不用好像擠奶似地一點一點地擠了。”
“不。”牛魔王擺了擺手道:“擠奶也有擠奶的好處,這起碼是他心甘情願給我們的。你們想想,花果山現在風頭正盛,無論是南天門還是天河水軍,都是奔他們去的,我們這裏樂得清閒。可若是我們綁了西海三太子,萬一老龍王將這件事桶上天庭,那就麻煩了。到時候大軍圍剿,保不準我們這就成主戰場。你們想當前鋒嗎?”
衆妖王紛紛搖頭。
“既然這樣,那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鵬魔王冷冷地說道:“若是要不到我們想要的,再砍他一手一腳給他老爹送過去不遲。”
……
雲域天港大殿內,一張巨大的羊皮紙地圖攤在桌上,天河水軍的高級將領齊聚一堂,一場軍事會議正在進行着。
“先前截獲的丹藥經分析,已經確認與數年前在西牛賀州截獲的丹藥成分有所不同。基本可以斷定不是五莊觀出產。”
“根據我們俘虜的敵方兵員透漏,六妖王的領地在數月前便開始有丹藥輸入,法器還沒有。具體數量和來源都不清楚,但可以確定現如今領地內已經有相當量的庫存。”
“與牛魔王過往甚深的萬聖龍王一直都逗留在花果山沒有離開。”
“霜雨山的丹藥來源,十有八九該是花果山沒錯了。”
“花果山佈防嚴密,而且有多處地下城,我們至今無法獲知花果山聚集的妖怪的具體數目。霜雨山的倒是已經清楚了大概。”
“大概有多少?”天蓬問道。
“大概有六十萬。”
在場的一衆天將都不由得一愣。
六十萬妖怪……這是一個極爲龐大的數目。雖說他們也曾經應對過擁有百萬妖衆的六妖王西牛賀州軍團,但那時他們畢竟是唯一的對手。而眼下,還有一個實力不明的花果山。
“繼續。”天蓬淡淡道。
天輔伸手指了指霜雨山的位置,接着說道:“霜雨山、花果山與雲域天港之間的距離差不多,都介乎四到五萬裏之間。兩者之間則相距六萬裏。花果山從天河水軍手中俘虜了一定量的戰艦,而且根據我們的情報,他們已經配備了一定量的法器‘翼’,在機動性上比較可觀。”
“反觀霜雨山,目前已知的所有情報都顯示他們手頭並沒有戰艦,也沒有配備任何能成建制輸送妖怪的法器。並不具備快速馳援花果山的能力。”
“如果兩方合流,花果山的美猴王還有九頭蟲,加上霜雨山的六妖王……”
“現在我們最主要的對手應該是花果山。六妖王的那幫子妖怪都是烏合之衆罷了,但六十萬……”天任嘆了口氣,輕聲道:“按照現在所知,花果山的丹藥和法器並不少。如果任其兩方合流,到時候六十萬大軍也成功轉換,局勢將變得對我們非常不利。”
“那我們現在應該先對付哪邊呢?”天衡問。
一直盯着地圖不放的天內抬頭道:“霜雨山是不具備馳援能力的,從南瞻部洲一路走到東勝神州,無論他速度如何快,起碼也要五年纔是。沿着陸地這麼大規模的遷徙那是完全無法想象的。”
伸出手,他指了指地圖上的紅色地帶道:“而且,這一路,還須得跨山渡海。如此一來,他們大軍要完全抵達東勝神州起碼也要十年纔對,中途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天輔點了點頭,接着道:“所以,如果要馳援花果山,他們必定要拋下那些弱小的妖怪。如此一來,他們只需要一年時間就可以趕到花果山。”
“在他們的修爲方面我們也做了一點調查,霜雨山的妖怪並不像花果山的妖怪那樣接受過嚴格的訓練,也沒獲得分發的功法和修行指導,大體還是這些年新生的凝神境妖怪罷了。除去這部分,最多隻有二十萬。如果再除去納神境妖怪的話,大概就只剩下兩千。”
“兩千個煉神境以上妖怪……這也真夠頭疼的。”天任無奈的搖搖頭道:“這些妖怪,真是像蒼蠅一樣一會不打都不行啊。若是給他百年時間,估計天地都要易主了。”
一衆天將都乾笑了起來。
看着天任,天輔深深吸了口氣,接着說道:“花果山相對於霜雨山估計只多不少。上次一戰,我們現場看到四十個化神境,最近的幾次襲擊又見到了一些生面孔。估計,花果山現在最少有八十個化神境。按照普遍比例,煉神境最少也有四千個。”
在場的天將紛紛倒吸了口涼氣。
八十個化神境,四千個煉神境,這數目,足夠按照天軍的標準比例武裝二到三十萬大軍了。關鍵這裏面還是清一色的行者道。
一衆天將紛紛沉默了去。
半晌,天內一拳擊在地圖上,怒道:“媽的,我覺得咱還是打敗仗的好。我們招個化神境修爲多難啊,他們坐着不動就能等到。如果我們戰敗了,到時候妖族勢大,看那些個地仙還能不能好像現在一樣悠哉!”
“天內!”天蓬叱喝道:“別亂說話!”
深深吸了口氣,天內無奈點了點頭,不吭聲了。
許久,天衡問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先對付花果山嗎?”
“不。”天蓬一面盯着地圖,一面緩緩地說道:“花果山估計沒那麼好攻,萬一拖的時間太長,對方很可能合流成功。”
“再長也不會拖一年吧?”
“如果六妖王孤注一擲直接只帶煉神境妖怪呢?”天任道:“那樣的話,他們只需要十五天就能趕到花果山。”
環視衆將,天蓬撐着地圖緩緩道:“花果山苦心經營將近十年之久,擁有大量丹藥庫存……如果直接強攻花果山,估計很難短期內決出勝負。雖說他們機動性更強,但畢竟運力不足。數日內能長途奔襲增援霜雨山的也只有那些精銳。按照我們所知道的,花果山的普通兵員戰鬥力絕非霜雨山可比,如果能讓他們拋下那些的話……”
主攻的方向,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第兩百九十章 分兵
雲域天港,浪花利劍大旗迎風獵獵飄揚。
旗幟下,巍巍鐵甲組成的方陣寒光四射,寂靜得沒有一絲聲響。
層層疊疊的軍港中,遍地的天兵如同螞蟻一般勞作,龐大的滑輪木架正將各種戰備物資打包裝船,艦隊已經整裝待發。
正在軍港中舉行的軍議會上,每一位高級將領都收到了一個信封。
天蓬站在主帥位上做着臨戰前最後的叮囑:“觀雲天港的戍守部隊已經儘可能減少,大部分的防禦都已經用法陣替代。考慮到花果山可能會不斷襲擾補給線,必須留下足夠的護航艦隊以備不時之需。再扣除雲域天港的戍守部隊以及後勤人員,我們能調動用於戰爭的一線兵力是——三十五萬。”
“所有人都必須有所覺悟,這也許是我們至今爲止所經歷的最爲慘烈,最爲漫長的戰爭。在場的,或許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活着看到戰爭結束,包括我在內……”
“我們天河水軍不能像南天門那樣,一失去李靖就任人宰割。”
“對於我們的敵人,到目前爲止可靠的情報並不多。”
“爲此,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若是我不幸出事,元帥之位由天輔暫代。若是天輔出事,由天任暫代。若是天任出事,由天內暫代……無論是誰代元帥之職,都必須將戰爭繼續推行下去,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爲止。”
“無論是兵還是將,甚至是我,一旦被俘,立即列入陣亡名單。我天河水軍絕不容忍好像南天門一樣被妖怪用俘虜相要挾,無論這個俘虜是誰。”
“臨陣退縮者,格殺勿論!”
大殿內早已如同死寂一般,只剩下天蓬渾厚的聲音迴盪。
每一位將帥都睜大了眼睛,咬緊了牙。
“天河水軍將謹記你們每一個人的功勞。”
“這也許是此戰的最後一役了。勝利,將意味着一切迴歸往昔,天庭將再次將三界牢牢握在掌心……不,由於大多數的妖怪都已聚集在南瞻部洲的霜雨山和東勝神州的花果山,這一次的勝利,將基本肅清整個凡間的妖族,開啓新的紀元。”
“現在你們手上的信封裏包括了各自的任務內容、調兵的令牌、還有聯絡專用的玉簡。每一個人,都必須按信封上所寫的去做,看完之後立即焚燬。不允許對任何人,包括同僚透漏自己具體的任務內容,只設置戰爭目標,不設置傷亡底線。”
“我們的對手很可能會無所不用其極。所以,每一個時辰都必須按照上面所設的暗號用信封裏的玉簡對相應的三個負責人進行彙報,確保中樞對戰局的把握準確無誤。”
“儘可能迷惑對方,做到謹小慎微,不惜一切代價完成各自的任務。”
“記住,此戰我們不會有盟軍,不會有援助,一切只能靠自己。”
“整個天庭都在睜大了眼睛看着我們,有很多人希望我們戰敗。沒有退路,一旦戰敗,天河水軍將萬劫不復。”
“必須將花果山與霜雨山從這個世界徹底抹去!”
“只許勝,不許敗!聽明白沒有?”
“明白——!”
一拳拳敲擊在胸甲上,樓宇在聲嘶力竭的應喝聲中瑟瑟發抖。
伴隨着一個個的信封在天蓬身前的火盆裏化作飛灰,天河水軍這架龐大的戰爭機械完全啓動了。
進擊的號角吹響,層層疊疊的軍港中無數的天兵拍打着翅膀湧入戰艦之中。
在內勤將士的指引下,如同蝗蟲一般的戰艦一艘艘掙脫了繮繩騰空而起,分成三股,浩浩蕩蕩朝着三個方向進發。
“這是怎麼回事?”迫於對方無限展開了偵查範圍,只能懸停在百里外雲端用術法遠遠觀測的九頭蟲不由得睜大了眼睛:“他們……分兵了?”
……
此時的花果山,大量的軍力正在調動,所有的防禦工事都在進行最後的檢查,物資清點。
無數的,不具備戰鬥力的妖怪正在被悄悄地遷離花果山。當中甚至還包括了許多的悟者道妖怪。
要知道,花果山不是天河水軍,沒有強大的天庭作爲後援。只要這裏一旦戰敗,將意味着無險可守。而誰也不敢保證花果山一定能獲勝。
他們可以將所有的軍力集中在一起迎戰天河水軍,卻不能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裏。
一旦戰敗,這些散落各地的種子將成爲最後的希望。
此時,臨時洞府之中,一場軍議正在召開着。
“如果我們能扛住天河水軍前期的進攻的話,這場戰爭可能會打很久。在這期間,我們的聲望將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峯。這是我們必須加以利用的一個點。”說着,猴子取出兩塊令牌,將其中一塊交給了站在他身前的蛇精:“你帶上我給你們安排的人馬,立即出發前往西牛賀州。”
又將另一塊令牌交給了雕精:“你帶上人馬前往北俱蘆洲。”
這所謂的人馬,除了一些實力較爲強大的妖將之外,還包括了在學堂的先生、煉丹的妖修、工匠等等,甚至還配備了各種功法以及必備的丹藥資源。
只要有個地方紮下根去,就是又一個花果山的雛形。
“這兩大州雖說都已經被天河水軍剿過,但肯定還有很多大妖逃脫。找到他們,然後招攬他們。記住,儘可能招攬煉神境以上的,只有他們纔可能在激戰中穿越防線抵達花果山增援。一旦戰爭進入膠着狀態,我們需要源源不斷的新生力量補充。同時你們也要儘可能規避巡天府的耳目,趁着天河水軍無暇顧及的機會建立新的據點以備將來萬一我們戰敗,可以向另外兩州轉移。”
“諾!”
這將會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戰爭,是一場無所不用其極的戰爭。天地間的任何一切都可以成爲武器,每一個地點都可以成爲戰場。
“那,南瞻部洲呢?”萬聖龍王猶豫着問道。
“南瞻部洲。”猴子略略沉默了下,道:“六妖王在那裏,大部分南瞻部洲的妖怪都已經投靠了他們,就先放一邊吧。”
此時,短嘴推開門從外面匆匆走了進來。
“什麼事?”猴子問道。
“天河水軍開拔了。”短嘴道。
這算是意料中事吧。
猴子只是默默點了點頭不做任何評價。
深深吸了口氣,短嘴又輕聲道:“可是,他們分兵了。”
“分兵?”
在場的一衆妖將不由得一個個蹙起眉頭。
“對。”
短嘴將地圖攤在桌上,指着位於正中的雲域天港道:“他們兵分三路進發。左路軍由天內天心統領,向東勝神州腹地進發。右路由天任天衡統領,向南瞻部洲腹地進發。中路軍由天蓬親自統領,依直線朝我們這裏進軍。軍力上不清楚,對方的反偵查做得非常嚴密,按照現在所知的,基本上都是滿編狀態。從戰艦的數量上看,三軍不相伯仲。還有就是坐鎮雲域天港的是天輔,天禽坐鎮觀雲天港。”
摸着下巴,猴子細細思索了起來:“進軍的速度呢?什麼時候能抵達我們這裏?”
“左路和右路由大量重型戰艦組成,速度較慢。天蓬統領的中路軍基本爲中型以下戰艦,可卻明顯降低了進軍速度,按照時間推算,應該要兩個月左右才能抵達這裏。”
“兩個月的時間?”猴子微微一愣。
按照一開始的推算,如果對方將所有軍力匯成一股進軍,哪怕攜帶大量的重型戰艦,最多也就一個月可以抵達這裏。
這算是怎麼回事呢?
短嘴伸手在地圖上劃了兩條從雲域天港到花果山的迂迴路線,道:“如果他們左右兩軍的預定路線是這樣,那三路軍抵達花果山的時間應該就差不多了。”
“迂迴包抄嗎?”猴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這是不是有點太瞧不起人了。
盯着地圖看了好一會,短嘴抬起頭道:“看情形應該是迂迴包抄,可是這麼早分兵,有點不正常。”
“也許是怕距離太近了我們趁着他們分兵的檔口發動忽然襲擊。”略略想了想,猴子又道:“但也可能是想誘使我們主動出擊襲擊三路中的一路。如果只是單純的迂迴,他們應該將重型戰艦集中在中路,畢竟中路的距離最短,只有這樣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合圍。將輕型戰艦放在中路,這看上去有點機動作戰的意思。”
當然,也可能這是虛晃一槍。畢竟打戰就是這樣,虛虛實實實實虛虛,對方越看不懂,對自己越有利。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大軍推進,這三路軍無論是哪一路,光出動煉神境以上的精銳恐怕都無法撈到什麼好處。如果出動大軍的話,萬一其中一股驟然加速乘虛而入,後果將不堪設想。
沉默了許久,短嘴低聲問道:“我們的戰術是否應該調整?”
“不了。”猴子注視着地圖緩緩搖了搖頭道:“在形勢明朗前,一切按照先前的戰術執行就好。讓九頭蟲密切留意這三股軍勢的實力分佈。特別是統軍的將帥,不能只看帥旗,最好能親眼見到本人。”
“諾。”
對於花果山來說,戰備已經進行了好幾年,在有大量補給物資的情況下,被包圍並不那麼可怕的事情。
可萬一貿然出擊不小心踏入了對方的陷阱而導致花果山這個大本營被端,那可就是兵敗如山倒的事情了。
現在還不到走投無路的境地,暫時,沒必要冒這種風險。
……
深夜,由於大量軍力被抽調,地處西牛賀州的觀雲天港看上去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喧囂,火光寥寥。
只是即使這樣也並不意味着它可以輕易攻陷。
這座耗費巨資,剛剛建成的數年的軍港裏擁有大量的防禦法陣,匯聚了無數天庭工匠的心血,其複雜程度絕非花果山可比。
被火光映得昏紅的迴廊上,一位天將匆匆忙忙地走着,直到一處房門前一拳重重擊在胸甲上單膝跪下。
“元帥!艦隊已經準備妥當,另外軍港四周已經細細排查過,並未發現花果山的探子。”
那門緩緩打開了,站在門內的,正是天蓬。
“看來,同時跟進三路大軍果然對花果山的偵查形成壓力了。”
第兩百九十一章 撿便宜
等了好幾年的戰爭終於開始了,整個花果山的每一隻妖怪都繃緊了神經。
所有人都認爲,這將會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而它的先期將如同暴風雨一般猛烈。能不能頂得住第一波,將成爲勝負的關鍵。
當一切資源都被調動,所有的妖怪都卯足了勁,甚至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之後,他們恍然發現,天軍好像烏龜一般在路上爬着……
這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按照天河水軍進軍的速度推斷,他們要兩個月後才能抵達花果山。
最初,對這“兩個月”的推斷整個花果山都採取的不相信的態度,連作爲主帥的猴子都不相信。在他們眼中,天河水軍沒有任何理由在路上白白浪費兩個月的時間。
在軍議會上公佈這個情報的時候,猴子反覆叮囑天河水軍可能暗藏了什麼後手,所以真正的戰爭不會等到兩個月後,必須隨時做好準備迎接好像上次那樣的突然襲擊。
於是,將士們的神經繃得更緊了,大量的斥候每天遍佈在以花果山爲中心兩千裏的範圍內反覆搜索,甚至連高空也從未間斷過巡視。
結果是一個月過去了,真的啥都沒發生……
“難道天河水軍其實沒把握打贏我?那他們鬧騰個什麼勁啊?”
盤坐在花果山山頂的草坪上,猴子感受着迎面吹來的清風,眉蹙成了八字一個勁地朝着楊嬋看。
那緊盯不放的目光看得楊嬋臉都有點火辣辣地了,扭過頭去冷冰冰地說道:“你看我有什麼用?也許他們只是不小心把中軍的重艦配到了左右兩軍去,結果不得不拖慢速度呢?”
猴子噗次笑了,點了點頭道:“額,也有可能,應該就是這個理兒了。天河水軍也不可能不犯錯誤對吧?咱沒理由拿對方的錯誤來讓自己煩惱,反正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嘛。哈哈哈哈。”
這當然是無厘頭的玩笑話了,不過眼下的花果山,除了說說冷笑話還真沒什麼可幹了。
天空中懸浮的艦隊如同一朵朵烏雲一般將陰影投向大地,雖說這當中絕大多數是小型木質戰艦,但看上去也是浩浩蕩蕩一片,好不威風。
在那烏雲籠罩下,蔓延數十里的山脈四處都飄揚着花果山的大旗,由山腳到山頂,隨處可見戍守的妖怪以及築起的石質圍牆。
一圈圈地,遠遠看去,就好像一個個項圈套在山上似地。
石質圍牆內,無數的妖兵不厭其煩地來回巡視,無數的尉官往來不斷地查崗。
那兵器鎧甲倒是都擦得寒光四射,握着它們的妖怪卻一隻只不太打得起精神。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講的大概就是這個吧。剛開始十天猴子還自己親自跑去當斥候,往來跑了幾萬裏。
現在……
這日子太難熬了,猴子甚至都有點盼着天河水軍早點到了。
“這一手,着實讓人看不懂啊。難道他們是故意等我們放鬆警惕?”想着,他不由得甩了甩頭嘆道。
吸取了上次被天河水軍用烈焰彈從上空偷襲的教訓,這次,花果山採用了清一色的石料。
當然,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建造起大規模的石料建築羣那是不可能的,也毫無意義。說採用石料,其實指的是將山都給掏空了。
畢竟山體就是石頭嘛,挖出來的剛好砌圍牆。
原本地下城裏的許多妖怪都被遷走了,空出來的位置便可以用來囤積各種資源同時駐軍。加上新開鑿的地下城以及四通八達的通道,現如今整個花果山地下已經是一整個地下世界,呈蜘蛛網狀結構。在各個節點又設置了法陣,以避免天河水軍強行攻陷一個入口之後直接往裏面灌烈焰彈。
就這樣的架勢,要抵禦天河水軍的火攻肯定是沒問題了,可是其他攻擊呢?無論如何加固,到底還是地下結構,一旦坍塌,可就跑都沒地方跑了呀。
這其實也是當初猴子極力支持遷上地面的主要原因,畢竟他們又不是土撥鼠,就算是土撥鼠地震來臨前還得搬家呢。
不過,事實證明其實是他多想了。
按照楊嬋所透露的,天庭,有天庭的規矩。雖說天庭具備無數種能力,甚至連輪迴都握在手中,但並不是每一種都可以用於戰爭。
作爲一個掌握着種種天地規則的機構,他們其實必須遵守各種各樣的規則。
例如這其中的颶風和地震,在戰爭中一般就是禁用的。
想想,只要颶風足夠大,再多戰艦都是送死。可問題是能將整個艦隊給摧毀的颶風,造成的破壞也是難以想象的。同樣的道理,能將地下城加固再加固的結構給震塌,這需要的地震得波及多大的範圍?這裏面能波及多少無辜?
別說天蓬,就是玉帝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當然,這裏面也有個問題,那就是多大的颶風和地震會被天庭追究責任呢?
這玩意一直都沒個明確的標準,完全就是凌霄寶殿上一堆仙家憑一張嘴在那裏辯罷了。雖說天河水軍並不具備引發大規模颶風和地震的能力,但萬事總得防着一手。
於是,在地底駐軍的同時,猴子又讓在艦上服役的妖兵直接居住在戰艦上並且搭配大量的補給,這樣的話就算地下不幸完蛋了,艦隊也還能繼續活躍。
不過這麼搞法,也就使得原本可以搭載八萬妖兵的艦隊變成搭載五萬就滿負荷了。飛起來……其實還有些喫力。
爲啥?
因爲這種浮空戰艦上下最值錢最稀缺的材料,就是作爲戰艦內核的那顆寶石。
而猴子的艦隊可沒天軍那麼闊氣,他們用不起那些個稀有寶石作爲戰艦的內核。這頭頂上浩浩蕩蕩的上百艘小型木質戰艦,其實都是靠艦上的妖怪定時補充靈力才得以運轉的。
如果說天軍是自動化機械部隊的話,他們就是手劃小舢板了。
想想也真是窮酸。
好在除了需要定時輸入靈力以及速度沒人家快、服役時間不能好像鋼鐵戰艦那麼長之外,也沒有其他的弊病。
“只要這次幹掉天河水軍把他們的戰艦弄到手,那我就徹底擁有一支大艦隊了!”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中隨着微風微微浮動的艦隊,猴子不由得嘆道。
“想得可真美。”楊嬋曲着腿在身旁幽幽道。
“對了,灌江口當時和天河水軍開戰,他們也是這樣拖拖拉拉的嗎?”猴子扭過頭來問。
“也挺慢的,不過那次是因爲玉帝御駕親征,那旗艦本身就很慢,大軍要遷就旗艦的速度。而且,也沒現在這麼慢。”
“話說回來,你們那時候是怎麼擊敗他們的?”
“怎麼擊敗?”楊嬋仰起頭來略略想了下,答道:“大軍正面壓上去,梅山七聖側衛,我哥直接正中突破,就贏了。”
“正中突破?他們沒有組戰陣嗎?上次我遇到他們的戰陣,可坑了。雖說速度不行,但要正面突破可不是那麼簡單。”
楊嬋抿着嘴笑了笑:“他們的戰陣都忙着應對灌江口的戰艦了。”
“啊?”猴子微微愣住了:“灌江口的戰艦……應該被他們多吧?”
“那肯定沒他們多,全天下,誰家的戰艦能和天河水軍比多啊。”
“不比他們多?那是用了什麼特殊的陣法?錐形陣中央突破?”
“不是。”楊嬋搖搖頭,深深吸了口氣道:“灌江口的戰艦和其他任何地方的戰艦都不同,我們的是活體戰艦,每一艘戰艦都是一棵樹齡超過五千年的樹妖。撞上去,然後直接用樹藤纏繞就行了。被纏上的戰艦基本上就廢了。”
猴子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這倒真的是聞所未聞。
用樹妖化身戰艦……真是個好辦法。可惜植物妖怪難尋啊,更別提五千年樹齡的樹妖了。
楊戩的那些草頭神,都是機緣巧合所得。
這花果山到現在植物妖怪也不超過十隻,這還包括了到現在都蹲在水簾洞口整日一動不動的那個草精以及花果山原本就存在的幾棵千年古樹,後來投靠的一個沒見到。
植物妖怪算是妖怪中的另類了,侵略性很低,成長慢,數量少,難當大任。往往就算化形了也不願意挪窩,就乾站着。
這也是天庭不太在意的原因之一。
指望這種稀少的玩意打造一支軍隊,那是想都不要想。
遠遠的,猴子看到短嘴正從另一個山頭往這裏飛,連忙站了起來。
“什麼事?”
穩穩地落到猴子面前,短嘴眨巴着眼睛有些不確定地說道:“天河水軍的主力應該是找到了,在南瞻部洲。”
“是右軍?”
“不。”短嘴搖了搖頭道:“不是右軍,除了我們所知道的三路軍之外,還有第四路。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拔的,直奔霜雨山去了,現在正在與六妖王的大軍交戰。”
“什麼?”
楊嬋和猴子都不由得驚呼了出來。
“這怎麼可能?聖旨不是打我們的嗎?”
“我也不大相信,不過消息是萬聖龍王給的,應該不會錯。”短嘴緩緩說道:“說是昨天霜雨山的斥候發現了天河水軍的大軍,然後就開打了。那六個妖王毫無準備地,被打得措手不及。好在已經不是第一次對陣天河水軍,而且出現的數量也不是特別多,估計也就十萬上下,經過一天總算稍稍穩住陣腳,不過還是節節敗退。實在頂不住了,牛魔王就通知萬聖龍王想讓我們當援軍,這纔將消息傳到我們這的。”
“只有十萬?這能算主力嗎?”猴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把力量分成四路,難不成天河水軍還想兩線作戰不成?這不是找死嗎?”
短嘴搖了搖頭道:“雖然只有十萬,但全部都是精銳。而且……天蓬元帥親自督戰,天內和天心也出現了。其他艦隊的那些個帥旗都是假的,特意掛給我們看的。”
仰起頭,猴子一時間陷入了沉思。
如果聯繫之前兵分三路以及懸掛錯誤帥旗的舉動,那麼往花果山來的三路大軍就都是佯攻了。都是爲了分散花果山,甚至是霜雨山的注意力而做的。這麼說的話,拖延抵達時間也就可以理解了。
可是,爲什麼天河水軍會忽然改變方向進攻霜雨山呢?
這一點着實讓人想不通。
“怎麼辦?”短嘴問道:“我們趁機進攻往我們這來的三路大軍嗎?”
“他們距離我們那麼遠,就算我們能成功滋擾也傷不了他們的筋骨。而且天河水軍只是分了十萬大軍去霜雨山,我們強攻的話效果不大,反倒有風險。”
“那我們繼續坐着等?”
“不。”猴子盤起手來意味深長地說道:“我們去撿便宜。”
第兩百九十二章 霜雨山血戰
霜雨山。
天空中,血如雨下。
鵬魔王拍打着翅膀在無邊無際的天兵軍陣中左衝右突,那一柄方天戟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回頭之際,他愕然發現身後那一支由飛禽妖怪組成的親軍已經所剩無幾了。
那心頓時涼了半截。
就在這分神的一剎,身子猛地一顫,肋部傳來一陣劇痛。
低下頭,他望見一支銀色箭矢直挺挺地插在自己的鎧甲上,鮮血正從傷口溢出,滴落。
“這是……”
就在左前方紛亂的天兵之中,他看到了天禽持弓的身影。
“大王,沒事吧?”
一隻煉神境的鷹妖連忙護到身旁。
天兵散開了。
一個以天禽爲中心,由天將組成的戰陣就在眼前。
“鵬魔王,久違了。”天禽微笑着說道。
那笑中究竟蘊含了多少嘲諷的意味,此刻,鵬魔王早已無暇顧及。
“撤。”
再沒半點猶豫了,鵬魔王單手持戟,轉身朝着後方突進。
然而,這圈套既然進來了,哪裏是那麼容易就能出去的?
只見無數的天兵又是圍了過來,密密麻麻如同紛亂的蜂羣一般,連包圍圈外的陽光都難以透入。
靈力被迅速注入到方天戟中,只聽一聲爆吼,金色的靈力化作斧刃狀隨着方天戟的奮力一擊甩了出去,立時有十餘名天兵身首異處。
那包圍圈又是散開了。
就在他的面前,僅存的三個親兵也被天兵一擁而上撕成了碎片,竟連慘叫也來不及發出。
完蛋了,徹底成孤家寡人了。
鵬魔王深深地喘息着。
此時此刻,顯現在他面前的,是一道由盾牌組成的鋼鐵圍牆,那縫隙中伸出的一柄柄的長槍在日光下放射着寒光。
“呵呵呵呵,打算犧牲多少兄弟把我留下來呢?”早已經渾身是血的鵬魔王不由得猙笑了起來。
“那就要看鵬魔王你有多少雅興了。”天禽淡淡道:“怎麼樣?束手就擒,我做主給你留個全屍如何?”
“哈哈哈哈,那真要感謝天禽將軍了!”
低下頭,只見鵬魔王用力一扯,帶有倒鉤的銀色箭矢被用力從肋部硬扯了出來,夾帶着碎肉與鮮血。
那皮肉硬生生撕裂的痛楚連這隻馳騁凡間多年的大妖都不由得眉頭緊蹙。
“還打算負隅頑抗?”天禽冷冷地一招手,五顏六色的靈力、法器已經朝他轟擊了過來。
匆忙之中,扭過頭,還未從劇痛中緩過勁來的鵬魔王身後羽翼奮力一展,高舉着方天戟徑直衝向天兵盾陣。
就在接觸盾陣的前一剎,他的身形猛地縮小化作一隻飛蟲,而他的目標,則是那盾陣的縫隙!
身前不遠處聚成盾陣的天兵都不由得一個個呆了,在他們的眼中,鵬魔王就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穿越盾牆,讓這些小兵來擋住天禽的追擊——此刻,他是這麼想的。
可惜的是,還沒等他穿越抵達那道逃命的縫隙,一道白光已經從天將戰陣中射出,準確無誤地照在那一隻肉眼都難以察覺的飛蟲上。
毫無徵兆地,術法被解除了,鵬魔王的身體又是回覆了原樣。一個閃剎不及,他重重的撞在那盾牆之上。
一時間,整面盾牆如同波濤般扭曲,無數的天兵在他的蠻力之下被撞飛了出去,更多的天兵卻依舊在朝着他湧來,層層疊疊的,就連鵬魔王都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被幾重天兵包圍着了。
“真是不長記性。”天禽輕蔑地笑道。
危急存亡之際,鵬魔王奮力舞動方天戟試圖阻擋進攻,可惜爲時已晚。
一柄長槍重重地刺在他的後心,刺破了鎧甲,卻刺不進血肉。
就在這失神的一剎,他的肩部、小腿、手腕分別中了一記飛劍,胸甲更是被硬扛了六記靈力重擊,被轟得四分五裂。
恍惚中,一口鮮血從口中噴灑而出,與掉落的羽毛一同灑向大地。
然而,戰鬥還在進行着,根本不容許他細細地去感知自己的傷勢。轉眼間,新的攻擊又是抵達。
憑着僅存的戰鬥直覺,他飛速地舞動自己手中的方天戟。
無數天兵的身軀被他的方天戟如同瓜果蔬菜一般絞成粉碎,而他也在飛速地消耗自己的力量,甚至是生命。
天空已經稀稀疏疏地下起了血雨,有天兵的血,也有鵬魔王的血。
如無意外,今天這隻縱橫凡間的大妖就要葬身這裏了,勝利似乎已經搓手可得。
正當此時,只聽一聲響徹天地的暴喝傳來,一根巨柱夾帶着狂風硬生生將圍困鵬魔王的天兵抹開了半邊!
“牛魔王!”
一衆天兵天將不由得都瞪大了眼睛。
就在他的前方,牛魔王不知何時已經化身百丈巨人,那手中的混鐵棍更是如同擎天巨柱一般大小。
“三弟,快跑!”他對着鵬魔王吼道。
已經整個被打懵了的鵬魔王呆呆地仰頭望着牛魔王,片刻之後才拍打着翅膀朝着牛魔王的身旁衝去。
“法天像地?哼。”
天禽抬手一招,十二道拳頭粗細,如同尖刺一般的靈力已經脫離軍陣中各天將的手掌朝着牛魔王飛射而去。
慌亂之中,牛魔王只得抬起混鐵棍襠下十道,剩餘的兩道,竟是直接洞穿了他的身體,兩縷鮮血透過他鎧甲上如同針孔般細小的缺口噴灑了出來。
法天像地這種巨大化的東西並不一定適用於混戰的……
無奈之下,牛魔王只得迅速解除法天像地。
到此時,天禽纔看清牛魔王的身後還有一個人——獼猴王,不由得一愣。
鵬魔王打殘了,若是隻一個牛魔王,憑藉極大的人數優勢或許還能一戰。若是在加上一個獼猴王的話……
“撤。”他面無表情地盯着牛魔王,緩緩後退,一衆天兵天將也隨着他後撤。
“謝謝……大哥……”話音未落,鵬魔王已經整個昏厥了過去。牛魔王連忙一手將他扛到肩上,在獼猴王的護衛下朝着霜雨山的主峯飛去。
此時的霜雨山早已經是一片人間地獄。
四周被戰艦團團圍住,天空中隨處可見手持弓箭的天兵在盤旋。
而那下方則是一片焦黑的土地,隨處可見妖怪的殘肢,散落的兵器,甚至偶然能看見一些失去戰鬥力的妖怪在捂着傷口痛苦地哀嚎。
在這裏,呼救得到的結果只能是引來天兵爲他們補上一箭。而不呼救,則會在下一次天軍的火攻中被燒成飛灰。
慘烈的戰鬥已經進行了將近三天了。
在第一天的突襲中霜雨山就已經潰不成軍,大部分的妖怪都已經四散逃命。
整整六十萬妖怪,在天軍的輪番進攻之下熬到第三天的恐怕還不夠十萬。而現在這僅存的十萬人馬全部都擠在霜雨山的主峯範圍內。
好在最核心的那部分煉神境以上的妖怪死傷還不是很慘重。
其實對於六妖王來說,最重要的也就是這些煉神境以上的妖怪了。
妖怪不比人類,要拜了師才能修仙。就算沒人去管,那些個化了型的小妖也會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裏瘋狂地滋生,就如同雜草一般。
對於六妖王來說,只要主力還在便不算輸。只要熬過了這一關,那些個炮灰小妖隨時都能再聚集起來——特別是在南瞻部洲這個尚未被天軍徹底清洗過的地方。
扛着已經昏迷的鵬魔王,牛魔王邁着大步走入洞府中。
原本只屬於六妖王的這個位於霜雨山主峯上的洞府此時也已經堆滿了傷痕累累的妖怪,瀰漫着陣陣血腥味。
那場面看上去就如同走近了敗軍的營帳一般。
“怎麼啦?”獅駝王望着牛魔王肩上的鵬魔王驚恐地問道。
一把將鵬魔王甩了下來,牛魔王深深吸了口氣道:“等他醒了你自己問他吧。”
“問他?”獅駝王一頭霧水。
幾個小妖連忙跑過來將鵬魔王抬入了內室。
靠坐在一旁石凳上的蛟魔王嘖嘖笑了起來:“大難臨頭各自飛啊,以前還知道叫上一起跑,這次乾脆就自己跑了。活該!”
說着,他的眼睛悄悄地瞥向一旁。
在那角落裏般蹲着的小白龍正捂着腦袋,喃喃自語道:“不是說天河水軍要進攻花果山的嗎?怎麼變成進攻這裏了?要是讓他們逮住……我可怎麼跟父王交代啊……”
戰打到這種地步,小白龍的臉上早已沒有半點血色。
一直守在他身旁的白素臉色則是一陣紅一陣白。
抬起頭,小白龍望着牛魔王道:“你們不是說有丹藥就行嗎?怎麼有丹藥還打成這樣?”
“有丹藥也要夠時間喫纔行,這次來得太突然了。”
“一句突然就算了嗎?早知道你們這麼弱,我爲什麼要跟你們合作!”他猛地朝牛魔王飛撲了過來,揪住牛魔王的甲冑吼道:“你們現在就護送我離開!立即!馬上!只要你們能幫我離開這裏,要多少金精我都給你們!要不然你們就跟天河水軍說我是被你們給綁架來的,把我交給天河水軍!聽明白沒……”
“咔嚓。”
這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還未聽他說完,牛魔王已經一拳重重擊在他的腹部。
小白龍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微微顫抖着,身子一傾,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你們兩個,把他綁起來。要是能熬過這一關,這傢伙還有用。”說着,牛魔王又指了指驚魂未定的白素:“你,照看好他。還有,別給我耍陰招,否則你養父一家子誰也別想活!”
正當此時,洞外又響起了驚天的戰鼓聲。
一隻小妖慌慌張張地衝入洞內跪在牛魔王身前吼道:“大王!他們又來了!”
第兩百九十三章 所謂“站穩腳跟”
天軍序列有很多軍隊,或大或小,而每一支軍隊,都有着自己習慣的開場方式。
例如南天門,他們一般採取堂堂正正列陣對戰的方式。這倒不是因爲他們有多光明磊落,而是因爲他們基層的士兵疏於備戰實在不怎麼拿得出手。一般都是堂堂正正列隊,大家比比拳頭,你若猶豫他們就一擁而上,你若不猶豫,就該他們猶豫了。
正常來講除了哪吒這種刺頭之外大多數都以殺滅妖衆趕走妖王爲最終目的。畢竟一個妖王一旦落入絕境,往往都會讓天軍付出慘痛的代價的。而且妖王若在,聚集起了新的勢力,他們下次還可以再打。不得不說他們在保護生態平衡這方面做得非常好,從不竭澤而漁。
再例如由玉帝直屬的最爲神祕、連番號都沒有的“禁軍”,他們一般採取叫陣的方式,這主要因爲這支特殊的軍隊裏大將一捉一把,什麼二十八星宿之類的都屬於“禁軍”,單挑他們有優勢。至於他們的基層士兵,由於幾乎不參與凡間作戰,除了站崗英姿颯爽之外實在乏善可陳。
天庭每年招收的新兵里長相最好的一般都流向這裏,天庭各種邊邊角角里站的就是他們。
至於眼前的這支最讓妖怪頭疼的天河水軍,雖說無論天將素質還是兵員素質,他們都要比南天門強上許多,但他們最厲害的其實是聯合作戰。也因此,他們最不怕大規模戰鬥,不忌死傷。
這支部隊一旦遇上妖怪,一般都是招呼都不打,擂起戰鼓直接開刷,搞起偷襲來更是一把好手。
眼下的情況又是如此。
新一輪的進攻,天蓬連派個人上前說說話的打算都沒有,直接擂起戰鼓就開始放火。
將近二十艘戰艦環繞着霜雨山主峯遊曳,一顆顆烈焰彈丟下來,漫山遍野又是燃起了熊熊大火,四處都是滾滾的濃煙。
早已沒什麼可燒的地面上除了炙熱無比之外,更是瀰漫起一陣匪夷所思的烤肉香味。
獼猴王站在洞口拄着棍子凝視遠處烈火中吱吱流油的妖怪屍體面無表情地哼了一聲:“快熟了,可以喫了。”
躲在他身旁的小妖們頓時一個個不寒而慄。
沒有人知道天河水軍打算打多久。如果霜雨山真能撐住,隨着時間的推移,那僅存的一點糧草枯竭之時,說不定他們真的要撿自己同伴的屍體來喫,又或者,他們自己會成爲被喫的屍體……
不過,妖怪喫妖怪,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了。
遠處的戰艦上,天蓬與天內站在艦首俯視着如同火海一般的大地。
“帶來的烈焰彈還剩多少?”
“應該還夠三輪。”
“都躲在洞穴裏也燒不到什麼,頂多就是一點威懾作用罷了。下次再用一輪就停了吧,留下兩輪關鍵時候再用。別忘了,我們是沒有補給的。”
“諾。”
遠遠地,天禽從一團如同白色海鳥一般盤旋的天兵裏脫身出來朝這裏飛,很快落到天蓬身後單膝跪下。
“元帥。”
“怎麼樣了?”天蓬頭也不回地問道。
“末將無能,讓那隻金翅大鵬跑了。”
“五十個化神境,還帶了四千精銳都讓他跑了?”天內有些疑惑地問道:“那傢伙什麼時候變那麼強了?”
天禽低下頭啓稟道:“牛魔王和獼猴王出來了,未免傷亡,末將只能下令撤退。”
“起來吧。”天蓬伸長了腦袋繼續瞧着主峯上洞穴的動靜,道:“你做得很對。三個妖王的話你帶去的兵力還是不太好應付的,我們不怕損失,但也沒必要造成無謂的損失。”
“謝元帥。”
很快,地面上的火焰熄滅了,各處洞府中的妖怪又是一個個探出頭來緊張兮兮地張望。那灰頭土臉的樣子,看上去就像一隻只的土撥鼠。
事實上天河水軍也已經當他們土撥鼠一般對待了。
只要他們敢踏出洞府一步,馬上就會有箭矢招呼過去。
那如果他們賴在洞裏呢?
在天蓬的命令下,許多天兵落到地面上開始步行推進,將一個個洞穴圍困,然後用最原始的辦法——放火燒,用煙燻,用盡一切手段將裏面的妖怪逼出來。
升騰而起的煙柱就好像一根根的圍欄將整個霜雨山困在其中。
說起來,這樣做其實很是耗時費力,但也沒更好的辦法了。這些妖怪就死活不出來,難道天蓬還讓大軍殺進去不成?
霜雨山的高端戰力並不弱,不提六妖王,光煉神境以上就有兩千個,戰到現在,最起碼還剩下一千五百個以上。
就不提他們,普通天兵對付起那些普通妖怪在單體戰力上其實也不佔優勢。
而在洞穴裏,由於空間狹小,無論是展開對付妖王的天將戰陣還是展開天兵軍陣都極爲困難。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個神智清醒的將帥都不可能冒險命令大軍直接衝入洞穴中。
……
此時,霜雨山主峯洞口。
牛魔王悄悄從岩石後露出腦袋查看着山下的形勢。
“大哥,要不跑吧?我們五個,帶上三哥一起殺出去?”趴在他身旁的獅駝王道。
“不。”牛魔王搖搖頭道:“這次的形勢並不算太壞,還能再拖一拖。”
“這樣拖着有什麼意思?越拖越危險啊。到時候範圍一小,他們完全可以好像上次一樣弄一張網把我們全部困住。”
“他們不敢的。”
“不敢?”
“天河水軍現在有三路大軍正在向花果山開去,他們的主要對手其實是花果山。只要我們能扛到他們跟花果山對上,這邊肯定就會撤退。”
看着一臉堅定卻不住冒汗的牛魔王,獅駝王默默乾嚥了口唾沫。
這算是自我安慰嗎?
天河水軍三路大軍正在向花果山開去,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沒錯。但如果這邊戰局不利天蓬就不能下令讓三路大軍掉頭?
天河水軍何時和花果山對上,這完全是人家天河水軍自己把握的呀……
……
就這麼折騰了半個時辰,天蓬終於開始能看到戰艦下方不遠處的洞穴裏一隻只的妖怪撐不住穿越滾滾濃煙從洞穴裏衝出來,然後在還沒緩過氣來之前就被圍困的天兵一擁而上刺成馬蜂窩了。
一個這樣的洞穴,要徹底清剿乾淨,保守來講最少要十二個時辰,也就是一天時間。
不過天蓬只給手下人馬六個時辰的時間,六個時辰一到,就算洞府裏還有漏網之魚,也不再理會了。
可就按這樣的速度算,二十組同時進行,最起碼也要一個月他才能用這種緩慢的方式將這裏徹底掃平。
這已經嚴重違反了他速戰速決的本意。
“時間不多了呀。”抬起頭,他無奈地望着天空中高懸的太陽嘆道。
花果山的援軍應該再過十二天就能到吧?不,也許更快,也許只要十天。
當然,如果花果山真敢派出精銳來增援,那麼天蓬就敢讓那三路大軍直接把花果山給剿了。倒也不失爲一件好事。
“沒辦法,沒想到他們這麼脆,隨便一打就縮在洞府裏不出來了。”天內道。
“其實最主要的問題是沒想到六妖王這次居然沒跑……如果他們像以前一樣跑了倒是好事,這樣這些個妖怪羣龍無首四散逃命,我們就可以加速清剿。到時候,擊散霜雨山的目的也就可以達到了。”
此戰的目的,不是殺六妖王,也不是殺小妖,而是剿滅六妖王手下那最少兩千名的煉神境以上妖怪。
這種妖怪纔是大軍團作戰中的中堅力量。
只要將他們解決了,天蓬也就可以專心地應對花果山了。至於殺六妖王……那需要極爲嚴密的部署才能確保萬無一失,如果能順便完成那最好,如果不能,也無需強求。
扶着船檐天蓬深深吸了口氣,喃喃自語道:“這次意外傷了鵬魔王,不知道能不能產生一定的威懾作用迫使六妖王出逃呢?或許我們應該再想想其他辦法……”
“轟——!”
忽然間,一聲巨響從身後傳來。激起的狂風揚起天蓬兩鬢。
所有的天兵都騷動了起來。
緩緩地轉過身,天蓬看到一艘己方戰艦拖着長長的濃煙在一片天兵的尖叫聲中與自己所在的旗艦擦肩而過,墜落,最終撞在地面上摔個稀巴爛。
“這是……”
仰起頭,他看到濃煙中漸漸顯出了兩個身影。
“孫悟空,九頭蟲!”天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驚呼道:“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到的?難不成就他們兩個過來?”
在場的天兵天將也都一個個都被忽如其來的襲擊驚呆了。
不僅僅是天兵天將,連下方還沒被清剿到的山洞中探出頭來的妖怪也一個個呆住了。便是山頂的牛魔王與獅駝王也不例外。
“他們怎麼來了?不是不結盟嗎?”
滾滾濃煙中,猴子伸長了腦袋俯視下方的戰局:“這就是他們說的站穩腳跟?可真夠穩的。”
“可不是嘛。”九頭蟲冷哼了一聲,悠悠道:“以前一遇到天河水軍就跟砧板上的肉似的,這次可不是站穩腳跟嗎?”
“這次不一樣?”
“不一樣。”九頭蟲搖了搖頭,似笑非笑地說道:“這次是砧板上的烏龜,天河水軍得花點時間開了烏龜殼才能熬烏龜湯。可不就是進步了嘛?”
第兩百九十四章 帶話
低下眉,猴子咧着嘴地瞧着站在艦首上面無表情的天蓬。
“怎麼?還不快點集結人馬?我們可都殺到你面前了。”
這是挑釁嗎?就兩個人?
天蓬依舊面無表情,扶着腰間長劍的手卻攥得緊緊地。
他沒下令,但所有的天兵天將都已經行動了起來。
戰鼓擂起,號角吹響,所有的軍艦都開始調整自己的位置試圖將兩人圍在中間,地面上的天兵停下了手邊的事情開始各自迴歸序列,天將們開始前往各自的集結點,只等天蓬一聲令下就可以擺出戰陣……
地面上的妖怪和主峯上的妖王瞬間被無視了,整支艦隊就如同一隻張大了嘴的猛獸緩緩地逼近自己的獵物,只等他們落入口中。
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場大戰似乎已經無可避免了。
隨着時間的推移,天蓬的目光開始在自己的戰艦之間流轉,期待着關鍵的一剎。
可就在此時,猴子與九頭蟲都略略調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往上升了。
這一升,當即就超出了原本預定的包圍圈。可也就僅僅是超出包圍圈而已,剛一踏出預定包圍圈,兩人便停止了上升,繼續面帶嘲諷地瞧着天蓬。
一衆天兵天將面面相窺,很快又默契地調整了各自的位置。
包圍又是繼續。
可還沒等他們真正合圍,猴子與九頭蟲一東一西兵分兩路又是各自飛離了包圍圈。
這下怎麼辦?
天將們一個個都只得望向天蓬。
天蓬依舊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那一雙眼睛瞪得渾圓。
天將們會意了。
大軍重新調整位置各自朝着兩人圍去,天將們開始各自祭出法器懸空而起了。
就在此時,這倆傢伙又是緩緩地調整自己的位置,一個往下,一個往上。
“這算怎麼回事?捉迷藏嗎?”天蓬的牙已經咬得咯咯響了。
隨手一輝,手下的一衆兵將雖有點不解,但還是照着做了。
原本單獨一支的大軍徹底地分成了兩撥,就好像荒野中兩隻蟄伏着緩緩靠近獵物的猛獸。不同的是,“獵物”早已知道他們的存在,甚至還樂在其中似地。
眼看着兩人很快要被合圍,只見九頭蟲與猴子對視一眼,又是開始調整位置了。
這還了得?把我們當猴耍?
天蓬“鏘”地一聲抽出長劍:“殺——!”
一聲令下,原本繃緊的弓鉉悉數鬆開,漫天箭雨朝着兩人傾瀉而去,所有的天將瞬間組成多個戰陣,天兵們手持重盾瘋狂地衝刺……
可就在這一剎,兩人失蹤了。
準確地說,是一溜煙跑沒影了。一衆天兵撲了個空。
“這就跑了?既然要跑,爲啥要來呢?”躲在主峯上的牛魔王張大了嘴巴。
原本以爲來個根救命稻草的,沒想到來得快去得也快。
相比牛魔王的沮喪,天河水軍則是整個一片茫然,甚至連天蓬也是如此。
專門跑來挑釁的嗎?
天蓬有點不敢相信。
很快,他將大軍回覆到原來的陣型,卻沒有再派出隊伍繼續清剿地面的妖衆,而是展開斥候羣掘地三尺地搜索。
雖說無論如何花果山的大軍都沒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穿越一整個大州的距離,可也不排除對方早早識破他的計劃提前出發。
這一折騰,就是停戰六個時辰。
直到深夜,在連續派出四撥斥候,順帶着還將一些天將也派出去反覆搜索之後他才相信花果山的大軍並沒有過來,來的真的只是猴子與九頭蟲這麼兩個。
隱隱地,他有種不祥的預感了。
“接下來怎麼辦?”天內問。
“按照原來的辦,該怎麼辦還是怎麼辦。”天蓬冷冰冰地回了一句,那眉頭已是緊鎖。
頂着漫天星斗,大軍點起火把又是出動剿妖了。
可剛開始沒一刻鐘,大軍外圍的一艘戰艦便在衆目睽睽之下拖着滾滾的濃煙隕落。
飄蕩的火星照亮了九頭蟲那張略帶猙獰的臉。
“殺——!”
這一聲,天蓬幾乎是吼出來的。
整個艦隊都迅速行動了起來。
可還沒等大部調整好陣型,九頭蟲輕蔑一笑,一轉身,又是化作一道黑光消失在天際。
“這是什麼意思?”天蓬一拳重重錘在船檐上,那牙齒已經咬得咯咯作響。
正當此時,一聲巨響,艦隊的後方騷動再起。
轉過頭,天蓬正好望見猴子從最後方的一艘輕型戰艦艦身上的窟窿裏溜了出來,笑嘻嘻地看着天蓬。
不用說,那窟窿肯定是這猴子剛剛捅的。
戰艦裏的天兵正忙着滅火,滾滾的濃煙朝着天空狂湧。
此時。那艘戰艦看上去已經搖搖欲墜,隨時都可能墜落。
可還沒等天蓬下令,猴子已經拍拍屁股消失在夜空中。
“這是什麼意思?偷襲戰?”
似乎爲了應驗天蓬那不祥的預感,接下來的時間裏,各種偷襲層出不斷。
不同於當初九頭蟲的偷襲,眼下的偷襲,甚至不以製造傷亡爲目的。
九頭蟲總在某個地方忽然冒出來然後亂放一通火然後一溜煙跑沒影,猴子則會忽然出現在某艘戰艦的側方然後用棍子狠狠地將戰艦捅個窟窿,接着,同樣消失無蹤。
區區幾艘戰艦的損失,對於一支十萬人馬的天庭艦隊來說無關痛癢。可他們能不管嗎?
最糟糕的,是這兩個傢伙從不踏入戰艦的內圍,而他們速度整個天河水軍都沒什麼人跟得上……
望着幾艘躺在下方還吱吱冒着火光的戰艦,天蓬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這場戰爭正在朝着他從未想過的方向發展。
“那隻妖猴的腦子裏,究竟在想什麼?”
……
“猴王的意思是,雖然不結盟,但他願意出手相助。同時,他希望魔王能傾盡所有發動反擊。”萬聖龍王一臉平和地說道:“如果魔王您做不到,那麼往後也不用指望花果山再出手相助了。”
“他真這麼說?”牛魔王面帶疑惑地問道。
“恩。”萬聖龍王點了點頭。
“發動反擊?我們現在有能力發動反擊嗎?”牛魔王囔囔自語道。
“他這是什麼意思?跟他說結盟他不結,現在又肯跑來幫我們?”身受重傷的鵬魔王半臥在石椅上有氣無力地說道:“當初派去花果山談結盟的時候,究竟是怎麼說的?”
說着,他的目光緩緩斜向站在角落裏的白素。
被鵬魔王這麼一看,白素頓時渾身一顫,眨巴着眼睛結結巴巴地說道:“他當時確實明確表示了不結盟。”
“他從來就沒相信過魔峯,便是現在也是如此。”獼猴王一邊擦拭着自己的棍子一邊悠悠道:“這不是結盟,而是相互利用。分得還是挺清地。他不想看着天河水軍輕輕鬆鬆地拿下魔峯然後轉攻花果山。或者說,如果天河水軍一定能拿下魔峯,他也希望天河水軍能死傷得更慘重一點。”
一時間,幾個妖王紛紛望向萬聖龍王。
萬聖龍王深深吸了口氣,沒有答話。
這算是默認了吧。
那一衆妖王當即有點泄氣了。
以爲等來了個救兵,結果不過是另一個對手罷了。
半晌,蛟魔王嘖嘖笑了起來:“既然如此,我們何必聽他的?不如干脆棄了魔峯走人,讓花果山和天河水軍去拼個你死我活,我們坐山觀虎鬥也省了那麼多事。反正我們幾個要走,天河水軍也攔不住。”
幾個妖王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萬聖龍王道:“猴王讓我轉告諸位魔王,他與九頭蟲會設法牽制住天河水軍,爲你們製造機會。但也僅僅如此而已,花果山不會再派出更多的軍隊支援。能不能保住魔峯全看你們自己的。話已經傳到,老龍,告辭了。”
說罷,萬聖龍王躬身拱了拱手,轉身朝着洞外走去。
牛魔王眼珠子飛快地轉了轉,連忙跟了上去。
“龍王,老牛送你一程。”
……
此時,天河水軍已經陷入了窘境。
兩個太乙金仙無休止的偷襲,給天河水軍帶來的更多的是威懾,而非傷亡。
有時候,威懾比傷亡更加有用。整支艦隊都知道這兩個傢伙是太乙金仙中期以上修爲,若是對他們置之不理,指不定能造成多大的破壞。
眼睜睜地看着好幾艘軍艦在偷襲中被擊落,艦隊不得不收縮了防禦。可那防禦一收縮,兩隻大妖就又跑得沒影了。
就這麼緊張兮兮地呆了個把時辰,天蓬又是下令試探性地展開陣型。
結果剛一展開,偷襲又至……
看來,這倆傢伙就是專門來添亂的呀。
無奈之下,艦隊只好分成三股,收縮防禦,給各自都配備了能獨立應對這兩隻大妖的武力。
可走到這一步,天河水軍便不可能再包圍霜雨山了。
雖說剿妖的行動也還能進行,只是速度慢了許多。但關鍵是就在天河水軍嚴密控制的那狹小的範圍以外,那些個妖怪便可以旁若無人的蹦蹦跳跳……
這樣還剿個屁啊!
剿到哪裏,他們跑便是了,等剿完了他們再回來,有什麼關係?
船艙中,天蓬望着那一份塗塗改改的地圖半晌說不出話來。
又是從未見過的戰術……
不退,這一仗不知道要打到什麼時候,而他們根本沒有準備好應對消耗戰的補給。
退,天庭非議定起。
此時此刻,天河水軍已是騎虎難下。
“不行,我們得改變戰術了。”注視着地圖,天蓬緩緩道:“天災不能,那就給他們安排點疫症!”
第兩百九十五章 抉擇
星空下,九頭蟲與猴子點起了篝火。
就這麼小小的一堆篝火,卻在暗夜中顯得異常刺眼,整個霜雨山地界,無論是妖怪還是天兵天將無不屏住了呼吸,默默地注視着山坡上的這麼一個光點。
天蓬知道,這是那隻狡猾的猴妖在向他宣示自己的存在,也是在向整個霜雨山地界的妖怪宣示自己的存在。
可就算這樣他又能如何?派出人馬嗎?那隻猴妖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不斷地滋擾,不斷地挑釁,讓整支艦隊跟着他們兩個來來回回地轉,卻一無所獲。他就想讓所有人都看到天河水軍一臉的敗相。
他在彰顯武力,在當衆調戲天河水軍。
戰局由於這隻猴子的加入,已經開始朝着不可意料的方向偏轉了。
……
篝火旁,九頭蟲悠悠地烤着鹿肉,時不時朝天河水軍艦隊的方向張望。
“你說,現在對面有多少天兵天將還有妖怪在看我烤肉?我怎麼忽然覺得萬衆矚目的感覺挺爽的呢?”
“應該不少吧,還挺能忍的。這樣一來,你不是更應該好好秀一下你的烤肉手藝嗎?”猴子高高地站在側邊的岩石上盤着手眺望艦隊和霜雨山。
他已經站了有個把時辰了吧,就這麼站着,好像一尊雕像似地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對對對,我得讓他們知道,我九頭蟲不只能打架,肉也烤得好。哈哈哈哈。”九頭蟲樂呵呵地笑了起來,烤肉的興致驟然高漲。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直到九頭蟲把整隻鹿都給烤完了喫完了,猴子纔開口說話。
“喫完了?”
九頭蟲默默地變了個手帕把嘴上的油給擦了:“喫完了,老實說,我們該帶點香料過來。別當成打戰,當成野炊多愜意啊?”
“走,幫我個忙。”
猴子一躍跳下了岩石開始四處拾柴火。
“你這是要幹嘛?”
“你幫忙就是了。”
就這麼忙活了好一陣,兩人終於聚起了一大堆的木頭。緊接着,九頭蟲就被晾到了一邊,而猴子則開始在山坡上倒騰了起來。
“你這是要幹嘛?”
“一會就知道了。”
不多時,猴子就在山坡上擺好了幾個圖案,伸手一揚,那些個木柴全部燃了起來。
頓時,對面的艦隊爆發了出笑聲,卻又好像被人硬生生扼斷一般,頃刻間止住。至於霜雨山上的笑聲則是越笑越狂。
甚至有幾隻大膽的妖怪都跳出來挑釁了。
“你這弄的是啥?”九頭蟲盯着鋪開滿地吱吱燃燒的柴火問。
“也沒什麼,就是問候了一下天蓬元帥他媽罷了。”猴子拍去手上的木屑。
“噗……髒話?”
……
妖羣開始起鬨了,此刻的天河水軍艦隊,卻安靜得只剩下強風從戰艦的間隙捲過的呼呼聲。
天兵們一個個微微低着頭,不敢吭聲。天將則一個個鐵青着臉,同樣不敢吭聲。倒是站在甲板上的天蓬神色看上去顯得十分平靜。
“這妖猴,興致還真是非同一般的高啊。”淡淡笑了笑,天蓬轉身就走:“瘟水什麼時候能送過來?”
“三天內就能送到。”天內連忙快步跟了上去:“可是這樣是不是太……一旦使用的話,可就不僅僅是妖怪,連其他生靈也難逃一死。”
“儘可能控制範圍便是了,至於稍稍外泄的部分,往後的事情往後再說。眼下這場戰,我們輸不得,也拖不起。”
“諾。”
……
“喂,你剛剛看了半天就是在想這個啊,是不是太無聊了點啊?”九頭蟲道。
“可不就是無聊才幹這個嘛,要不你找點不無聊的事情來做?”猴子瞧了九頭蟲一眼,轉身朝兩人點起的篝火走去。
朝着艦隊的方向往了往,九頭蟲嘆了口氣,也跟了上去。
“話說回來,那幾個傢伙真會聽我們的去跟天河水軍死磕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如果他們還長腦子的話,應該就會同意。”猴子坐到篝火旁的石頭上,隨手召來兩個桃子插在樹枝上放到火上烤:“這就是我讓你岳父當特使的原因了。”
瞄了一眼那兩個被拿來烤的桃子,九頭蟲蹲坐到猴子身前緊蹙着眉頭道:“可我總覺得你讓老頭子去當特使不好。我相信他不會背叛花果山,可……老頭子心慈手軟,跟那個牛魔王還有舊交情。我就擔心他別到時候弄得自己裏外不是人,弄不好還會害了花果山。”
猴子抬起眼皮瞧了九頭蟲一眼:“你就這麼信不過你老丈人?”
“你知道,老頭子有點迂腐。這話你可不能對他說啊。”想了想,九頭蟲又補充道:“也不能對暖暖說。”
“你還怕老婆?”
“這不是怕,是愛!懂不?”
“行啦,我像是亂說話的人嗎?這件事啊,本來事發突然,也是沒譜的事,走一步算一步唄。”
……
遠處,還走在魔峯山腰上的萬聖龍王望着遠處火光匯成的髒話呵呵笑了起來。
“你們這猴王,也算怪人了。”牛魔王忍不住蹙起眉頭。
在戰場上幹這樣的事,他從想都沒想過。
萬聖龍王捋着長鬚道:“美猴王性格是古怪了點,但重情義卻是不假。”
牛魔王微微一愣,輕聲嘆道:“能得老龍王如此評價,也不容易啊。”
萬聖龍王之笑了笑,也不答話,扭頭繼續沿着山路往下走。
牛魔王跟了上去,低聲問道:“老龍王啊,老牛有一事想請教。”
“魔王請講,若是知曉,老龍必言無不盡。”萬聖龍王簡略地拱了拱手。
牛魔王悄悄斜眼看了看老龍王,淡淡道:“若是龍王處在老牛如今的位置,會如何抉擇呢?是逃,還是按着美猴王的說法放手一搏?若是逃,以龍王您的估計,那美猴王會不會趁機……”
說到這,他又是緊張地用眼角的餘光注意着萬聖龍王。
只見萬聖龍王依舊面色平淡。
默默地走了一段,萬聖龍王道:“魔王大可不必擔心猴王偷襲。雖說兵不厭詐,但依老龍對猴王的瞭解,他必不屑於如此作爲。魔王實在是多慮了。”
微微頓了頓,他又接着說道:“至於魔王所說的逃,或者放手一搏……這,老龍也是說不清。若是魔王肯放手一搏,雖說要冒點風險,興許還能保住這霜雨山的基業也說不定。但若是逃,雖說安全,卻肯定又如同先前一般竹籃打水一場空。這各中利弊,還得魔王自己權衡。”
聽到萬聖龍王的回答,牛魔王似乎一下陷入了思索。
又是摸黑走了好一段,牛魔王開口道:“老龍王啊,老牛還想再問一句。你說,美猴王有沒有可能看到我們即將能逼走天河水軍了,便停下動作坐山觀虎鬥了呢?一面削弱天河水軍,一面削弱我們,這恐怕……才最符合花果山的利益吧?”
萬聖龍王停下了腳步,盯着牛魔王道:“若是猴王真打的這種算盤,肯定就不會讓老龍走這一趟了吧。”
……
那一夜,對整個霜雨山地界來說就是一個不眠夜。
猴子沒完沒了地在山坡上擺弄着各種髒話權當娛樂,把天蓬的女性直系親屬都問候了個遍。發展到後面看天兵看不明白,更是本着認真負責的態度不厭其煩地將髒話都用各種文字註釋。
天蓬倒是一副淡定的樣子,那些天將可一個個按捺不住了。
主帥讓人這麼羞辱,這跟羞辱自己有啥區別?
好幾次,一大堆的天將湧到天蓬面前請戰,都被天蓬給強壓了下去。就是有天將提出以牙還牙的策略也被天蓬給否了。
於是乎,無論猴子怎麼挑釁,天河水軍就是罵不還口。
這可樂壞了霜雨山的妖衆了。
雖然他們大多數並不識字,但數量那麼多,總有識幾個的能給他們翻譯翻譯不是?
一整個晚上,他們都趴在洞口看天河水軍笑話,笑得不亦樂乎,笑得從未有過地暢快。笑完了大概都會惆悵一下,同樣是妖王,同樣是遇到天河水軍,咋花果山的妖王這麼囂張他們的妖王只能好像烏龜似地縮在洞裏呢?當初是不是選錯了投靠對象呢?
而這一夜,對送走了萬聖龍王的牛魔王來說則更是輾轉難眠。
眼下的抉擇其實很簡單,留下來,他們可能保住勢力,走,他們註定又是渾然一身。
那麼多年一直被天河水軍追着到處亂跑,還沒跑夠嗎?
可萬聖龍王說美猴王不會背後使黑手,不會故意讓他們和天河水軍死磕到兩敗俱傷,這話能相信嗎?
雖然事實上就算和天河水軍死磕到兩敗俱傷也比直接逃亡強,但若真被人如此利用,這口氣誰咽得下啊?
最理智的選擇並不一定是最終選擇。
這一夜,他不只要想辦法說服自己,還要準備好說辭說服其他妖王。
可惜的是,整整一夜,他最終也沒能想到辦法說服自己,不過他還是被說服了,說服他的,是洞府外不斷傳入的笑聲。
次日一早,他終於打定主意召集了其他的幾個妖王,公佈了他的決定……或者說是建議。
“我覺得,我們應該發動反擊,和天河水軍打到底!”
第兩百九十六章 瘟水
似乎爲了向猴子表決心,當天一早,霜雨山上難得地擂起了戰鼓。
在牛魔王的帶領下約莫五千飛禽類妖怪被集結了起來對三撥天河水軍中天禽統領的一撥發起了“自殺式”的衝鋒,其中更不乏煉神境以上妖怪。
連日來,這算是最上規模的反擊了。
不過參與的只有牛魔王,其餘的妖王一個沒見到。大概是又鬧內訌了吧。
似乎由於昨晚猴子的舉動鼓舞了士氣,這次衝鋒起初看上去卓有成效,甚至突破了最外層的防線。
作爲回報,猴子與九頭蟲出手牽制住了另外兩股天軍令其無法迅速支援。
這無疑是令衆妖鼓舞的一幕。
許多已經處於混亂狀態沒有接到進攻命令的普通妖衆開始主動加入戰鬥。在最高峯時期,除了一開始發動衝鋒的五千飛禽妖怪之外更有約莫三萬的陸行小妖在地面瘋狂地朝着天軍艦隊射箭,一時之間妖潮鋪天蓋地,竟把天河水軍給打懵了。
不過,這種優勢僅僅維持了一小會。
隨着負責指揮這支艦隊的天禽緩過神來,天河水軍開始穩住陣線並伺機反攻。
緊接着,令人傻眼的一幕發生了。
面對天兵傾瀉而下的箭雨,地面的妖衆一片鬼哭狼嚎如同潮水般退卻,天空中的飛禽妖怪則一片混亂,任由天河水軍分割包圍!
僅僅半個時辰,還沒等到另外兩路軍力出手增援,一直佯裝衝鋒卻從未進入一線的牛魔王落跑了,妖軍丟下滿地的屍體一敗塗地。
緊接着,天河水軍開始乘勝追擊,又是收割了一大片的妖怪。
最終的戰果,是妖怪們一個個躲在洞穴裏瑟瑟發抖,天河水軍拍打着翅膀在洞穴外叫罵。
到正午時分,除了滿地的鮮血屍骸之外,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原狀。
戰鬥結束。
“十比一……完全是一邊倒啊。這樣打下去有意思嗎?就是打光這裏所有的妖怪,估計最多也就消滅一萬天軍……也許還沒有。”九頭蟲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猴子面無表情地看着滿地的屍體,許久許久,最終只得嘆了口氣,轉身道:“你沒看懂嗎?”
“什麼意思?”九頭蟲連忙追了上去。
“這六個傢伙真心是……他們把所有的煉神境妖怪都編到了一個隊伍裏,其餘的妖怪自由發揮,完全看不出有任何領導體系。一支沒有了主心骨的部隊,你想他們能怎麼樣?大規模的戰鬥講究的是指揮配合,而在他們的隊伍裏,那些小妖根本就是可有可無……頂多也就分散下敵軍的注意力。更糟糕的是,即便是煉神境的妖怪也毫無戰場紀律可言,完全就是一聲令下一擁而上,然後各自爲政,各安天命。”
說着,猴子又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跟原始人打羣架有什麼區別?簡直是朽木不可雕!
回過頭,猴子忽然看見九頭蟲一臉的茫然。
好吧,不只是那六個傢伙,九頭蟲也是一路貨色。
妖這個種族,從來就沒有治軍、兵法這些個概念。雖說自己也是半桶水,但經過這些年的實踐,比起他們實在強太多了。
六妖王的威脅下降了幾分,可這該開心嗎?天河水軍的威脅又提升了幾分。
午後,牛魔王又是率領部隊發起了一次衝鋒,這一次的數目直降到了兩千。至於那些個散亂的小妖,更是隻偶爾有幾隻跑出洞穴來對着天空放兩箭就一溜煙跑回洞穴裏。
天河水軍這邊則壓根只有一撥迎戰,另外兩撥完全就是一副看戲的態度。
見狀,猴子與九頭蟲自然是試圖直接加入戰局,而結果則是另外兩撥天河水軍出手,反倒牽制了猴子與九頭蟲。
不到一炷香時間,牛魔王落跑,妖軍潰敗。
唯一值得慶賀的是由於跑得夠快,幾乎沒什麼死傷。
“這幫傢伙是喫狗屎長大的嗎?”這是九頭蟲對霜雨山妖衆最終的評價。
猴子已經沒眼看了。
接下來的兩天,牛魔王依舊勤快地演戲,不斷地帶領妖怪衝鋒,然後落跑,出洞的妖怪從兩千一路降,到最後只剩下一百,而且往往是剛出洞就縮回去,縮得比牛魔王還快。
至於天河水軍,則每天擦亮了刀劍等着牛魔王衝鋒,燻燒洞穴的計劃依舊舉步維艱,整個戰局算是僵了。
猴子甚至覺得自己每天的偷襲產生的戰果都比牛魔王衝鋒的戰果都要大,儼然已經成了作戰的主力。
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是雙方都看不見這場戰爭何時能結束吧。只要這邊的戰鬥一天不結束,天河水軍就一天無法對花果山開戰。
可是天蓬會就這樣一直耗下去嗎?
到了第三天的清晨,一艘天河水軍的戰艦裝滿了水,在五十餘名天將的護衛下開始朝着霜雨山四處噴灑。
“他們這是要幹什麼?”猴子隨手一指,一滴從軍艦上噴灑出的清水被吸了過來,懸在手心。
“會不會是下毒了?”九頭蟲問。
“你會喝天軍噴灑下來的水嗎?”
“不會。”
“那不就結了?”
“那你說他噴灑的水……這算是怎麼個意思?”
盯着手心的那清水,猴子蹙着眉頭想了許久,對九頭蟲道:“你在這裏繼續看着,我去一趟幽泉谷。”
……
靈霄寶殿上,衆仙齊聚。
太白金星面帶笑意,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心,對着玉帝拱手朗聲道:“陛下,臣有事稟報。”
“愛卿有何要事?”
“是關於特許天河水軍助剿花果山一事。”
“哦?”玉帝略略遲疑,捋着長鬚道:“天蓬元帥才得了聖旨,莫非愛卿已有戰報?”
“正是。”太白金星微微仰起頭,笑道:“臣聽聞,天蓬元帥領了陛下的聖旨,卻未前往東勝神州花果山助陣,而是去了南瞻部洲霜雨山。”
此話一出,朝堂上頓時議論紛紛。
玉帝臉色微微變換,側眼望向一旁的捲簾。
見狀,捲簾連忙俯身耳語。
聞言,玉帝點了點頭,對太白笑道:“愛卿多慮了,此事朕早已知曉。那霜雨山妖孽與花果山本是一夥,若要剿花果山,必先剿霜雨山,方爲萬全之策。天蓬此舉,無可厚非。”
“哦?”太白金星似笑非笑地注視着玉帝,緩緩道:“那,陛下是否知道,天河水軍已在霜雨山使用了瘟水,荼毒一方生靈?”
頓時,玉帝神情一僵,衆仙譁然。
第兩百九十七章 擦邊球(上)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整支艦隊都匯聚到了一起,所有的天兵天將都在靜靜地等待着,甚至連牛魔王偶爾的倒騰也不大搭理。
所有人都清楚,他們即將取得勝利,雖然這種勝利並非依靠常規手段,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打了一個擦邊球。
船艙內,天蓬如同往常一般端坐在書桌旁批閱着從其他軍隊送來的軍報。
微弱的光照在臉上,冰冰冷冷,目光一如既往地堅定。
“元帥,瘟水已經全部灑出去了。”天內拱手道。
“知道了,退下吧。”隨手將批完的竹簡捲起,又隨手攤開了另一份,天蓬淡淡道:“保持警戒,其餘人等好好休息,明天一早,發動攻擊。”
天內微微張了張口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卻沒說出來,只躬身拱手道了聲:“諾。”
月色下,最後一滴噴灑在岩石上的清水正以極快的速度消失無蹤。或蒸發,或滲透,誰也說不清。
……
天庭,靈霄寶殿。
衆仙已是炸了鍋。
“這個天蓬,越來越膽大妄爲了!”
“瘟水豈是可以隨意使用的?若是能隨意使用瘟水,那天庭還要養百萬大軍作甚?”
“天蓬元帥此次當真是過了,瘟水一出,荼毒萬千生靈。到頭來便是剿滅了霜雨山,恐怕也是得不償失啊。”
“這天蓬元帥恐怕是想戰功想瘋了吧!雖說天條未明文規定不準使用瘟水,可此物威力之大……看他此次如何收場!”
“天蓬元帥定是因霓裳仙子之事已對天庭生了反意,伺機報復!還請陛下將此事速速告知太上老君!”
“天河水軍目無法紀,已成天地禍害,請陛下即刻下令派兵清剿!”
大殿的中央,太白金星高高地仰起頭冷眼旁觀,任由周遭的怨言滋長。
瘟水算天災嗎?
可以說算,也可以說不算。可禍害巨大卻是不爭的事實。
繼上次神仙動情之後,天蓬又一次踏了天庭的紅線。
此時,反天蓬的仙家一個接一個開始發難,挺玉帝的仙家卻一個個不開口。
玉帝鐵青着臉聽完捲簾的耳語,乾咳兩聲止住了殿上的喧譁,面色凝重地說道:“衆卿家,依據天河水軍的奏報,那霜雨山地界已基本被下界妖孽佔據,其他生靈已是少之又少。況且,此次天河水軍雖然使用瘟水,卻也是儘量稀釋。在最終的結果沒有出來之前,不可妄下定論……”
那語速不快,言語之中透着絲絲的不確定。
此刻,興許連一直以來堅決支持天蓬出兵的玉帝也有些動搖了吧。
“天蓬啊天蓬,你當真是不懂朝堂之事啊……”玉帝想。
……
幽泉谷,庭院之中。
“師兄,這究竟是什麼?”猴子趴在石桌上問道。
幽泉子端坐着雙手交錯胸前不斷掐着各種手勢,不多時,那一滴被猴子帶過來的清水已經在空中被分割成如同薄霧一般的無數份。
到此時,幽泉子雙手一合,那薄霧迅速燃燒了起來,消失無蹤。
“這是清水。”他輕聲道。
“只是清水?”
“裏面,有瘟毒,還有靈蹤液。”
“什麼東西?”猴子微微眯起眼睛問道。
深深吸了口氣,幽泉子道:“還記得你在紫雲碧波潭遭遇的那種咒法嗎?”
“額?”
幽泉子淡淡笑了笑,道:“那條黑蛟將咒法注入紫雲碧波潭的潭水中,再借由潭水,滲透到紫雲碧波潭地界的一草一木中,從而感染每一隻妖怪令其一旦離開紫雲碧波潭地界便會讓天軍發現。”
“師兄說的是那個?”猴子一下直起身子來。
幽泉子點了點頭,接着說道:“那便是靈蹤液。只要沾染了那種東西,無論是人是妖,其靈力,或者說妖氣,便會很容易被通過某種方式感知。這是天軍追緝在逃妖怪的一種手段。當初的黑蛟,想必也是從南天門手中獲得的這種東西。”
猴子眼角頓時微微抽了抽。
這還得了?
如果霜雨山每一隻妖怪都感染了這種東西,那是不是代表着天軍站在洞府外就能直接知道洞穴裏有多少妖怪,什麼實力?
而且最糟糕的是要消除這種東西,需要好多天的時間……
“那,瘟毒呢?”猴子低聲問道。
“這瘟毒就厲害了。”幽泉子長長嘆了口氣,捋着長鬚道:“瘟毒,雖說天庭各軍皆有配備,卻極少使用。與那靈蹤液一樣,瘟毒也需混在水中方能滲透。不同的是,無論是人類還是妖怪,甚至鳥獸草木,只要沾染上了,一天之內便開始虛弱,若不醫治,十日之內必定斃命。”
猴子的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這是什麼鬼東西?生化武器?天軍還有這種玩意?爲什麼楊嬋沒提過?
若是被天河水軍對花果山來這麼一發還得了?
微微頓了頓,幽泉子又接着說道:“當然,這僅僅是對於一般生靈來說。對煉神境以上修者頂多是虛弱,不至於喪命。化神境修者已經超脫了形體,更不是瘟毒可以感染得了的……不過,瘟毒一般都是在需抹殺整片區域生靈的時候纔會使用,要有玉帝的聖旨纔可行。”
“天庭的消息我也有!這次明顯玉帝沒有下旨,是不是代表着天河水軍違規了,很快會被天庭追究責任?”猴子連忙問道。
幽泉子底下頭細細思索了一番,輕聲道:“也未必。”
“未必?”
“天條並未明令禁止使用瘟毒,方纔那清水中瘟毒的含量也極少,若是擴散不廣,傷及生靈不多,天庭想必也不會以此事追究。便是追究,頂多也就是一番譴責罷了。”
猴子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天蓬這是打的擦邊球。
這玩意並沒有規定一定不能用,只要傷及的妖怪多,而傷及的其他生靈不多,到時候他們頂多被叱責幾句無傷大雅。
想着,他緩緩問道:“師兄,這瘟毒,如何解?”
“解起來倒也簡單,用海水沖刷全身便可。”
用海水沖刷?這倒是簡單……花果山靠海,就算天河水軍在花果山使用瘟毒也無大礙。可是霜雨山四面都是山,到哪裏找海水?
“就沒其他辦法嗎?”
“也可用藥解,不過須得六日方能生效。”
六日……六日的話,霜雨山的妖怪早被殺個精光了。
仰起頭,猴子呆呆地望着雲間穿行的月。
許久,他低頭問道:“師兄可懂得製作瘟毒?”
第兩百九十八章 擦邊球(下)
洞穴中,一衆妖王早已說不出話來。
連牛魔王也沒想到天河水軍會對他們使用瘟水。準確地說,在這之前他們根本不知道天河水軍還有瘟水這玩意。
現在看來,無論是牛魔王這幾日的舉動,還是六妖王糾集妖怪佔山爲王的舉動都不過是個笑話罷了。
天庭,實在比他們想象的強大太多太多,別提天庭本部那些個大將,就光天河水軍,竟然也從未對他們使出過殺手鐧。
眼前的路根本就望不到邊,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絕望?
也許經過了這一次,他們再也提不起興致來與天庭對抗了吧。
牛魔王憂心忡忡地在身前踱着步。
蛟魔王捧着個杯子坐在不遠處沉默。
獼猴王拄着棍子面無表情地掏耳朵。
獅駝王盤腿席地而坐,呆呆地注視着自己手中閃着寒光的大刀。
獄狨王安安靜靜地呆在角落裏一動不動,光線無論如何照不到他的臉。
深受重傷的鵬魔王則依舊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低垂着頭,歪歪斜斜地靠在桌子邊上似乎在想着什麼,其實不過是腦海一片空白。
整個洞穴裏安靜得只剩下牛魔王的喘息聲和腳步聲。
“現在怎麼辦?”鵬魔王仰頭問道。
沒有人回答。
許久,派去查探的小妖急急忙忙地奔進洞府,俯身跪倒在地。
“啓稟諸位大王,沒有異常。”
“沒有異常?”牛魔王伸長了脖子瞪圓了眼。
“對,沒有異常。”小妖小心翼翼地答道。
“沒有異常,那是不是代表着,消息是假的?”獅駝王望向在場的其他妖王。
那氣氛似乎又是凝固了。
“應該不會是假的,那猴子沒必要給我們送假消息,我們跑了,對他一點好處都沒有。距離黎明還有幾個時辰……”深深吸了口氣,牛魔王一揚手道:“再探!”
“諾!”
那小妖又是飛一般地奔了出去。
蛟魔王捧着杯子冷笑了起來:“既然都已經知道不會有假了,又何必再探呢?不如早做打算的好。”
“做什麼打算呢?”鵬魔王冷冷地瞪着蛟魔王:“跑,對吧?如果不是因爲你,我們早就和花果山合作了,用得着落到這種地步?”
“呵?你倒是告訴我憑什麼和花果山合作就可以不用落到這個地步?花果山就是鐵打的不成?你該慶幸沒和花果山合作,要是和花果山攪合在一起,怕是跑都沒得跑!”蛟魔王側過臉去,卻語如連珠。
“你這條泥鰍!”鵬魔王瞪大了眼睛強忍着傷口傳來的陣陣劇痛就要站起來。
“別吵了!”
一聲爆吼,整個洞府又是安靜了下來。
“吵有什麼意義嗎?整天就知道窩裏鬥!媽的,老子都成什麼了?整天給你們這些兔崽子擦屎擦尿!”指着鵬魔王,牛魔王怒斥道:“你他媽究竟有沒有把我們當兄弟?是不是有一天我老牛礙着你了也要殺掉啊?結拜的誓言都讓狗喫了嗎?如果不想和我們一路,你現在就可以走,老子絕不攔着!”
望着滿面怒容的牛魔王,鵬魔王神情一僵,半晌,只得微微顫抖着,緊咬着啄癱坐了回去默不吭聲。
蛟魔王正想幫腔,卻沒想牛魔王又轉過身來對着他吼道:“至於你,我知道你和那猴子有過節,但那過節是因爲惡龍城的事,那是我們幾個共同的決定,不怪你。我早就說過會保你保到底了,你到底在怕什麼?任何和花果山有關係的事,無論好的壞的,都要反對到底。整天冷言冷語,你是信不過我這個大哥,還是腦子都長到屁股上去了?”
蛟魔王也是一愣,將到嘴邊的話都嚥了回去。
環視四周,牛魔王怒斥道:“還有你們其他幾個!就六個,我們他媽的才六個啊!就六個,還不能一條心,整天沒完沒了地猜忌!要給那猴子作個樣子,居然就我一個去跑上跑下!你們他媽都死了不成?還是說這結義就結的我老牛一個的義!說什麼共享榮華……這些年,你們都他媽幹了些什麼?哼!老子他媽當初就是豬油蒙了心,否則怎麼會找你們這種傢伙結拜兄弟!”
說到氣急處,牛魔王抓起桌上的角杯重重灑落,頓時,碎片散落了一地。
在場的一衆妖王都無不倒吸了口涼氣。
牛脾氣牛脾氣……講的該就是這個了吧。
洞府只剩下牛魔王重重的喘息聲了。
其餘的五個妖王就這麼靜靜地待著,許久許久,再沒有人敢說話。
等到牛魔王的呼吸漸漸平復了,他才緩緩閉上眼睛,冷冷地說道:“反正這一戰我會扛下去,想走的,現在就可以滾,別留着丟人現眼。還有,走了,往後也就不是我老牛的兄弟了。”
說罷,他冷哼一聲,一甩手,拖着混鐵棍轉身大步朝着洞外走去。
一衆妖王你看我我看你,半晌,竟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
洞府的深處,被捆成糉子一般的小白龍被丟在一間空無一物的石室裏靜靜地聽着外面的聲響。
見四周的小妖都已經走光,他悄悄給一旁的白素遞了個眼色。
白素會意地將塞在他嘴裏白布拔了出來。
“噓!”
小白龍重重地喘息着,用力地甩了甩頭,低聲道:“幫我把琵琶鎖解開,這地方呆不得了,來,我帶你一起走。”
說着,小白龍就將自己的肩部靠向白素的方向。
白素低頭望了一眼扣住小白龍琵琶骨的鐵鉤,猛地搖頭。
“你瘋了嗎?天河水軍連瘟水都用了,留在這裏只有死路一跳!”小白龍瞪大了眼睛惡狠狠道。
那面容着實嚇了白素一跳。
見狀,稍稍平復了呼吸,小白龍又壓低聲音道:“你跟我回西海去,包你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素素不要榮華富貴。”
“那你要什麼?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小白龍急切地說道。
“素素要父母安康。”
頓時,小白龍的眉頭蹙成了八字。
“你傻的嗎?你是妖,他們不是你的親生!好吧,就當是親生的,實在不行,我連他們一起……你要幹嘛?嗚嗚嗚……”
那白布又是被硬塞到了小白龍嘴裏。
蹲在小白龍身邊,抱着膝,白素小聲地說道:“素素知道他們不是親生父母,可是養育之恩重如山,素素不能不顧他們的死活。還請三太子原諒。”
“嗚~嗚嗚……嗚嗚……”
低着頭,白素輕聲道:“素素知道三太子的意思。我們能帶走他們,可還有私塾裏的學生,還有村裏的人……只要我們稍微出一點錯……素素不能拿他們的性命賭。”
小白龍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注視着眼前這個一臉堅定的小女孩,死的心都有了。
他實在沒想到一直向着自己的白素,居然因爲牛魔王的一句威脅就……
外面的世界果然還是太危險了。
……
月色下,一株黃色野花在風中微微顫抖着,忽然間一陣狂風掠過,將它猛地壓彎了腰。
肆虐的狂風中,猴子雙手捧着從幽泉谷得來的大瓶子極速掠行,那神情冷冰冰地,感覺不到絲毫溫度。
在他的身下,是連綿的青山,鬱鬱蔥蔥的樹林。
“瘟毒……呵呵呵呵。”他癲狂地笑了起來。
這場戰爭,已經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了。
“既然如此,大家就都別客氣了。”
他一點一點地擰開瓶蓋,任由高純度的瘟毒揮灑而下,最終落入一條湍急的河流之中。
這簡單的一個舉動,最終會死多少生靈呢?
沒有人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這就是戰爭,對於妖來說,除了勝利,爭得活下去的希望,其他一切都是扯淡!
……
轉眼間,霜雨山已在眼前。
天河水軍的多股艦隊匯聚到了一起,無數的天兵在四周來回飛舞,密密麻麻地,如同無數的螢火蟲一般。
警戒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嚴,卻沒有其他任何動作。
那些個天兵天將,該是都在等着黎明的時候,麥子熟了,開始收割了吧。
今夜的霜雨山,比先前的任何一個夜晚都要來得安靜,就連往常偶爾聽到的妖怪的嚎叫都沒有了。
正在山坡上烤着火的九頭蟲連忙迎了上來:“怎麼樣了?有解藥沒有?”
“沒有。”猴子搖了搖頭。
“沒有?”九頭蟲仰起頭深深吸了口氣:“那接下來怎麼辦?通知那六個傢伙然後撤退嗎?”
“不,繼續打。”
“還能繼續?”
“當然能。”猴子咧開嘴笑了笑,將手中的瓶子放到耳邊晃了晃:“還剩半瓶。”
“恩?”
只見猴子用力一甩,那瓶子如同一顆流星一般朝着艦隊飛了過去。
緊接着,猴子伸手一指,一道爲不可察的靈力從猴子的指尖彈了出去,瞬間擊中飛到艦隊正中的瓶子。
只聽“砰”的一聲,還沒等一衆天兵天將反應過來,那瓶中的瘟毒已經化作爲不可擦的水滴散落到四周的軍艦上。
“稍微改了一改的瘟毒,就剩半瓶,全送給他們了。到時候大家都犯病,就得看看誰的命更金貴了。”
第兩百九十九章 發作
這一夜,對於妖王與天蓬來說無疑都是難熬的一夜。
牛魔王面對的是種種不確定性,一邊是來自花果山的消息,眼前是天河水軍的步步緊逼。而他們自己,至今卻仍然是兩眼一抹黑。
什麼也看不到,看不清。
他不願就這麼離開,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就不願離開。
沒有妖怪會喜歡東躲西藏的生活。
可不離開,他便只能選擇相信。
眼下,除了相信花果山,似乎已經無路可走。
當陽光再度照耀大地的時候,那些個瘟毒,應該就開始發作了吧……
“黎明。”牛魔王只能嘖嘖苦笑。
今時今日,他甚至發現整個霜雨山竟找不出一個可以好好說話的人。
也許,“黎明”永遠都不會有。
“如果萬聖龍王還在這裏該多好啊。”
蹲坐在霜雨山的蜂頂上,這隻千年牛妖迎着略帶涼意的風遙望聚成球狀的天河水軍艦隊無奈地嘆息。
那燈火通明的艦隊裏,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也是妖怪們一直以來希望抵達的世界。
可惜,一直以來陪伴他們的,只能是茹毛飲血,生存都況且堪憂,何況是踏入新世界呢?
一個身影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了牛魔王身後。
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獼猴王。
此時,大概也只有那隻半點不像妖王的猴子會來找他了吧。
提着裝滿劣質酒的水囊,獼猴王晃晃悠悠地坐到牛魔王側邊的青巖上,拔開蓋子往自己的口中猛灌,含着,卻沒有嚥下去。
“還在吵嗎?”牛魔王問。
緩緩地嚥下了口中的酒,獼猴王道:“不吵啦……都讓你嚇到了,吵不起來了。不吵架,還真是不習慣啊。呵呵呵呵。”
用長滿猴毛的手背抹了把嘴,獼猴王將水囊遞了過去。
牛魔王沒有伸手去接,只是依舊目不轉睛地盯着遠處的艦隊。
半晌,獼猴王無趣地將水囊收了回去,躬着身子抱在懷中。
風徐徐地從身邊刮過,撩動臉頰的毛髮。
“有新的消息嗎?”獼猴王問。
“有。”
“他們找到解藥了?”
牛魔王搖頭道:“沒有,不過,他們對天河水軍也下了藥了。”
“他們也有那種東西?”
“恩。”牛魔王點了點頭:“接下來,大家就都一樣了。這也許是一個機會。”
獼猴王到脣邊的水囊頓住了。
沉默了好一會,獼猴王問道:“你說,他們會不會其實是有解藥的?”
“恩?”牛魔王緩緩側過臉來瞧着縮成一團的獼猴王。
“我是說,會不會花果山其實有解藥,但不給我們,故意讓我們絕望。想想,雙方大軍都抱病,然後廝殺……這樣打下來,呵呵,真是一場死絕了的戰爭啊。我還沒打過這種戰。”
低頭略略想了想,牛魔王緊閉着雙目嘆道:“也許吧,我也不知道。現在我們沒得選。”
獼猴王哼笑道:“其實,我一直都比較贊成和花果山聯合的。如果花果山打贏了,無論他們對我們的態度如何,即使他們對我們有敵意其實都沒關係,天大地大,不去他東勝神州不就行了?他們還能控制整個凡間讓我們走投無路不成?可若是天河水軍打贏了……嘿嘿,到時候天地重歸天庭掌握,我們可又沒安生日子咯。”
說罷,獼猴王站了起來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哈欠道:“不過其他人的想法應該和我不一樣,畢竟……我還是習慣逍遙一點。當不當王,其實沒啥所謂。”
牛魔王沉默着,沒有搭話。
伸手拍了拍牛魔王的肩,獼猴王隨手將水囊掛到腰間,拄着棍子轉身朝着洞府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
“去告訴他們,準備戰鬥。”
……
與牛魔王的彷徨不同,天蓬面對的,是前所未有的壓力。或者說,是可以預見的,前所未有的壓力。
禍及生靈,這可是一個不小的罪名啊。
“靈霄寶殿的質問,應該很快就到了吧。希望到那個時候戰爭已經結束了。”
船艙中,他長長地紓了一口氣,寫完最後一份奏報,蓋上元帥大印。
雖然早已經將即將使用瘟水的消息通報給了捲簾,但這麼大的事,他始終還是要有一個正式的書面奏報的。
“做歸做,只要別把範圍搞得太大,剩下的,就讓凌霄寶殿去扯皮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如是想。
那些個養尊處優的仙家永遠不會明白他們在一線面對的究竟是怎樣的對手,自然也不會懂得使用瘟水的必要性。
面對無所不用其極的對手,他們卻要束手束腳,若說實力相差甚遠或許還無所謂,若是好似現在這樣……這戰可怎麼打?
從這個角度來說,天庭那看似穩固的架構其實一點不適應戰爭。有時候天蓬甚至有些羨慕起妖王來,最少,站在一線統兵的妖王可以按照自己的判斷獨自做任何決定。
空蕩蕩的船艙裏,他伸手拿起方形的木罩子將用於照明的珠子罩住,整個房間一下暗了下來。
……
當第一縷陽光透過雲層照亮霜雨山的時候,天蓬走出了船艙。
命令下達了。
擂起戰鼓,吹響號角,整個艦隊開始擺開進攻陣型。
洞穴裏的妖怪們被驚醒了,不過驚醒的僅僅是其中的一部分。
他們很快發現了異常。
許多較爲弱小的妖怪已經陷入徹底的昏睡中無論如何都無法喚醒,就好像生了病似地。
更糟糕的是,那些醒過來的本身也處於虛弱無力的狀態,打不起精神,運不起靈力。
畢竟到現在還活着的大多都是納神境以上的妖怪,若是往常,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他們並不知道,那些個煉神境以上的妖怪,在昨天深夜就已經被牛魔王以各種理由全部無聲無息地集結到霜雨山主峯,一個不剩。
留下來的,不過是吸引天河水軍的“棄子”罷了。
在這些個小妖還沒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之前,天河水軍已經殺到了洞口。
這一次,他們沒有像之前一樣放火燻燒,而是由統領的天將站在洞府外簡略地感知了一下洞府內的情形,在確定裏面沒有大妖之後伸手一揚,一衆天兵直接殺入洞內。
鮮血濺起,卻連慘叫聲都稀少。洞府之中,就如同一個屠宰場一般,完全一面倒的局勢,真正的單方面屠殺。
那些個小妖甚至連跑的力氣都沒有,有的直接就死在睡夢中。
僅僅三炷香的時間,一個足足藏了百餘隻妖怪的洞穴便被徹底清剿乾淨了。
遠遠地看着從洞穴中蜂擁而出的,渾身是血的天兵天將,九頭蟲無奈地苦笑着:“這速度……一天恐怕能殺要幾萬吧?”
“如果全力以赴,這裏的妖怪應該用不了兩天就能清剿乾淨。”猴子面無表情地答道。
從耳中掏出金箍棒,他騰空而起朝着天河水軍的艦隊直衝了過去。
刺耳的嘶吼聲直衝雲霄,響徹了整個霜雨山地界。
戰鬥開始了。
見猴子出現,令旗揮舞,無數的天兵天將當即匯聚起來迎戰。
這場交鋒極爲短暫,短暫到可以用“一霎”來形容。還沒等天將組成戰陣,僅僅殺了一個天兵之後,猴子便掉頭撤離。
在先前,這樣的情況幾乎從未見過。
不過,這僅僅是開始。
正當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猴子所吸引之時,九頭蟲在另一面發起了突襲。
同樣的也是蜻蜓點水,放了一通火,很快撤離。
緊接着,牛魔王、獅駝王、獼猴王、獄狨王,全部都出現了。甚至連霜雨山的其他許多化神境妖怪都出現了。
他們照着猴子與九頭蟲的戰法分別對艦隊發起了突襲,如同蒼蠅一般環繞着天河水軍的艦隊來回衝擊,彼此之間又相互支援。
一下子,整支艦隊被這羣大妖打了個措手不及。
“將軍,怎麼辦?”
“苟延殘喘罷了。”一直站在艦首上觀戰的天內望着隱隱有些亂了的陣型冷哼了一聲,大喝道:“變陣——!”
聞令,天河水軍迅速調整了陣型。
在防禦陣型下,這種突襲對他們來說就好似撓癢癢一般。
而他們爲此付出的代價,則是清剿妖怪的速度被極大地降低。
九成以上的力量被用來提防這些大妖持續不斷的偷襲,與此同時,也失去了快速推進的可能性。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着,戰局依舊在朝着對霜雨山不利的方向發展,直到黃昏時分,一個撲騰着翅膀的天兵毫無徵兆地失去知覺,墜地……
……
船艙的大門轟然打開,天蓬帶着一衆天將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原本守在船艙裏的十餘名天將當即一個個跪地行禮。
臥榻上並排躺着六名奄奄一息的天兵。
“怎麼回事?”天蓬指着那些個天兵問道。
“回稟元帥,已經確診了,他們感染的是瘟毒。”隨軍醫師恭敬地答道。
“感染了瘟毒?是操作不慎嗎?”天蓬望向了一旁的天禽。
天禽抿了抿嘴脣答道:“不,這幾個,都是沒有接觸過瘟水的。而且他們分屬不同部隊,其中有三個從未落地作戰……”
“那爲什麼會……”
“報——!”正當此時,一位天兵從門外急匆匆地奔了進來:“啓稟元帥,又有十二名天兵出事了!”
“什麼?”天蓬的腦海中頓時一片空白。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自己的士兵會有這麼多人感染了瘟毒?
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