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大势
翌日一场细细的冬雨,令后金国都城辽阳的气温又降下了好几度。北风吹来,让人面部生寒,整个表情仿佛都被冻僵了不能再产生变化。
四爷——大金国四大贝勒中最年轻的一位,从马背上下来,紧了紧袍服的貂毛领子,大步朝汗宫走去。随着寒冬来临,金国对明朝的一些军事行动逐渐停歇下来,类似今天这样的朝会也减少了许多,没有麻烦的大事情发生,大汗一般不会召集四大贝勒聚首共议。
约略会是什么事,四爷心中大致有数,他就这么一面思考着等会该说什么话,该怎么说话,一面穿过汗宫已微显破旧的石阶路迈进了汗宫大门。
宫中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满耳的议论声也顿住,高高在上的老汗王努尔哈赤耷拉着的眼帘掀开一线,里边精芒一闪即逝。
“叩见父汗!”四爷目不斜视,从容上前行礼:“儿臣来迟,望父汗恕罪!”
“恕你无罪,坐!”努尔哈赤神情慈和,示意儿子落座。
“八弟你什么都好,就这点不好!”三贝勒莽古尔泰不禁对他微笑:“这里也就父汗跟咱们兄弟几个在,没有外人,偏你还要来一整套赘礼,也不嫌生分!”
“五哥,汉人有句话,礼不可废!小弟以为很有道理!”四爷退到莽古尔泰下首自己的座位前,先朝莽古尔泰微微点头一笑,作了回答,方才坐下。
莽古尔泰咧嘴一乐,这个弟弟向来对兄长们极是敬重,似乎对自己更为亲近,这让他很是受用,不由心道,难怪汉人都讲究那些礼节,原来还有拍人马屁的功用!
“代善,你给老八说说情况!”努尔哈赤毕竟年事已高,越来越习惯缄口倾听,让儿子们踊跃发言,自己则养精蓄锐。
大贝勒代善应了声“是”,望向下首末座的四爷。
“二哥请说,小弟用心聆听!”四爷虽然没有起身,却摆出了一副恭谦受教的姿态。
代善点点头,用他那一贯有些温吞的语调,慢慢说道:“八弟你一向负责沈阳新都的督造,以及松锦前线的军资供应,自然知道,入冬以来,明军闭关坚守之事。这一段时间,无论咱们如何挑战,都只是空耗粮草,难立寸功。”
“五弟的意思是。”代善看看三贝勒莽古尔泰,续道:“咱们也趁这时间休养生息,歇过一冬,来年再战!”
二贝勒阿敏立时打鼻孔里“哼”了一声。代善转头朝他一笑,道:“阿敏则不同意,他提议绕开松锦一线,南下大明宣府、张家口一带,迂回冲击山海关……”
“八弟!不是我阿敏好战!眼前大明分明是害怕咱们势大,当了缩头乌龟!”阿敏瞪着四爷插口道:“趁他病要他命!只要你粮草供应得上,哥哥我保证打赢所有战役!就算破不了山海关,也能抢掠到足够的钱粮奴隶,让咱们过一个富足的冬天!五弟说什么来年再战,这不是扯吗?咱们什么时候也学会明朝那套了!”
“阿敏哥哥骁勇善战,弟弟心中向来是佩服的!”四爷向这位侄兄投去赞赏的一瞥,又望向大贝勒代善:“不知二哥又是什么意见?”
代善“呵呵”一笑:“这个么……阿敏兄弟和五弟的意见,都有道理!无论如何行事,对咱们大金都有利!因此,大家都想听听八弟你的意见!八弟掌管内务,对咱们有多少军资多少可用之兵,最是清楚不过,你的意见,相当重要!”
“多谢二哥讲明情况!请容弟弟仔细考虑!”四爷向代善道了谢,微眯着眼,陷入沉吟之中。旁人看来,他是在认真思考如何作答,其实在来之前,他早有腹案,此时只是在装模作样取信于人而已!
借这机会,代善的优柔寡断,阿敏的鲁直好战,莽古尔泰谋略平庸,缺点全都隐现于神态之间,尽落他的眼底!只有父汗努尔哈赤,全然不动声色,倒是叫人费尽疑猜。
片刻之后,四爷便张开眼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目光从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人面上一一掠过,疑问道:“有一件事,不知三位哥哥可有听说?”
“什么事?”代善语气温和的问。
“据报明朝辽东巡守周永春使者,如今正在察汉浩特作客,跟林丹汗洽商联防之事,出赏银两万多两,拉拢蒙古各部,一同对付我大金铁骑!”四爷平静回答。
“怕他什么!”二贝勒阿敏立刻一摆手道:“蒙古跟咱们大金彼此谁不知道谁啊?林丹巴图尔那小子,就是个色厉内荏的孬种!最会虚张声势!上次他不是带了几万人马跟咱们战了一场吗?结果还不是被咱们打得败逃回去,连科尔沁各部的人质都放弃了不敢来救!他要敢助明朝跟咱们作对,我阿敏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话不能这么说!”三贝勒莽古尔泰皱眉不同意:“一只狼不可怕,两只狼合力,那就要小心了!何况上回一战,林丹汗其实并没有尽全力,他的精锐大部分都还留在本部,带出来跟咱们交锋的,只是他实力的一部分,会失败也不奇怪。”
“阿敏!五弟!先听听八弟的意见吧!他既知道这事,定然已经想好了对策!”代善劝住两位兄弟的争执,目光灼灼的向四爷投去。
“二哥抬举我了!”四爷淡淡一笑:“依弟弟的愚见……”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过去,阿敏最是性急,立即催促:“有什么你快说吧你!”
“三国时,曹操势大,当世无出其右者,却在赤壁惨遭大败!这是何故?”四爷不疾不徐的道:“弟弟以为,这里边固然有周郎善兵的缘故,可也不能不看到,当时曹操的老巢许昌,其实并不稳固,其后方马腾等人威胁之下,令他不得安心!”
“照弟弟看来,我大金此时处境,与曹操当日颇有相似之处!若视明朝为江东吴、蜀,林丹汗则如后方马腾!”四爷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向上座的父亲投去征询的目光:“父汗熟读三国数十年,定然比我更了解其中玄奥,未知儿臣所虑可对?”
努尔哈赤睁开双目,精光四射,仰首哈哈一笑:“老八不愧我大金眼眸之称!能思人所未及,细察敌情!”
“谢父汗夸奖!儿臣愧受!”四爷眼里透出喜意,神情却更为谦逊,含笑望着父亲。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你们几个再仔细想想,商量个对策?”努尔哈赤赞许的望了四爷这个儿子一眼,开口吩咐,话音方落,眼皮子又再次耷拉下来。
阿敏狠狠抓了一把头皮,咕哝不已:“那怎么办?难道不打了?让两头狼自个儿玩去?你们有意见的快说!我先听听!”
“八弟之意,似是倾向于歇战?”代善不确定的询问。
阿敏的眉头立刻皱成了一团,莽古尔泰却十分欢喜,望望四爷说道:“我同意暂时歇战!林丹汗性子贪婪桀骜,最难满足,明朝银子再多也填不满他那张海口,别看他们如今协议联防,来年是否还能继续联盟下去,让人怀疑!”
“说不定,咱们歇过一冬不开战,明朝懈怠下来,就会停止对蒙古的市赏,激起林丹汗不满,继而联防不攻自破,到那时,咱们再对明开战,何愁大业不成!”说到这里,莽古尔泰眼神炽热,倒是显露出几分对未来征战的期待来。
“奶奶的这几个月岂不憋死了!”阿敏忍不住低声骂出了一句粗话。
代善低头沉吟了一会,笑望四爷:“八弟!可有更好的主意?”
“代善二哥!”四爷直视着大贝勒代善,不易觉察地一笑道:“阿敏哥哥战功卓著,我相信阿敏哥哥出征,哪怕蒙汉联军,阿敏哥哥也必能凯旋而归!”
阿敏闻言十分受用,眉头一舒,眼里也有了几分笑意。
“不过……”四爷一个转折,望向三贝勒莽古尔泰:“五哥的意见,考虑更为周全!弟弟没有异议,只有一点小小的补充!”
“哦?你说!”代善神情和煦的望着四爷,极有贤良兄长的风范。
“弟弟以为,可以使人暗中离间蒙古各部,进而瓦解蒙汉之间的联盟,这样,可以比坐等他们自己产生芥蒂,要稍微主动一些!”四爷点头加重自己的语气,抬眼望着代善,谦逊的道:“弟弟一点浅见,二哥可以参考,最后咱们该怎么办,还要看二哥您的意见!”
“八弟好计谋!”代善转目望望阿敏,后者“哼”了一下,没再做声。
“父汗!”代善站起身来,当即将四大贝勒的统一意见回报父亲:“儿臣等商议下来,以为咱们眼下可趁机休养生息,另启用有谋之士,深入蒙古各部之中,策反各部心向我大金而不屑与明友好之人,着力破坏蒙汉联盟,以待来年再度南征!求父汗定夺!”
“一支筷子,很容易便能折断!”老汗王努尔哈赤睁开眼来,声音沉厚的道:“一把筷子,再想折断便要难上数倍!这个道理,我从小便跟你们说过!”
“如今你们四人群策群力,便如一把筷子,天下无人能折!所以我让你们四人按季轮值,轮流处理国事,便是此意!希望你们今后永远记得!”
努尔哈赤顿了一顿,听到四大贝勒齐声应“是”,满意的点头续道:“你们的意见很好!事情就这么办!这蒙古和明朝,就像两支筷子,想要轻松折断,自然得分别对付,不能让他们合到一处!代善,这些日子是你当值,你把决议拟个章程出来!”
“是!”代善恭顺答应。努尔哈赤一挥手,四大贝勒会意,立即起身告退。
四爷又是走在最后一个,别人都是转身便走,他却面朝着父亲躬身倒退,直到大门处才转身欲去,一只脚刚抬起,身后忽然传来了努尔哈赤声音:“老八,停步!”
第一百零一章 父与子
“父汗!”四爷迅速转回身来,躬身答应。
努尔哈赤走下座位,踱到四爷身边,停了一歇,才开口动问:“听说你侧福晋哲哲,上次回科尔沁省亲,病倒了?”
“是的!”四爷不知其意,小心回话。
“八儿啊!”努尔哈赤颇为感慨的道:“你对女色毫不上心,府里的妻妾比别的兄弟都少,到现在也只得一个继福晋,两个侧福晋,这样不好!太少了!做事固然重要,子嗣也得重视,只有豪格一个儿子,远远不够啊!”
“是,儿臣明白了!”四爷口中答应,心中也不禁暗暗自省,有多少日未曾进过女人的屋子了?仿佛有很长时间了吧?自从遇到“她”以后,似乎就任何女人都看不入眼了!像她那样的人间绝色,别的女子,如何能比!
正有些心思游移,又听得努尔哈赤说道:“科尔沁虽然是哲哲的娘家,那里的大夫毕竟不如咱们建州,只要稍微见好些,你就把她接回来吧!不过……你也别光宠着她一个,别的女人,也要照顾些,这样才能开枝散叶,子嗣满堂嘛!”
四爷瞳孔一缩,心底突然腾起几分怒意,却是很快就想到了父亲会对自己说这番话的原因!能让戎马一生的努尔哈赤对自己说这些话的,无疑只有眼下正得到父亲宠爱的大妃,而大妃又何以会关心自己府里的私事,还用说么?除却大妃的从姑,自己的继福晋乌拉那拉氏之外,还能有谁!
想不到女人为了争宠,竟然可以做到这样,自己不去她们的院子,她们便迂回绕过偌大的弯来影响自己父亲,进而对自己施压!
“儿臣知道了!”四爷心中冷笑,面上神色却半点未动,一如既往恭顺的应是。
努尔哈赤仿佛知道自己这番话儿子未必真听得进去,无奈的淡淡一笑,踱开两步,望向殿门外阴翳的天空,若有所思的道:“据闻,科尔沁那位哈日珠拉格格,拥有主贵天下的命格,而被林丹汗封为金刀郡主的那个,按辈分算来,哲哲是她姑姑吧?”
“是!”四爷心中一凛。
“她只是被林丹汗软禁在金顶白庙,就给蒙古带来与明朝联手的契机!若当真成了林丹汗的妻子,是不是就能应了活佛的真言,让林丹汗得了天下?”努尔哈赤微眯着眼有些不甘的道:“可恨咱们行动迟了一步,未能将此女夺来建州!”
“是儿臣的不是!”四爷赶忙认错。当初跟范文程商议出来的对策,就是跟努尔哈赤谎称使者晚到一步,自己已然启程回返建州,而金刀郡主哈日珠拉则已离开科尔沁,不知所踪,据悉她是偷偷回了察汉浩特。
努尔哈赤不疑有他,淡然道:“这不怪你!咱们得到消息,毕竟比林丹汗晚些!”
“父汗!这金刀郡主主贵天下的预言,乃出自红教活佛之口!”四爷不想父亲挂念此事,出言慰道:“而这红教喇嘛不过是新近才渗透到草原各部,骗得了林丹汗的信任,才被立为国教,跟原先就扎根于蒙古各部的黄教呈分庭抗礼之势!”
“他们根基尚浅,只能拼命抱紧林丹汗这颗大树,会为了迎合林丹汗的意图,给他看上的格格冠以主贵天下的预言,以此讨好这颗大树,却也是完全可能的事!因此这主贵天下的预言,其真假尚待时日验证,咱们听听就好,实不必放在心上!”
“话是没错!”努尔哈赤双目一睁,霸气尽现,决绝的道:“虽然我也不信小小女子便能左右时势,阻我大业,可也宁枉勿纵!这个女子,绝不能让她成为林丹汗福晋!”
“是!父汗!”父亲都这么决定了,四爷也只能配合着点头答应,心下却开始考虑着该怎么办,才能让哈日珠拉避开父亲的视线。
“其实黄教喇嘛在草原各部之中威望更盛,内喀尔喀巴什希布、索诺木、莽果、达赖台吉等一干蒙古的大小首领,都因为不肯改信红教之故,跟林丹汗十分不对付!”四爷念头一转说道:“依儿臣之见,莫如借此事分化蒙古各部,就说咱们大金唯一尊崇黄教,必能赢得那些首领的认同归心,于我大金大有好处!”
“唔!”努尔哈赤一听,大为赞赏:“好!好主意!就这么办!”
来回踱了几步,又回头道:“蒙古诸部的情况,别的兄弟都没你清楚明白!这事不必再跟别人商量,就以你为首,回头我给你一道诏令,由你全权负责此事!”
“是!”四爷躬身应命。
努尔哈赤看看自己儿子,颇为感慨的轻轻一叹。
四爷微怔了怔,不由主动出声请示:“父汗可是还有其他吩咐?”
“确然还有件事,本想让你去办,不过看你身上的事情已经不少了,怕是忙不过来啊!”努尔哈赤摇摇头。
“父汗有事,尽管吩咐便是!”四爷挺了挺胸道:“沈阳新都已筹备到位,只等来年开春便可破土动工。至于各种入冬前的杂务诸事,儿臣经管数年,游刃有余,父汗若有什么事情需要儿臣去做,这空暇也不难抽得出来!”
努尔哈赤听下来,随即有了决定:“好吧!这件事还真是只有你去做才最为合适!”
四爷疑问的望向父亲,还真想不出什么事情是自己最合适去做的,别的兄弟都不适合。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努尔哈赤伸出大手,落在儿子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却感慨道:“你母亲去世,到如今也有十八年了吧!时光飞逝,转眼间,你也是有家的人了!”
“父汗……”突然听父亲提起自己生母,四爷心头一软,声音也低沉下来。
“你父汗这一生,妻妾成群,儿女众多!”努尔哈赤面上现出缅怀的神情来:“可要说你父汗最敬重的女人,却是非你母亲孟古姐姐莫属!她庄重恭敬,委婉温顺,宠辱不惊,从无媚语恶言,从不干预朝政,就是女真第一美女东哥,也不过比她多半分姿色……”
不知不觉陷入思忆中,沉默了好一会,努尔哈赤才回过神来,温和的望着儿子,唇边露出一丝傲意:“阿巴海!我的儿子!你能文能武,智谋勇武一样不缺,兄弟之中,你脱颖而出,优秀过人!我总算是,对得起你的母亲!”
“是父汗教导得宜!”四爷虎目微红,鼻头微酸,好容易才能保持灵台清明。
这本来是句客气话,努尔哈赤却全盘接受,并且甚为自豪,笑了一笑,续道:“儿子长大,老父老矣!再不复当年健壮,这身体我自己知道,恐怕没多少年好活了!”
“父汗精神矍铄,正当盛年……”四爷连忙出言否认,却被努尔哈赤摆手拦住。
“咱们既是定都辽阳,便不能没有祖陵在此坐镇!然而祖先们所葬龙兴之地,尼雅玛山永陵又断不能动!因此这辽阳的祖陵,百年后当由你父汗坐镇。”努尔哈赤语气平淡,四爷却听得心惊肉跳,这等讨论死后墓葬选址的事情,情感上还真是叫人难以接受。
“嗯,这新的祖陵,定名福陵!”努尔哈赤转头望住四爷:“并且我决定,福陵之中,便由你母亲叶赫那拉氏陪伴左右!并从永陵之中,将你曾祖父母、祖父母、伯祖父、舒尔哈齐叔叔、穆尔哈齐从叔,以及你兄长褚英诸人遗骸,一齐迁入福陵!”
四爷屏住了呼吸,忙将父亲所提到的一系列名单悉数刻入脑子,唯恐有漏。
“关于福陵的选址建造,也不必急于一时。”努尔哈赤看到儿子紧张的神情,不由莞尔一笑:“我就是先跟你交个底,让你今后开始留意,陵墓的设计、风水的堪舆、工匠的选择,这些,都可以等到来年开春再行实施。”
“是!儿臣明白!”四爷赶忙躬身答应。
父亲一生,先后立了好几位大福晋,每一位都有资格跟他死后同穴合葬,父亲却惟独选中了自己的母亲孟古姐姐,这代表了什么,他如何不知?又如何能不感动?难怪父亲断言此事惟有他才合适去做!试问除了他这个亲儿子,谁又能办好叶赫那拉氏的迁灵之事!
“好了!你去忙吧!”努尔哈赤事情说完,便下了逐客令。
“是!儿臣告退!”四爷压下满腔激动,躬身后退。
“对了!”努尔哈赤却又想起什么,望向顿住身子等候指示的四爷,淡笑道:“你两个幼弟多尔衮和多铎,翻年也有十岁了,听说他们最是服你的管教,喜欢听你的事迹,你从明天开始,便代我好好教导他们吧!”
“是!儿臣领命!”四爷微微一怔,倒是爽快应下。
努尔哈赤摆摆手,终于没再将他喊住,补充这样那样的吩咐。
四爷退出殿外,转过身来迎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已是汗流浃背。一力接下迁灵辽阳、督造福陵这样的大事,饶是他承受能力超强,也不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然而他此刻的心情,却是格外舒畅。
“母亲!您在天之灵该安心了!他,始终没忘记您的好处!”四爷昂首向天,瞑起了双目心中暗念,唇角勾出了一个好看的弧线。
“爷!小心天凉!”随从递过来一件黑色的罩袍。
四爷接过罩袍“刷”地一下抖开,自己披好了系上,意气风发地飞身上马,策骑望专供文人谋士任职办事的文馆而去。他却没有发现,正有一个人,悄然站在大殿转角处,幽幽注视着他的背影,神情充满了妒意。
第一百零二章 文馆谋士
文馆,座落在大金都城一隅,表面看去就跟清水衙门似的,门前车马寥落,几乎没有人会特地跑到这里来办事。
别看大金国汗努尔哈赤能识汉字,能读三国,那都是为了学习里边的战术谋略而已,完全没把汉人看在眼里,整个后金,全是八旗将官执政。若不是四贝勒阿巴海从中说项,连这座专门养文职人员的文馆都不会有。
四爷跨进文馆的时候,几个没能挣到军功的纯文人正聚在一处,口沫横飞讨论什么,一见他来到,都慌忙整肃衣冠,摆出了最恭敬的迎接姿态。
文馆上上下下数百人,没一个不知道四爷就是他们最大的依仗,只要有四爷在,他们就有口饭吃,也只有四爷才偶尔会到这文馆来巡视,关心他们的案头工作。
和颜悦色的跟这班文人客套了一通,四爷环目四顾,发现老巴克什(大学士)额尔德尼居然也在其中,不由奇怪的望望东厢院子。那院子早先划拨出来,是给大金适龄孩童学文习字的所在,额尔德尼就是学堂的最高负责人。
“额尔德尼巴克什!您今日不用讲课么?”四爷诧问。这额尔德尼是他们兄弟几个共同的老师,手把手教过他们知识。别的兄弟看不起老师,不把老师当一回事,他却不同,哪怕自己地位再高,见面依然会对额尔德尼执以师礼,十分尊敬。
额尔德尼老脸一红,无奈中又有几分气愤的道:“咳!不是奴才偷懒不用心,四爷您去过去看看就知道!学堂里,半个人影都没有!能像四爷您这样好学肯识字的,这后金境内,恐怕再难找出一个来!”
四爷闻听,不由皱了皱眉头,倡导族中子弟学习文字,是他提出来的主意,原以为凭他四大贝勒之一的名头,不说人人响应,也该有小半数人卖他面子,把孩子送到这里来学习,可没想到,后金尚武弃文之风强到这般程度,连他愿意以身作则都不管用!
想起父汗刚把教导多尔衮和多铎两个弟弟的责任交给自己,四爷却是有了主意,当下便对额尔德尼说道:“您放心,我会把逃课的那些人全都好好教训一顿,包括我那几个幼弟,也让他们老老实实的回来听您讲课!”
“但愿吧!”额尔德尼对四爷的保证没有什么信心,他也不惯奉承客套,直接就把不相信的神情在老脸上现了出来。
四爷无奈的摇摇头,一路走进内苑,却发现文馆中没几个人在,起码半数文人不知所踪,更是皱眉,不悦的问:“怎的许多人都不在?他们都去哪了?”
“咳咳!”其中一人尴尬的咳了两声,小心答道:“他们都是得了军功的。有的封了裨将,有的当了参将,更多的捞到什么千总、管带之类的武职,听说军中需要他们做的事情多着呢!就不怎么有空过来了!”
四爷无言半晌,竟是找不到有力的把柄,来训斥那些热衷武职的文人。这都是后金百年积压的弊病,从自己的父汗往下,全都认为读书无用,生了儿子,都巴巴的望着他能骑善射,长大上阵杀敌,抢掠无数财富。如此根深蒂固的观念,委实难以在短期之内就能扭转,若非他从小好学,在文字典籍中感受到了知识的浩瀚,也不会有这倡导学文的心念。
该怎么才能改变后金这种重武轻文的风气?四爷拧着眉头,望望身后跟着的一帮子文人,不是老迈就是病弱,好多都是招降过来的汉人。果然……若使这些人也有几把力气,会个三脚猫的招式,估计也不会留在这里了吧!
只是想一想,四爷便丢了心思,这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拿出好办法的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那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范章京在不在?”四爷张口就问。
范章京就是范文程,月前也混了个参将的军职回来,按军职算的话,范文程在这文馆中地位倒是数一数二的。但看见文馆有武职的文官都不在,对于范文程是否在文馆内,四爷也没有了把握,还好,结果没让他失望。
“在、在!”一名文官赶忙指引道路,将四爷领向文馆的藏书阁。
早有人去通知了个人四爷驾到的事,因此刚走到藏书阁外,就老远的看见范文程已经站在楼下大门之外,垂手恭立。
“参见四贝勒!”范文程不等四爷走近,便“刷”地一声甩下袖子,屈膝行了个千礼。
“起来说话!”四爷微微一笑抬手免了他的礼。范文程这一点,他很喜欢,说话做事干脆利落,可又不让人感到有任何失礼怠慢之处。
“在做什么?”一进藏书阁坐定,赶走范文程之外的其余文人,四爷随口便问。
“回四爷!在研究军机参要文件。”范文程神色颇为辛苦,好像有点忍不住笑的模样。
“哦?”四爷好奇的望望他,目光掠向案头,案头上放着本文书,椅子的坐垫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可知范文程方才就坐在这里,翻阅着桌上的这本文书。
随手翻开文书,几个红色蒙文跳入眼帘,提示着这是仅供金国将领内部参考的重要文件,任何人不得外泄外传。四爷一目十行看了几段,原来是自己父汗根据三国志中各种大小战役编纂而成的兵书韬略,旨在提高带兵将领的军事素质。
“范章京如此自得,想必已经熟记于心,深悉其中三味了吧?”四爷仍不太明白范文程那种神情是什么意思,便泛泛的问了一句。
“臣有错!原来这文件里说的东西,臣打小便看过!”范文程一本正经回话。
四爷一惊,眼睛不由眯起了一条缝,侧首望向对方:“不知先生有何解释?”
“四爷!三国志本就是汉人陈寿所著,后有奇才罗贯中,根据其中内容改写成一部《三国演义》,书中故事在汉人之中流传之广,虽三岁小儿,也能知道什么是桃园三结义,什么叫煮酒论英雄!坊间茶馆酒肆,更有说书之人,日日评说!”
范文程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露出一脸坏笑:“因此臣说自小便看过文件里的东西,委实不是杜撰虚言,真不敢欺瞒四爷!”
原来如此!四爷不禁“哈哈”大笑:“好你个范章京!可真敢说!”
“不过……”四爷拿起案头文件,却是重重拍了一拍,顿住了笑道:“一本好书,该怎么读,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所幸汉人只是看见了故事,未见其中智谋战术!但使所有汉人皆看出其中奥妙,灵活运用,又岂能轮到我大金国坐拥其宝!”
范文程神情一凛,陷入了沉思。当初升任参将,终于有资格参阅这份军事机要文件,那份好奇激动,以及后来发现所有战例分析全部来自三国中的描述,那份意外好笑,全都在这一刻统统收敛,只剩下满心的警示。
抬眼望住眼前这位出身异族,却精明睿智,尊长敬贤,比多数汉人还要通晓汉学,又兼而勇武过人的金国王子,不由生出崇敬亲近之意。个人魅力有时候真是不可思议,降金之前,又怎想得到,能令自己心折的人物,没在汉人之中找到,却在异族发现?
“四爷前来,应不是为的这份文件吧?”范文程平静下来,淡笑的道:“虽然里边的东西臣自小便看过,可是臣发誓!绝不会将此机密文件外传外泄!”
四爷伸手一指范文程鼻子,又好气又好笑的瞪了他一眼,没时间再跟他瞎扯,当下便将日间自己被父汗单独留下,委以选址督造辽阳福陵的事对他说了一遍。
“依先生所见,父汗此举,于我是利是弊?”四爷最后提着心情,低声询问。
范文程一直在用心听着,默想了片刻,展颜一笑,单膝行了个礼:“恭喜四爷!贺喜四爷!大汗这是属意四爷,要替四爷铺路了!”
虽然早有猜测,听到心腹谋臣此时的肯定,四爷仍不禁欣怀大开,感到胸中一块石头落了下来,喜道:“连先生也是这么看,本贝勒可以安心了!”
“四爷先莫高兴!”范文程摇摇头:“越是接近汗位,四爷便需越发谨慎!大汗此时心情势必矛盾异常,他既对四爷您寄予厚望,却也不愿手下臣工闻风而动,从此对他离心离德,转而成为您的臂助,这一点,从大汗仍对金刀郡主抱有求娶之心,且又将议事决策权利定为四大贝勒群策共商,建立轮值制度,便可知道!”
四爷被这一盆冷水浇得冷静下来,凝重的问:“本贝勒该当如何应对?”
“敛!”范文程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凡事用忍,决断用慎,一如既往敬重兄长、唯大汗马首是瞻便好!无需任何改变,更不可张扬显露半分得色!”
四爷沉思良久,点了点头:“就依先生所言行事。”
“只是……”四爷又皱眉道:“父汗又将分化蒙古各部,并且利用红教黄教之争,分裂内喀尔喀诸部首领之事交给了本贝勒!这一对策,先前却是由二哥代善接了过去,本贝勒再插手此事,与二哥争功,岂不违背了‘敛’之一字?”
“无妨!”范文程淡笑道:“此事四爷不需亲自出马,您只需向大汗说明策略,再向大贝勒推荐合适的人选,便可令大汗对您的智谋另眼相看,而避开与大贝勒争功之嫌!”
“多谢先生指教!”四爷眼前一亮,不禁笑道:“本贝勒糊涂了!先生文武双全,可不正是接此任务的最佳人选!翌日本贝勒立即上表父汗,推荐先生辅助代善二哥,如何?”
“四爷差遣,文程敢不从命!”范文程一口答应,跟四爷两人相视而笑。
他明面上是大汗努尔哈赤跟前的行走,背地里却是四爷的谋臣,外边无人知道两人关系,他去替四爷做马前卒,正合适不过!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很干脆的便省却了推辞谦让的那些虚言客套,而这利索的态度,却是正对四爷的脾气。
第一百零三章 计将安出
苏浅兰很喜欢舒适的环境,以前那是没钱没条件,冬天没有暖气就那么煎熬着,可眼下有个金主林丹汗,处处都想在她前头,屋中早就换了一批过冬的物事。
床上是又厚又轻的绒被,窗子糊着簇新的厚纸,壁上挂着精美的织毯,屋子的四角都烧着暖盆,床头还有个熏炉,余烟袅袅,令空气飘着淡淡好闻的香味。
林丹汗身为大汗其实没那么细心周到,这都是得了他吩咐的宫中内侍总管,为讨好哈日珠拉这未来大福晋而巴巴送过来的好处。
抱着一只做工考究的翡翠手炉,慵懒斜靠在暖炕上,苏浅兰的目光在手里一张巴掌大的便签上转了又转,眼神里透出掩饰不住的惊骇。
顶级的玉器、精美的珍玩、硕大的夜明珠、佛塔舍利……琳琅满目,起码五十多件,全都是国宝级的珍稀之物!它们的名称,密密写满了一整张纸片!
苏浅兰只觉喉咙发干,暗地里艰难的咽了口唾液,长吁一口大气,这才抑住内心的澎湃的情绪,难以察觉的颤抖着手,将这张纸片丢进熏炉里,片刻间化成了灰烬。
之前听到泰松公主说起贵英恰吞没汗宫重宝一事,她还不怎么放在心上,还轻飘飘的说些钱财身外物的话,如今想起,自己真是单纯啊!难怪泰松公主会这么放不下,别说她亲眼见过那些宝物了,就是自己,单单看着那宝物的清单,都已经眩目得快晕厥了!
更不用说那五十多件宝物之中,赫然就有一件真正顶级的宝物——始于秦始皇,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在汉人历代皇朝中代代相传,至后唐而失踪的传国玉玺!
借助片刻的沉默,调匀自己的呼吸,迅速从眩晕中清醒过来,苏浅兰这才转头望向前来跟她见面商议的泰松公主:“全部就这些了?”
“嗯!”泰松公主肯定的答应着,又补了一句:“其它金银珠宝什么的,都是时下通行的财物,虽然价值高些,失去了也没什么。”
传国玉玺,历史不是记载着,它在林丹汗败亡后,由苏秦大福晋献出来,多尔衮把它呈给皇太极,此后便成了清宫库藏的宝物么?怎么此时却落在贵英恰手上?
苏浅兰轻轻蹙起了眉头思忖着,泰松公主见她这副模样,忙道:“这单子上列的,其实是汗宫失窃的宝物中,怀疑被先夫所盗的部分,是否全落在贵英恰手里,我也不清楚。因此,我也没想全追得回来,但能追得回其中一半,我便心满意足了!”
苏浅兰想了想,开口询问:“这些宝物,全是独一无二的么?有没有类似的物件,在汗宫中还有收藏?比如说一对,或者几只一套的饰物,只被劫去了一部分?”
“这个……”泰松公主侧抬起头,沉吟了好一会,才不确定的答道:“要说是成对的宝物,好像是有一件!嗯,是一对玉蟾!”
“什么样的玉蟾?能仔细说说么?”苏浅兰眼睛一亮。
“我画给你看吧!”泰松公主显然也学过丹青绘画,当下要来纸笔,在纸上画出了两只彩色的玉蟾,一只翠绿,一只雪白,只是雪白的那一只,却缺了小半只脚。
“这只翠绿且完好无损的,就是失窃的那一只!”泰松公主遗憾的叹了口气,又指向那只雪白的:“雪白的这只,被前朝一位大福晋失手打坏了一角,原本要比翠绿的那只更精美些,可惜……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得以保留在汗宫之中。”
苏浅兰将两张画并排放在眼前比对着,渐渐拧起了眉头。
泰松公主画得好不好、像不像,她并不关心,她关心的,是物件的相似度!本想用汗宫中留存的一样宝物,冒充失物去诳贵英恰的,可惜好不容易有成对的物品,非但颜色不同,还有完整缺欠的差异,那就算做工一模一样,又有何用?
“为什么要找成对成套的物件?”泰松公主不明其意,诧异动问。
“只是有些不成熟的想法,或许可以藉此寻回宝物。”苏浅兰简单答了一句。
泰松公主一听她有办法可想,心中一喜,赶忙苦思冥想回忆着那些宝物中,除玉蟾外是否在汗宫中还有成对或相似的物件。
“对了!”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给泰松公主想到一样东西:“有一条蓝色的宝石项链,是先祖西征时得自西方宫廷的宝物,作为链坠子的那颗蓝色宝石,非常非常漂亮,它还有个洋文名字,叫‘冰雪女神’!”
苏浅兰十分不解:“听起来,这不像是成对的物品!”
“是不成对,那颗美丽的宝石,鸽蛋大小,光彩夺目,便是在晚上,也能看到它泛着淡淡的蓝色晕光,不是普通的宝石可比,而且我相信,这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颗相似的来!”泰松公主想起小时候某天晚上见过的那条宝石项链,仍不禁为之惊叹陶醉。
“哦?”苏浅兰来了兴趣,忙让泰松公主仔细画出那条项链的模样。
“我画不出那宝石的样子!”泰松公主在画好了项链之后,在本该是枚宝石链坠的部位画了个椭圆,便停下笔来,沮丧的道:“它……看起来有很多细小的平面,似乎每个平面都有水晶般的透明,可是它整体看起来,却是淡淡的蓝色……”
苏浅兰拿起那副项链的图样仔细端详,听着泰松公主的描述,心中却是立刻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枚椭圆形的所谓蓝宝石,就是一颗美丽的蓝钻!只不过钻石在时下的中土十分罕见,皇室中只有少量藏品,因而统称之宝石。
想不到距离成吉思汗征服西方过去了那么多年,还有少量西方的珍宝代代流传下来,没有跟着成吉思汗陪葬,也没有在元朝的衰败过程中流失不见,却是到了林丹汗这一代,才经由泰松公主前夫衮楚克的手失窃,最后到了贵英恰手上。
而成吉思汗在世之时,究竟从欧亚两洲掠得了多么惊人的财富,只看这冰山一角的钻石项链,便可想见一斑!就难怪泰松公主对于夺回宝物,会那般执着了!
憧憬了一下成吉思汗的丰富宝藏,再对着图样想象着那条项链该是如何漂亮,苏浅兰深吸口气,疑惑的问:“宝石项链既是独一无二之物,您提到它,有什么用?”
泰松公主伸手指向图样:“你看!这条项链的链子部分,虽然工艺精致,却是白金的,以咱们都城的工匠技艺,不难仿造出来!”
“这些呢?怎么办?”苏浅兰指的是那枚钻石链坠的左右,作为陪衬由间隔着往上排列,每边三枚一共六枚,只是比主钻坠要小很多的同色宝蓝石。
泰松公主一句话就打消了苏浅兰的疑虑:“汗宫中还有不少这样子的小粒蓝宝石,我们可以把那些宝石之中合适相像的,都挑选出来,打成一条类似这样的项链!虽然少了那颗最最重要的硕大蓝宝石,可只要遮住链坠的部位,就一定能骗过任何人的眼睛!”
苏浅兰想了想,点头答应:“行!就这么办吧!哪怕骗不过去,也没什么损失!只是,你进汗宫中选取相似的宝石,以及打造仿制项链的事,千万不能让贵英恰察觉了去!”
“我知道!我绝不会这么大意的!”泰松公主兴奋的站起身来,又连连追问苏浅兰想出了什么样的计策,可以使用赝品骗回贵英恰手里的五十多件宝物。
“公主您就别问了!”苏浅兰无奈的苦笑:“我的想法,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仔细斟酌,这仿制项链,不过是最初的一小步,您就先把这一步做出来吧!”
“好吧!”泰松公主问不出想要的答案,有点点失望。可有了苏浅兰给她的行动任务,感觉上便仿佛有了能让她脱离苦海的救命稻草,仍令她满怀激动,再也坐不下去,跟苏浅兰闲聊几句,便迫不及待的告辞离开了苏浅兰的屋子。
看着泰松公主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气色红润的模样,苏浅兰也不禁为之莞尔,拿起那副项链的图样无意识的望着,脑子里却风车般转了起来。
泰松公主只想着拿回宝物,从此不再受贵英恰的胁迫,进而悔婚拒嫁。她却不一样!她想要取的,是贵英恰的狗命!一来为了这个人曾经那样侮辱自己,二来便是为了戈尔泰,既然贵英恰动了杀心要夺戈尔泰的性命,那她不妨抢先一步,先除掉这一心腹大患。
该怎么办,才能利用泰松公主的帮助,藉由宝物的牵引,达成铲除贵英恰性命的最终使命?苏浅兰想这件事已经想了三天,却仍未想出完美的计策。
“格格?”梅妍指挥小丫头们端了新炭进来接续暖盆里的炭火,看到苏浅兰对着手里的一副图纸在发呆,不由过来轻轻唤了一声。
“什么事?”苏浅兰回过神来向她望去。
“格格您的手炉,还暖么?”梅妍指了指苏浅兰手里的小暖炉。
“哦!”苏浅兰这才发现手炉已经很凉了,失笑着忙把它递给了梅妍。
“格格,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梅妍也笑起来,悄声对苏浅兰说了一句让她惊喜得差点失态的话:“李大哥,他回来了!明天……”
“真的!那太好了!”苏浅兰欢喜不尽,却是没有发现,梅妍话音未落就停了话头,瞪大眼睛惊诧的望住了苏浅兰放在炕几上的那副项链图样。
第一百零四章 金刀之威
翌日一早,泰松公主就来邀请苏浅兰一起下山进城,想办法从汗宫中拿到合适的蓝色细钻,好着手打造“冰雪女神”的赝品。
苏浅兰一开始有些犹豫,不想错过可能的跟李循方见面的机会,可架不住泰松公主极力撺掇,又想着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去探望身陷牢狱的戈尔泰,最终还是答应了离开金顶白庙,将梅妍留在山上,而带上林青和阿娜日。
奉命驻守山脚的汗宫禁卫,还是原来的那些,只是统领由戈尔泰换成了扎那。扎那三十多岁,是典型的高壮蒙古人,但他神情阴鹫,言词冷漠,让人一看就没有好感。
“公主殿下!哈日珠拉郡主阁下!”扎那一上来就拦住了她们的去路:“寺中甘珠尔经失窃案,还在仔细盘查中,近期内不便放人出入,尚请两位给予谅解!”
“要查到什么时候才结束?”泰松公主大是不悦。
“这不是小人能知道的事,到了可以开禁的时刻,统帅大人自会下达命令。”扎那冷冷回答,丝毫不将公主放在眼里,对苏浅兰的美丽也视若不见。
“那请问,你是怀疑我们呢?还是想给我们搜身?”苏浅兰挺身而上,两步便到了泰松公主面前,凌厉的目光逼视着眼前以扎那为首的几名禁卫。
几名禁卫迎着她讽刺的目光一瞥,都不禁低头躲避开去。唯有扎那神情闪烁了片刻,仍坚持道:“小的自是绝不怀疑公主殿下和哈日珠拉阁下,但只怕贼人同伙便混在二位身后的随从之中,连二位都被瞒骗过去!这却不可不防!”
这话的意思,分明是除了公主和苏浅兰两人,别的人他们都要搜身盘查清楚才肯放行了!泰松公主皱眉不已,无奈的看看身后随从,暗忖着这也不知要耽搁多少工夫去。
“好!那你就过来搜吧!”苏浅兰抢先答应,把阿娜日拉到身旁,示意禁卫上前。
扎那似乎料不到苏浅兰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意外的眨了眨眼睛,回头朝两名汗宫调来协助搜查的嬷嬷下了命令:“你们,过去!”
两名嬷嬷心下幽怨,恨这统领将得罪未来汗宫大福晋的事让自己去做,可没办法,就算得罪了郡主受到打击报复,那也是将来的事,眼前若不听令,吃亏却是就近的事了!利弊权衡之下,还是迟迟疑疑的,都朝阿娜日伸出了手去。
阿娜日还以为自己主子是服软认输了,噘着嘴,不甘不愿的抬起双臂,满脸都是慷慨就义的神情,让苏浅兰看了心中好笑。
眼看两位嬷嬷枯爪般的手就要碰到阿娜日身上,苏浅兰突然出手,一把将阿娜日拖离了原地。两位嬷嬷措手不及,指尖力道全落到了苏浅兰横阻在她们眼前的手臂上。
“啪、啪!”两声脆响骤然响起,却是苏浅兰顺手甩了两个嬷嬷的耳刮子。
“这是……”一干人全愣住了,惊疑不定的望住了苏浅兰。此举太过出人意料,竟是没人反应过来,脑海中唯一浮起的疑问,就三个字,为什么。
苏浅兰可不会等他们自己领悟,手里金刀平胸一抬,冷笑道:“想必你们都忘了!敢对金刀主人不敬者,斩无赦!”
两名嬷嬷吓得当场跪了下来:“奴才冤枉!格格饶命!格格饶命啊!”
扎那又惊又怒:“哈日珠拉格格!你可别太过份了!若不是你答应让她们搜身,她们又岂会触碰到你!”
“很好!你你你的,这么称呼是不是感觉很爽?”苏浅兰美目一瞪,冷眼向扎那掠去:“你只不过是个奴才,奉大汗命令前来保护我的奴才!什么时候轮到你也敢跟我平起平坐的对我你来你去不用敬称了?”
“我没……”扎那心中一紧,暗悔冲动。
苏浅兰却没打算轻松将他放过,回头道:“林青!给我好好教训这狗奴才!让他深刻的记住我是金刀主人!敢对我不敬者,必严惩不贷!”
“是!”林青应声未落,人已猱身上前,向扎那扑去。
“公主,咱们走吧!”苏浅兰也懒得去看林青如何教训扎那,向目定口呆的泰松公主点头打了个招呼,带着阿娜日当先朝山外行去。
阿娜日一脸兴奋,紧紧跟在苏浅兰身侧,嘻嘻笑道:“格格您真是太厉害了!怎么给您想出来的,轻轻松松就打了那两个嬷嬷,还揍上了扎那!好痛快!真解气!”
“不是我厉害,是林嬷嬷厉害!”苏浅兰回头望了一眼,就这么片刻功夫,也不知林青怎么弄的,高大魁梧的扎那就已经被她放倒在地,哼哧半天爬不起身来。
“真的好厉害!”阿娜日眼里是深深的震撼:“林嬷嬷是怎么练的?怎么可以那么厉害!可是格格,您又是怎么知道林嬷嬷打得过扎那统领的呢?”
苏浅兰淡淡一笑,没有回答阿娜日提问。林青有多厉害,她也不甚清楚,只见过她一手刀削茶杯的绝技,还有对付吉达贝勒时的那份轻松写意。
若不是有了林青这样的高手在身畔随行,她也无法像如今这般,有了立威的本钱,真正行使出金刀主人的权利来,直接操控别人的性命,叫人惊惧、叫人畏怯,从此更加不敢轻忽她金刀郡主的身份。
林青很快就在阿娜日敬佩的目光注视下回到苏浅兰身边,低声回话:“格格,只卸了他一条腿,半月之内无法下床,这样可以了么?”
“林嬷嬷,您的处置很恰当,辛苦你了!”苏浅兰朝林青感激一笑,心中却是更加想学一身功夫傍身了,毕竟靠人不如靠己,只有自己厉害,那才是真的厉害。
山脚下有寺庙别院,泰松公主的车驾便保管在此处,别院的管事早已接到公主通知,早早备好了车马停在山门外候着,这时见公主跟着金刀郡主脱身出来,慌忙迎了上去。
苏浅兰本来是没有车驾的,后来林丹汗拨给了她两架,跟泰松公主的车驾一同放置在别院,不过这次泰松公主却极力要求跟苏浅兰同车而行,苏浅兰只好让阿娜日和林青都去乘坐自己的车子,自己则上了泰松公主的车驾。
一上车,泰松公主就不停的说着苏浅兰的好话,说不尽的佩服,道不完的赞叹,苏浅兰都快要被她说到脸红了。
其实也难怪泰松公主这副崇拜的模样,她个性懦弱,又没什么同龄的可信任的朋友,难得跟苏浅兰年纪只差五六岁,你撞见过我受辱,我带人救过你,都有秘密被对方知道,又有共同要对付的仇人,想互相疏远都不可能!
偏偏随性又有能力的苏浅兰,处处显现出比她这个正牌公主还要强势的一面,正是她所缺乏而又想要拥有的东西,再加上深心里认定苏浅兰必会是她未来的嫂子,那还不信任到骨子里去!等不及苏浅兰正式过门,就对她用上了对嫂子的态度。
苏浅兰暗叹泰松公主热情得叫人难以消受,微笑守礼的偶尔应对着,好不容易抽空探首窗外向后方一瞥,果不其然,有一小队汗宫禁卫骑着马,远远的缀在后面。
自从那次出门给哥哥乌克善送行,戈尔泰带人随行保护之后,这规矩便延续下来,但凡她要离开金顶白庙,戈尔泰必会亲身随行。
如今禁卫统领虽然换了人,规矩却是没改变,即便林青打坏了扎那一条腿,还是阻不了他派别的手下领兵随护,完全不管苏浅兰是否愿意接受他们的“保护”。
“怎么了?”泰松公主不解发问。
苏浅兰轻轻蹙了一下眉头:“我们要想瞒过贵英恰的耳目,从汗宫中拿到需要用到的蓝宝石,只怕不容易!”
泰松公主沉默下来,她想了一整夜,总算想到一条门路,似乎可以很自然的、若无其事的拿到那些蓝宝石,可如果贵英恰的人阴魂不散跟在后头,事情总有暴露的时候,到时可就骗不到贵英恰了!
“您想通过谁的帮助,来取得宝石,能给我说说么?”苏浅兰动念询问。
“嗯,我想找的是娜木钟大福晋!她跟芭德玛璪一样,同是汗宫大福晋,彼此地位不分轩轾,她们谁都可以调用内务府里的物资,包括一些贵重的饰物,而不必事先向大汗报备。娜木钟跟我私交不错,我向她讨要几颗蓝宝石,她应该会同意。”
泰松公主倒也不瞒苏浅兰,坦白说出了自己的打算,紧张地盯着苏浅兰的神情变化,果然看到苏浅兰不满意地摇了摇头。
“直接问大汗是不可能的!”泰松公主连忙解释:“大汗身边全是贵英恰安排的近卫,而且大汗完全信任贵英恰,说不定随口就会把我们拿走蓝宝石的事给说出去。芭德玛璪也不行,她做事太严谨,不会同意让我先把宝石拿走而不事先向大汗报备,我想来想去,只能找娜木钟了!她一向就有拿东西不先报备的习惯。”
苏浅兰还是摇头:“娜木钟也不好,她为人比较率性直接,您可以令她答应把宝石给您,而不去跟大汗先行报备,可是您保不住她的嘴巴,会对别人宣讲,即便她答应保密,以她的性子,未必就真能替您保密,她会无意中说出来的可能性,非常大!”
泰松公主不由点头同意,这也正是她最担心的一点,娜木钟是个藏不住秘密的人,就算她不说话,脸上神情也会有异,行动也会有些显现。
“那怎么办?”泰松公主一时没了主意。
苏浅兰微微一笑,轻轻道:“您忘了一个人!”
第一百零五章 相见时难
“忘了一个人,谁?”泰松公主一诧,继而恍悟:“你说苏秦?对啊!我怎么偏偏漏了她!她可是刚刚被破格晋封了大福晋,一定也有调用重宝的权利!”
苏浅兰赞许的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她!她是我的密友,性情外柔内刚,人聪慧机灵,而且她的口很紧,绝不会轻易泄露咱们的秘密,您只要把咱们的需求告诉她,她一定有办法不动声色的把宝石给您弄来,完全不需要您操心!”
“嗯嗯!”泰松公主欣喜道:“正好,她晋封大福晋之后,我还没拜会过她呢!我们这就回府选几件趁手的礼物去拜会她,顺便跟她提这个事!”
“公主您自己去见她就好,我就不陪您去了!”苏浅兰淡淡的道:“等会到了您的公主府,我给您写封短信,您拿着去见她,她看了我的信,一定会帮您!”
“这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去见她?她不是你的好朋友么?你难道不想她?”泰松公主十分意外,在她想来,苏浅兰应该很希望能借这机会跟密友叙旧才对!而且苏浅兰没跟在她身边的话,感觉行动的勇气都少了许多似的。
苏浅兰轻轻摇头,不是她不想跟苏秦见面叙旧,她也很关心苏秦现在生活得怎么样,只是,她更想趁此机会,去探望狱中的戈尔泰。
当然她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意愿告诉泰松公主,于是说道:“公主您也知道,哈日珠拉如今也是贵英恰防范的对象,偏偏又是他奉命派人紧紧的跟着我,名为保护,实为监视。与其咱们费力甩掉那些耳目,不如我来将他们的视线引开,还能更好地掩饰您的行动!”
“是这样啊!”泰松公主不说话了,她也能够看出,苏浅兰这般布置最合适不过。
车中沉默下来,只有行驶时传来的粼粼车声钻入耳中,使人思绪飘飞,如外边掉落地面的枯叶,翻飞回旋。
公主府很快就已经到达,被泰松公主一催促,苏浅兰这才回过神来,在小丫头的搀扶下跳下车来,抬头望向这座偏安于内城一隅的公主府。
泰松公主的府邸,气势上明显远不如兀浪哈长公主府,建筑大小似乎差不多,也很精致,可就是少了一份迫人的贵气,多了些冷清寂寥、缺少人气。
还没等人都从车上下来,这条道的另一头又驶来了几辆车马。泰松公主看到苏浅兰好奇的样子,笑道:“这条街的尽头,是我叔祖岱青台吉的府邸。”
“岱青台吉!”苏浅兰一愣,忽然想起,上回哥哥乌克善被押解到察汉浩特,似乎,就是被软禁在这个岱青台吉府内,没想到他的府邸,距离泰松公主府却是如此之近。
说话间岱青府邸的车驾已到泰松公主门前,车中探出一名老者,朝泰松公主寒喧了几句,泰松公主跟这老者显然关系极熟,也笑着回应:“叔祖您这么早便下朝了么?”
“咳!”老者神情萧索,很不愉快的摇头道:“不瞒公主,老朽这是被大汗赶出来的!人老了,说什么话,年轻人都不容易听得进去……”
老者扫眼看到泰松公主身后淡然而立的苏浅兰,蘧然一惊:“这位,莫非正是金刀郡主!”
“叔祖!您见过金刀郡主?”泰松公主笑着承认,拉着苏浅兰,亲热的替两人之间做了个介绍,说道:“金刀郡主难得出趟门的,可真巧竟能跟您碰上!”
“哈日珠拉见过岱青台吉!”苏浅兰对这面目祥和的老者倒是挺有好感,很客气的对他行了一礼:“兄长乌克善曾在台吉府中作客,承蒙台吉好生款待!哈日珠拉感激不尽!”
她当初可是听乌克善说过,岱青虽奉命将他软禁,吃食用度却是非常周到,他给予乌克善的,简直是贵客般的待遇。
“呵呵!好说,格格太客气了!”岱青台吉微微一笑。他也不好将泰松公主的客人留在门外说话,客套几句,也就驱车离去。
在泰松公主府中稍作停留,等苏浅兰写好信件,泰松公主也挑好了礼物,当即辞别苏浅兰直奔汗宫而去,两人约定了午后在公主府重新碰面,再一齐返回金顶白庙。
送走泰松公主,苏浅兰登上自己的车驾,也离开了公主府。
戈尔泰的关押地点,她事先已让梅妍帮着打探过,也托付了李循方和他的同伴暗中保护戈尔泰不被害死在狱里。
这件事情难度并不大,毕竟贵英恰是利用《甘珠尔经》失窃案将戈尔泰下的狱,只能关押在官牢里,不能下在私狱,以避嫌疑。这也就限制了他暗害戈尔泰的手段,李循方只需收买狱卒,派遣精明的手下混入监牢,便可保得戈尔泰安然无事。
到了官狱,扎那派来随行“守护”苏浅兰的那一队汗宫禁卫又想上来阻挠,可是被林青一瞪,顿时犹豫下来,最后却是没敢跟进大牢,而是派了人马回去飞报自家统领大人。
苏浅兰无视监牢外边严密把守了各处出口的那队汗宫禁卫,丢出几个打赏银子,跟着带路的狱卒便直奔戈尔泰所在的牢室。
颇出意料的是,单独关押戈尔泰的牢室十分干净,一些必备用具比普通人家的东西都结实耐用,被褥也不算太薄,最奇的是,连文房四宝也有,而且戈尔泰的身上也没有任何镣铐锁链,若非铁门高窗触目可见,你会错眼以为自己入了禅房静室。
看来戈尔泰新封的那达慕第一勇士头衔很有用!哪怕贵英恰对他暗藏杀心,也不好将他当作普通囚徒对待,只能将他放进专押有身份地位人物的高等牢室。
一裘米色的冬袍,脑后垂落乌黑亮泽的蒙古人发辫,戈尔泰正背手站在窗下,抬首仰望窗外的浮云,挺直的背影,抖落出无尽的孤单忧郁。
听到身后动静,戈尔泰优雅的转过身来,却在看到苏浅兰的那一刻凝固,连眼神都定住了愣愣的直落在苏浅兰面上,仿佛不能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
“戈尔泰!”苏浅兰轻轻唤了一声,回头示意阿娜日将备好的酒肉摆下,又踮起脚尖亲手将一件厚袍子披到他身上。
“请二位长话短说,别耽搁太久了!”狱卒得了好处,说话也客气起来,但规矩还是要提醒一声,听到苏浅兰答应,这才在林青的陪同监视下离开了牢室。
“戈尔泰贝勒!这袍子,是我家格格亲自为您设计的,您可不要糟践了格格的心意!”阿娜日低低的对戈尔泰咕哝了一句,这才退出牢室,并轻轻掩上了铁门。
铁门发出的吱呀声惊回了戈尔泰的魂魄,他低头抓住袍子温暖的貂毛领子,口中却是淡淡的责备:“玉儿,这不你该来的地方!”
“酒肉放久了就会凉,得趁热吃,快来坐下喝点酒暖暖身子吧!”苏浅兰不搭他那句话,而是主动跪坐到矮桌前冰冷的垫子上,替两人都斟上了一碗酒。
戈尔泰略一犹豫,在桌子的另一头坐下,端起碗来,一饮而尽,望着苏浅兰,又说了一句:“玉儿,你快回去吧!这地方阴寒,你呆久了容易犯病。”
苏浅兰拿起小银刀,切下一块羊肉置在戈尔泰碗里,认真盯着他道:“贵英恰一心要杀你灭口,你难道就没想过向科尔沁奥巴台吉求助?如果你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替你传信,你可以现在就写信,我来替你送去科尔沁!”
戈尔泰垂下眼帘,淡然道:“我没做过的事,贵英恰统帅不可能拿到真凭实据,定不了我的死罪!时间长了,大汗必然会亲自过问此事,还我清白!我无需向任何人求助。”
“你……”苏浅兰气极,“啪”地一下将小银刀丢在桌上,令戈尔泰眉毛一跳:“你知不知道!贵英恰想取你性命,根本用不着等证据齐全了再给你定罪!”
“那他就会背上谋害第一勇士的嫌疑,大汗更加会亲自追查此事!”戈尔泰声音淡定,仿佛没有想过,哪怕事后证明了他的清白,可他人却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苏浅兰无语的摇摇头,实在不想就这件事跟戈尔泰吵起来,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放慢语速冷冷的问:“你凭什么相信大汗会支持你,不去包庇贵英恰?”
戈尔泰眼中快速的掠过一丝迷惘,很快就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大汗曾经与我详谈天下,毫不讳言的说过,他需要我的智慧更甚于武力,他需要我替他统一桀骜不驯的草原各部!”
“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假如你获释,将来你一定会帮着林丹汗,带兵攻打我科尔沁!”苏浅兰又一次被他挑起了怒气,寒声质问。
戈尔泰惊讶抬头:“你是未来的汗宫大福晋!大汗有何理由,要攻打科尔沁?”
苏浅兰冷冷的沉声道:“戈尔泰!我只说一遍,可我说到做到!无论是现在,三年后,或更远的将来,我都不会嫁给林丹汗!绝不会成为他的妻妾!”
“你、为什么?”戈尔泰骇然张大了口,难以置信的望住了苏浅兰。
第一百零六章 冷别离
林丹汗会败亡,满蒙会统一,后金入关之前,将会统治长城以北的一大片土地,但这只是理由之一,最重要的是……
“大汗娶了苏秦当他的大福晋,我无法跟自己的好友分享同一个丈夫,更不能忍受他有一后宫其他的女人!而且我对他本人,毫无好感!”苏浅兰给出了答案,决绝而坚定。
戈尔泰怔怔的望着她:“可你……你跟大汗立下三年之约,岂非在欺瞒大汗!”
“他做不到!蒙古会分裂,后金会乘隙而入,大半个蒙古最后都会被编入八旗,成为蒙八旗,接受后金的统治!”苏浅兰预言般轻声低语,浑身笼罩在一股神秘的气息内。
“你、你能看到未来的事?”戈尔泰如同见鬼一般,面上失色。
苏浅兰看到戈尔泰如此惊骇,不由暗叹古人迷信愚昧,不想再刺激他令他生出心脏病来,当下摇头轻叹:“这是我的预测!而且我相信它一定会变成事实!”
“预测!”戈尔泰听到这个解释,终于松了口气,却是皱着眉头沉声道:“我不会让这种情形出现!即便这是命定的事,我也想要阻止它实现!”
“即便大汗要你带兵攻打我阿布、我阿剌?你也要这样?”苏浅兰心中一沉,说了这么多,难道戈尔泰就一点也听不进去,心心念念就想着帮助林丹汗统一蒙古各部?
“如果有那种可能,我、我会努力让科尔沁成为最后一个目标,并且在接到征讨命令之前,我会自动辞去一切军职,绝不亲自参与科尔沁作战!”戈尔泰郑重许诺。
“戈尔泰!”苏浅兰咬着牙,不甘认输的最后又问了一句:“为何你不能考虑,三年之后,放弃一切功名利禄,放弃你帮助林丹汗统一蒙古各部的梦想,跟我天涯海角,去过一生一世,只有你我,没有大汗和战争,没有科尔沁、没有别人的日子?”
戈尔泰没有说话,他定定的坐在那里,如同化成了一尊石像,只有望向苏浅兰的眼神,复杂得叫人算不清他内心的千愁万绪。
酒肉渐渐冰冷,狱卒不耐烦的催促声在外头响了好几次,戈尔泰始终沉默静坐。就当苏浅兰以为他再也不会动的时候,他浓密的眼睫毛忽然动了动,吸一口气,温柔吐出了一句话:“你身子弱,别再待了,快回去吧!”
“我的建议,你答应考虑了?”苏浅兰只想知道答案。
戈尔泰犹豫一下:“我已经答应了莎琳娜的婚事,并且已经下聘,她如今,算是我未过门的福晋,我不能置她于不顾……”
苏浅兰“刷”地一下站起了身子,冷冷的道:“我所看重的,是你空悬福晋之位,拒不纳妾的勇气,我以为你会懂得‘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丽!”
戈尔泰微微震动了一下,默默念着“一生一世一双人”七字,眼里透出莫名的感动,可是等他抬眼向苏浅兰望去,后者已经走到了牢室门前。
“戈尔泰,假如你不能想通我的话,我想,我只能独自离去!”苏浅兰低声说完最后这句话,毅然拉开铁门,闪身出去,只留下铁门重新闭合的一声震响。
“格格?”阿娜日和林青在门外早已等候多时,一见苏浅兰出来,都迎上来,关切的望住了她,不去管身后狱卒嘟哝着越过她们身旁,去将牢门锁上。
“走吧!回公主府去。”苏浅兰一脸疲惫,向外便走。
阿娜日和林青面面相觑,都不便开口询问,只得紧紧跟在苏浅兰身侧。
马车离开大牢,稳稳的驶向泰松公主府邸。苏浅兰在车中呆坐,视线一点一点的糊掉,仿佛人又回到过去,见到戈尔泰那妖孽般俊美的面容,那般温雅,眼神柔和……被那样的男人含笑望着,一不小心,人就会痴迷沉醉!
可不知曾几何时,对他的俊颜忽然有了免疫的能力,不再时时留意他有多美,反而因他各种背离自己心愿的选择从此渐渐疏离。原来再美的人,看多了也会变成习惯,然后个性上的差异、理念上的不同,终将注定两人之间有缘无分。
没有爱!爱情,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降临过!这个世界上,也将不会有人真正理解我!不会有人能在思想上与我同步!苏浅兰轻轻的默念着,恍惚感到深深心底的某处,隐约轰然闭上了一扇沉重的门户。
马车再次驶入内城,直奔西角泰松公主府,苏浅兰无意识的挑起窗帘,向灰蒙蒙的外头瞟了一眼,冬日已经来临,却不知春天什么时候才能来到?
回到公主府,泰松公主也已回来,一见苏浅兰便满脸抑不住的兴奋,她的事情进行得意料之外的顺利,苏秦接到信,二话不说就悄悄给她取来了蓝宝石,和另外一些普通的东西一起,作为回礼“送”给了泰松公主。
提起苏秦,泰松公主眼里全是佩服,她完全不能想象,一个刚刚晋封没多久的大福晋,怎么就那么快掌控了整个后宫,芭德玛璪被她压制得只能偏居在自己院子,而娜木钟却成了她的“好姐姐”。
“她看起来过的怎么样?真的很滋润吗?脸上的笑容多吗?”苏浅兰毫不怀疑苏秦的能力,若没有几分手段,苏秦也不能成为历史上的苏秦太后,让自己的儿子成为汗位继承人,虽然她后来投降了后金,可后金原本就是她的娘家,她的亲人全在建州。
“她应该是过得挺好的!就是近期内有些烦恼,不能抽出时间来看望你。”泰松公主挺羡慕这两人的交情:“她说,等她忙过了这阵子,你就随时可以去汗宫看望她!”
“她在烦恼什么?”苏浅兰猜测着是不是苏秦在忙着打压后宫那些女人,夺取后宫的掌控权,因为苏秦的内心其实挺骄傲的,容不得别的女人骑在她脑袋上。幸好自己一早就没打算嫁给林丹汗,跟她共事一夫,否则到时候未必还能跟她保持这份难得的交情。
“嗯,听说明朝内部意见分歧,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蒙汉联防的事情。”泰松公主一开口,就说的苏浅兰大出意料:“苏秦大福晋的义父周永春大人力主联防,可另外一名辽东巡抚王化贞大人却有不同的意见,似乎是不愿意给市赏银子作联防之用……”
泰松公主话头一转,不满的道:“我听说这个王化贞比周永春大人难缠得多,为人也很狂傲,丝毫不把咱们蒙古铁骑放在眼里,跟咱们谈起联防的事情来,就好像在施舍咱们似的,对咱们的勇士态度也很不屑。”
“哦,苏秦原来在烦恼这事。”苏浅兰历史虽然很差,却也大略知道明朝这个时期的吏治很糟糕,带兵的将帅之间时常意见闹分歧,体现在军事上,经常让愿意跟他们友好合作的人无所适从,使得蒙汉联盟十分脆弱,若有时无的,不堪一击。
“不过蒙汉联盟对蒙古和大明十分有利,尤其是正在跟后金争夺辽东的大明,即便再怎么有分歧,我看周大人和王大人主要的意思应该都是赞同联盟的,只是一些细节问题需要双方好好谈判而已!”苏浅兰不认为这事会有多麻烦。
“不止呀!”泰松公主郁闷道:“大汗本来是同意蒙汉联防的,可是贵英恰却极力反对,处处扫苏秦大福晋的面子,说她是明朝的女奸细!朝会的时候,叔祖岱青台吉,甚至被他气得双方争吵起来,大汗却又处处偏袒贵英恰,叔祖这才早早返回了府邸。”
“贵英恰?又是贵英恰!”苏浅兰紧紧皱起了眉头,怒火在心中熊熊燃了起来。从个人来说,贵英恰企图侮辱过她,从戈尔泰那里来说,贵英恰试图杀了他,从苏秦那里来说,贵英恰污蔑反对她,从蒙汉大局利益来说,贵英恰又选择了跟明朝的对立。
这个人,简直让人忍无可忍!蒙古有这样的统帅,真是蒙汉两国的悲哀!
“公主请您这就尽快制作冰雪女神项链吧!我们争取把所有的事情,一刀解决!”苏浅兰眯起的眼中掠过杀机,除掉贵英恰的计划,不能再拖了。
“嗯!”泰松公主一阵兴奋:“我已经派心腹暗中去寻金匠了,咱们先回金顶白庙,等个三五天,金匠就能把项链做好!”
“那就好!”苏浅兰点点头。三五天时间太久了些,但也好让她再仔细谋划一番。
两人在公主府中稍事休息,便登上了回寺的马车。
把今天的行动从头到尾细想了一遍,苏浅兰感到没有什么会引起贵英恰怀疑的地方,满意的松了口气。公主去看望新的大福晋,自己则是去探监,而苏秦本就是自己的好友,跟贵英恰也不对付,这样还能叫贵英恰猜到项链是假造的,那才有鬼了!
山脚的禁卫统领扎那拄着拐棍躲在营地门口看着苏浅兰回返山顶白庙,又得到手下报告说没出什么大事,尤其是没看到金刀郡主进入汗宫,顿时大大松了口长气。
苏浅兰只当那些禁卫是空气,完全无视他们的动静,专心跟着泰松公主拾级登山。泰松公主几次想跟她说话,但看她微蹙着眉头分明是在沉思,也便打消了攀谈的欲念,如今再没有比尽快想出对付贵英恰的办法更重要的事,她可不想因此耽误了苏浅兰动脑筋。
到了院子,梅妍蝴蝶般飞奔出来迎接,一脸的开心,只是压抑着什么话也没多说,直到泰松公主跟苏浅兰道别离开,这才在苏浅兰耳边悄悄吐出了两个字:“来了!”
第一百零七章 往事重提
来了!多么简单的两个字,不知其意的人听了不会有什么感觉,知道的人听了,却能因之在内心升起惊喜的感觉。苏浅兰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轻了许多,面上露出浅浅的笑意来,快步走进了自己院子里的偏厅——就是上次,秦虹带来林青时逗留过的那间。
“李循方!”人刚踏入厅门,苏浅兰便抬头呼唤。
对异性朋友直呼大名,这是二十一世纪现代人的习惯,在这时代的汉人来看,实在有点不尊敬,应该喊“李兄”或者“李公子”才对!幸好蒙古人向来对人也是直呼其名,才没有人觉得她这个蒙古郡主失礼。
然而苏浅兰喊过之后,却是一呆。只见眼前一名年轻喇嘛,身穿土红色的僧袍,头戴黄色的喇嘛帽,手里滚着一串佛珠,就坐在桌旁,含笑向她望来。
“你……”苏浅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李循方什么时候出家了!连头发也剃光!汉人不是最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宁死不剃头的么?
“怎么了?”李循方笑容加深,站起身来,唇角勾起了一个像在隐忍什么的弧度。
苏浅兰迟疑的走上前去:“你现在法号叫什么?我还是叫你循方好么?”
李循方“噗”一下扬声笑了起来:“当然!你以为我真出家了,还法号?”苏浅兰醒悟过来,瞪着他光亮的头皮,一副被捉弄到的憋屈糗样,却是让李循方笑得更欢畅了。
“你还笑!”苏浅兰牙痒痒的,一拳往李循方当胸砸去。
李循方收了笑声,脸上还是笑着,也不闪避,让苏浅兰砸了个结实。他一个习武之人,苏浅兰手上这点力道,对他来说就跟蚊子叮似的。但不知怎的,苏浅兰的粉拳上仿似带着轻微的电流,这一“叮”,“叮”得他心中忽然感到了些许异样。
“算你识相!”苏浅兰收回拳头,威胁般在李循方眼前晃了一晃。心中却暗暗庆幸自己晓得只用点点力气,否则对方肌肉坚韧,又有内力,若受到反震吃亏的只能是自己,搞不好还会像武侠小说里描写的那样,手都肿了,对方还半点没事。
梅妍从刚才跟着主子进来,就一直在旁边默默的守候着,目睹这两人之间随性的举动,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竟不知是羡是妒。
回想从建州边界一路跟着李循方赶回察汉浩特,这位金刀郡主就是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李循方,毫无男女之间的暧昧,倒像是同性交往的好伙伴。
这若是在讲究男女之间授受不亲的明朝境内,简直不可想象!哪怕是明朝最大胆的江湖女子,面对异性,也做不到如这蒙古郡主般自然纯真,水过无痕的坦率!难怪……难怪李循方那样高傲的性子,也会忘记她的异族身份,诚意相交了!
跟梅妍不同,林青面上全是惊异神色,她只知道李循方因救助之恩屡屡说要报答金刀郡主,也猜想过那两人之间有什么暧昧关系,怎么也想不到,事实原来是这样!
看两人都是一样的坦率神情,毫不避人的说笑,分明只是一对很好的朋友,一个汉人,一个蒙女,竟可以相交莫逆,真真是异数!
“你什么时候来的,来很久了么?”苏浅兰这时问道。
“刚来没到半个时辰。”李循方的回答直接干脆。
“还好!”苏浅兰期待的望着他:“看你这副装扮,是不是要在这里长住?”
“这个还难说,随时都可能要走!”李循方见到苏浅兰有点失望的模样,笑道:“干什么?是不是又有什么为难事,想让我留下?”
苏浅兰面色微微一红,嗫嚅道:“我想……我想跟你学点功夫!”说完有点忐忑的看着李循方,不晓得自己这么提要求,会不会犯什么江湖忌讳。
“学功夫?”李循方面上倒没什么不悦之色,只是有些惊讶:“你要学功夫?”
苏浅兰用力点点头:“乱世之中,危机四伏,我想要有点功夫保护自己。”见李循方的目光瞥向林青,忙又补了一句:“身边的人再厉害,也不如自己能有一技傍身!”
李循方神情一肃,望了梅妍一眼,前不久就曾听梅妍隐晦的提到苏浅兰险受伤害的事,只是详情他却不甚了了,但看到同伴秦虹竟然送了林青过来贴身保护,又感受到苏浅兰想学功夫的那份诚意,顿觉此事非同小可。
“跟我来!”
“诶?”苏浅兰正等着他回答呢!忽然手上一紧,被李循方拖住了向外奔去。
林青和梅妍略一犹豫,刚要跟过去,却触到李循方意含拒绝的目光,互望一眼,都止住了脚步。李循方的意志,她们根本就没法违抗。
阿娜日恰好这时端了新鲜茶点进来,不见自家主子,忙向梅妍询问:“格格呢?”
“放心,没事的!格格跟李大哥有些事情要说,到别的地儿去了,一会就会回来!”梅妍嘴里解释,心思却跟着李循方飞到了外头,猜测着,不知道那两人会说些什么。
李循方一路护送主子到此,又不遗余力帮主子的忙,跟主子交情匪浅,这些阿娜日全都十分清楚,闻言倒也放下心来,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南边角落里,有个僻静的小院子,只有一间仓库般的屋子,四面围墙围住,只留一扇月洞门进出。这里是专门放置各种酱料和腌制品的地方,除了厨房的仆侍十天半月会过来整理和拿取一些酱料,不会有别人跑来这里。
小屋子的门前正有个负责看管酱料的小丫头蹲坐在那里磕瓜子,看到金刀郡主被个年轻喇嘛拖着快步闯将进来,惊得瞪大了眼睛,差点把瓜子仁儿呛进气管。
“出去!”李循方朝那小丫头轻喝了两个字。小丫头吃他冷眼一瞥,顿时浑身发寒,呛咳着连忙滚爬起来,匆匆窜出了院子。
“干什么啊?”苏浅兰莫名其妙,她还没有见过李循方这样强硬的一面,不免心中忐忑,猛猜想自己提出跟他学武的事,是不是真的犯了什么江湖忌讳。
不过……这小院子,连她都不清楚自己住的地方居然附带有这样一个角落,李循方居然这么熟门熟路?眼睛却是不由自主的往周围看去,好奇之至。
“你不是想要跟我学武么?”李循方放开苏浅兰手腕,转身抱臂望住了她。
“对啊!你答应了?”苏浅兰大感惊喜,立时忘了手腕上的疼痛。
“你先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人要伤害你,让你动了学武的念头!”李循方皱着眉头,眼里全是关切:“你若当我是朋友,就别瞒我!”
本想顾左右而言他的苏浅兰被他这句话一堵,既无奈又感动,放低了声音道:“是贵英恰!他……色胆包天,趁着我去汗宫喝苏秦喜酒的机会,把我拖到没人的屋子里……”
话没听完,李循方脑子已然“轰”地一声,宛若发生了气爆,那股爆炸力顿然令他青筋尽露,急速流动的血液,迅速燃烧,一下全冲上了脑袋。
苏浅兰低着头,感到对一个男的朋友说这些,实在有些尴尬,正不自在着呢!全没发现李循方气得满面赤红、眼露杀机的神态。
双臂一紧,耳边传来李循方愤怒压抑的吸气声,打断了她的叙述焦切追问:“你有没有事?告诉我!有没有事!”
“没事没事!”苏浅兰吓了一跳,慌忙解释:“我好着呢!是大汗派来保护我禁卫统领戈尔泰救了我,他救得很及时,贵英恰根本没来得及做什么!你看,我连你给我的哨子都没用上,不是么?所以你不用这么紧张!”
李循方略略松了口气,目光也渐渐不再那般赤红,沉声发问:“当时这位戈尔泰统领救你的时候,怎么没顺便替你杀了那狗东西?他既然能救你,便该有此能力!”
苏浅兰心中一阵畅快,李循方此言可谓深得其心,当时她可是立刻就想杀了贵英恰来着,可惜被戈尔泰拦住,留下一丝遗憾。
虽然畅快,口中却是做了解释:“当时只想着别把这事给传扬出去,所以就没取贵英恰的性命。再说了,他是一国统帅,若是在汗宫被杀,那事情就大了去了!我也不想这件事到最后闹得尽人皆知!”
李循方松开苏浅兰双臂,冷声道:“我来替你杀了他!”
“不要!”苏浅兰一急,竟扑上一步抱住了他的腰:“他是中军统帅,身在万军之中,出入都有成队的护卫,几乎没有落单的时刻,你就算武功再高,也没有万分的把握!万一失败……你怎么办?我不能让你为这件事浪费一身超卓的功夫!”
李循方浑身僵硬,按理说,他实在不应该这么容易会被苏浅兰抱个正着,可不知为什么,偏就是没闪开。感受着女子特有的柔软身躯,紧贴在自己身前,呼吸竟是一滞,体内气息瞬间变得杂乱无章,差点没令他闭过气去。
“放开……”没见苏浅兰反应过来,李循方只好再说了一遍:“放开……”
听到头顶传来这轻轻的声音,苏浅兰一惊,刚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忙松开双臂站直了身子,歉意的望向李循方。却讶然看到李循方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面上泛起的红色,一直延续到了耳根。
第一百零八章 冰雪女神
“哦!对不起啊!我以为你……”苏浅兰一面道歉,一面却忍不住差点“噗”的笑出声来。二十多岁的大男人,比姑娘还害羞,这在二十一世纪,简直就是快绝种的极品啊!
李循方“幽怨”的望着拼命忍笑的苏浅兰,迅速调匀呼吸,深吸口气,瞪了她一眼:“姑娘!你可看清楚了,我现在是个喇嘛!僧人!”
“噗!哈哈!”苏浅兰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李循方淡笑的望着她,面上红潮很快就消退下去,眼里却充满了关切,还夹杂着几分疼惜,和无奈。
谁说古代人古板无趣了?看看,李循方多机智的应对,两句话就轻松化解了这份尴尬,丝毫不比现代人更笨拙。
“你,不打算杀了那狗东西?”李循方跟苏浅兰笑了一阵,又重提旧事。
“你说呢?这家伙不但侮辱我,还干过数不清的恶事,救我的人因为是他手下,而被他诬陷入狱,性命朝不保夕。最重要的是,他极端歧视汉人,这次蒙汉之间谈判联防的事情,就他一人持反对意见!蒙汉若不能联防,我们都不会开心!”
苏浅兰抬头认真的望向李循方:“所以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这,就是我的回答!”
“你现在才开始学功夫的话,不嫌太晚了么?”李循方有点疑惑。
苏浅兰浅笑一下,摇了摇头:“我学武是为了防范今后再出现那样的意外,杀他,我会用别的办法,而不是你那样的刺客方式!”
“为什么?你是不相信我能成功刺杀他么?”李循方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他对自己的能力异常有自信,觉得苏浅兰根本没必要担心自己不能成事。
“不!很多原因!”苏浅兰顿了一顿,决定不能对李循方有所隐瞒:“贵英恰若是死于刺杀,调查追究起来难免会波及无辜,甚至可能令我险些被辱的事情传扬开去,名声受累。这还是其次,主要是,我答应了泰松公主,尽量从他手上,夺还被盗的汗宫宝物!”
“那……你打算怎么做?”李循方实在想不出,苏浅兰一个弱女子,不靠刺杀,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去对付一个身处重重保护之中的一名武将。
“我打算,用赝品将他诱骗出城,借明臣周永春大人的手,暗中将他俘虏,问出宝物下落,再杀了他!”苏浅兰抬头望向远方:“赝品正在制作中,只要能够以假乱真骗倒他,到时候,他一定不敢张扬出声,只能带少数心腹出城,给周大人一个可趁之机!”
苏浅兰说到这里,轻轻蹙起了眉头:“我现在为难的是,不知道他将宝物收在什么地方,如果给他有机会回头查看,就很难骗到他了!另外,还有周永春大人那里,我也没联系过,虽然他一定很讨厌贵英恰阻挠蒙汉联防的大计,却不知道他肯不肯出手相帮。”
“循方!”苏浅兰恳切的望住李循方,软语相求的道:“你是汉人,必不肯令蒙汉联防的大事被贵英恰一手破坏!既然你都肯替我杀了他,我想求你,帮我想办法说服周大人,暗下出兵捉拿贵英恰,拿到宝物下落之后,再帮我出手杀了他!”
“明白了!”李循方低下头,认真把苏浅兰提出的计划咀嚼了一番,爽快答应:“就照你说的去做吧!不过,我跟周永春不熟悉,倒是跟辽东巡抚王化贞大人有些交情,王化贞大人如今就在宣府坐镇,出兵捉拿贵英恰的事,我跟他说,他一定不会拒绝!”
“真的!那太好了!”苏浅兰喜出望外。汉人办事喜欢讲究关系,有关系的话,一切事要好办得多!只是李循方承认跟辽东巡抚王化贞有交情,这实在太叫人震撼了!
当下却是不由自主的问了一句:“你怎会认得王大人的?”心中暗暗猜测,别是李循方跟他同伙盗过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被那位王大人捉到又放掉,弄来的“交情”吧?
“在想什么?别瞎猜!”李循方看见苏浅兰神色古怪,莞尔失笑:“王大人跟我是同乡,你知道的,咱们汉人最喜欢讲究同乡之谊,我跟他熟络些,并不奇怪!”
“哦!”苏浅兰点点头,心中委实不信事情如此简单,就算他跟王化贞是同乡,一个高官,一个窃贼,这样的组合也太奇怪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猜测有谱些。
李循方摇摇头,有些无奈。许多事,他不能随便说得太多,只好岔开这个话题,说道:“至于赝品……或许你没有必要再等候工匠去仿制。”
“为什么?”苏浅兰不禁疑惑出声。
李循方微微笑着,变戏法般忽然从怀兜中掏出了一样闪亮的东西。
“这、这是……”苏浅兰瞬间瞪大了眼睛,李循方递到她眼前的,竟是一条美轮美奂的欧式钻石项链!用白金镂刻而成精工雕琢的链子,一颗鸽蛋般大小、折射出淡淡华光的大钻石坠在项链上面,两边均匀的各衬了三枚小许多的同质同色小钻!
“听说它有个西方洋名,叫冰雪女神!”李循方将项链放进了苏浅兰双手手心。
钻石!苏浅兰屏住了呼吸将项链移到眼前,脑海中一阵晕眩,钻石啊!可怜见的,她活了两世,还是头一回那么近距离的,拿着一枚大钻石,这手指,都快抖起来了!
日光下看蓝色的钻石,那抹蓝色会转成大海般的璀璨的深蓝,但它的宝光却能把它周围的一切都映得恍如披上一层淡得几不可见的浅蓝。而当你凝望着它本身的时候,则像是自己渐渐置身于一片幽蓝之中,那种美丽和光泽,真是令人神为之夺!
苏浅兰毫不怀疑,这是一枚罕见的纯净度极高的彩钻,并且由极其高明的工匠精雕出它的每一个截面!由于泰松公主是在晚上见到的这枚钻石,因而看到的,是它浅蓝色的那一面,奇异美丽,无愧于冰雪女神称号!
李循方怎么也想不到这蓝宝石项链对苏浅兰有如此吸引力,倒是有些意外。自古华人爱玉器,伴随着玉器文化传承下来的,是几千年积累而成的玉器雕琢技术,各种极品的玉器,哪一件不比这粗糙的西洋刚玉精美华贵?这不过就是几颗亮光闪闪的洋石头而已罢!
“很喜欢?很喜欢我就送给你吧!”李循方淡然一笑。
苏浅兰这才回过神来,吃了一惊:“送、送给我?”见李循方真的点头,不由怔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身处的这个时代,国人并不清楚钻石的价值和好处,连“钻石”这个词都尚未成形,概称之为宝石。
那我岂不是可以用最低的价格,收遍天下存世的钻石?苏浅兰不敢再深想下去,慌忙悬崖勒马,收回险些遏制不住膨胀着的贪念,逼使自己回到当前的现实中来。
“等等!你怎会有这条汗宫失窃的项链?”苏浅兰立刻就发现了不对。
李循方嘴角微微抽搐,苏浅兰却猛然想起,那次在长公主府作客,最后闹到自己被挟持,其原因就是李循方和秦虹为了盗取什么东西,两人闯了一回公主府!连带梅妍,也是为了获取什么情报才潜入公主府去的!
“你们盗走的,莫非就是这批汗宫失窃的宝物!”苏浅兰觉得自己快晕了。
“那不是正好么?”李循方笑了一笑:“贵英恰一定很想找回这批宝物!你甚至不需要怎样去诱骗他,只要你亮出这条项链,鱼儿,就会上钩!”
“我答应过泰松公主寻回这批失物!”苏浅兰瞪大了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
“可以!”李循方口中居然吐出了这两个字,令苏浅兰一阵发懵。
“但不是全部!”还好李循方很快就接了下去:“我们只得到了其中一部分物件,并且这部分物品中有一半乃是我大汉民族的瑰宝,请恕我不会归还这一半物件!”
苏浅兰脑海中浮现出那份宝物清单,上面也有许多来自中原的古字画、古玉器什么的,果然不全是蒙古民族自己出品的东西,看来成吉思汗不但掠夺了西方国家的财富,更是没放过曾经被他儿子统治过的华夏民族。
“传国玉玺!由秦始皇起传承下来的传国玉玺!你们盗宝,主要就是为了它,对不对?”苏浅兰眼睛闪亮,她终于明白了李循方等人夜闯公主府的目的。
李循方肃然点头:“你没说错!那是我汉民族的东西,理应归还我大明天朝!”
苏浅兰嫣然一笑:“嗯,我没有意见!”传国玉玺,本来就该由汉人来保管。“可惜我没能亲眼看看,传国玉玺,究竟是什么模样!”真遗憾!
双方一直习惯性的在用汉语交谈,李循方忽然想起苏浅兰的郡主身份,看着她那清澈无邪的剪水双瞳,不由愣了一愣:“你也是成吉思汗的子孙,你不在意这些宝物?”
如果她不是穿越者,如果她就在草原土生土长,说不定会认为宝物在自己的民族里传下几百年,就该算是自己民族的所有物,但她不是!所以她很轻松就摊了摊手:“宝物再怎么传来传去,只要不流出国土之外,现在在谁手里,又有什么关系!”
李循方咀嚼着她这句话,不知不觉拧起了眉头,感到其中似乎包含着什么,可又捕捉不了,难明其意。国土,难道指的是蒙汉两国的国土?
苏浅兰没有解释,她心目中的国土,范围很大很大,不只有蒙汉,还包括后金占据的整个东北,可惜历史今后会如何,只有她知道一个大概,无法跟古人言讲。
李循方不再纠结于苏浅兰那句话,但他一开口,又吓了苏浅兰一跳:“传国玉玺,确实到了咱们手里,但,那是一枚假的传国玉玺!”
第一百零九章 日出
“假的传国玉玺!”苏浅兰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睁圆了眼睛。
李循方点头:“是的!所以这次正好借用你的计划,向他逼问真正传国玉玺的下落。或许这枚传国玉玺本身就不是真的,但也不能排除是贵英恰暗中偷换了它!”
“哦!”苏浅兰内心有点失望,玉玺既然是假的,她自是不会再想看到它。
“这么着吧!”李循方看到苏浅兰情绪低落,便含笑给出了一枚甜枣:“等这件事情结束,我便在这山上,教你一套擒拿功夫!”
“真的!”苏浅兰一喜,果然精神大振。
“可我对你的资质实在没什么信心。”李循方笑着摇摇头:“习武之人,需自小苦练,三五岁便要熬炼筋骨,否则难成大器!而你……”
苏浅兰一听,忙道:“我也不要成什么大器,能跟一般的高手过过招,撑得一段时间不至于立刻送命,还能闪开比较突然的袭击,我就满足了!”
“你的要求还真不低!”李循方好笑的斜睨了她一眼:“跟高手过招?就你现在这副身板,肌肉骨骼过了最佳的训练时机,我怕你还没动手就先闪了腰哩!”
“怎么会!你别小瞧了人家,我有常常练习体术的!你看!”苏浅兰不服气的,立刻来了个瑜伽术里的金鸡独立,又来个合掌后下腰……把几个平时常做的动作加快速度做将出来,向李循方充分展现了自己身体的柔韧度。
“这是?”李循方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苏浅兰身体柔韧度之佳,大出他意料之外!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她的这几个动作做起来呼吸圆融不滞,看着还格外优雅,由苏浅兰这样的美人做起来,更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怎么样?”苏浅兰收了动作,带着几分得意的发问。就不信这古老的瑜珈术,李循方还能挑出什么不对来。
“很好看!”李循方仿佛不经意脱口说出了内心感受,面上微微一热,忙干咳两声掩饰过去,笑道:“但,不实用!柔韧有余,力道不足!用来跳舞挺好的,用来攻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却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
苏浅兰当头被浇了一头冷水,不由暗暗撅嘴,可沉心一想,李循方说的也没错,这套瑜伽体术,可不正是单练柔韧度,以求美体效果来着!
“那——师父的意思是,我该怎么练才好?”想通此节,苏浅兰面上重新出现了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嬉笑着改了称呼跳到李循方面前发问。
“别!千万别叫我师父!”李循方赶忙摆手阻止:“且不说我要教你的这套功夫,不是我师门之技,就算是,收你这样一个女弟子,说出去我可无地自容!”
苏浅兰顿时白了他一眼:“干么?我做你徒弟很给你丢脸么?”
李循方笑而不答,其中意味却不言自明,恨得苏浅兰牙痒痒的,又无可奈何,只能神情嗔怒的用拳头对他虚晃了一下,作无声的抗议。
得到李循方的支持,苏浅兰对付贵英恰的谋划顿时有了着落,两人又仔细策划了一番,敲定最终方案,这才返回了居处。
李循方等不到天亮,吃过晚饭便离开了金顶白庙,他需要做的事不少,又要联系王化贞巡抚,还要布置捉拿贵英恰的陷阱,时间又咬得紧,万万磨蹭不得。
苏浅兰在山上安安静静等候了两天,两天中,听梅妍报告说,戈尔泰又遭遇了两次暗算,一次是下毒,一次是伪提审,两次都给李循方安排的手下悄悄化解了危机。两天中,泰松公主又回了一趟公主府,终于拿到了打造好的赝品项链,交到她手上。
第三天,苏浅兰给贵英恰去信提出谈判,用吉达贝勒冒犯公主的间接证据换取戈尔泰无罪释放。贵英恰虽然不信苏浅兰能掌握到自己儿子的什么不利证据,可也不敢疏忽大意,如约来到了金顶白庙。
借谈判之机,苏浅兰“不经意”让贵英恰发现了自己戴着的冰雪女神项链,果然引起贵英恰注意,抛开了谈判,意图将项链抢夺入手。
闪避间,林青出手,护住了苏浅兰的安全,令贵英恰无功而返。当天晚上,山脚下的汗宫禁卫却截获一只从金顶白庙飞往南方的可疑信鸽,内容竟是金刀郡主提醒身在宣府的“李大哥”,自己已被贵英恰盯住,让他小心防范自身安全,别让贵英恰查到失物的下落。
第四天一早,贵英恰果然上当,仅带一支轻骑队伍,也不知会任何人,便出城追往明边境的宣府而去。
宣府守将方咨昆早已得到辽东巡抚王化贞命令,做好了陷阱,以李循方作饵,且战且退将贵英恰从新平堡一路引入瓮城,一举全歼他所携带的人马,并将他俘杀于瓮城,完美的完成了李循方跟苏浅兰共同制定的猎杀计划。
是夜气温又降了几度,露寒霜重,可屋子里却温暖如春。苏浅兰静静听着梅妍将计划成功、贵英恰授首的情报如实禀告,终于浑身松懈下来,面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循方怎么样?他还好吧!”苏浅兰关心动问。虽然李循方身手很好,可他担任的是诱引贵英恰远离蒙古本部的诱饵工作,想要一点伤也不受,似乎并不容易。
“李大哥没事!”梅妍肯定的回答让苏浅兰放下心来。
“宝物的下落,也逼问出来了吧?”苏浅兰同样关心李循方的目的是否达到。
“这个李大哥没说。”梅妍神情遗憾,苏浅兰问的,也正是她想问的,可如果李循方传递消息的时候没有提到这方面的事情,那她也无法即刻知道答案。
苏浅兰没有再多问什么,而是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细细回想了一遍,除了宝物下落有点悬,未必贵英恰肯屈服于酷刑威胁说出来,其他的看起来都很好,没有什么问题。
只要这件事的内幕不为外人所知,那么就不会有人怀疑其中有诈,而只会认为贵英恰抢掠成性,又一向看不起明朝将士,在这寒冬季节到来之际,私自攻打明朝边境,意图抢掠一番,终于遭到报应,被愤怒的明军趁机围杀,送掉了自己性命。
这一晚上,仇销怨去的苏浅兰带着舒心的笑,美美的睡了一个难得的安稳觉。
次日几乎到了日上三竿的时辰,苏浅兰才由梦中悠悠醒转,伸着懒腰不慌不忙的洗漱、瑜伽美体锻炼,然后用过茶点,梳妆打扮齐整,这才走出房门,到庭院散步。
天空厚厚铺了几天的云层今天终于破开一线,罕见的射下了几缕金色的冬阳辉光,虽然实际上觉不出什么暖意,可看着却令人有股充实温暖的感受。
苏浅兰心情舒畅,底下的小丫头自然跟着压力大减,说话做事也都变得轻快起来,阿娜日和梅妍两个更是笑逐颜开,不停讨论着贵英恰之死带来的,种种可能的好处。连一向沉静缄默的林青也舒开了眉头,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你说——循方什么时候能回来呢?”苏浅兰期待的询问梅妍,李循方可是答应过她,事情一了便上山来长住一段时间,顺便教她一套擒拿功夫。虽然贵英恰已除,可并不意味着今后便此平安,她自然还是得未雨绸缪,先行学得一技傍身,方为上策。
“这个李大哥也没说,可看他信中的语气,事情真是进行得很顺利,应该很快就可以回来了!”梅妍期待李循方回到此地的心丝毫不比苏浅兰更低。
这位义兄自从结拜之后,便跟她聚少离多,在她而言,李循方能答应在金顶白庙跟她们长住一段时间,简直就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哪怕早已知道李循方答应这么做是为了方便教授苏浅兰武功,她也顾不上吃醋。
她想得很清楚,若非为了传授武功,李循方未必肯答应在此长居!与其怨恨嫉妒李循方对郡主这个“朋友”比对她这个义妹更体贴照顾呢,还不如珍惜能时常看到他的时间,只要能看到他开心,听到他言笑,那她就于愿已足了!
“嗯!”苏浅兰一想到自己终于可以学习正宗的古武国术,实现儿时曾幻想过的武侠梦,便开心地绽开了笑颜,在冬阳下映照下,她面上的肌肤都仿佛闪出了淡淡美丽的金光。
“哈日珠拉!哈日珠拉!”远处忽然传来两下急切而又激动的呼唤。
苏浅兰回过头去,便看到泰松公主一身喜庆的红裳,满脸兴奋的从自己院子里向这边奔来,她的两个贴身丫鬟托雅和乌柚紧张的在后面追着她。
苏浅兰笑了:“公主您这是怎么了?”
“死了!他死了!”泰松公主根本没留意到林青对她的那种戒备姿态,扑过来一把抓住了苏浅兰双手,兴奋得不停摇动:“你是怎么做到的?太好了!他终于死了!……”
几乎容不得时间让苏浅兰回答她,泰松公主叽里呱啦一大堆,激动的话反复不停地说,全是同一个意思:贵英恰终于死了!她终于解脱了!再也不用担心要嫁给他,再也不必承受噩梦的滋扰,她终于搬开了压在她头上的大山,重见天日、绝地逢生!
她激动地说着,宣泄着,到最后竟是呜咽起来,大有喜极而泣的开心。苏浅兰心中恻然,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以示安慰。真是从来也不知道,原来泰松公主活得这般痛苦压抑,否则怎能因贵英恰之死,便激动若斯!
“好了!没事了……”苏浅兰如哄孩子般轻声开解她。
“嗯!”泰松公主慢慢平静下来,忽然带给了苏浅兰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可是,哈日珠拉!我听说,为了贵英恰死于明军之手,兀浪哈姐姐勃然大怒,今天一大早,她便亲自领军,私自去了明宣府,要给贵英恰额附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