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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大勢

  翌日一場細細的冬雨,令後金國都城遼陽的氣溫又降下了好幾度。北風吹來,讓人面部生寒,整個表情彷彿都被凍僵了不能再產生變化。   四爺——大金國四大貝勒中最年輕的一位,從馬背上下來,緊了緊袍服的貂毛領子,大步朝汗宮走去。隨着寒冬來臨,金國對明朝的一些軍事行動逐漸停歇下來,類似今天這樣的朝會也減少了許多,沒有麻煩的大事情發生,大汗一般不會召集四大貝勒聚首共議。   約略會是什麼事,四爺心中大致有數,他就這麼一面思考着等會該說什麼話,該怎麼說話,一面穿過汗宮已微顯破舊的石階路邁進了汗宮大門。   宮中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滿耳的議論聲也頓住,高高在上的老汗王努爾哈赤耷拉着的眼簾掀開一線,裏邊精芒一閃即逝。   “叩見父汗!”四爺目不斜視,從容上前行禮:“兒臣來遲,望父汗恕罪!”   “恕你無罪,坐!”努爾哈赤神情慈和,示意兒子落座。   “八弟你什麼都好,就這點不好!”三貝勒莽古爾泰不禁對他微笑:“這裏也就父汗跟咱們兄弟幾個在,沒有外人,偏你還要來一整套贅禮,也不嫌生分!”   “五哥,漢人有句話,禮不可廢!小弟以爲很有道理!”四爺退到莽古爾泰下首自己的座位前,先朝莽古爾泰微微點頭一笑,作了回答,方纔坐下。   莽古爾泰咧嘴一樂,這個弟弟向來對兄長們極是敬重,似乎對自己更爲親近,這讓他很是受用,不由心道,難怪漢人都講究那些禮節,原來還有拍人馬屁的功用!   “代善,你給老八說說情況!”努爾哈赤畢竟年事已高,越來越習慣緘口傾聽,讓兒子們踊躍發言,自己則養精蓄銳。   大貝勒代善應了聲“是”,望向下首末座的四爺。   “二哥請說,小弟用心聆聽!”四爺雖然沒有起身,卻擺出了一副恭謙受教的姿態。   代善點點頭,用他那一貫有些溫吞的語調,慢慢說道:“八弟你一向負責瀋陽新都的督造,以及松錦前線的軍資供應,自然知道,入冬以來,明軍閉關堅守之事。這一段時間,無論咱們如何挑戰,都只是空耗糧草,難立寸功。”   “五弟的意思是。”代善看看三貝勒莽古爾泰,續道:“咱們也趁這時間休養生息,歇過一冬,來年再戰!”   二貝勒阿敏立時打鼻孔裏“哼”了一聲。代善轉頭朝他一笑,道:“阿敏則不同意,他提議繞開松錦一線,南下大明宣府、張家口一帶,迂迴衝擊山海關……”   “八弟!不是我阿敏好戰!眼前大明分明是害怕咱們勢大,當了縮頭烏龜!”阿敏瞪着四爺插口道:“趁他病要他命!只要你糧草供應得上,哥哥我保證打贏所有戰役!就算破不了山海關,也能搶掠到足夠的錢糧奴隸,讓咱們過一個富足的冬天!五弟說什麼來年再戰,這不是扯嗎?咱們什麼時候也學會明朝那套了!”   “阿敏哥哥驍勇善戰,弟弟心中向來是佩服的!”四爺向這位侄兄投去讚賞的一瞥,又望向大貝勒代善:“不知二哥又是什麼意見?”   代善“呵呵”一笑:“這個麼……阿敏兄弟和五弟的意見,都有道理!無論如何行事,對咱們大金都有利!因此,大家都想聽聽八弟你的意見!八弟掌管內務,對咱們有多少軍資多少可用之兵,最是清楚不過,你的意見,相當重要!”   “多謝二哥講明情況!請容弟弟仔細考慮!”四爺向代善道了謝,微眯着眼,陷入沉吟之中。旁人看來,他是在認真思考如何作答,其實在來之前,他早有腹案,此時只是在裝模作樣取信於人而已!   借這機會,代善的優柔寡斷,阿敏的魯直好戰,莽古爾泰謀略平庸,缺點全都隱現於神態之間,盡落他的眼底!只有父汗努爾哈赤,全然不動聲色,倒是叫人費盡疑猜。   片刻之後,四爺便張開眼來,像是想起了什麼東西,目光從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三人面上一一掠過,疑問道:“有一件事,不知三位哥哥可有聽說?”   “什麼事?”代善語氣溫和的問。   “據報明朝遼東巡守周永春使者,如今正在察漢浩特作客,跟林丹汗洽商聯防之事,出賞銀兩萬多兩,拉攏蒙古各部,一同對付我大金鐵騎!”四爺平靜回答。   “怕他什麼!”二貝勒阿敏立刻一擺手道:“蒙古跟咱們大金彼此誰不知道誰啊?林丹巴圖爾那小子,就是個色厲內荏的孬種!最會虛張聲勢!上次他不是帶了幾萬人馬跟咱們戰了一場嗎?結果還不是被咱們打得敗逃回去,連科爾沁各部的人質都放棄了不敢來救!他要敢助明朝跟咱們作對,我阿敏定叫他喫不了兜着走!”   “話不能這麼說!”三貝勒莽古爾泰皺眉不同意:“一隻狼不可怕,兩隻狼合力,那就要小心了!何況上回一戰,林丹汗其實並沒有盡全力,他的精銳大部分都還留在本部,帶出來跟咱們交鋒的,只是他實力的一部分,會失敗也不奇怪。”   “阿敏!五弟!先聽聽八弟的意見吧!他既知道這事,定然已經想好了對策!”代善勸住兩位兄弟的爭執,目光灼灼的向四爺投去。   “二哥抬舉我了!”四爺淡淡一笑:“依弟弟的愚見……”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過去,阿敏最是性急,立即催促:“有什麼你快說吧你!”   “三國時,曹操勢大,當世無出其右者,卻在赤壁慘遭大敗!這是何故?”四爺不疾不徐的道:“弟弟以爲,這裏邊固然有周郎善兵的緣故,可也不能不看到,當時曹操的老巢許昌,其實並不穩固,其後方馬騰等人威脅之下,令他不得安心!”   “照弟弟看來,我大金此時處境,與曹操當日頗有相似之處!若視明朝爲江東吳、蜀,林丹汗則如後方馬騰!”四爺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向上座的父親投去徵詢的目光:“父汗熟讀三國數十年,定然比我更瞭解其中玄奧,未知兒臣所慮可對?”   努爾哈赤睜開雙目,精光四射,仰首哈哈一笑:“老八不愧我大金眼眸之稱!能思人所未及,細察敵情!”   “謝父汗誇獎!兒臣愧受!”四爺眼裏透出喜意,神情卻更爲謙遜,含笑望着父親。   “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你們幾個再仔細想想,商量個對策?”努爾哈赤讚許的望了四爺這個兒子一眼,開口吩咐,話音方落,眼皮子又再次耷拉下來。   阿敏狠狠抓了一把頭皮,咕噥不已:“那怎麼辦?難道不打了?讓兩頭狼自個兒玩去?你們有意見的快說!我先聽聽!”   “八弟之意,似是傾向於歇戰?”代善不確定的詢問。   阿敏的眉頭立刻皺成了一團,莽古爾泰卻十分歡喜,望望四爺說道:“我同意暫時歇戰!林丹汗性子貪婪桀驁,最難滿足,明朝銀子再多也填不滿他那張海口,別看他們如今協議聯防,來年是否還能繼續聯盟下去,讓人懷疑!”   “說不定,咱們歇過一冬不開戰,明朝懈怠下來,就會停止對蒙古的市賞,激起林丹汗不滿,繼而聯防不攻自破,到那時,咱們再對明開戰,何愁大業不成!”說到這裏,莽古爾泰眼神熾熱,倒是顯露出幾分對未來征戰的期待來。   “奶奶的這幾個月豈不憋死了!”阿敏忍不住低聲罵出了一句粗話。   代善低頭沉吟了一會,笑望四爺:“八弟!可有更好的主意?”   “代善二哥!”四爺直視着大貝勒代善,不易覺察地一笑道:“阿敏哥哥戰功卓著,我相信阿敏哥哥出征,哪怕蒙漢聯軍,阿敏哥哥也必能凱旋而歸!”   阿敏聞言十分受用,眉頭一舒,眼裏也有了幾分笑意。   “不過……”四爺一個轉折,望向三貝勒莽古爾泰:“五哥的意見,考慮更爲周全!弟弟沒有異議,只有一點小小的補充!”   “哦?你說!”代善神情和煦的望着四爺,極有賢良兄長的風範。   “弟弟以爲,可以使人暗中離間蒙古各部,進而瓦解蒙漢之間的聯盟,這樣,可以比坐等他們自己產生芥蒂,要稍微主動一些!”四爺點頭加重自己的語氣,抬眼望着代善,謙遜的道:“弟弟一點淺見,二哥可以參考,最後咱們該怎麼辦,還要看二哥您的意見!”   “八弟好計謀!”代善轉目望望阿敏,後者“哼”了一下,沒再做聲。   “父汗!”代善站起身來,當即將四大貝勒的統一意見回報父親:“兒臣等商議下來,以爲咱們眼下可趁機休養生息,另啓用有謀之士,深入蒙古各部之中,策反各部心向我大金而不屑與明友好之人,着力破壞蒙漢聯盟,以待來年再度南征!求父汗定奪!”   “一支筷子,很容易便能折斷!”老汗王努爾哈赤睜開眼來,聲音沉厚的道:“一把筷子,再想折斷便要難上數倍!這個道理,我從小便跟你們說過!”   “如今你們四人羣策羣力,便如一把筷子,天下無人能折!所以我讓你們四人按季輪值,輪流處理國事,便是此意!希望你們今後永遠記得!”   努爾哈赤頓了一頓,聽到四大貝勒齊聲應“是”,滿意的點頭續道:“你們的意見很好!事情就這麼辦!這蒙古和明朝,就像兩支筷子,想要輕鬆折斷,自然得分別對付,不能讓他們合到一處!代善,這些日子是你當值,你把決議擬個章程出來!”   “是!”代善恭順答應。努爾哈赤一揮手,四大貝勒會意,立即起身告退。   四爺又是走在最後一個,別人都是轉身便走,他卻面朝着父親躬身倒退,直到大門處才轉身欲去,一隻腳剛抬起,身後忽然傳來了努爾哈赤聲音:“老八,停步!” 第一百零一章 父與子   “父汗!”四爺迅速轉回身來,躬身答應。   努爾哈赤走下座位,踱到四爺身邊,停了一歇,纔開口動問:“聽說你側福晉哲哲,上次回科爾沁省親,病倒了?”   “是的!”四爺不知其意,小心回話。   “八兒啊!”努爾哈赤頗爲感慨的道:“你對女色毫不上心,府裏的妻妾比別的兄弟都少,到現在也只得一個繼福晉,兩個側福晉,這樣不好!太少了!做事固然重要,子嗣也得重視,只有豪格一個兒子,遠遠不夠啊!”   “是,兒臣明白了!”四爺口中答應,心中也不禁暗暗自省,有多少日未曾進過女人的屋子了?彷彿有很長時間了吧?自從遇到“她”以後,似乎就任何女人都看不入眼了!像她那樣的人間絕色,別的女子,如何能比!   正有些心思遊移,又聽得努爾哈赤說道:“科爾沁雖然是哲哲的孃家,那裏的大夫畢竟不如咱們建州,只要稍微見好些,你就把她接回來吧!不過……你也別光寵着她一個,別的女人,也要照顧些,這樣才能開枝散葉,子嗣滿堂嘛!”   四爺瞳孔一縮,心底突然騰起幾分怒意,卻是很快就想到了父親會對自己說這番話的原因!能讓戎馬一生的努爾哈赤對自己說這些話的,無疑只有眼下正得到父親寵愛的大妃,而大妃又何以會關心自己府裏的私事,還用說麼?除卻大妃的從姑,自己的繼福晉烏拉那拉氏之外,還能有誰!   想不到女人爲了爭寵,竟然可以做到這樣,自己不去她們的院子,她們便迂迴繞過偌大的彎來影響自己父親,進而對自己施壓!   “兒臣知道了!”四爺心中冷笑,面上神色卻半點未動,一如既往恭順的應是。   努爾哈赤彷彿知道自己這番話兒子未必真聽得進去,無奈的淡淡一笑,踱開兩步,望向殿門外陰翳的天空,若有所思的道:“據聞,科爾沁那位哈日珠拉格格,擁有主貴天下的命格,而被林丹汗封爲金刀郡主的那個,按輩分算來,哲哲是她姑姑吧?”   “是!”四爺心中一凜。   “她只是被林丹汗軟禁在金頂白廟,就給蒙古帶來與明朝聯手的契機!若當真成了林丹汗的妻子,是不是就能應了活佛的真言,讓林丹汗得了天下?”努爾哈赤微眯着眼有些不甘的道:“可恨咱們行動遲了一步,未能將此女奪來建州!”   “是兒臣的不是!”四爺趕忙認錯。當初跟范文程商議出來的對策,就是跟努爾哈赤謊稱使者晚到一步,自己已然啓程回返建州,而金刀郡主哈日珠拉則已離開科爾沁,不知所蹤,據悉她是偷偷回了察漢浩特。   努爾哈赤不疑有他,淡然道:“這不怪你!咱們得到消息,畢竟比林丹汗晚些!”   “父汗!這金刀郡主主貴天下的預言,乃出自紅教活佛之口!”四爺不想父親掛念此事,出言慰道:“而這紅教喇嘛不過是新近才滲透到草原各部,騙得了林丹汗的信任,才被立爲國教,跟原先就紮根於蒙古各部的黃教呈分庭抗禮之勢!”   “他們根基尚淺,只能拼命抱緊林丹汗這顆大樹,會爲了迎合林丹汗的意圖,給他看上的格格冠以主貴天下的預言,以此討好這顆大樹,卻也是完全可能的事!因此這主貴天下的預言,其真假尚待時日驗證,咱們聽聽就好,實不必放在心上!”   “話是沒錯!”努爾哈赤雙目一睜,霸氣盡現,決絕的道:“雖然我也不信小小女子便能左右時勢,阻我大業,可也寧枉勿縱!這個女子,絕不能讓她成爲林丹汗福晉!”   “是!父汗!”父親都這麼決定了,四爺也只能配合着點頭答應,心下卻開始考慮着該怎麼辦,才能讓哈日珠拉避開父親的視線。   “其實黃教喇嘛在草原各部之中威望更盛,內喀爾喀巴什希布、索諾木、莽果、達賴臺吉等一干蒙古的大小首領,都因爲不肯改信紅教之故,跟林丹汗十分不對付!”四爺念頭一轉說道:“依兒臣之見,莫如藉此事分化蒙古各部,就說咱們大金唯一尊崇黃教,必能贏得那些首領的認同歸心,於我大金大有好處!”   “唔!”努爾哈赤一聽,大爲讚賞:“好!好主意!就這麼辦!”   來回踱了幾步,又回頭道:“蒙古諸部的情況,別的兄弟都沒你清楚明白!這事不必再跟別人商量,就以你爲首,回頭我給你一道詔令,由你全權負責此事!”   “是!”四爺躬身應命。   努爾哈赤看看自己兒子,頗爲感慨的輕輕一嘆。   四爺微怔了怔,不由主動出聲請示:“父汗可是還有其他吩咐?”   “確然還有件事,本想讓你去辦,不過看你身上的事情已經不少了,怕是忙不過來啊!”努爾哈赤搖搖頭。   “父汗有事,儘管吩咐便是!”四爺挺了挺胸道:“瀋陽新都已籌備到位,只等來年開春便可破土動工。至於各種入冬前的雜務諸事,兒臣經管數年,遊刃有餘,父汗若有什麼事情需要兒臣去做,這空暇也不難抽得出來!”   努爾哈赤聽下來,隨即有了決定:“好吧!這件事還真是隻有你去做才最爲合適!”   四爺疑問的望向父親,還真想不出什麼事情是自己最合適去做的,別的兄弟都不適合。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努爾哈赤伸出大手,落在兒子肩頭,輕輕拍了一下,卻感慨道:“你母親去世,到如今也有十八年了吧!時光飛逝,轉眼間,你也是有家的人了!”   “父汗……”突然聽父親提起自己生母,四爺心頭一軟,聲音也低沉下來。   “你父汗這一生,妻妾成羣,兒女衆多!”努爾哈赤面上現出緬懷的神情來:“可要說你父汗最敬重的女人,卻是非你母親孟古姐姐莫屬!她莊重恭敬,委婉溫順,寵辱不驚,從無媚語惡言,從不干預朝政,就是女真第一美女東哥,也不過比她多半分姿色……”   不知不覺陷入思憶中,沉默了好一會,努爾哈赤纔回過神來,溫和的望着兒子,脣邊露出一絲傲意:“阿巴海!我的兒子!你能文能武,智謀勇武一樣不缺,兄弟之中,你脫穎而出,優秀過人!我總算是,對得起你的母親!”   “是父汗教導得宜!”四爺虎目微紅,鼻頭微酸,好容易才能保持靈臺清明。   這本來是句客氣話,努爾哈赤卻全盤接受,並且甚爲自豪,笑了一笑,續道:“兒子長大,老父老矣!再不復當年健壯,這身體我自己知道,恐怕沒多少年好活了!”   “父汗精神矍鑠,正當盛年……”四爺連忙出言否認,卻被努爾哈赤擺手攔住。   “咱們既是定都遼陽,便不能沒有祖陵在此坐鎮!然而祖先們所葬龍興之地,尼雅瑪山永陵又斷不能動!因此這遼陽的祖陵,百年後當由你父汗坐鎮。”努爾哈赤語氣平淡,四爺卻聽得心驚肉跳,這等討論死後墓葬選址的事情,情感上還真是叫人難以接受。   “嗯,這新的祖陵,定名福陵!”努爾哈赤轉頭望住四爺:“並且我決定,福陵之中,便由你母親葉赫那拉氏陪伴左右!並從永陵之中,將你曾祖父母、祖父母、伯祖父、舒爾哈齊叔叔、穆爾哈齊從叔,以及你兄長褚英諸人遺骸,一齊遷入福陵!”   四爺屏住了呼吸,忙將父親所提到的一系列名單悉數刻入腦子,唯恐有漏。   “關於福陵的選址建造,也不必急於一時。”努爾哈赤看到兒子緊張的神情,不由莞爾一笑:“我就是先跟你交個底,讓你今後開始留意,陵墓的設計、風水的堪輿、工匠的選擇,這些,都可以等到來年開春再行實施。”   “是!兒臣明白!”四爺趕忙躬身答應。   父親一生,先後立了好幾位大福晉,每一位都有資格跟他死後同穴合葬,父親卻惟獨選中了自己的母親孟古姐姐,這代表了什麼,他如何不知?又如何能不感動?難怪父親斷言此事惟有他才合適去做!試問除了他這個親兒子,誰又能辦好葉赫那拉氏的遷靈之事!   “好了!你去忙吧!”努爾哈赤事情說完,便下了逐客令。   “是!兒臣告退!”四爺壓下滿腔激動,躬身後退。   “對了!”努爾哈赤卻又想起什麼,望向頓住身子等候指示的四爺,淡笑道:“你兩個幼弟多爾袞和多鐸,翻年也有十歲了,聽說他們最是服你的管教,喜歡聽你的事蹟,你從明天開始,便代我好好教導他們吧!”   “是!兒臣領命!”四爺微微一怔,倒是爽快應下。   努爾哈赤擺擺手,終於沒再將他喊住,補充這樣那樣的吩咐。   四爺退出殿外,轉過身來迎風一吹,才發現自己已是汗流浹背。一力接下遷靈遼陽、督造福陵這樣的大事,饒是他承受能力超強,也不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然而他此刻的心情,卻是格外舒暢。   “母親!您在天之靈該安心了!他,始終沒忘記您的好處!”四爺昂首向天,瞑起了雙目心中暗念,脣角勾出了一個好看的弧線。   “爺!小心天涼!”隨從遞過來一件黑色的罩袍。   四爺接過罩袍“刷”地一下抖開,自己披好了繫上,意氣風發地飛身上馬,策騎望專供文人謀士任職辦事的文館而去。他卻沒有發現,正有一個人,悄然站在大殿轉角處,幽幽注視着他的背影,神情充滿了妒意。 第一百零二章 文館謀士   文館,座落在大金都城一隅,表面看去就跟清水衙門似的,門前車馬寥落,幾乎沒有人會特地跑到這裏來辦事。   別看大金國汗努爾哈赤能識漢字,能讀三國,那都是爲了學習裏邊的戰術謀略而已,完全沒把漢人看在眼裏,整個後金,全是八旗將官執政。若不是四貝勒阿巴海從中說項,連這座專門養文職人員的文館都不會有。   四爺跨進文館的時候,幾個沒能掙到軍功的純文人正聚在一處,口沫橫飛討論什麼,一見他來到,都慌忙整肅衣冠,擺出了最恭敬的迎接姿態。   文館上上下下數百人,沒一個不知道四爺就是他們最大的依仗,只要有四爺在,他們就有口飯喫,也只有四爺才偶爾會到這文館來巡視,關心他們的案頭工作。   和顏悅色的跟這班文人客套了一通,四爺環目四顧,發現老巴克什(大學士)額爾德尼居然也在其中,不由奇怪的望望東廂院子。那院子早先劃撥出來,是給大金適齡孩童學文習字的所在,額爾德尼就是學堂的最高負責人。   “額爾德尼巴克什!您今日不用講課麼?”四爺詫問。這額爾德尼是他們兄弟幾個共同的老師,手把手教過他們知識。別的兄弟看不起老師,不把老師當一回事,他卻不同,哪怕自己地位再高,見面依然會對額爾德尼執以師禮,十分尊敬。   額爾德尼老臉一紅,無奈中又有幾分氣憤的道:“咳!不是奴才偷懶不用心,四爺您去過去看看就知道!學堂裏,半個人影都沒有!能像四爺您這樣好學肯識字的,這後金境內,恐怕再難找出一個來!”   四爺聞聽,不由皺了皺眉頭,倡導族中子弟學習文字,是他提出來的主意,原以爲憑他四大貝勒之一的名頭,不說人人響應,也該有小半數人賣他面子,把孩子送到這裏來學習,可沒想到,後金尚武棄文之風強到這般程度,連他願意以身作則都不管用!   想起父汗剛把教導多爾袞和多鐸兩個弟弟的責任交給自己,四爺卻是有了主意,當下便對額爾德尼說道:“您放心,我會把逃課的那些人全都好好教訓一頓,包括我那幾個幼弟,也讓他們老老實實的回來聽您講課!”   “但願吧!”額爾德尼對四爺的保證沒有什麼信心,他也不慣奉承客套,直接就把不相信的神情在老臉上現了出來。   四爺無奈的搖搖頭,一路走進內苑,卻發現文館中沒幾個人在,起碼半數文人不知所蹤,更是皺眉,不悅的問:“怎的許多人都不在?他們都去哪了?”   “咳咳!”其中一人尷尬的咳了兩聲,小心答道:“他們都是得了軍功的。有的封了裨將,有的當了參將,更多的撈到什麼千總、管帶之類的武職,聽說軍中需要他們做的事情多着呢!就不怎麼有空過來了!”   四爺無言半晌,竟是找不到有力的把柄,來訓斥那些熱衷武職的文人。這都是後金百年積壓的弊病,從自己的父汗往下,全都認爲讀書無用,生了兒子,都巴巴的望着他能騎善射,長大上陣殺敵,搶掠無數財富。如此根深蒂固的觀念,委實難以在短期之內就能扭轉,若非他從小好學,在文字典籍中感受到了知識的浩瀚,也不會有這倡導學文的心念。   該怎麼才能改變後金這種重武輕文的風氣?四爺擰着眉頭,望望身後跟着的一幫子文人,不是老邁就是病弱,好多都是招降過來的漢人。果然……若使這些人也有幾把力氣,會個三腳貓的招式,估計也不會留在這裏了吧!   只是想一想,四爺便丟了心思,這不是短時間內就能拿出好辦法的事,他還有更要緊的事情,那纔是他來這裏的目的。   “範章京在不在?”四爺張口就問。   範章京就是范文程,月前也混了個參將的軍職回來,按軍職算的話,范文程在這文館中地位倒是數一數二的。但看見文館有武職的文官都不在,對於范文程是否在文館內,四爺也沒有了把握,還好,結果沒讓他失望。   “在、在!”一名文官趕忙指引道路,將四爺領向文館的藏書閣。   早有人去通知了個人四爺駕到的事,因此剛走到藏書閣外,就老遠的看見范文程已經站在樓下大門之外,垂手恭立。   “參見四貝勒!”范文程不等四爺走近,便“刷”地一聲甩下袖子,屈膝行了個千禮。   “起來說話!”四爺微微一笑抬手免了他的禮。范文程這一點,他很喜歡,說話做事幹脆利落,可又不讓人感到有任何失禮怠慢之處。   “在做什麼?”一進藏書閣坐定,趕走范文程之外的其餘文人,四爺隨口便問。   “回四爺!在研究軍機參要文件。”范文程神色頗爲辛苦,好像有點忍不住笑的模樣。   “哦?”四爺好奇的望望他,目光掠向案頭,案頭上放着本文書,椅子的坐墊還殘留着一絲溫熱,可知范文程方纔就坐在這裏,翻閱着桌上的這本文書。   隨手翻開文書,幾個紅色蒙文跳入眼簾,提示着這是僅供金國將領內部參考的重要文件,任何人不得外泄外傳。四爺一目十行看了幾段,原來是自己父汗根據三國志中各種大小戰役編纂而成的兵書韜略,旨在提高帶兵將領的軍事素質。   “範章京如此自得,想必已經熟記於心,深悉其中三味了吧?”四爺仍不太明白范文程那種神情是什麼意思,便泛泛的問了一句。   “臣有錯!原來這文件裏說的東西,臣打小便看過!”范文程一本正經回話。   四爺一驚,眼睛不由眯起了一條縫,側首望向對方:“不知先生有何解釋?”   “四爺!三國志本就是漢人陳壽所著,後有奇才羅貫中,根據其中內容改寫成一部《三國演義》,書中故事在漢人之中流傳之廣,雖三歲小兒,也能知道什麼是桃園三結義,什麼叫煮酒論英雄!坊間茶館酒肆,更有說書之人,日日評說!”   范文程說到這裏,終於忍不住露出一臉壞笑:“因此臣說自小便看過文件裏的東西,委實不是杜撰虛言,真不敢欺瞞四爺!”   原來如此!四爺不禁“哈哈”大笑:“好你個範章京!可真敢說!”   “不過……”四爺拿起案頭文件,卻是重重拍了一拍,頓住了笑道:“一本好書,該怎麼讀,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所幸漢人只是看見了故事,未見其中智謀戰術!但使所有漢人皆看出其中奧妙,靈活運用,又豈能輪到我大金國坐擁其寶!”   范文程神情一凜,陷入了沉思。當初升任參將,終於有資格參閱這份軍事機要文件,那份好奇激動,以及後來發現所有戰例分析全部來自三國中的描述,那份意外好笑,全都在這一刻統統收斂,只剩下滿心的警示。   抬眼望住眼前這位出身異族,卻精明睿智,尊長敬賢,比多數漢人還要通曉漢學,又兼而勇武過人的金國王子,不由生出崇敬親近之意。個人魅力有時候真是不可思議,降金之前,又怎想得到,能令自己心折的人物,沒在漢人之中找到,卻在異族發現?   “四爺前來,應不是爲的這份文件吧?”范文程平靜下來,淡笑的道:“雖然裏邊的東西臣自小便看過,可是臣發誓!絕不會將此機密文件外傳外泄!”   四爺伸手一指范文程鼻子,又好氣又好笑的瞪了他一眼,沒時間再跟他瞎扯,當下便將日間自己被父汗單獨留下,委以選址督造遼陽福陵的事對他說了一遍。   “依先生所見,父汗此舉,於我是利是弊?”四爺最後提着心情,低聲詢問。   范文程一直在用心聽着,默想了片刻,展顏一笑,單膝行了個禮:“恭喜四爺!賀喜四爺!大汗這是屬意四爺,要替四爺鋪路了!”   雖然早有猜測,聽到心腹謀臣此時的肯定,四爺仍不禁欣懷大開,感到胸中一塊石頭落了下來,喜道:“連先生也是這麼看,本貝勒可以安心了!”   “四爺先莫高興!”范文程搖搖頭:“越是接近汗位,四爺便需越發謹慎!大汗此時心情勢必矛盾異常,他既對四爺您寄予厚望,卻也不願手下臣工聞風而動,從此對他離心離德,轉而成爲您的臂助,這一點,從大汗仍對金刀郡主抱有求娶之心,且又將議事決策權利定爲四大貝勒羣策共商,建立輪值制度,便可知道!”   四爺被這一盆冷水澆得冷靜下來,凝重的問:“本貝勒該當如何應對?”   “斂!”范文程給出了自己的意見:“凡事用忍,決斷用慎,一如既往敬重兄長、唯大汗馬首是瞻便好!無需任何改變,更不可張揚顯露半分得色!”   四爺沉思良久,點了點頭:“就依先生所言行事。”   “只是……”四爺又皺眉道:“父汗又將分化蒙古各部,並且利用紅教黃教之爭,分裂內喀爾喀諸部首領之事交給了本貝勒!這一對策,先前卻是由二哥代善接了過去,本貝勒再插手此事,與二哥爭功,豈不違背了‘斂’之一字?”   “無妨!”范文程淡笑道:“此事四爺不需親自出馬,您只需向大汗說明策略,再向大貝勒推薦合適的人選,便可令大汗對您的智謀另眼相看,而避開與大貝勒爭功之嫌!”   “多謝先生指教!”四爺眼前一亮,不禁笑道:“本貝勒糊塗了!先生文武雙全,可不正是接此任務的最佳人選!翌日本貝勒立即上表父汗,推薦先生輔助代善二哥,如何?”   “四爺差遣,文程敢不從命!”范文程一口答應,跟四爺兩人相視而笑。   他明面上是大汗努爾哈赤跟前的行走,背地裏卻是四爺的謀臣,外邊無人知道兩人關係,他去替四爺做馬前卒,正合適不過!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很乾脆的便省卻了推辭謙讓的那些虛言客套,而這利索的態度,卻是正對四爺的脾氣。 第一百零三章 計將安出   蘇淺蘭很喜歡舒適的環境,以前那是沒錢沒條件,冬天沒有暖氣就那麼煎熬着,可眼下有個金主林丹汗,處處都想在她前頭,屋中早就換了一批過冬的物事。   牀上是又厚又輕的絨被,窗子糊着簇新的厚紙,壁上掛着精美的織毯,屋子的四角都燒着暖盆,牀頭還有個燻爐,餘煙嫋嫋,令空氣飄着淡淡好聞的香味。   林丹汗身爲大汗其實沒那麼細心周到,這都是得了他吩咐的宮中內侍總管,爲討好哈日珠拉這未來大福晉而巴巴送過來的好處。   抱着一隻做工考究的翡翠手爐,慵懶斜靠在暖炕上,蘇淺蘭的目光在手裏一張巴掌大的便籤上轉了又轉,眼神裏透出掩飾不住的驚駭。   頂級的玉器、精美的珍玩、碩大的夜明珠、佛塔舍利……琳琅滿目,起碼五十多件,全都是國寶級的珍稀之物!它們的名稱,密密寫滿了一整張紙片!   蘇淺蘭只覺喉嚨發乾,暗地裏艱難的嚥了口唾液,長吁一口大氣,這才抑住內心的澎湃的情緒,難以察覺的顫抖着手,將這張紙片丟進燻爐裏,片刻間化成了灰燼。   之前聽到泰松公主說起貴英恰吞沒汗宮重寶一事,她還不怎麼放在心上,還輕飄飄的說些錢財身外物的話,如今想起,自己真是單純啊!難怪泰松公主會這麼放不下,別說她親眼見過那些寶物了,就是自己,單單看着那寶物的清單,都已經眩目得快暈厥了!   更不用說那五十多件寶物之中,赫然就有一件真正頂級的寶物——始於秦始皇,刻着“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在漢人歷代皇朝中代代相傳,至後唐而失蹤的傳國玉璽!   藉助片刻的沉默,調勻自己的呼吸,迅速從眩暈中清醒過來,蘇淺蘭這才轉頭望向前來跟她見面商議的泰松公主:“全部就這些了?”   “嗯!”泰松公主肯定的答應着,又補了一句:“其它金銀珠寶什麼的,都是時下通行的財物,雖然價值高些,失去了也沒什麼。”   傳國玉璽,歷史不是記載着,它在林丹汗敗亡後,由蘇秦大福晉獻出來,多爾袞把它呈給皇太極,此後便成了清宮庫藏的寶物麼?怎麼此時卻落在貴英恰手上?   蘇淺蘭輕輕蹙起了眉頭思忖着,泰松公主見她這副模樣,忙道:“這單子上列的,其實是汗宮失竊的寶物中,懷疑被先夫所盜的部分,是否全落在貴英恰手裏,我也不清楚。因此,我也沒想全追得回來,但能追得回其中一半,我便心滿意足了!”   蘇淺蘭想了想,開口詢問:“這些寶物,全是獨一無二的麼?有沒有類似的物件,在汗宮中還有收藏?比如說一對,或者幾隻一套的飾物,只被劫去了一部分?”   “這個……”泰松公主側抬起頭,沉吟了好一會,纔不確定的答道:“要說是成對的寶物,好像是有一件!嗯,是一對玉蟾!”   “什麼樣的玉蟾?能仔細說說麼?”蘇淺蘭眼睛一亮。   “我畫給你看吧!”泰松公主顯然也學過丹青繪畫,當下要來紙筆,在紙上畫出了兩隻彩色的玉蟾,一隻翠綠,一隻雪白,只是雪白的那一隻,卻缺了小半隻腳。   “這隻翠綠且完好無損的,就是失竊的那一隻!”泰松公主遺憾的嘆了口氣,又指向那隻雪白的:“雪白的這隻,被前朝一位大福晉失手打壞了一角,原本要比翠綠的那隻更精美些,可惜……卻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得以保留在汗宮之中。”   蘇淺蘭將兩張畫並排放在眼前比對着,漸漸擰起了眉頭。   泰松公主畫得好不好、像不像,她並不關心,她關心的,是物件的相似度!本想用汗宮中留存的一樣寶物,冒充失物去誑貴英恰的,可惜好不容易有成對的物品,非但顏色不同,還有完整缺欠的差異,那就算做工一模一樣,又有何用?   “爲什麼要找成對成套的物件?”泰松公主不明其意,詫異動問。   “只是有些不成熟的想法,或許可以藉此尋回寶物。”蘇淺蘭簡單答了一句。   泰松公主一聽她有辦法可想,心中一喜,趕忙苦思冥想回憶着那些寶物中,除玉蟾外是否在汗宮中還有成對或相似的物件。   “對了!”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給泰松公主想到一樣東西:“有一條藍色的寶石項鍊,是先祖西征時得自西方宮廷的寶物,作爲鍊墜子的那顆藍色寶石,非常非常漂亮,它還有個洋文名字,叫‘冰雪女神’!”   蘇淺蘭十分不解:“聽起來,這不像是成對的物品!”   “是不成對,那顆美麗的寶石,鴿蛋大小,光彩奪目,便是在晚上,也能看到它泛着淡淡的藍色暈光,不是普通的寶石可比,而且我相信,這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顆相似的來!”泰松公主想起小時候某天晚上見過的那條寶石項鍊,仍不禁爲之驚歎陶醉。   “哦?”蘇淺蘭來了興趣,忙讓泰松公主仔細畫出那條項鍊的模樣。   “我畫不出那寶石的樣子!”泰松公主在畫好了項鍊之後,在本該是枚寶石鍊墜的部位畫了個橢圓,便停下筆來,沮喪的道:“它……看起來有很多細小的平面,似乎每個平面都有水晶般的透明,可是它整體看起來,卻是淡淡的藍色……”   蘇淺蘭拿起那副項鍊的圖樣仔細端詳,聽着泰松公主的描述,心中卻是立刻得出了一個結論,這枚橢圓形的所謂藍寶石,就是一顆美麗的藍鑽!只不過鑽石在時下的中土十分罕見,皇室中只有少量藏品,因而統稱之寶石。   想不到距離成吉思汗征服西方過去了那麼多年,還有少量西方的珍寶代代流傳下來,沒有跟着成吉思汗陪葬,也沒有在元朝的衰敗過程中流失不見,卻是到了林丹汗這一代,才經由泰松公主前夫袞楚克的手失竊,最後到了貴英恰手上。   而成吉思汗在世之時,究竟從歐亞兩洲掠得了多麼驚人的財富,只看這冰山一角的鑽石項鍊,便可想見一斑!就難怪泰松公主對於奪回寶物,會那般執着了!   憧憬了一下成吉思汗的豐富寶藏,再對着圖樣想象着那條項鍊該是如何漂亮,蘇淺蘭深吸口氣,疑惑的問:“寶石項鍊既是獨一無二之物,您提到它,有什麼用?”   泰松公主伸手指向圖樣:“你看!這條項鍊的鏈子部分,雖然工藝精緻,卻是白金的,以咱們都城的工匠技藝,不難仿造出來!”   “這些呢?怎麼辦?”蘇淺蘭指的是那枚鑽石鍊墜的左右,作爲陪襯由間隔着往上排列,每邊三枚一共六枚,只是比主鑽墜要小很多的同色寶藍石。   泰松公主一句話就打消了蘇淺蘭的疑慮:“汗宮中還有不少這樣子的小粒藍寶石,我們可以把那些寶石之中合適相像的,都挑選出來,打成一條類似這樣的項鍊!雖然少了那顆最最重要的碩大藍寶石,可只要遮住鍊墜的部位,就一定能騙過任何人的眼睛!”   蘇淺蘭想了想,點頭答應:“行!就這麼辦吧!哪怕騙不過去,也沒什麼損失!只是,你進汗宮中選取相似的寶石,以及打造仿製項鍊的事,千萬不能讓貴英恰察覺了去!”   “我知道!我絕不會這麼大意的!”泰松公主興奮的站起身來,又連連追問蘇淺蘭想出了什麼樣的計策,可以使用贗品騙回貴英恰手裏的五十多件寶物。   “公主您就別問了!”蘇淺蘭無奈的苦笑:“我的想法,還有許多地方需要仔細斟酌,這仿製項鍊,不過是最初的一小步,您就先把這一步做出來吧!”   “好吧!”泰松公主問不出想要的答案,有點點失望。可有了蘇淺蘭給她的行動任務,感覺上便彷彿有了能讓她脫離苦海的救命稻草,仍令她滿懷激動,再也坐不下去,跟蘇淺蘭閒聊幾句,便迫不及待的告辭離開了蘇淺蘭的屋子。   看着泰松公主整個人變得神采奕奕、氣色紅潤的模樣,蘇淺蘭也不禁爲之莞爾,拿起那副項鍊的圖樣無意識的望着,腦子裏卻風車般轉了起來。   泰松公主只想着拿回寶物,從此不再受貴英恰的脅迫,進而悔婚拒嫁。她卻不一樣!她想要取的,是貴英恰的狗命!一來爲了這個人曾經那樣侮辱自己,二來便是爲了戈爾泰,既然貴英恰動了殺心要奪戈爾泰的性命,那她不妨搶先一步,先除掉這一心腹大患。   該怎麼辦,才能利用泰松公主的幫助,藉由寶物的牽引,達成剷除貴英恰性命的最終使命?蘇淺蘭想這件事已經想了三天,卻仍未想出完美的計策。   “格格?”梅妍指揮小丫頭們端了新炭進來接續暖盆裏的炭火,看到蘇淺蘭對着手裏的一副圖紙在發呆,不由過來輕輕喚了一聲。   “什麼事?”蘇淺蘭回過神來向她望去。   “格格您的手爐,還暖麼?”梅妍指了指蘇淺蘭手裏的小暖爐。   “哦!”蘇淺蘭這才發現手爐已經很涼了,失笑着忙把它遞給了梅妍。   “格格,告訴您一個好消息!”梅妍也笑起來,悄聲對蘇淺蘭說了一句讓她驚喜得差點失態的話:“李大哥,他回來了!明天……”   “真的!那太好了!”蘇淺蘭歡喜不盡,卻是沒有發現,梅妍話音未落就停了話頭,瞪大眼睛驚詫的望住了蘇淺蘭放在炕几上的那副項鍊圖樣。 第一百零四章 金刀之威   翌日一早,泰松公主就來邀請蘇淺蘭一起下山進城,想辦法從汗宮中拿到合適的藍色細鑽,好着手打造“冰雪女神”的贗品。   蘇淺蘭一開始有些猶豫,不想錯過可能的跟李循方見面的機會,可架不住泰松公主極力攛掇,又想着或許可以藉此機會去探望身陷牢獄的戈爾泰,最終還是答應了離開金頂白廟,將梅妍留在山上,而帶上林青和阿娜日。   奉命駐守山腳的汗宮禁衛,還是原來的那些,只是統領由戈爾泰換成了扎那。扎那三十多歲,是典型的高壯蒙古人,但他神情陰鷲,言詞冷漠,讓人一看就沒有好感。   “公主殿下!哈日珠拉郡主閣下!”扎那一上來就攔住了她們的去路:“寺中甘珠爾經失竊案,還在仔細盤查中,近期內不便放人出入,尚請兩位給予諒解!”   “要查到什麼時候才結束?”泰松公主大是不悅。   “這不是小人能知道的事,到了可以開禁的時刻,統帥大人自會下達命令。”扎那冷冷回答,絲毫不將公主放在眼裏,對蘇淺蘭的美麗也視若不見。   “那請問,你是懷疑我們呢?還是想給我們搜身?”蘇淺蘭挺身而上,兩步便到了泰松公主面前,凌厲的目光逼視着眼前以扎那爲首的幾名禁衛。   幾名禁衛迎着她諷刺的目光一瞥,都不禁低頭躲避開去。唯有扎那神情閃爍了片刻,仍堅持道:“小的自是絕不懷疑公主殿下和哈日珠拉閣下,但只怕賊人同夥便混在二位身後的隨從之中,連二位都被瞞騙過去!這卻不可不防!”   這話的意思,分明是除了公主和蘇淺蘭兩人,別的人他們都要搜身盤查清楚才肯放行了!泰松公主皺眉不已,無奈的看看身後隨從,暗忖着這也不知要耽擱多少工夫去。   “好!那你就過來搜吧!”蘇淺蘭搶先答應,把阿娜日拉到身旁,示意禁衛上前。   扎那似乎料不到蘇淺蘭會答應得這麼幹脆,意外的眨了眨眼睛,回頭朝兩名汗宮調來協助搜查的嬤嬤下了命令:“你們,過去!”   兩名嬤嬤心下幽怨,恨這統領將得罪未來汗宮大福晉的事讓自己去做,可沒辦法,就算得罪了郡主受到打擊報復,那也是將來的事,眼前若不聽令,喫虧卻是就近的事了!利弊權衡之下,還是遲遲疑疑的,都朝阿娜日伸出了手去。   阿娜日還以爲自己主子是服軟認輸了,噘着嘴,不甘不願的抬起雙臂,滿臉都是慷慨就義的神情,讓蘇淺蘭看了心中好笑。   眼看兩位嬤嬤枯爪般的手就要碰到阿娜日身上,蘇淺蘭突然出手,一把將阿娜日拖離了原地。兩位嬤嬤措手不及,指尖力道全落到了蘇淺蘭橫阻在她們眼前的手臂上。   “啪、啪!”兩聲脆響驟然響起,卻是蘇淺蘭順手甩了兩個嬤嬤的耳刮子。   “這是……”一干人全愣住了,驚疑不定的望住了蘇淺蘭。此舉太過出人意料,竟是沒人反應過來,腦海中唯一浮起的疑問,就三個字,爲什麼。   蘇淺蘭可不會等他們自己領悟,手裏金刀平胸一抬,冷笑道:“想必你們都忘了!敢對金刀主人不敬者,斬無赦!”   兩名嬤嬤嚇得當場跪了下來:“奴才冤枉!格格饒命!格格饒命啊!”   扎那又驚又怒:“哈日珠拉格格!你可別太過份了!若不是你答應讓她們搜身,她們又豈會觸碰到你!”   “很好!你你你的,這麼稱呼是不是感覺很爽?”蘇淺蘭美目一瞪,冷眼向扎那掠去:“你只不過是個奴才,奉大汗命令前來保護我的奴才!什麼時候輪到你也敢跟我平起平坐的對我你來你去不用敬稱了?”   “我沒……”扎那心中一緊,暗悔衝動。   蘇淺蘭卻沒打算輕鬆將他放過,回頭道:“林青!給我好好教訓這狗奴才!讓他深刻的記住我是金刀主人!敢對我不敬者,必嚴懲不貸!”   “是!”林青應聲未落,人已猱身上前,向扎那撲去。   “公主,咱們走吧!”蘇淺蘭也懶得去看林青如何教訓扎那,向目定口呆的泰松公主點頭打了個招呼,帶着阿娜日當先朝山外行去。   阿娜日一臉興奮,緊緊跟在蘇淺蘭身側,嘻嘻笑道:“格格您真是太厲害了!怎麼給您想出來的,輕輕鬆鬆就打了那兩個嬤嬤,還揍上了扎那!好痛快!真解氣!”   “不是我厲害,是林嬤嬤厲害!”蘇淺蘭回頭望了一眼,就這麼片刻功夫,也不知林青怎麼弄的,高大魁梧的扎那就已經被她放倒在地,哼哧半天爬不起身來。   “真的好厲害!”阿娜日眼裏是深深的震撼:“林嬤嬤是怎麼練的?怎麼可以那麼厲害!可是格格,您又是怎麼知道林嬤嬤打得過扎那統領的呢?”   蘇淺蘭淡淡一笑,沒有回答阿娜日提問。林青有多厲害,她也不甚清楚,只見過她一手刀削茶杯的絕技,還有對付吉達貝勒時的那份輕鬆寫意。   若不是有了林青這樣的高手在身畔隨行,她也無法像如今這般,有了立威的本錢,真正行使出金刀主人的權利來,直接操控別人的性命,叫人驚懼、叫人畏怯,從此更加不敢輕忽她金刀郡主的身份。   林青很快就在阿娜日敬佩的目光注視下回到蘇淺蘭身邊,低聲回話:“格格,只卸了他一條腿,半月之內無法下牀,這樣可以了麼?”   “林嬤嬤,您的處置很恰當,辛苦你了!”蘇淺蘭朝林青感激一笑,心中卻是更加想學一身功夫傍身了,畢竟靠人不如靠己,只有自己厲害,那纔是真的厲害。   山腳下有寺廟別院,泰松公主的車駕便保管在此處,別院的管事早已接到公主通知,早早備好了車馬停在山門外候着,這時見公主跟着金刀郡主脫身出來,慌忙迎了上去。   蘇淺蘭本來是沒有車駕的,後來林丹汗撥給了她兩架,跟泰松公主的車駕一同放置在別院,不過這次泰松公主卻極力要求跟蘇淺蘭同車而行,蘇淺蘭只好讓阿娜日和林青都去乘坐自己的車子,自己則上了泰松公主的車駕。   一上車,泰松公主就不停的說着蘇淺蘭的好話,說不盡的佩服,道不完的讚歎,蘇淺蘭都快要被她說到臉紅了。   其實也難怪泰松公主這副崇拜的模樣,她個性懦弱,又沒什麼同齡的可信任的朋友,難得跟蘇淺蘭年紀只差五六歲,你撞見過我受辱,我帶人救過你,都有祕密被對方知道,又有共同要對付的仇人,想互相疏遠都不可能!   偏偏隨性又有能力的蘇淺蘭,處處顯現出比她這個正牌公主還要強勢的一面,正是她所缺乏而又想要擁有的東西,再加上深心裏認定蘇淺蘭必會是她未來的嫂子,那還不信任到骨子裏去!等不及蘇淺蘭正式過門,就對她用上了對嫂子的態度。   蘇淺蘭暗歎泰松公主熱情得叫人難以消受,微笑守禮的偶爾應對着,好不容易抽空探首窗外向後方一瞥,果不其然,有一小隊汗宮禁衛騎着馬,遠遠的綴在後面。   自從那次出門給哥哥烏克善送行,戈爾泰帶人隨行保護之後,這規矩便延續下來,但凡她要離開金頂白廟,戈爾泰必會親身隨行。   如今禁衛統領雖然換了人,規矩卻是沒改變,即便林青打壞了扎那一條腿,還是阻不了他派別的手下領兵隨護,完全不管蘇淺蘭是否願意接受他們的“保護”。   “怎麼了?”泰松公主不解發問。   蘇淺蘭輕輕蹙了一下眉頭:“我們要想瞞過貴英恰的耳目,從汗宮中拿到需要用到的藍寶石,只怕不容易!”   泰松公主沉默下來,她想了一整夜,總算想到一條門路,似乎可以很自然的、若無其事的拿到那些藍寶石,可如果貴英恰的人陰魂不散跟在後頭,事情總有暴露的時候,到時可就騙不到貴英恰了!   “您想通過誰的幫助,來取得寶石,能給我說說麼?”蘇淺蘭動念詢問。   “嗯,我想找的是娜木鐘大福晉!她跟芭德瑪璪一樣,同是汗宮大福晉,彼此地位不分軒輊,她們誰都可以調用內務府裏的物資,包括一些貴重的飾物,而不必事先向大汗報備。娜木鐘跟我私交不錯,我向她討要幾顆藍寶石,她應該會同意。”   泰松公主倒也不瞞蘇淺蘭,坦白說出了自己的打算,緊張地盯着蘇淺蘭的神情變化,果然看到蘇淺蘭不滿意地搖了搖頭。   “直接問大汗是不可能的!”泰松公主連忙解釋:“大汗身邊全是貴英恰安排的近衛,而且大汗完全信任貴英恰,說不定隨口就會把我們拿走藍寶石的事給說出去。芭德瑪璪也不行,她做事太嚴謹,不會同意讓我先把寶石拿走而不事先向大汗報備,我想來想去,只能找娜木鐘了!她一向就有拿東西不先報備的習慣。”   蘇淺蘭還是搖頭:“娜木鐘也不好,她爲人比較率性直接,您可以令她答應把寶石給您,而不去跟大汗先行報備,可是您保不住她的嘴巴,會對別人宣講,即便她答應保密,以她的性子,未必就真能替您保密,她會無意中說出來的可能性,非常大!”   泰松公主不由點頭同意,這也正是她最擔心的一點,娜木鐘是個藏不住祕密的人,就算她不說話,臉上神情也會有異,行動也會有些顯現。   “那怎麼辦?”泰松公主一時沒了主意。   蘇淺蘭微微一笑,輕輕道:“您忘了一個人!” 第一百零五章 相見時難   “忘了一個人,誰?”泰松公主一詫,繼而恍悟:“你說蘇秦?對啊!我怎麼偏偏漏了她!她可是剛剛被破格晉封了大福晉,一定也有調用重寶的權利!”   蘇淺蘭讚許的點了點頭:“沒錯,就是她!她是我的密友,性情外柔內剛,人聰慧機靈,而且她的口很緊,絕不會輕易泄露咱們的祕密,您只要把咱們的需求告訴她,她一定有辦法不動聲色的把寶石給您弄來,完全不需要您操心!”   “嗯嗯!”泰松公主欣喜道:“正好,她晉封大福晉之後,我還沒拜會過她呢!我們這就回府選幾件趁手的禮物去拜會她,順便跟她提這個事!”   “公主您自己去見她就好,我就不陪您去了!”蘇淺蘭淡淡的道:“等會到了您的公主府,我給您寫封短信,您拿着去見她,她看了我的信,一定會幫您!”   “這是爲什麼?你爲什麼不去見她?她不是你的好朋友麼?你難道不想她?”泰松公主十分意外,在她想來,蘇淺蘭應該很希望能借這機會跟密友敘舊纔對!而且蘇淺蘭沒跟在她身邊的話,感覺行動的勇氣都少了許多似的。   蘇淺蘭輕輕搖頭,不是她不想跟蘇秦見面敘舊,她也很關心蘇秦現在生活得怎麼樣,只是,她更想趁此機會,去探望獄中的戈爾泰。   當然她不會把自己的真實意願告訴泰松公主,於是說道:“公主您也知道,哈日珠拉如今也是貴英恰防範的對象,偏偏又是他奉命派人緊緊的跟着我,名爲保護,實爲監視。與其咱們費力甩掉那些耳目,不如我來將他們的視線引開,還能更好地掩飾您的行動!”   “是這樣啊!”泰松公主不說話了,她也能夠看出,蘇淺蘭這般佈置最合適不過。   車中沉默下來,只有行駛時傳來的粼粼車聲鑽入耳中,使人思緒飄飛,如外邊掉落地面的枯葉,翻飛回旋。   公主府很快就已經到達,被泰松公主一催促,蘇淺蘭這纔回過神來,在小丫頭的攙扶下跳下車來,抬頭望向這座偏安於內城一隅的公主府。   泰松公主的府邸,氣勢上明顯遠不如兀浪哈長公主府,建築大小似乎差不多,也很精緻,可就是少了一份迫人的貴氣,多了些冷清寂寥、缺少人氣。   還沒等人都從車上下來,這條道的另一頭又駛來了幾輛車馬。泰松公主看到蘇淺蘭好奇的樣子,笑道:“這條街的盡頭,是我叔祖岱青臺吉的府邸。”   “岱青臺吉!”蘇淺蘭一愣,忽然想起,上回哥哥烏克善被押解到察漢浩特,似乎,就是被軟禁在這個岱青臺吉府內,沒想到他的府邸,距離泰松公主府卻是如此之近。   說話間岱青府邸的車駕已到泰松公主門前,車中探出一名老者,朝泰松公主寒喧了幾句,泰松公主跟這老者顯然關係極熟,也笑着回應:“叔祖您這麼早便下朝了麼?”   “咳!”老者神情蕭索,很不愉快的搖頭道:“不瞞公主,老朽這是被大汗趕出來的!人老了,說什麼話,年輕人都不容易聽得進去……”   老者掃眼看到泰松公主身後淡然而立的蘇淺蘭,蘧然一驚:“這位,莫非正是金刀郡主!”   “叔祖!您見過金刀郡主?”泰松公主笑着承認,拉着蘇淺蘭,親熱的替兩人之間做了個介紹,說道:“金刀郡主難得出趟門的,可真巧竟能跟您碰上!”   “哈日珠拉見過岱青臺吉!”蘇淺蘭對這面目祥和的老者倒是挺有好感,很客氣的對他行了一禮:“兄長烏克善曾在臺吉府中作客,承蒙臺吉好生款待!哈日珠拉感激不盡!”   她當初可是聽烏克善說過,岱青雖奉命將他軟禁,喫食用度卻是非常周到,他給予烏克善的,簡直是貴客般的待遇。   “呵呵!好說,格格太客氣了!”岱青臺吉微微一笑。他也不好將泰松公主的客人留在門外說話,客套幾句,也就驅車離去。   在泰松公主府中稍作停留,等蘇淺蘭寫好信件,泰松公主也挑好了禮物,當即辭別蘇淺蘭直奔汗宮而去,兩人約定了午後在公主府重新碰面,再一齊返回金頂白廟。   送走泰松公主,蘇淺蘭登上自己的車駕,也離開了公主府。   戈爾泰的關押地點,她事先已讓梅妍幫着打探過,也託付了李循方和他的同伴暗中保護戈爾泰不被害死在獄裏。   這件事情難度並不大,畢竟貴英恰是利用《甘珠爾經》失竊案將戈爾泰下的獄,只能關押在官牢裏,不能下在私獄,以避嫌疑。這也就限制了他暗害戈爾泰的手段,李循方只需收買獄卒,派遣精明的手下混入監牢,便可保得戈爾泰安然無事。   到了官獄,扎那派來隨行“守護”蘇淺蘭的那一隊汗宮禁衛又想上來阻撓,可是被林青一瞪,頓時猶豫下來,最後卻是沒敢跟進大牢,而是派了人馬回去飛報自家統領大人。   蘇淺蘭無視監牢外邊嚴密把守了各處出口的那隊汗宮禁衛,丟出幾個打賞銀子,跟着帶路的獄卒便直奔戈爾泰所在的牢室。   頗出意料的是,單獨關押戈爾泰的牢室十分乾淨,一些必備用具比普通人家的東西都結實耐用,被褥也不算太薄,最奇的是,連文房四寶也有,而且戈爾泰的身上也沒有任何鐐銬鎖鏈,若非鐵門高窗觸目可見,你會錯眼以爲自己入了禪房靜室。   看來戈爾泰新封的那達慕第一勇士頭銜很有用!哪怕貴英恰對他暗藏殺心,也不好將他當作普通囚徒對待,只能將他放進專押有身份地位人物的高等牢室。   一裘米色的冬袍,腦後垂落烏黑亮澤的蒙古人髮辮,戈爾泰正背手站在窗下,抬首仰望窗外的浮雲,挺直的背影,抖落出無盡的孤單憂鬱。   聽到身後動靜,戈爾泰優雅的轉過身來,卻在看到蘇淺蘭的那一刻凝固,連眼神都定住了愣愣的直落在蘇淺蘭面上,彷彿不能相信眼前所見的一切。   “戈爾泰!”蘇淺蘭輕輕喚了一聲,回頭示意阿娜日將備好的酒肉擺下,又踮起腳尖親手將一件厚袍子披到他身上。   “請二位長話短說,別耽擱太久了!”獄卒得了好處,說話也客氣起來,但規矩還是要提醒一聲,聽到蘇淺蘭答應,這纔在林青的陪同監視下離開了牢室。   “戈爾泰貝勒!這袍子,是我家格格親自爲您設計的,您可不要糟踐了格格的心意!”阿娜日低低的對戈爾泰咕噥了一句,這才退出牢室,並輕輕掩上了鐵門。   鐵門發出的吱呀聲驚回了戈爾泰的魂魄,他低頭抓住袍子溫暖的貂毛領子,口中卻是淡淡的責備:“玉兒,這不你該來的地方!”   “酒肉放久了就會涼,得趁熱喫,快來坐下喝點酒暖暖身子吧!”蘇淺蘭不搭他那句話,而是主動跪坐到矮桌前冰冷的墊子上,替兩人都斟上了一碗酒。   戈爾泰略一猶豫,在桌子的另一頭坐下,端起碗來,一飲而盡,望着蘇淺蘭,又說了一句:“玉兒,你快回去吧!這地方陰寒,你呆久了容易犯病。”   蘇淺蘭拿起小銀刀,切下一塊羊肉置在戈爾泰碗裏,認真盯着他道:“貴英恰一心要殺你滅口,你難道就沒想過向科爾沁奧巴臺吉求助?如果你是找不到合適的人替你傳信,你可以現在就寫信,我來替你送去科爾沁!”   戈爾泰垂下眼簾,淡然道:“我沒做過的事,貴英恰統帥不可能拿到真憑實據,定不了我的死罪!時間長了,大汗必然會親自過問此事,還我清白!我無需向任何人求助。”   “你……”蘇淺蘭氣極,“啪”地一下將小銀刀丟在桌上,令戈爾泰眉毛一跳:“你知不知道!貴英恰想取你性命,根本用不着等證據齊全了再給你定罪!”   “那他就會背上謀害第一勇士的嫌疑,大汗更加會親自追查此事!”戈爾泰聲音淡定,彷彿沒有想過,哪怕事後證明了他的清白,可他人卻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蘇淺蘭無語的搖搖頭,實在不想就這件事跟戈爾泰吵起來,努力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放慢語速冷冷的問:“你憑什麼相信大汗會支持你,不去包庇貴英恰?”   戈爾泰眼中快速的掠過一絲迷惘,很快就堅定了自己的判斷:“大汗曾經與我詳談天下,毫不諱言的說過,他需要我的智慧更甚於武力,他需要我替他統一桀驁不馴的草原各部!”   “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爲,假如你獲釋,將來你一定會幫着林丹汗,帶兵攻打我科爾沁!”蘇淺蘭又一次被他挑起了怒氣,寒聲質問。   戈爾泰驚訝抬頭:“你是未來的汗宮大福晉!大汗有何理由,要攻打科爾沁?”   蘇淺蘭冷冷的沉聲道:“戈爾泰!我只說一遍,可我說到做到!無論是現在,三年後,或更遠的將來,我都不會嫁給林丹汗!絕不會成爲他的妻妾!”   “你、爲什麼?”戈爾泰駭然張大了口,難以置信的望住了蘇淺蘭。 第一百零六章 冷別離   林丹汗會敗亡,滿蒙會統一,後金入關之前,將會統治長城以北的一大片土地,但這只是理由之一,最重要的是……   “大汗娶了蘇秦當他的大福晉,我無法跟自己的好友分享同一個丈夫,更不能忍受他有一後宮其他的女人!而且我對他本人,毫無好感!”蘇淺蘭給出了答案,決絕而堅定。   戈爾泰怔怔的望着她:“可你……你跟大汗立下三年之約,豈非在欺瞞大汗!”   “他做不到!蒙古會分裂,後金會乘隙而入,大半個蒙古最後都會被編入八旗,成爲蒙八旗,接受後金的統治!”蘇淺蘭預言般輕聲低語,渾身籠罩在一股神祕的氣息內。   “你、你能看到未來的事?”戈爾泰如同見鬼一般,面上失色。   蘇淺蘭看到戈爾泰如此驚駭,不由暗歎古人迷信愚昧,不想再刺激他令他生出心臟病來,當下搖頭輕嘆:“這是我的預測!而且我相信它一定會變成事實!”   “預測!”戈爾泰聽到這個解釋,終於鬆了口氣,卻是皺着眉頭沉聲道:“我不會讓這種情形出現!即便這是命定的事,我也想要阻止它實現!”   “即便大汗要你帶兵攻打我阿布、我阿剌?你也要這樣?”蘇淺蘭心中一沉,說了這麼多,難道戈爾泰就一點也聽不進去,心心念念就想着幫助林丹汗統一蒙古各部?   “如果有那種可能,我、我會努力讓科爾沁成爲最後一個目標,並且在接到征討命令之前,我會自動辭去一切軍職,絕不親自參與科爾沁作戰!”戈爾泰鄭重許諾。   “戈爾泰!”蘇淺蘭咬着牙,不甘認輸的最後又問了一句:“爲何你不能考慮,三年之後,放棄一切功名利祿,放棄你幫助林丹汗統一蒙古各部的夢想,跟我天涯海角,去過一生一世,只有你我,沒有大汗和戰爭,沒有科爾沁、沒有別人的日子?”   戈爾泰沒有說話,他定定的坐在那裏,如同化成了一尊石像,只有望向蘇淺蘭的眼神,複雜得叫人算不清他內心的千愁萬緒。   酒肉漸漸冰冷,獄卒不耐煩的催促聲在外頭響了好幾次,戈爾泰始終沉默靜坐。就當蘇淺蘭以爲他再也不會動的時候,他濃密的眼睫毛忽然動了動,吸一口氣,溫柔吐出了一句話:“你身子弱,別再待了,快回去吧!”   “我的建議,你答應考慮了?”蘇淺蘭只想知道答案。   戈爾泰猶豫一下:“我已經答應了莎琳娜的婚事,並且已經下聘,她如今,算是我未過門的福晉,我不能置她於不顧……”   蘇淺蘭“刷”地一下站起了身子,冷冷的道:“我所看重的,是你空懸福晉之位,拒不納妾的勇氣,我以爲你會懂得‘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美麗!”   戈爾泰微微震動了一下,默默唸着“一生一世一雙人”七字,眼裏透出莫名的感動,可是等他抬眼向蘇淺蘭望去,後者已經走到了牢室門前。   “戈爾泰,假如你不能想通我的話,我想,我只能獨自離去!”蘇淺蘭低聲說完最後這句話,毅然拉開鐵門,閃身出去,只留下鐵門重新閉合的一聲震響。   “格格?”阿娜日和林青在門外早已等候多時,一見蘇淺蘭出來,都迎上來,關切的望住了她,不去管身後獄卒嘟噥着越過她們身旁,去將牢門鎖上。   “走吧!回公主府去。”蘇淺蘭一臉疲憊,向外便走。   阿娜日和林青面面相覷,都不便開口詢問,只得緊緊跟在蘇淺蘭身側。   馬車離開大牢,穩穩的駛向泰松公主府邸。蘇淺蘭在車中呆坐,視線一點一點的糊掉,彷彿人又回到過去,見到戈爾泰那妖孽般俊美的面容,那般溫雅,眼神柔和……被那樣的男人含笑望着,一不小心,人就會癡迷沉醉!   可不知曾幾何時,對他的俊顏忽然有了免疫的能力,不再時時留意他有多美,反而因他各種背離自己心願的選擇從此漸漸疏離。原來再美的人,看多了也會變成習慣,然後個性上的差異、理念上的不同,終將註定兩人之間有緣無分。   沒有愛!愛情,從來就沒有真正的降臨過!這個世界上,也將不會有人真正理解我!不會有人能在思想上與我同步!蘇淺蘭輕輕的默唸着,恍惚感到深深心底的某處,隱約轟然閉上了一扇沉重的門戶。   馬車再次駛入內城,直奔西角泰松公主府,蘇淺蘭無意識的挑起窗簾,向灰濛濛的外頭瞟了一眼,冬日已經來臨,卻不知春天什麼時候才能來到?   回到公主府,泰松公主也已回來,一見蘇淺蘭便滿臉抑不住的興奮,她的事情進行得意料之外的順利,蘇秦接到信,二話不說就悄悄給她取來了藍寶石,和另外一些普通的東西一起,作爲回禮“送”給了泰松公主。   提起蘇秦,泰松公主眼裏全是佩服,她完全不能想象,一個剛剛晉封沒多久的大福晉,怎麼就那麼快掌控了整個後宮,芭德瑪璪被她壓制得只能偏居在自己院子,而娜木鐘卻成了她的“好姐姐”。   “她看起來過的怎麼樣?真的很滋潤嗎?臉上的笑容多嗎?”蘇淺蘭毫不懷疑蘇秦的能力,若沒有幾分手段,蘇秦也不能成爲歷史上的蘇秦太后,讓自己的兒子成爲汗位繼承人,雖然她後來投降了後金,可後金原本就是她的孃家,她的親人全在建州。   “她應該是過得挺好的!就是近期內有些煩惱,不能抽出時間來看望你。”泰松公主挺羨慕這兩人的交情:“她說,等她忙過了這陣子,你就隨時可以去汗宮看望她!”   “她在煩惱什麼?”蘇淺蘭猜測着是不是蘇秦在忙着打壓後宮那些女人,奪取後宮的掌控權,因爲蘇秦的內心其實挺驕傲的,容不得別的女人騎在她腦袋上。幸好自己一早就沒打算嫁給林丹汗,跟她共事一夫,否則到時候未必還能跟她保持這份難得的交情。   “嗯,聽說明朝內部意見分歧,並不是所有人都同意蒙漢聯防的事情。”泰松公主一開口,就說的蘇淺蘭大出意料:“蘇秦大福晉的義父周永春大人力主聯防,可另外一名遼東巡撫王化貞大人卻有不同的意見,似乎是不願意給市賞銀子作聯防之用……”   泰松公主話頭一轉,不滿的道:“我聽說這個王化貞比周永春大人難纏得多,爲人也很狂傲,絲毫不把咱們蒙古鐵騎放在眼裏,跟咱們談起聯防的事情來,就好像在施捨咱們似的,對咱們的勇士態度也很不屑。”   “哦,蘇秦原來在煩惱這事。”蘇淺蘭歷史雖然很差,卻也大略知道明朝這個時期的吏治很糟糕,帶兵的將帥之間時常意見鬧分歧,體現在軍事上,經常讓願意跟他們友好合作的人無所適從,使得蒙漢聯盟十分脆弱,若有時無的,不堪一擊。   “不過蒙漢聯盟對蒙古和大明十分有利,尤其是正在跟後金爭奪遼東的大明,即便再怎麼有分歧,我看周大人和王大人主要的意思應該都是贊同聯盟的,只是一些細節問題需要雙方好好談判而已!”蘇淺蘭不認爲這事會有多麻煩。   “不止呀!”泰松公主鬱悶道:“大汗本來是同意蒙漢聯防的,可是貴英恰卻極力反對,處處掃蘇秦大福晉的面子,說她是明朝的女奸細!朝會的時候,叔祖岱青臺吉,甚至被他氣得雙方爭吵起來,大汗卻又處處偏袒貴英恰,叔祖這才早早返回了府邸。”   “貴英恰?又是貴英恰!”蘇淺蘭緊緊皺起了眉頭,怒火在心中熊熊燃了起來。從個人來說,貴英恰企圖侮辱過她,從戈爾泰那裏來說,貴英恰試圖殺了他,從蘇秦那裏來說,貴英恰污衊反對她,從蒙漢大局利益來說,貴英恰又選擇了跟明朝的對立。   這個人,簡直讓人忍無可忍!蒙古有這樣的統帥,真是蒙漢兩國的悲哀!   “公主請您這就儘快製作冰雪女神項鍊吧!我們爭取把所有的事情,一刀解決!”蘇淺蘭眯起的眼中掠過殺機,除掉貴英恰的計劃,不能再拖了。   “嗯!”泰松公主一陣興奮:“我已經派心腹暗中去尋金匠了,咱們先回金頂白廟,等個三五天,金匠就能把項鍊做好!”   “那就好!”蘇淺蘭點點頭。三五天時間太久了些,但也好讓她再仔細謀劃一番。   兩人在公主府中稍事休息,便登上了回寺的馬車。   把今天的行動從頭到尾細想了一遍,蘇淺蘭感到沒有什麼會引起貴英恰懷疑的地方,滿意的鬆了口氣。公主去看望新的大福晉,自己則是去探監,而蘇秦本就是自己的好友,跟貴英恰也不對付,這樣還能叫貴英恰猜到項鍊是假造的,那纔有鬼了!   山腳的禁衛統領扎那拄着柺棍躲在營地門口看着蘇淺蘭回返山頂白廟,又得到手下報告說沒出什麼大事,尤其是沒看到金刀郡主進入汗宮,頓時大大鬆了口長氣。   蘇淺蘭只當那些禁衛是空氣,完全無視他們的動靜,專心跟着泰松公主拾級登山。泰松公主幾次想跟她說話,但看她微蹙着眉頭分明是在沉思,也便打消了攀談的慾念,如今再沒有比儘快想出對付貴英恰的辦法更重要的事,她可不想因此耽誤了蘇淺蘭動腦筋。   到了院子,梅妍蝴蝶般飛奔出來迎接,一臉的開心,只是壓抑着什麼話也沒多說,直到泰松公主跟蘇淺蘭道別離開,這纔在蘇淺蘭耳邊悄悄吐出了兩個字:“來了!” 第一百零七章 往事重提   來了!多麼簡單的兩個字,不知其意的人聽了不會有什麼感覺,知道的人聽了,卻能因之在內心升起驚喜的感覺。蘇淺蘭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輕了許多,面上露出淺淺的笑意來,快步走進了自己院子裏的偏廳——就是上次,秦虹帶來林青時逗留過的那間。   “李循方!”人剛踏入廳門,蘇淺蘭便抬頭呼喚。   對異性朋友直呼大名,這是二十一世紀現代人的習慣,在這時代的漢人來看,實在有點不尊敬,應該喊“李兄”或者“李公子”纔對!幸好蒙古人向來對人也是直呼其名,纔沒有人覺得她這個蒙古郡主失禮。   然而蘇淺蘭喊過之後,卻是一呆。只見眼前一名年輕喇嘛,身穿土紅色的僧袍,頭戴黃色的喇嘛帽,手裏滾着一串佛珠,就坐在桌旁,含笑向她望來。   “你……”蘇淺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李循方什麼時候出家了!連頭髮也剃光!漢人不是最講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寧死不剃頭的麼?   “怎麼了?”李循方笑容加深,站起身來,脣角勾起了一個像在隱忍什麼的弧度。   蘇淺蘭遲疑的走上前去:“你現在法號叫什麼?我還是叫你循方好麼?”   李循方“噗”一下揚聲笑了起來:“當然!你以爲我真出家了,還法號?”蘇淺蘭醒悟過來,瞪着他光亮的頭皮,一副被捉弄到的憋屈糗樣,卻是讓李循方笑得更歡暢了。   “你還笑!”蘇淺蘭牙癢癢的,一拳往李循方當胸砸去。   李循方收了笑聲,臉上還是笑着,也不閃避,讓蘇淺蘭砸了個結實。他一個習武之人,蘇淺蘭手上這點力道,對他來說就跟蚊子叮似的。但不知怎的,蘇淺蘭的粉拳上仿似帶着輕微的電流,這一“叮”,“叮”得他心中忽然感到了些許異樣。   “算你識相!”蘇淺蘭收回拳頭,威脅般在李循方眼前晃了一晃。心中卻暗暗慶幸自己曉得只用點點力氣,否則對方肌肉堅韌,又有內力,若受到反震喫虧的只能是自己,搞不好還會像武俠小說裏描寫的那樣,手都腫了,對方還半點沒事。   梅妍從剛纔跟着主子進來,就一直在旁邊默默的守候着,目睹這兩人之間隨性的舉動,眼中不由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竟不知是羨是妒。   回想從建州邊界一路跟着李循方趕回察漢浩特,這位金刀郡主就是用這樣的態度來對待李循方,毫無男女之間的曖昧,倒像是同性交往的好夥伴。   這若是在講究男女之間授受不親的明朝境內,簡直不可想象!哪怕是明朝最大膽的江湖女子,面對異性,也做不到如這蒙古郡主般自然純真,水過無痕的坦率!難怪……難怪李循方那樣高傲的性子,也會忘記她的異族身份,誠意相交了!   跟梅妍不同,林青面上全是驚異神色,她只知道李循方因救助之恩屢屢說要報答金刀郡主,也猜想過那兩人之間有什麼曖昧關係,怎麼也想不到,事實原來是這樣!   看兩人都是一樣的坦率神情,毫不避人的說笑,分明只是一對很好的朋友,一個漢人,一個蒙女,竟可以相交莫逆,真真是異數!   “你什麼時候來的,來很久了麼?”蘇淺蘭這時問道。   “剛來沒到半個時辰。”李循方的回答直接乾脆。   “還好!”蘇淺蘭期待的望着他:“看你這副裝扮,是不是要在這裏長住?”   “這個還難說,隨時都可能要走!”李循方見到蘇淺蘭有點失望的模樣,笑道:“幹什麼?是不是又有什麼爲難事,想讓我留下?”   蘇淺蘭面色微微一紅,囁嚅道:“我想……我想跟你學點功夫!”說完有點忐忑的看着李循方,不曉得自己這麼提要求,會不會犯什麼江湖忌諱。   “學功夫?”李循方面上倒沒什麼不悅之色,只是有些驚訝:“你要學功夫?”   蘇淺蘭用力點點頭:“亂世之中,危機四伏,我想要有點功夫保護自己。”見李循方的目光瞥向林青,忙又補了一句:“身邊的人再厲害,也不如自己能有一技傍身!”   李循方神情一肅,望了梅妍一眼,前不久就曾聽梅妍隱晦的提到蘇淺蘭險受傷害的事,只是詳情他卻不甚了了,但看到同伴秦虹竟然送了林青過來貼身保護,又感受到蘇淺蘭想學功夫的那份誠意,頓覺此事非同小可。   “跟我來!”   “誒?”蘇淺蘭正等着他回答呢!忽然手上一緊,被李循方拖住了向外奔去。   林青和梅妍略一猶豫,剛要跟過去,卻觸到李循方意含拒絕的目光,互望一眼,都止住了腳步。李循方的意志,她們根本就沒法違抗。   阿娜日恰好這時端了新鮮茶點進來,不見自家主子,忙向梅妍詢問:“格格呢?”   “放心,沒事的!格格跟李大哥有些事情要說,到別的地兒去了,一會就會回來!”梅妍嘴裏解釋,心思卻跟着李循方飛到了外頭,猜測着,不知道那兩人會說些什麼。   李循方一路護送主子到此,又不遺餘力幫主子的忙,跟主子交情匪淺,這些阿娜日全都十分清楚,聞言倒也放下心來,只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南邊角落裏,有個僻靜的小院子,只有一間倉庫般的屋子,四面圍牆圍住,只留一扇月洞門進出。這裏是專門放置各種醬料和醃製品的地方,除了廚房的僕侍十天半月會過來整理和拿取一些醬料,不會有別人跑來這裏。   小屋子的門前正有個負責看管醬料的小丫頭蹲坐在那裏磕瓜子,看到金刀郡主被個年輕喇嘛拖着快步闖將進來,驚得瞪大了眼睛,差點把瓜子仁兒嗆進氣管。   “出去!”李循方朝那小丫頭輕喝了兩個字。小丫頭喫他冷眼一瞥,頓時渾身發寒,嗆咳着連忙滾爬起來,匆匆竄出了院子。   “幹什麼啊?”蘇淺蘭莫名其妙,她還沒有見過李循方這樣強硬的一面,不免心中忐忑,猛猜想自己提出跟他學武的事,是不是真的犯了什麼江湖忌諱。   不過……這小院子,連她都不清楚自己住的地方居然附帶有這樣一個角落,李循方居然這麼熟門熟路?眼睛卻是不由自主的往周圍看去,好奇之至。   “你不是想要跟我學武麼?”李循方放開蘇淺蘭手腕,轉身抱臂望住了她。   “對啊!你答應了?”蘇淺蘭大感驚喜,立時忘了手腕上的疼痛。   “你先跟我說說,到底是什麼人要傷害你,讓你動了學武的念頭!”李循方皺着眉頭,眼裏全是關切:“你若當我是朋友,就別瞞我!”   本想顧左右而言他的蘇淺蘭被他這句話一堵,既無奈又感動,放低了聲音道:“是貴英恰!他……色膽包天,趁着我去汗宮喝蘇秦喜酒的機會,把我拖到沒人的屋子裏……”   話沒聽完,李循方腦子已然“轟”地一聲,宛若發生了氣爆,那股爆炸力頓然令他青筋盡露,急速流動的血液,迅速燃燒,一下全衝上了腦袋。   蘇淺蘭低着頭,感到對一個男的朋友說這些,實在有些尷尬,正不自在着呢!全沒發現李循方氣得滿面赤紅、眼露殺機的神態。   雙臂一緊,耳邊傳來李循方憤怒壓抑的吸氣聲,打斷了她的敘述焦切追問:“你有沒有事?告訴我!有沒有事!”   “沒事沒事!”蘇淺蘭嚇了一跳,慌忙解釋:“我好着呢!是大汗派來保護我禁衛統領戈爾泰救了我,他救得很及時,貴英恰根本沒來得及做什麼!你看,我連你給我的哨子都沒用上,不是麼?所以你不用這麼緊張!”   李循方略略鬆了口氣,目光也漸漸不再那般赤紅,沉聲發問:“當時這位戈爾泰統領救你的時候,怎麼沒順便替你殺了那狗東西?他既然能救你,便該有此能力!”   蘇淺蘭心中一陣暢快,李循方此言可謂深得其心,當時她可是立刻就想殺了貴英恰來着,可惜被戈爾泰攔住,留下一絲遺憾。   雖然暢快,口中卻是做了解釋:“當時只想着別把這事給傳揚出去,所以就沒取貴英恰的性命。再說了,他是一國統帥,若是在汗宮被殺,那事情就大了去了!我也不想這件事到最後鬧得盡人皆知!”   李循方鬆開蘇淺蘭雙臂,冷聲道:“我來替你殺了他!”   “不要!”蘇淺蘭一急,竟撲上一步抱住了他的腰:“他是中軍統帥,身在萬軍之中,出入都有成隊的護衛,幾乎沒有落單的時刻,你就算武功再高,也沒有萬分的把握!萬一失敗……你怎麼辦?我不能讓你爲這件事浪費一身超卓的功夫!”   李循方渾身僵硬,按理說,他實在不應該這麼容易會被蘇淺蘭抱個正着,可不知爲什麼,偏就是沒閃開。感受着女子特有的柔軟身軀,緊貼在自己身前,呼吸竟是一滯,體內氣息瞬間變得雜亂無章,差點沒令他閉過氣去。   “放開……”沒見蘇淺蘭反應過來,李循方只好再說了一遍:“放開……”   聽到頭頂傳來這輕輕的聲音,蘇淺蘭一驚,剛纔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趕忙鬆開雙臂站直了身子,歉意的望向李循方。卻訝然看到李循方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面上泛起的紅色,一直延續到了耳根。 第一百零八章 冰雪女神   “哦!對不起啊!我以爲你……”蘇淺蘭一面道歉,一面卻忍不住差點“噗”的笑出聲來。二十多歲的大男人,比姑娘還害羞,這在二十一世紀,簡直就是快絕種的極品啊!   李循方“幽怨”的望着拼命忍笑的蘇淺蘭,迅速調勻呼吸,深吸口氣,瞪了她一眼:“姑娘!你可看清楚了,我現在是個喇嘛!僧人!”   “噗!哈哈!”蘇淺蘭終於憋不住笑出聲來。李循方淡笑的望着她,面上紅潮很快就消退下去,眼裏卻充滿了關切,還夾雜着幾分疼惜,和無奈。   誰說古代人古板無趣了?看看,李循方多機智的應對,兩句話就輕鬆化解了這份尷尬,絲毫不比現代人更笨拙。   “你,不打算殺了那狗東西?”李循方跟蘇淺蘭笑了一陣,又重提舊事。   “你說呢?這傢伙不但侮辱我,還幹過數不清的惡事,救我的人因爲是他手下,而被他誣陷入獄,性命朝不保夕。最重要的是,他極端歧視漢人,這次蒙漢之間談判聯防的事情,就他一人持反對意見!蒙漢若不能聯防,我們都不會開心!”   蘇淺蘭抬頭認真的望向李循方:“所以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他!這,就是我的回答!”   “你現在纔開始學功夫的話,不嫌太晚了麼?”李循方有點疑惑。   蘇淺蘭淺笑一下,搖了搖頭:“我學武是爲了防範今後再出現那樣的意外,殺他,我會用別的辦法,而不是你那樣的刺客方式!”   “爲什麼?你是不相信我能成功刺殺他麼?”李循方微微蹙了一下眉頭,他對自己的能力異常有自信,覺得蘇淺蘭根本沒必要擔心自己不能成事。   “不!很多原因!”蘇淺蘭頓了一頓,決定不能對李循方有所隱瞞:“貴英恰若是死於刺殺,調查追究起來難免會波及無辜,甚至可能令我險些被辱的事情傳揚開去,名聲受累。這還是其次,主要是,我答應了泰松公主,儘量從他手上,奪還被盜的汗宮寶物!”   “那……你打算怎麼做?”李循方實在想不出,蘇淺蘭一個弱女子,不靠刺殺,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去對付一個身處重重保護之中的一名武將。   “我打算,用贗品將他誘騙出城,借明臣周永春大人的手,暗中將他俘虜,問出寶物下落,再殺了他!”蘇淺蘭抬頭望向遠方:“贗品正在製作中,只要能夠以假亂真騙倒他,到時候,他一定不敢張揚出聲,只能帶少數心腹出城,給周大人一個可趁之機!”   蘇淺蘭說到這裏,輕輕蹙起了眉頭:“我現在爲難的是,不知道他將寶物收在什麼地方,如果給他有機會回頭查看,就很難騙到他了!另外,還有周永春大人那裏,我也沒聯繫過,雖然他一定很討厭貴英恰阻撓蒙漢聯防的大計,卻不知道他肯不肯出手相幫。”   “循方!”蘇淺蘭懇切的望住李循方,軟語相求的道:“你是漢人,必不肯令蒙漢聯防的大事被貴英恰一手破壞!既然你都肯替我殺了他,我想求你,幫我想辦法說服周大人,暗下出兵捉拿貴英恰,拿到寶物下落之後,再幫我出手殺了他!”   “明白了!”李循方低下頭,認真把蘇淺蘭提出的計劃咀嚼了一番,爽快答應:“就照你說的去做吧!不過,我跟周永春不熟悉,倒是跟遼東巡撫王化貞大人有些交情,王化貞大人如今就在宣府坐鎮,出兵捉拿貴英恰的事,我跟他說,他一定不會拒絕!”   “真的!那太好了!”蘇淺蘭喜出望外。漢人辦事喜歡講究關係,有關係的話,一切事要好辦得多!只是李循方承認跟遼東巡撫王化貞有交情,這實在太叫人震撼了!   當下卻是不由自主的問了一句:“你怎會認得王大人的?”心中暗暗猜測,別是李循方跟他同夥盜過什麼了不得的寶貝,被那位王大人捉到又放掉,弄來的“交情”吧?   “在想什麼?別瞎猜!”李循方看見蘇淺蘭神色古怪,莞爾失笑:“王大人跟我是同鄉,你知道的,咱們漢人最喜歡講究同鄉之誼,我跟他熟絡些,並不奇怪!”   “哦!”蘇淺蘭點點頭,心中委實不信事情如此簡單,就算他跟王化貞是同鄉,一個高官,一個竊賊,這樣的組合也太奇怪了!她還是覺得自己的猜測有譜些。   李循方搖搖頭,有些無奈。許多事,他不能隨便說得太多,只好岔開這個話題,說道:“至於贗品……或許你沒有必要再等候工匠去仿製。”   “爲什麼?”蘇淺蘭不禁疑惑出聲。   李循方微微笑着,變戲法般忽然從懷兜中掏出了一樣閃亮的東西。   “這、這是……”蘇淺蘭瞬間瞪大了眼睛,李循方遞到她眼前的,竟是一條美輪美奐的歐式鑽石項鍊!用白金鏤刻而成精工雕琢的鏈子,一顆鴿蛋般大小、折射出淡淡華光的大鑽石墜在項鍊上面,兩邊均勻的各襯了三枚小許多的同質同色小鑽!   “聽說它有個西方洋名,叫冰雪女神!”李循方將項鍊放進了蘇淺蘭雙手手心。   鑽石!蘇淺蘭屏住了呼吸將項鍊移到眼前,腦海中一陣暈眩,鑽石啊!可憐見的,她活了兩世,還是頭一回那麼近距離的,拿着一枚大鑽石,這手指,都快抖起來了!   日光下看藍色的鑽石,那抹藍色會轉成大海般的璀璨的深藍,但它的寶光卻能把它周圍的一切都映得恍如披上一層淡得幾不可見的淺藍。而當你凝望着它本身的時候,則像是自己漸漸置身於一片幽藍之中,那種美麗和光澤,真是令人神爲之奪!   蘇淺蘭毫不懷疑,這是一枚罕見的純淨度極高的彩鑽,並且由極其高明的工匠精雕出它的每一個截面!由於泰松公主是在晚上見到的這枚鑽石,因而看到的,是它淺藍色的那一面,奇異美麗,無愧於冰雪女神稱號!   李循方怎麼也想不到這藍寶石項鍊對蘇淺蘭有如此吸引力,倒是有些意外。自古華人愛玉器,伴隨着玉器文化傳承下來的,是幾千年積累而成的玉器雕琢技術,各種極品的玉器,哪一件不比這粗糙的西洋剛玉精美華貴?這不過就是幾顆亮光閃閃的洋石頭而已罷!   “很喜歡?很喜歡我就送給你吧!”李循方淡然一笑。   蘇淺蘭這纔回過神來,喫了一驚:“送、送給我?”見李循方真的點頭,不由怔了半晌,才意識到自己身處的這個時代,國人並不清楚鑽石的價值和好處,連“鑽石”這個詞都尚未成形,概稱之爲寶石。   那我豈不是可以用最低的價格,收遍天下存世的鑽石?蘇淺蘭不敢再深想下去,慌忙懸崖勒馬,收回險些遏制不住膨脹着的貪念,逼使自己回到當前的現實中來。   “等等!你怎會有這條汗宮失竊的項鍊?”蘇淺蘭立刻就發現了不對。   李循方嘴角微微抽搐,蘇淺蘭卻猛然想起,那次在長公主府作客,最後鬧到自己被挾持,其原因就是李循方和秦虹爲了盜取什麼東西,兩人闖了一回公主府!連帶梅妍,也是爲了獲取什麼情報才潛入公主府去的!   “你們盜走的,莫非就是這批汗宮失竊的寶物!”蘇淺蘭覺得自己快暈了。   “那不是正好麼?”李循方笑了一笑:“貴英恰一定很想找回這批寶物!你甚至不需要怎樣去誘騙他,只要你亮出這條項鍊,魚兒,就會上鉤!”   “我答應過泰松公主尋回這批失物!”蘇淺蘭瞪大了眼睛,忽然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   “可以!”李循方口中居然吐出了這兩個字,令蘇淺蘭一陣發懵。   “但不是全部!”還好李循方很快就接了下去:“我們只得到了其中一部分物件,並且這部分物品中有一半乃是我大漢民族的瑰寶,請恕我不會歸還這一半物件!”   蘇淺蘭腦海中浮現出那份寶物清單,上面也有許多來自中原的古字畫、古玉器什麼的,果然不全是蒙古民族自己出品的東西,看來成吉思汗不但掠奪了西方國家的財富,更是沒放過曾經被他兒子統治過的華夏民族。   “傳國玉璽!由秦始皇起傳承下來的傳國玉璽!你們盜寶,主要就是爲了它,對不對?”蘇淺蘭眼睛閃亮,她終於明白了李循方等人夜闖公主府的目的。   李循方肅然點頭:“你沒說錯!那是我漢民族的東西,理應歸還我大明天朝!”   蘇淺蘭嫣然一笑:“嗯,我沒有意見!”傳國玉璽,本來就該由漢人來保管。“可惜我沒能親眼看看,傳國玉璽,究竟是什麼模樣!”真遺憾!   雙方一直習慣性的在用漢語交談,李循方忽然想起蘇淺蘭的郡主身份,看着她那清澈無邪的剪水雙瞳,不由愣了一愣:“你也是成吉思汗的子孫,你不在意這些寶物?”   如果她不是穿越者,如果她就在草原土生土長,說不定會認爲寶物在自己的民族裏傳下幾百年,就該算是自己民族的所有物,但她不是!所以她很輕鬆就攤了攤手:“寶物再怎麼傳來傳去,只要不流出國土之外,現在在誰手裏,又有什麼關係!”   李循方咀嚼着她這句話,不知不覺擰起了眉頭,感到其中似乎包含着什麼,可又捕捉不了,難明其意。國土,難道指的是蒙漢兩國的國土?   蘇淺蘭沒有解釋,她心目中的國土,範圍很大很大,不只有蒙漢,還包括後金佔據的整個東北,可惜歷史今後會如何,只有她知道一個大概,無法跟古人言講。   李循方不再糾結於蘇淺蘭那句話,但他一開口,又嚇了蘇淺蘭一跳:“傳國玉璽,確實到了咱們手裏,但,那是一枚假的傳國玉璽!” 第一百零九章 日出   “假的傳國玉璽!”蘇淺蘭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睜圓了眼睛。   李循方點頭:“是的!所以這次正好借用你的計劃,向他逼問真正傳國玉璽的下落。或許這枚傳國玉璽本身就不是真的,但也不能排除是貴英恰暗中偷換了它!”   “哦!”蘇淺蘭內心有點失望,玉璽既然是假的,她自是不會再想看到它。   “這麼着吧!”李循方看到蘇淺蘭情緒低落,便含笑給出了一枚甜棗:“等這件事情結束,我便在這山上,教你一套擒拿功夫!”   “真的!”蘇淺蘭一喜,果然精神大振。   “可我對你的資質實在沒什麼信心。”李循方笑着搖搖頭:“習武之人,需自小苦練,三五歲便要熬煉筋骨,否則難成大器!而你……”   蘇淺蘭一聽,忙道:“我也不要成什麼大器,能跟一般的高手過過招,撐得一段時間不至於立刻送命,還能閃開比較突然的襲擊,我就滿足了!”   “你的要求還真不低!”李循方好笑的斜睨了她一眼:“跟高手過招?就你現在這副身板,肌肉骨骼過了最佳的訓練時機,我怕你還沒動手就先閃了腰哩!”   “怎麼會!你別小瞧了人家,我有常常練習體術的!你看!”蘇淺蘭不服氣的,立刻來了個瑜伽術裏的金雞獨立,又來個合掌後下腰……把幾個平時常做的動作加快速度做將出來,向李循方充分展現了自己身體的柔韌度。   “這是?”李循方眼中閃過一抹異色,蘇淺蘭身體柔韌度之佳,大出他意料之外!更令人拍案叫絕的是,她的這幾個動作做起來呼吸圓融不滯,看着還格外優雅,由蘇淺蘭這樣的美人做起來,更是說不出的賞心悅目!   “怎麼樣?”蘇淺蘭收了動作,帶着幾分得意的發問。就不信這古老的瑜珈術,李循方還能挑出什麼不對來。   “很好看!”李循方彷彿不經意脫口說出了內心感受,面上微微一熱,忙乾咳兩聲掩飾過去,笑道:“但,不實用!柔韌有餘,力道不足!用來跳舞挺好的,用來攻敵?”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卻不以爲然的搖了搖頭。   蘇淺蘭當頭被澆了一頭冷水,不由暗暗撅嘴,可沉心一想,李循方說的也沒錯,這套瑜伽體術,可不正是單練柔韌度,以求美體效果來着!   “那——師父的意思是,我該怎麼練纔好?”想通此節,蘇淺蘭面上重新出現了一個近乎諂媚的笑容,嬉笑着改了稱呼跳到李循方面前發問。   “別!千萬別叫我師父!”李循方趕忙擺手阻止:“且不說我要教你的這套功夫,不是我師門之技,就算是,收你這樣一個女弟子,說出去我可無地自容!”   蘇淺蘭頓時白了他一眼:“幹麼?我做你徒弟很給你丟臉麼?”   李循方笑而不答,其中意味卻不言自明,恨得蘇淺蘭牙癢癢的,又無可奈何,只能神情嗔怒的用拳頭對他虛晃了一下,作無聲的抗議。   得到李循方的支持,蘇淺蘭對付貴英恰的謀劃頓時有了着落,兩人又仔細策劃了一番,敲定最終方案,這才返回了居處。   李循方等不到天亮,喫過晚飯便離開了金頂白廟,他需要做的事不少,又要聯繫王化貞巡撫,還要佈置捉拿貴英恰的陷阱,時間又咬得緊,萬萬磨蹭不得。   蘇淺蘭在山上安安靜靜等候了兩天,兩天中,聽梅妍報告說,戈爾泰又遭遇了兩次暗算,一次是下毒,一次是僞提審,兩次都給李循方安排的手下悄悄化解了危機。兩天中,泰松公主又回了一趟公主府,終於拿到了打造好的贗品項鍊,交到她手上。   第三天,蘇淺蘭給貴英恰去信提出談判,用吉達貝勒冒犯公主的間接證據換取戈爾泰無罪釋放。貴英恰雖然不信蘇淺蘭能掌握到自己兒子的什麼不利證據,可也不敢疏忽大意,如約來到了金頂白廟。   借談判之機,蘇淺蘭“不經意”讓貴英恰發現了自己戴着的冰雪女神項鍊,果然引起貴英恰注意,拋開了談判,意圖將項鍊搶奪入手。   閃避間,林青出手,護住了蘇淺蘭的安全,令貴英恰無功而返。當天晚上,山腳下的汗宮禁衛卻截獲一隻從金頂白廟飛往南方的可疑信鴿,內容竟是金刀郡主提醒身在宣府的“李大哥”,自己已被貴英恰盯住,讓他小心防範自身安全,別讓貴英恰查到失物的下落。   第四天一早,貴英恰果然上當,僅帶一支輕騎隊伍,也不知會任何人,便出城追往明邊境的宣府而去。   宣府守將方諮昆早已得到遼東巡撫王化貞命令,做好了陷阱,以李循方作餌,且戰且退將貴英恰從新平堡一路引入甕城,一舉全殲他所攜帶的人馬,並將他俘殺於甕城,完美的完成了李循方跟蘇淺蘭共同制定的獵殺計劃。   是夜氣溫又降了幾度,露寒霜重,可屋子裏卻溫暖如春。蘇淺蘭靜靜聽着梅妍將計劃成功、貴英恰授首的情報如實稟告,終於渾身鬆懈下來,面上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循方怎麼樣?他還好吧!”蘇淺蘭關心動問。雖然李循方身手很好,可他擔任的是誘引貴英恰遠離蒙古本部的誘餌工作,想要一點傷也不受,似乎並不容易。   “李大哥沒事!”梅妍肯定的回答讓蘇淺蘭放下心來。   “寶物的下落,也逼問出來了吧?”蘇淺蘭同樣關心李循方的目的是否達到。   “這個李大哥沒說。”梅妍神情遺憾,蘇淺蘭問的,也正是她想問的,可如果李循方傳遞消息的時候沒有提到這方面的事情,那她也無法即刻知道答案。   蘇淺蘭沒有再多問什麼,而是把整件事從頭到尾又細細回想了一遍,除了寶物下落有點懸,未必貴英恰肯屈服於酷刑威脅說出來,其他的看起來都很好,沒有什麼問題。   只要這件事的內幕不爲外人所知,那麼就不會有人懷疑其中有詐,而只會認爲貴英恰搶掠成性,又一向看不起明朝將士,在這寒冬季節到來之際,私自攻打明朝邊境,意圖搶掠一番,終於遭到報應,被憤怒的明軍趁機圍殺,送掉了自己性命。   這一晚上,仇銷怨去的蘇淺蘭帶着舒心的笑,美美的睡了一個難得的安穩覺。   次日幾乎到了日上三竿的時辰,蘇淺蘭才由夢中悠悠醒轉,伸着懶腰不慌不忙的洗漱、瑜伽美體鍛鍊,然後用過茶點,梳妝打扮齊整,這才走出房門,到庭院散步。   天空厚厚鋪了幾天的雲層今天終於破開一線,罕見的射下了幾縷金色的冬陽輝光,雖然實際上覺不出什麼暖意,可看着卻令人有股充實溫暖的感受。   蘇淺蘭心情舒暢,底下的小丫頭自然跟着壓力大減,說話做事也都變得輕快起來,阿娜日和梅妍兩個更是笑逐顏開,不停討論着貴英恰之死帶來的,種種可能的好處。連一向沉靜緘默的林青也舒開了眉頭,脣角掛着若有似無的微笑。   “你說——循方什麼時候能回來呢?”蘇淺蘭期待的詢問梅妍,李循方可是答應過她,事情一了便上山來長住一段時間,順便教她一套擒拿功夫。雖然貴英恰已除,可並不意味着今後便此平安,她自然還是得未雨綢繆,先行學得一技傍身,方爲上策。   “這個李大哥也沒說,可看他信中的語氣,事情真是進行得很順利,應該很快就可以回來了!”梅妍期待李循方回到此地的心絲毫不比蘇淺蘭更低。   這位義兄自從結拜之後,便跟她聚少離多,在她而言,李循方能答應在金頂白廟跟她們長住一段時間,簡直就是求也求不來的好事!哪怕早已知道李循方答應這麼做是爲了方便教授蘇淺蘭武功,她也顧不上喫醋。   她想得很清楚,若非爲了傳授武功,李循方未必肯答應在此長居!與其怨恨嫉妒李循方對郡主這個“朋友”比對她這個義妹更體貼照顧呢,還不如珍惜能時常看到他的時間,只要能看到他開心,聽到他言笑,那她就於願已足了!   “嗯!”蘇淺蘭一想到自己終於可以學習正宗的古武國術,實現兒時曾幻想過的武俠夢,便開心地綻開了笑顏,在冬陽下映照下,她面上的肌膚都彷彿閃出了淡淡美麗的金光。   “哈日珠拉!哈日珠拉!”遠處忽然傳來兩下急切而又激動的呼喚。   蘇淺蘭回過頭去,便看到泰松公主一身喜慶的紅裳,滿臉興奮的從自己院子裏向這邊奔來,她的兩個貼身丫鬟託雅和烏柚緊張的在後面追着她。   蘇淺蘭笑了:“公主您這是怎麼了?”   “死了!他死了!”泰松公主根本沒留意到林青對她的那種戒備姿態,撲過來一把抓住了蘇淺蘭雙手,興奮得不停搖動:“你是怎麼做到的?太好了!他終於死了!……”   幾乎容不得時間讓蘇淺蘭回答她,泰松公主嘰裏呱啦一大堆,激動的話反覆不停地說,全是同一個意思:貴英恰終於死了!她終於解脫了!再也不用擔心要嫁給他,再也不必承受噩夢的滋擾,她終於搬開了壓在她頭上的大山,重見天日、絕地逢生!   她激動地說着,宣泄着,到最後竟是嗚咽起來,大有喜極而泣的開心。蘇淺蘭心中惻然,輕輕拍着她的手背,以示安慰。真是從來也不知道,原來泰松公主活得這般痛苦壓抑,否則怎能因貴英恰之死,便激動若斯!   “好了!沒事了……”蘇淺蘭如哄孩子般輕聲開解她。   “嗯!”泰松公主慢慢平靜下來,忽然帶給了蘇淺蘭一個令人喫驚的消息:“可是,哈日珠拉!我聽說,爲了貴英恰死於明軍之手,兀浪哈姐姐勃然大怒,今天一大早,她便親自領軍,私自去了明宣府,要給貴英恰額附報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