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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恐怖策令

  李自成坐在金銮殿宝座上,身子不自在的挪来挪去,这龙椅又宽又大,背后靠不到,左右没扶手,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坐的!坐得他眉头皱成一团,猛考虑着要不要换张椅子另坐。   但比这个还要更令他烦心的是,经过接手查验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大明就是一颗牛屎,外面光鲜,里头糜烂,整个国库里空荡荡的,即便是宫中财物没有失窃,也没有多少饷银可用,都不够他给付军资。   想想大顺那班军队,就等着他打入京城夺得江山好分红发财,升官进爵呢!可现在,他拿什么去犒赏这班兄弟?告诉他们,宫里没钱,咱付不起饷银,那不得天下大乱,到处炸营啊?!   李自成头疼地捏了捏太阳穴,忽然感到管天下比打天下要枯燥麻烦得多!当初为钱所逼,杀官造反,却不料到头来一样为钱所苦!   钱!缺钱哪!钱到底从哪里来啊?等各地的税收?嘿!那当初一句均田免赋的口号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时,外头内侍进来禀报,左都督刘宗敏应宣而至,已在门外等候传召,李自成一听,连忙让宣。凭什么就该他一个人头疼,底下那么多臣子干什么吃的?自然得有谋出谋,有力出力!   刘宗敏进得殿来,先喜气洋洋的按大顺礼节拜见了闯王,才抬头笑问:“大哥……哦不!皇上!您召我何事?”   李自成对着这位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兄弟叹了口气,也懒得再跟他计较称呼问题,紧着把自己头疼军饷的为难告诉了他。   刘宗敏听得环眼一瞪:“啥?国库没钱?我不信!”   “你看我像在骗你么?”李自成苦笑。   刘宗敏搓着大腿瞪眼说道:“大哥您别怪我不信!想当初咱们只是打下一座小小县城,也能从县太爷的家中搜得上万的银子!县太爷那是几品?七品啊!皇帝呢?一品之上,绝品!他能这么穷?!”   李自成无力的摆摆手,他自然没有怪刘宗敏,刚得到这消息的时候,他也难以置信来着,还特地跑去核查了一番,这才接受的事实。   刘宗敏嘴里说不信,其实心里还是信的,李自成不会诳他,他说国库没钱,那就是真的没钱,或许崇祯这么穷,都是因为要打仗,要付军饷的缘故,连年打下来,不知不觉就没钱了?   深知打仗费钱的刘宗敏,很快对国库空虚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不再纠结在这上面,而是抓耳挠腮拼命想起辙来。   “都说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看那些官们,有谁是没钱的了?怎么皇帝老儿偏偏就穷了呢……”刘宗敏嘀嘀咕咕叨念了一阵,陡然一拍大腿高叫:“有了!”   李自成惊喜忙问:“有主意了么?你快说说!怎么办?”   刘宗敏“嘿嘿嘿嘿”一阵阴笑,神情又狠又得意的道:“大哥!我看这样!咱们就拟个条文出来,公布天下,但凡朝廷的官员,都必须捐资助饷,依官爵品级的高低,中堂十万银,部院京堂锦衣七万或五万三万,道科吏部五万三万,依次类推!您看怎样?”   李自成愕然:“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刘宗敏大喇喇的道:“别忘了咱们是如何起事的!兄弟百姓们最恨的是谁!哪回咱们不是破城而入,杀贪官,整污吏,抄地主奸商的家当,干得兄弟百姓们拍手称快?”   “没理由咱们打下了京城,反倒对城里这班巨贪恶霸客气起来!跟他们称兄道弟,还要继续让他们当官,付他们薪金……这不是跟咱们一贯的做法背道而驰么?这不是让天下百姓对咱们失望么?”   刘宗敏越说越激动:“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咱们对付这班贪官恶霸,绝不会失去民心!相反,只会得到百姓拥戴!”   “而此举既充实了军饷,又大快人心,咱们何乐而不为啊?干么要顾虑这些大明官员?再说了,咱们坐拥天下!有的是自己人可用!这班明臣可没有民心拥戴,咱们也不用怕他们反抗!”   李自成被他说得胸中热血燃烧,当初起义时那纯朴的愿望再度回到了眼前,那就是杀贪官、整恶霸,开仓放粮,解救百姓!   刘宗敏说得对!总不成打下了京城,推翻了大明,自己反而忘记了当初的愿望,摇身变成第二个贪官头子,跟天下穷苦百姓作对,倒跟一群天下最大的贪官们热乎起来!   “好!好主意!”李自成神情大悦,困扰他多日的难题一下有了解决之道,而且还是这么痛快解恨的办法,怎么不叫他高兴?当即拍板,拟了一道圣旨交给刘宗敏,就让他接了这个差事。   刘宗敏得了旨意,斗志昂扬,立马派人从各处狱所包括赫赫有名的锦衣卫私牢中搜刮了几千具形态各异的刑具回来,堆放在都督衙门的广场上,同时间公布了李自成的这道助饷令,所有旧明遗臣敢抗旨不捐者,立刻押到衙门广场严刑拷打。   大顺军中上上下下无比亢奋,宛若打了鸡血般四出活动,专找大明的遗臣下手,就像当初自己遭遇地主恶霸上门逼债般,反过去把这些手段都用到了他们身上。   风声像瘟疫般迅速传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大大小小的明朝官员无不骇然色变。   他们当初主动打开城门将闯王迎入京城,怕的就是战祸波及自家内院,毁损了自家的财物,伤及自家的亲人!   想着历朝历代的反贼无非就是想夺皇位,跟他们没多大关系,谁当天子都一样,自己该干嘛还干嘛,官照当,地主照做,这才没把背叛朱氏王朝一事放在心上!   万万没想到,这位闯王的做派跟历朝历代的任何一位谋朝篡位者都不同,竟然是对着他们高高挥起了屠刀,予取予求!   左都督衙门内,从三月二十七日开始,便不断传出了惨厉的嘶叫,一波又一波的官员被粗暴地押进去,再血淋淋的被拖出来,而这背后,是他们的亲人逼于无奈,含恨交出了巨额银两。   不是没有人想过举家逃离,然而大顺的军队早已接管整个京城的守备城防,他们就像落入牢笼的鸟儿,插翅难逃。   刘宗敏的工作卓有成效,没两天就筹集到千万两白银,填补军饷缺口之外,更是充盈了国库,李自成对他嘉奖不已,令他愈发积极起来,将京城的明朝文职官员全数梳理整治了一个遍。   李循方还是隐居在城内客栈,连续几日,他都在吴府侧门巷子外的包子铺解决三餐问题,他也说不上自己的心态,就是想再碰到那位酷似苏浅兰的姑娘,见一见那美丽的容颜。   闯王下助饷令,刘宗敏拷掠大明的官员,他都有风闻,也曾经为此皱起眉头,盘算了一回其间得失。但他志不在天下,稍想一下觉得问题不算太过严重,也就没有深思下去。   在他看来,闯王没有进城就屠杀关押大明官员,只是扼着他们的咽喉逼他们把搜刮自百姓的财富吐出大半,已经是网开一面,应该无关大局,只要军队还牢牢控制在闯王手里,百姓归心,就没事。   但是这天,当他照例踩着时辰走到包子铺,正要再叫一壶热茶、几个包子充当午饭的时候,却意外看到一队兵士叫开吴府的大门,冲进去,没一会儿就推推攘攘押走了吴襄这个吴府的主人。   怎么会这样?李循方瞪眼大愣,吴府是将门世家,跟一般的文臣不同,不说吴襄的儿子吴三桂现在正在军中手握兵权坐镇要塞,就算没有吴三桂,他在军中的影响力也不容小觑!   对于这样的武将,李自成应该着力拉拢招抚才对,怎么连吴三桂那边都还没有招降成功,就急急对他的家人下手了?   只是一愣,李循方便忽地想起了前些天在这大街上亲眼看到的一幕,当时刘宗敏可是去而复返,跟那名唤陈圆圆的女子说了好几句话,难道,他竟色胆包天,觊觎人家的妾侍,借此机会向吴府伸出了魔爪?一年即此,李循方不觉又惊又怒。   就这片刻之间,吴府的边门再度打开,几个护院的家丁拥着几个吴府女眷哭哭啼啼走了出来,其中一人,赫然便是陈圆圆。   “心砚!吴府的未来,就系在你身上了!你可千万要小心,亲手将信送到少爷手里!把我们的情况都跟他说明白,知道了么?”吴老夫人哽咽着,忧心如焚地嘱咐其中一名家仆。   这名家仆,是吴三桂在府里的贴身小厮之一,为人最是机灵,大顺的左都督刘宗敏忽然派人找上门来,不由分说押走了老爷,一班女眷无法可想,只得让他飞马去给吴三桂报信,寻求解决之道。   “小的定不负夫人重托!日夜兼程赶路,以期早日将此信交给少爷!请夫人放心!”家仆心砚郑重说完,便翻身上马向自家女主人抱拳为礼,一抖缰绳,策马绝尘而去。   “但愿他这一去,早日带回好消息!”老夫人叹息祈愿,跟几个女眷互相搀扶着,一直望到再也望不清那家仆的背影,这才神色忧愁悲戚地,转身回了府邸。 第三百零一章 冲冠一怒(上)   山海关的城垛上,一名白袍银甲的年轻武将正扶墙远眺,只是,平时都倚着北墙向北观望的他,如今却倚着南墙朝京师方向瞭望。他,就是目下关宁铁骑的首领,山海关总兵吴三桂。   尽管他一接到崇祯皇帝的命令便领军赴京师勤王,可惜他快,李自成更快,还没等他到达京师,才走到半路丰润一带,就得到了崇祯自杀,李自成占领皇宫的消息。   犹豫再三,他自问不能从兵力稍胜于他的闯王军队手里夺回城厚墙高、火炮犀利的京师,只得领军后撤,又返回了山海关。   几天过去了,到底京师情形怎样了?住在里头的家人们都还好么?父亲还好么?圆圆还好么?他的心里头忧虑万分,只期望闯王看在他手握兵权的份上,别为难他的家人,何去何从,协商一条出路。   “报——”一名亲军奔上城墙,直接跪到了他身边,双手呈上了一封饰以黄帛锦缎的独特信件。   吴三桂不由眉头一皱,这种形制的书信,一般都是皇帝给臣子下达命令的时候才会用到,如今崇祯已亡,谁会用这种东西?   “哼!”打开信件,吴三桂便冷哼了一声,给他写这封信的人,果然便是闯王李自成,信中倒是诚意拳拳的,许他高官厚禄,劝他放弃反抗,不再做明朝遗臣,投降归顺。   吴三桂捏着信件,转身回了帅帐,将信件铺开放在案头,脑海中再度挣扎起来,降,还是不降?   降,虽然背弃了忠君爱国的道义,却可以保全麾下将士的性命,无谓去替一个覆灭的王朝陪葬,不降,则可获得千古美名,但就要考虑如何以最微小的牺牲获取重大胜利,甚至于重新光耀明王朝。   可是,不降的话,又会有一条巨大的困难横亘在眼前,那就是京师已尽落闯王掌握,而军中这些上层的将领们家人多半就在京城,一旦开打,未免投鼠忌器,要冒着家人被屠戮胁迫的风险作战。   把手下将士都召集起来商量这个问题?吴三桂摇头,别的事可以商量,就这件事却不行,万一大家意见相左,争吵引起内斗哗变怎么办?要使得军中号令统一,还是只能利用军人服从的天性自己决定。   将李自成的信件从头到尾又读了几遍,吴三桂心中渐渐倾向了降,虽然不知道李自成的为人信用可不可靠,但就信中的言辞许诺来看,此人还是相当有诚意,自己或许可以相信他不会食言。   思虑再三,吴三桂终于提起笔来,缓缓写就一封回信,暂且表露了自己愿意归顺的意愿,但在细节问题上面,仍有些疑虑,希望闯王能进一步展示出他的诚意,打消自己的顾忌。   封好了信派人送往京城,吴三桂感觉轻松了不少,在帐中踱起步来,开始考虑如何安抚人心、如何争取最大好处等现实问题。   就在这时,又一名亲兵从外头奔来,却是报告了他一个令他意外之极的消息,京城吴府的家仆赶到了山海关城门下,报禀求见。   这名求见的吴府家仆,便是吴三桂在府里的贴身小厮心砚,吴三桂早就盘算着家里应该会在这几天给他报个平安什么的,一见心砚,劈头就问:“怎样?府中可安好?老爷可安好?”   日夜担惊受怕兼程赶路,此刻的心砚已是强弩之末,满面风尘疲累,顶着黑眼眶,强撑着将信件交给了吴三桂。   吴三桂见他如此狼狈,心中暗凛,连忙拆信细看,得知自己的父亲竟然被闯王部下逮了去,而理由竟是不交助饷银,不觉怒上心头,恨恨的一拳砸落在桌面上:“混账!”   再看到桌面上那封李自成的黄帛信件,陡觉刺眼之极!用黄帛,这不是摆明了在暗示自己谁占据着皇宫宝座么?真真是欺人太甚!别看信中措辞很客气,言之诚诚,全都是骗人的鬼话!毫无信誉可言!   就冲着对方一面示好招降,一面却伸手对付自己家人的卑鄙行为,可想而知,只要自己交出兵权,面临的就是个被卸磨杀驴的绝境!   幸好!幸好府里使人拼命混出京城给自己报了讯,否则自己蒙在鼓里,说不准就会大上其当,将麾下万千将士都给带入了圈套。   一念及此,吴三桂顿感背脊发凉,冷汗涔涔而下。   叫人扶了心砚下去休息,他便再也安坐不住,原地转了几圈,唤来身边最信赖最机灵的亲卫吴晚,令他乔装改扮,连夜潜回京城,务必要将京城吴府的安危动静都看在眼里,相机行事。   看着吴晚应命而去,吴三桂却又再度陷入了为难境地,现如今降是不甘心了!可要不降,又该如何?届时闯王数万军队兵临城下,单靠这座物产不丰的要塞,如何支撑下去?   吴三桂的回信很快送到了李自成手上,他看着信里透露出的服软之意,神情大悦,赶忙再写一封措辞更加诚恳,许诺更加动人的信派人再往山海关送去,估摸着这回就可以兵不血刃的得到山海关了。   而边陲重地只要平稳落入掌中,这天下,他也就坐稳了大半,接下来,只要先跟关外鞑子皇帝达成和谈,那他就可以放心腾出手来,对付国内乱局,清除大明遗党,最终成就一个伟大的大顺王朝!   李自成正踌躇满志,幻想着自己也能当个李世民那样的圣明君主,忽然内侍来报,有位自称鬼面的人,正在宫门外求见。   “快!快快有请!”李自成又惊又喜,连忙下令,让内侍直接把人请到武英殿,同时把在殿内的其他手下都赶了下去。   一见李循方出现,不等他叩拜行礼,李自成便奔下了御座,笑哈哈迎上前来,口中大乐:“兄弟!这些日子你都去哪里了!可想死咱了!来来来!这边坐,这边坐!”   “闯王!”李循方躬身低头,右手搭上左肩,先规规矩矩地对他行了个大顺朝的面君简礼,才道谢落座。   “嗳!你我兄弟,何必拘礼!咱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称孤道寡的人,当初李世民还拉着魏征跟他同眠呢!私下没人,咱们还跟过去一样!不需要这么多礼!”李自成大喇喇的摆手免他的礼节。   李循方微微一笑,虽然觉得闯王既然称帝,就该按照君臣有别的规矩来行事,但闯王这般真率坦诚,他又觉得很是欢喜。   李自成一坐定,就迫不及待的问他是不是办完了要办的事,改变主意愿意回来帮他的忙,并且表示着右相的位置还空着等他来坐。   李循方婉言谢绝了回朝任职的提议,却说起闯王当下颁布的助饷令来:“……某以为,扼令明官吐出往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原本不是坏事,也无太大问题,但是,将手伸向领军将士的家眷,未免失之考虑!”   “哦?兄弟何出此言?”李自成只看到刘宗敏源源不断把得来的饷银交割上来,却还不知道详细情形,不由诧异动问。   李循方便将自己看到刘宗敏手下闯进吴府,抓走原大明的京营提督吴襄一事说了出来,提议闯王出面阻止刘宗敏将事态扩大。   听罢李循方一番来意和说辞,李自成失望之余深深皱起了眉头,刘宗敏是他的发小兄弟,论交情还要更在李循方之上,自己把这件事交给了他去办,就该对他信任,怎么好半路又去插手,收回成命?   考虑片刻,李自成有了主意,到御座前桌案上取了一枚令牌交到李循方手里,爽快的道:“兄弟的建议,我会郑重考虑!宗敏为人嫉恶如仇,做事或许有些地方过火了些,我会警告他的!”   “至于你说吴襄被拘押一事,你看这样如何?你就持我的令信去宗敏那儿,叫他暂且放了吴襄回去便是!”   李循方关心的是自己的老友吴襄,如今自己已不打算入朝为官,替闯王效劳,那么有些事情就还是不要过度插手的好,能救回吴襄,便该知足!当即接过令信,谢过闯王告辞离去。   看着李循方毫不留恋的背影,李自成怏怏的叹了口气。   左都督衙门内,一如既往充斥着鞭挞、惨叫、泼水、呻吟、以及各种吱吱作响的怪声,叫人听得齿酸胆寒。   李循方皱着眉头,在兵士的引领下穿过两旁都有人在遭受酷刑的中庭便道,走进了刘宗敏所在的内堂。   “呵呵!我说今儿怎么老听到喜鹊的声音呢!原来是鬼面兄驾到啊!多日不见,却不知鬼面兄可安好啊?”刘宗敏笑眯眯的起身拱手让座,并让人给李循方敬上了香茗。   李循方没有心思跟他闲话家常,方才一路所见的种种残酷场面,让他极为担心老友吴襄的处境,曾经掌过锦衣卫的他,深知各种酷刑对人的摧残,他可不希望自己的老友也尝到其中滋味。   问清李循方的来意,又将闯王令信验看无误,刘宗敏便笑着爽快答应了放人,唤来贴身亲卫,命他带着李循方一同去后院大牢,将吴襄放出来,让他跟着李循方离开衙门回转府邸。   “麻烦刘兄了!”李循方点点头,一口茶也未及喝下去,就跟着那名亲卫告辞走出了内堂,往大牢方向赶去。   他却没发现,背后的刘宗敏唇边挂出了一抹得意的邪笑。 第三百零二章 冲冠一怒(中)   左都督衙门原本就是东厂锦衣卫的衙门,这里的大牢相比刑部大牢更加阴森恐怖,也更加坚固结实。传闻中进了这大牢的人,就是走上了黄泉道,几乎没有人能活着出来。   李循方忍着内心的焦虑,跟人走下大牢,看着两边牢房里原本高高在上位居人臣的那些明朝官员惨状,紧紧皱起了眉头。   “大人!您要的人,就在这里了!”那亲卫终于停在其中一间牢房门前,一面禀告,一面打开了牢门。   李循方闪身而入,顿即大吃一惊:“吴兄!”   只见牢中一人蜷缩在角落的稻草上,浑身衣衫破烂,须发蓬乱,尚未干涸的血迹染遍了全身各处,竟已是动也不动,气息难闻。李循方将他身子抱起,他也没有苏醒过来。   “吴兄!”李循方心中又惊又怒,迅速查看一遍,连截了他好几处穴道,止住他身上伤口的血流,才使他将断未断的生机再度激活。   李循方恨恨的朝内堂方向望去,刚才他向刘宗敏要人的时候,刘宗敏可半点也没说过吴襄已经受刑的事!弄得他心怀侥幸,以为自己只晚了一天多的时间找到闯王开口放人,吴襄未必有事。   难道现在再去跟刘宗敏理论,责怪他对吴襄动刑?可以想见的是,刘宗敏定然会以事前未接到赦免令为由搪塞过去。而且,人打都打了,就算逼得刘宗敏认错赔罪,又有什么用?   权衡利弊,李循方生生的忍下气来,抬起昏迷不醒的吴襄身体,大步走出大牢,走出了都督衙门。   再唤人叫来辆车子,亲自把吴襄往吴府送了回去。   吴府的女眷见到伤痕累累血人般的吴襄,痛哭流涕,一面慌忙将吴襄安置到床上,一面着人去寻大夫,对李循方便有些疏忽起来。   李循方不以为意,只是在厅中默坐,既然吴襄昏迷不醒,那他也就不想再对吴府的女眷透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对方若知道他是早该死掉的吴襄忘年之交李循方,而他却未能及时救出吴襄,内心的愧疚可没法驱除,对她们将无颜相见。   只是,今天怎么没见着那位相貌酷似苏浅兰的姑娘?李循方正疑惑之间,忽然发现陪着他的吴府管家望他的眼神有点冷,好像把他当成了敌人,而不是把他当成救回吴襄的恩人。   李循方暗暗奇怪,既然自己不受欢迎,那就走好了,反正自己也没有打算施恩图报,这般想着,他便放下手里的茶,提出了告辞。   吴府管家如释重负,连忙将他送出了吴府大门。   听到大门在身后迫不及待的紧紧关上,李循方摇头苦笑一下,信步走回常去的那家包子铺,坐了下来。   这一坐便坐到了天黑,见到好几位大夫进入吴府,一个比一个名气大,但又一个个神情挫败的出来,李循方也不由皱起了眉头,想不到吴襄的伤势这般严重,京城里的杏林高手都这么为难。   他挂心着吴襄的伤势,又想到自己可以利用一身功夫打通他身上因伤淤积的血脉,降低大夫的治疗难度,不觉动了心思,开始考虑着是不是再上门去,表示自己可以帮忙。   然而联想到今日吴府上下对他的那种冷淡敌意,他又迟疑起来,虽然自己是好意,但对方若是拒不接受,又该怎么办?   天完全黑暗下来,吴襄情况仍然不妙,时醒时昏迷,还发起了高热,急得吴府的女眷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折腾大半夜,才有一位大夫的药起了作用,使吴襄高热渐退,并且沉沉睡了过去。阖府上下都略微松了口气,渐渐的散去各自歇下。   没有人发现,府里多了个人,穿梭在阴暗处,逼近吴襄卧室,在窗外停了下来,若不是屋中有人守在吴襄床头,他早就掠了进去。   “夫人!您也早些歇着吧!大夫说了,老爷一时半会不会有事的!”一名年轻姨娘开口劝说坐在床边的吴老夫人。   吴老夫人连连叹气:“老爷的情形倒还好,只要慢慢调养,总有一天能恢复!可我揪心啊!圆圆那孩子,为了换回老爷,情愿被大顺的人带走……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可是三桂心爱的妾侍,此事若被三桂知晓,咱们可怎么跟他说呀!”   “夫人莫忧心了!或许吉人自有天象,圆圆不会有事的!”姨娘轻声劝慰,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缺少说服力。   窗外的李循方听到这几句对话,心中咯噔一下,陡然明白了一切,难怪刘宗敏放人放得那般爽快,而吴府的人并不感激他送回吴襄,原来陈圆圆已经被刘宗敏掳去,承诺用自己的身体换回吴襄。   吴府见他送回吴襄,只当圆圆的牺牲有了作用,只以为他是刘宗敏派来送回吴襄的手下,态度才会那般冷淡充满了敌意。   想到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夜半三更的,也不知道那姑娘有没有被刘宗敏玷污,李循方心中又急又怒,再也顾不得掩藏形迹,猛然转身几个起落,直接翻上墙头,出府朝刘宗敏住处奔去。   “谁?谁在外头!”外头响动引起了屋内数人的警觉,然而等她们出来探看的时候,院子中早已空无一人。   闯王进京,自然没空兴建房屋,他自己占了皇宫,手下大大小小的头目就自行占据了原大明官员们的府邸。   刘宗敏占据的这一座,正好是国丈田弘遇的住处,陈圆圆在这里住过一些日子,对房屋建筑却是不陌生。但是这有什么用?她一来,就被刘宗敏锁进了寝室,外头重兵把守,插翅难飞。   夜渐深,陈圆圆浑无睡意,只是呆呆坐在妆台前,对镜自哀。假如那天没有出门,假如那天没被那军官看到自己的容颜,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无妄之灾?老爷是不是就不会无辜被抓?   都怪自己长了这样一张美丽的脸蛋,却没有一个高贵的身份来搭配,只好像飘萍一般,随风飘荡,始终找不到一个安全温暖的家。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陈圆圆越坐越紧张,她现在已经是吴三桂的人了,吴三桂是将军,她就是正儿八经的将军妾侍,不再是欢场的风尘女子,由人采摘,她怎么可以再用这个身体去侍奉别的男人?   拉开妆台的抽屉,里面有一把剪刀,陈圆圆心中一跳,迅速将剪刀攥进手中,藏进了袖中,既然不愿,那就只有死了!   外头传来更鼓三声,隐约听到武将特有的皮靴踏地声步步接近,陈圆圆手中一紧,下意识握紧了剪刀。   是先刺杀他,还是第一时间先自杀?陈圆圆念头刚刚转过,房门便被推开,粗犷如牛的刘宗敏带着一脸蛤蟆般的涎笑闯进了屋中。   “美人儿!让你久等了!”刘宗敏笑嘻嘻说着,迫不及待关上房门便扑了过来,陈圆圆连忙一闪,从他胳肢窝下逃过了一边。   “嘿!躲什么呀!咱们不都说好了吗?俺放了你家老爷,你便从了俺,如若不然……俺随时都可以再把你家老爷拘来,直到他交齐十万助饷银!你不会不明白吧?”刘宗敏一面威胁,一面逼了过来。   陈圆圆心中一凉,万念俱灰,真要像他说的那样,吴家老爷随时捏在他手掌心,那自己就算死了又有什么用?   刘宗敏见到她不再闪躲,反而闭上了眼睛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情,大感得意,哈哈大笑起来,甩掉外袍便一把抱了过去。   突然耳边“哗啦”一声巨响,刘宗敏刚恼怒的循声转过头去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感到背后一股大力撞来,闪避不及,被人踢得飞到了一边,压得桌椅喀喇尽碎。   刘宗敏又惊又怒,仗着身板结实硬是没有被震晕过去,一边跳起身来一边大吼:“谁!谁敢私闯本都督寝室!”   睁眼看时,却只见一道身影裹挟着陈圆圆早已掠出屋去,正激烈的和闻声赶来的侍卫们对攻着,且退且走,很快就退到了墙根。   “抓住他!别放跑了他!”刘宗敏怒声大喝,也冲出房间,顺手摘下配刀向那浑身包裹在夜行服内,黑巾覆面的刺客追了过去。   刘宗敏的亲兵侍卫都是身经百战,战火里侵染过的精锐,应变能力极强,不过片刻就已赶过来上百号人,甚至还有一小队弓箭手,眨眼间就上弦弯弓,齐齐将箭瞄准了刺客,相继射出了劲矢。   但那刺客却从容不迫,手中长剑连挥,“叮叮叮叮”作响,所有箭矢都被他拨打殆尽,没有一支伤得到他,而等众高手围拢过去,他已经带着陈圆圆几个起落借力翻上墙头,消失了影踪。   “混账!给我追!快!快追!”刘宗敏大怒,领着手下匆匆打开府门追出外面,但外面街头鬼影都不见一个,哪里还有那人的踪迹?   “撒网!关城门!今天晚上就是掘地三尺,也要给老子找到刺客的影子!快去!”刘宗敏震怒咆哮。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闹腾起来,左都督一怒,大顺全军都要震动,谁敢在这个时候偷懒睡觉?可奇怪的是,这场搜索一直进行到了天光,仍然没有结果,那个刺客带着陈圆圆,仿佛已凭空消失。   刘宗敏坐镇在都督衙门中,赤着眼睛等候各方各面的消息,可得到的全是无用的线报或搜寻无果的消息,这让他的心中越来越是疑虑,一个向来被他忌惮的身影慢慢浮上了眼前:难道……是他? 第三百零三章 冲冠一怒(下)   一艘盐船在码头卸下货物,又掉头出港,缓缓沿着漕运河道往南方驶了回去,这个时间段还在河道里行驶的船不多,船行不到三十里,河面上便已看不到其他的船只。   陈圆圆披上一裘水红的斗篷,走出舱室,在船尾甲板上远眺着渐渐远去的京师,心头暗松,恍惚有种劫后余生的欢欣。   “京师搜查很紧,我们暂时回不去。”李循方信步走到她身后,淡淡解释:“只能往南方暂避一段时间,再作打算!”   陈圆圆身子微微紧张起来,虽然这个面目呆板得可怕的黑衣男子救了她,可她却无法完全放心,谁知道对方是不是也垂涎她的美色,才会仗着功夫高深出手抢夺呢!   “我、我该怎么称呼你?”陈圆圆踌躇了一下,才开口发问。   “某姓李,李循方!”李循方很坦率的报上了名号。   “李……先生!谢谢你救了我!”陈圆圆诚恳地向他道谢,但一句李先生却迅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凝望着对面这无比酷似的容颜,李循方仿佛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可惜!陈圆圆完全是另一种性情,是那种温婉柔顺,典型的柔弱如水的江南女子,不像她,外表娇弱,内心却倔强如火。   身为苏州的名妓,风尘里讨生活,陈圆圆对于男人的目光天生有着敏锐的感觉,她很快就发现,这个救她的男人,在看着她的时候,居然也有着跟崇祯皇帝相似、跟吴三桂相似的眼神。   “李先生!李先生?”陈圆圆轻声将李循方的神思拉回现实,微笑疑惑的询问:“莫非李先生也觉得我酷似某人?她,是谁?”   李循方回过神来,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的道:“外面风大,还是回舱歇着吧!小心病着!”说完便转身回了船舱。   陈圆圆愣了愣,为什么这些男人看着她的时候都会走神,然后又带着失落的离去?自己究竟像的是谁?不像又在何处?为什么这许多身份不同、个性不同的男人都对那个人怀着一样的爱恋?   她默默走回舱室,李循方的举止反应让她确定了一件事,这位身手惊人的高人不会对她有非分之举,可是本该松一口气的她却感到了一丝失落,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吴三桂也曾经让她感受过。   吴三桂是真的喜欢她吗?陈圆圆忽然没有了自信。   此时的吴三桂,却在山海关的帅营中脸色铁青,狠狠瞪住了眼前刚刚赶来报讯的亲卫吴晚。   就在刚才,吴晚把他在京城打探到的消息一股脑都告诉了他!老父被拘,严刑拷掠,半死不活的送回来,情形不妙,性命堪舆!而他刚娶的爱妾陈圆圆则被刘宗敏掠去,陷入贼手,身不由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吴三桂怒极反笑,仰天笑了一阵,胸中大火化作了受伤狮子般的一声巨吼,一把抓起案上刚刚收到的闯王招降信件,三下两下撕成了粉碎。   自己还没有投降呢!还手握几万关宁铁骑呢!闯王就这般对付自己的家人!那自己若是真降了,是不是连自己也要被下到死牢里去?还有自己的忠诚部下,是不是都要被换掉,生死任人鱼肉?   降就是死,何如不降?与其一家人屈辱地活着,莫如奋起反抗,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夺回生存的尊严?   “大丈夫不能生保其室,何生为!”吴三桂红着眼眶咬牙切齿说完,提笔挥毫,很快写就一封宁死不降的书信,让人送去了京城。   脾气发完,他的人也渐渐冷静下来,既然决定了不降,显而易见的是,他很快就会面临闯王数万大军的讨伐。   自己的兵力原本就比对方弱上一筹,再加上战备后勤物资对比悬殊,这场战争,自己先天就处于劣势!怎么办?如何才能绝处逢生,最大限度保存麾下将士的性命,图谋报仇?   他就这么呆坐帐中,从上午一直坐到了天黑,直到亲卫点亮室内的灯烛,他才自木雕菩萨般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心事沉沉,微颤着手铺开纸笔,握起重于千钧的笔杆,一字一沉吟地写下了一封求助信。   “大清陛下台鉴……桂愿为马前卒,效鞍马之劳……援军抵达之日,臣必开城降阶以迎……共讨贼逆,复灭明之仇……”   一封信,吴三桂写来字字千钧,沉重之极,但这信在皇太极手里读出来的时候,感觉却畅快淋漓之至!   “诸位爱卿!这是天要赐予我大清的莫大机缘!”皇太极放声大笑之后,便欣然询问:“哪位,愿意替朕出征,立此不世功绩啊?”   “我!我去!”   “臣愿往!”   “愿替皇上效劳!”   ……   已改名崇政殿的原大政殿上顿时人声鼎沸,吵嚷嚷的争作了一团。   皇太极笑眯眯看着众人争吵逐步升级,差点就要面红耳赤大打出手,把手一摆,朗声道:“好了!都别争了!此次入关,朕要亲征,只差两名前锋,就多尔衮、多铎吧!”   “臣弟遵命!”、“臣弟领命!”多尔衮、多铎一齐出列,大声答应,满脸都是抑不住的兴奋之色。   众臣都羡慕的望住了这两兄弟,由于娶了皇后的亲妹妹做福晋,多尔衮跟皇太极之间的关系比别的兄弟更加亲近,他又是个打仗极聪明的狠角色,赐号和硕睿亲王,这些年来真是屡受重用,多铎也跟着慢慢成长起来,和多尔衮一左一右,俨然成了皇太极的左右臂。   不过皇太极此番打算亲征,这两兄弟便都只领了个先锋的任务。接下来皇太极又相继公布了一系列的诏令,一些战功赫赫、惯于打仗的亲王贝勒也都被委以重任,参与了这场盛事。   代善因年纪渐老,已不大亲自参战,但他两个儿子岳托和萨哈廉都得了军令,阿敏已不幸病逝,莽古尔泰也是缠绵病榻,继承了他们麾下八旗子弟的,是阿济格和豪格,这次也在参战之列。   负责总后勤的,则是跟皇太极私交甚笃的堂弟,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福临已逐渐长大,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皇太极便诏令他留在盛京监国,由已经指婚的董鄂之父鄂硕和范文程协助。   诸事交代完毕,各人自是满怀兴奋的回去好好备战,皇太极则踌躇满志的,散朝之后径往关雎宫而去。   如今各种制度都已趋于完善,运作良好的内宫四局和内务府把苏浅兰这个皇后该操劳的事情都分担了大半,使得苏浅兰有了更多的空暇,过些闲适的生活。   皇太极提早下朝兴冲冲回来的时候,她并不在关雎宫内,而是在春花灿烂的御花园中,一面赏景,一面跟梅妍说说闲话。   “格格,果真像您说的那样!崇祯真的死了,明朝也已灭亡!您怎能如此笃定,事情最后一定会这样?您……真是天命的贵人!对这些早有预知么?”梅妍这些天老是不自觉地叨念,看着苏浅兰的眼神就像看一尊神灵一样,充满了敬畏。   “我哪能事先知道这些事,不过是瞧着局势的发展,略作些推测罢了!想不到能一言而说中,我自己也觉得意外,纯属巧合罢了!”苏浅兰每次都笑着给她搪塞过去。   “不!不是的!您一定不是凡人!”梅妍仍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感觉。岁月流逝,当年比苏浅兰还小些的她,现在也已年过三十,成了嬷嬷,可是苏浅兰的脸上却找不出一丝皱纹。   她仍然美丽如昔,宛若停留在二十五六岁上,之后便不再有任何变化,连身上也不见半点赘肉,皮肤光滑如玉,充满弹性。只有一双漆黑水润的眸子,仿佛有什么神光在缓缓缓缓地流失。   苏浅兰也没有办法解释自己身上这种诡异的情形,只得猜想是不是灵魂穿越时空给她造成了某种基因突变,或者因为这具身体是夺舍而来的,曾经濒临死亡,现在终于熬到了灯枯油尽?   可惜的是,这种突变似乎只是让她保持了外貌上的年轻美丽,而代价却是燃烧她的生命力,跟两年前相比,她明显的感觉得到,自己的体能已经大幅下降,徒有二十多岁的外表,体能却宛若五十岁老妪。   张老太医已明显察觉到她的异常,也不敢隐瞒,统统报给了皇太极知道,正在积极的给她研究治疗方案,谨慎的给她用药。   皇太极对此忧虑重重,投入了极大的银钱要求太医们全力以赴寻求解决之道,本想让苏浅兰多生几个孩子的,也变得不敢轻举妄动。好在苏浅兰体能虽然衰退,看起来精神却不错,也没有什么器质病变的不好征兆出来,才让他得以稍稍宽怀。   “兰儿!”皇太极等不及苏浅兰回转关雎宫,直接找了过来。   梅妍等一干侍女连忙行礼退开,苏浅兰转头诧异的起身迎上前去,微微笑问:“怎么这么早回来了!还这般高兴?”   皇太极畅声大笑,得意自信的道:“好事!好事啊!你知道爷今日得了什么好消息么?呵呵!山海关吴三桂,降啦!”   “哦?冲冠一怒为红颜,他真的这么做了?”苏浅兰笑应一句,面上微笑如顾,半点也不见惊讶意外,一听说闯王进京,崇祯自杀,她就知道迟早有这一日,只是不知道就在今日罢了。   那个苏州名妓陈圆圆,究竟长的什么模样?她究竟是怎样倾国倾城的美貌呢?苏浅兰心中却暗暗好奇起来。 第三百零四章 决胜一片石   吴三桂拒降的消息很快传到京师,闯王李自成呆愕了好久,硬是半天回不过神来,上次的信里,明明还谈得好好的,怎么自己开出了更优渥的条件,对方反倒干脆的不降了?   他手下的武将们倒是都愤怒的叫嚣着给吴三桂颜色瞧瞧,征战连连获胜,近日更是打下京师,夺下大明江山,这班武将无不志满意得,哪里还会将吴三桂那几万边关将士放在眼里!   好吧!既然不肯降,那便打吧!李自成无奈的望向他最信任的兄弟左都督刘宗敏:“宗敏!这事就交给你吧?”   刘宗敏却一脸不情愿,他现在领着向大明官员追索助饷银的差事,每天拷掠着那些过去在他面前高高在上的有钱人,叫他们乖乖交出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来,这实在是件大快人心的乐事,他干得是乐此不疲,真不愿意离开京城,从此没了这份乐趣。   “大哥!兄弟一路跟着您,鞍前马后出力卖命的,这才刚刚过得几天安稳的日子,凭什么大家都在京城坐着享受,就派兄弟一个人去打仗啊?”刘宗敏一向直率,心中这么想着,嘴里就这么说了出来。   李自成听他说得委屈,想想这天下未定,自己呆在京里,却叫手下的兄弟们去卖命,这跟那废物皇帝有什么区别?   心念转处,不由轻轻一叹:“好吧!既然这样,我们就一齐上吧!打虎亲兄弟,咱们再合力一次,把吴三桂这只老虎打下来!”   刘宗敏暗地里撇撇嘴,可是李自成都要亲自出征了,总不好他这个做兄弟做手下的反倒留在京里享福,只好默然同意。   于是在做足了一番准备之后,四月十三日,李自成亲率十万大军,号称二十万,浩浩汤汤望三海关杀了过去。   吴三桂闻讯,慌忙接连给皇太极发了好几封催兵信,盼望着皇太极的援军早日到达,否则以他麾下的这点人马,可支撑不了几日。   皇太极也不想错过这千古良机,勒令多尔衮和多铎轻装行军,星夜兼程赶往明清边境,务要在闯王破关之前赶到,入关决战。否则山海关一旦落入李自成掌握,可就难打下来了。   幸运的是,边关一带现在掌握在吴三桂手里,他降清引军之事,相关情报还没有传入闯王耳中,李自成不会分出精锐跟皇太极抢这个时间,只要前锋多尔衮、多铎能赶在关隘易主之前赶到山海关并进入关内战场,清军就算逮到了这一天赐良机。   吴三桂每天都在城头上焦灼等候,盼望着李自成兵马晚些到达,又盼望着皇太极的兵马早日来援,两边方向他都派出了哨探,一寸一寸的计算着两边人马的速度和距离。   京师闯王距离比较近,皇太极则距离比较远,双方的行军速度差距又不很大,这实在让吴三桂忧心如焚,幸而一路测算下来,皇太极的骑兵马速较快,还是有机会及时赶到,解他的围。   四月二十一日,闯王军队终于率先到达京东首关一片石,而清军的援军,前锋距离山海关仍有两里多的距离。   吴三桂当机立断,率军出关,往一片石迎战闯王,力图阻住他前进的步伐,努力拖延他破关夺关的时刻,以期皇太极援军到达。甚至于山海关那一头,他干脆命人早早开了城门,以节省清军入关的步骤。   一场大战终于在一片石爆发,李自成虽然不知道清军将至,但他对此战志在必得,并且也准备好了在夺关成功之后立即派人接手山海关城防,以防北方劲敌,因此所做的准备极为充分。   攻城战一开始,各种做工精良的器械便一件件用了出来,云梯上的人多如蚂蚁,前仆后继,黑压压铺天盖地向吴三桂兵马压来。   闯王军队向来作战勇敢,悍不畏死,这回又占了人多势众的优势,很快就取得了战场优势,打得吴三桂透不过气来。   欢喜岭威远台上,吴三桂紧张着指挥着这场殊死战役,闯王军队十万之众,而他的人马,不过五万,平均下来,每个人都要以一敌二,若非仗着城高墙厚,关隘坚固,早已坚持不下去。   好在皇太极大军已到,距离山海关不到半日路程,可谓呼吸之间即可赶到,这让他心中仿佛有了依靠,尽管手下军队呈露败相,吴三桂仍能维持灵台清明冷静,有条不紊地指挥战斗。   可奇怪的是,明明眨眼即可赶到的清军,却迟迟没有露面,他主持战局,从上午打到天色擦黑,已经两餐水米未进,筋疲力尽,只靠一股气,在苦苦的支撑着,早该出现的清军仍然没有消息。   慢慢地,闯王那边久攻不下,也缓下了攻势,毕竟连番作战,也是非常累人的事。   若是李自成晓得清军就在山海关外近在咫尺,那他就算不睡觉,靠人海战术轮番轰炸,也要抢在清军入关前打下关隘来!   可惜他就是不知道!向来爱惜麾下兵士的他,看到一天下来尽管战绩斐然,可一片石仍然牢牢被吴三桂控住,而己方兵士也死伤颇重,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传令鸣金收兵,来日再战。   确定闯王军队已退,吴三桂大大松了口气,一面唤人警戒,一面下了威远台,走回己方大营,内心却对清军迟迟不到一事产生了疑惑。   当天晚上,吴三桂离开山海关,到得关北门外驻扎的清军营盘,见了多尔衮一面,才知道多尔衮也是日夜行军,麾下将士疲累需要休息,又见他指挥得当,短时间内不会败北,这才决定先休养一夜,积蓄精力,才好参与战斗,以最小伤亡取得最大战果。   吴三桂尽管知道多尔衮说的有道理,心中却仍然暗骂对方狡猾,这分明就是摆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态度在暗存实力,自己跟闯王之间互相消耗越巨大,他收拾起残局来就越顺当容易。   不得已,吴三桂只好再度表明了自己归降的诚意,那么他麾下的将士也就等于是大清的将士,多尔衮不好再在一旁看戏,并且自己已经跟闯王对垒了一天一夜,接下来,多尔衮也应该出力才是。   双方商讨争论了小半夜,吴三桂方才与多尔衮达成了协同作战的计划,包括细节方面也都讨论好了,吴三桂这才回转关隘。   四月二十二日,被蒙在鼓里的李自成再度对山海关京东首关一片石发动了猛烈的攻势。   然而这一天,多尔衮领清军悄悄入关,从南水门、北水门、关中门三路入关,堵上了吴三桂留出的左边空档。   多尔衮也是个精于打仗的军事天才,他一看到闯王的军队竟然从北山到海边排成了一字长蛇阵,即令清军沿近海处鳞次排列,占据了上风向,借着强劲的海风吹扬沙尘遮蔽闯王军队视线的天然良机,对闯王军队发动了满人特有的骑兵冲锋陷阵攻势。   闯王军队平时都是在国内跟同样步战为主的大明军队作战,哪里遇见过清军这样的骑兵攻势,措不及防之下顿然被冲得阵型七零八落。   再加上一昼夜的鏖战,早已人疲马乏,筋疲力尽,面对以逸待劳、生龙活虎的清军,如何能是对手?   抵抗没有多久,立时兵败如山倒,瞬间又由战败变成了溃败,刘宗敏甚至在战斗中负了不轻的伤势。   李自成立马小岗阜上督战,见败局已定,只得下令撤退。出于对吴三桂降清的愤恨,他在马前当即斩杀了吴襄,并将他的首级悬挂在高竿上示众,返身往京师方向败逃而去。   一片石战役,终于以清军的完胜结束。 第三百零五章 问鼎中原   连绵十里看不到头的营帐,密密麻麻随风飘扬的旌旗,不断传来的马鸣和铁蹄声响,以及甲胄鲜明兵刃雪亮的兵士,整齐划一的队列和口号,处处都昭示着清军的强大。   这是一支由蒙古人、女真人、汉人混合而成的军队,但现在,没有人能一眼分辨出谁是蒙古人,谁是女真人,谁又是汉人!他们现在,全都是满人,都是属于大清的八旗子弟。   吴三桂带着自己的亲卫,在大营的辕门外就被请下马来,解了配剑,将亲卫留在外面,自己跟在多尔衮身后,望中央那明黄色的王帐行去。内心竟是感到了一丝震撼。   这几年来,大明的军队遇上大清的精锐总是惨败,实在不是没有原因的,过去的明朝将士,总是以为对方每每出动的都是精锐,如今看来,大清却哪有一支军队不是精锐?   也幸得这几年大明北方不是大旱就是瘟疫,灾难重重,大清又刚刚立国,皇太极忙于整合国内力量,致力发展民生,还要跟周围的番国划分界线,建立边贸,这才暂时没有来找明朝的麻烦。   否则以他这般实力,又养精蓄锐多年,一旦撕破之前和谈建立的盟约打上门来,哪怕拥有长城,只怕大明也挡不住他的脚步。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深谙军事的吴三桂见到大清的军容,来此之前对自己麾下关宁铁骑的一些自傲情绪不觉消散殆尽,自己那算什么骑兵?对方那些看着就叫人眼馋的骑兵,才是真正的骑兵哪!   还有自己打开山海关城门的举动,早先还以为这功劳多么多么大,眼下见到对方后营若隐若现的重装火炮,才知道对方未必就看重他这份功劳,也难怪当初多尔衮抵达之后,第一时间想的竟然不是入关,而是好整以暇地在关外扎营,歇缓兵士的力气。   从辕门到王帐,距离其实不算太远,但吴三桂初来时的傲气,却在短短的一段路程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站到王帐外头,听到里头多尔衮的禀报声,知道大清国主皇太极就在里面,吴三桂不由深深吸了口气,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当上这个桀骜不驯的民族的头领,掌理着关外偌大的一片基业?   多尔衮很快带笑出来,伸手掀开门帘子,对他点了点头:“皇上有请!吴兄请入内!”   吴三桂头一低,神态恭敬地步入帐内,依照新学的满人军礼,趋于案前,单膝点地,行了个标准的千礼:“臣吴三桂,叩见陛下!”   “吴爱卿免礼!”头顶传来一个醇厚里带着宏亮的声音,标准的汉语,一下子就让人心生好感。   “谢陛下!”吴三桂多年镇守边关,满人的语言还是会说几句的,进帐以来,他一直都是说的满语。   “呵呵!吴爱卿满语说的真不错!”皇太极仍然坚持说汉语,态度亲切的道:“但朕知道吴爱卿会说的满语不多,吴爱卿不妨说汉语,朕能听懂,爱卿也能畅所欲言!”   “多谢陛下体恤!”吴三桂连忙道谢,说回了汉语,倍感轻松之余,对皇太极的汉语造诣也是暗暗佩服。   “爱卿献城开关,此乃大功一件,理当重赏!”皇太极微微一笑,又道:“不知爱卿有何心愿?你尽管开口!财帛美人、宝剑良驹、功名利禄,任君取舍,朕定不吝赏赐!”   吴三桂吸了口气,认真道:“闯贼阵前杀害我父于前,再回京师杀我满门上下三十四口于后!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臣惟愿将闯贼追剿殆尽,手刃亲仇,此外别无它求!”   皇太极起身走下龙案,踱到他身前,赞了一个“好”字,爽快答应:“既如此,朕便封你为平西大将军!领十万大军,替朕追剿各路反贼,平定天下,立不世之功绩!望爱卿莫负朕望,奋勇征战,朕就在京中,等候你的好消息!”   吴三桂视线微抬,就见到皇太极亲手将一纸圣谕以及刻有平西大将军字样的狮杻大印递到了他眼前。   “臣遵旨!臣谢陛下隆恩!”吴三桂不敢怠慢,连忙撩袍子双膝跪地,双手举高过顶,接下了封赐和诏令。   借着接过令信的机会,吴三桂迅速抬头瞥了一眼,总算将皇太极面目看清,心中不觉为之恍惚了一刹。   见到了多尔衮那样俊朗儒雅的相貌气质,还以为身为其兄长的皇太极也差不多是那副容貌,却原来龙生九子各不相同,皇太极固然也是相貌堂堂,却威仪天生,眼眉鼻口雍容大气,英武过人,那气度较之多尔衮,要更加慑人得多,帝王之相,果然不同寻常。   自有内侍领着吴三桂去校场点兵,皇太极大大方方一口气给他十万兵马,其中不到五万固然是他自己原来就有的关宁铁骑,另外五万多,就要从皇太极的军中另外调拨了。   看着吴三桂恭恭敬敬的告退离去,多尔衮靠近皇太极身边,皱眉道:“皇上!臣弟观此人,表面虽然恭敬,但私心甚重,且心狠手辣,乃父落入贼手也不能动摇他的心志,咱们只怕是难降其心!”   皇太极淡淡一笑:“否则你以为朕为何助其一倍兵力?此人若乖乖听用便罢,如若不然,朕立马能叫他手下再无可用之兵!”   “皇上英明!”多尔衮赞了一句,对这个哥哥,他一向敬佩近乎崇拜,能在武力和头脑上都赢得了他的不多,皇太极大概是唯一一个。   “十四弟,朕有另外的事要你去做!”皇太极又开口。   “皇上请吩咐!”多尔衮连忙恭敬等候。   “崇祯有三个儿子,被闯贼软禁于京师。”皇太极双眼微眯,沉声道:“朕要你抢在闯贼与吴三桂之前,将此三子控于手中!”   多尔衮微微一愣,不明白皇太极要留这三个人干什么,大清铁蹄只要入关,那必定所向披靡,无人能敌,平定四海,改朝换代完全不是什么难事,何必管明朝那三个王子的死活?   皇太极也不解释,淡然笑道:“去吧!务必要找到这三个人,好生对待,不可怠慢!记住,动作要快,越快越好!”   “是!臣弟领命!”多尔衮不再疑惑,大声答应而去。   皇太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多尔衮在他的影响下对汉学也有涉猎,能识汉字,能通汉语,可是这深入的程度还是赶不上他,不能知道该怎么去对付汉人才能不留后患。   在中原汉人的世界里改朝换代,可不像征服蒙古或朝鲜那般简单,稍有一个考虑不周,那就是今后绵绵不绝的麻烦。   比如崇祯的三个儿子,代表的就是汉人的正统,若不能全部控制在手,将来随便有人出来打着他们的名义招摇撞骗谋朝篡位,大清就算满身是嘴,到时又要如何证明自己的合法性,光明正大讨伐逆党?   按汉人的说法,就是凡事必得师出有名,正统合法,方能堵天下悠悠众口,将改朝换代带来的各种弊病减低到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这些,多尔衮大概是一辈子也不会想得通罢?   京城,唾手可得,大明的江山,很快就要是他的掌中之物,无垠的海岸线,广袤的大海,将任由他处置!兰儿,你喜欢看海,想坐海船的愿望,爷必能在三年之内让你实现!   想到那时的风光,以及苏浅兰惊喜的笑脸,皇太极眼中划过一片得意和温柔,唇边带出了甜蜜的笑意。   此时的京城,一片混乱,跑得掉的纷纷往南逃窜,跑不掉的只好紧闭门户,只盼街上随处可见的土匪大兵不要砸开自家房门奸淫掳掠。   现在其实也分不清谁是兵、谁是匪了,百姓们唯一能做的只有战战兢兢地捱日子,捱过一刻是一刻。   前些日子闯王宣布称帝,祭天告庙,搞得声势浩大,硬是没有几个人敢去看看热闹。可现在吴三桂引着关外的鞑子兵一起兵临城下,闯王连打都没打,就匆匆弃下京师退回西安,临行还要四处放火,真是苦了京城百姓,惶惶不知终日。   就在这样紧张气氛的京城某条街巷内,一辆马车却在两名男子的策马护送下穿过萧索混乱的街头,停到了一处因破败逃过火灾之劫的院子外面,推开虚掩的破门,径直闯了进去。   无人的院落中,一颗半死的枯树落下几片败叶,轻风吹起马车的门帘,一只纤美的玉手掀开帘子,从马车中钻出了一名十六七岁的美丽少女,跳落下地,疑惑惊奇的转头打量起这个院子来。   这院子真的很破败,实在不像能住人的样子,到处都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但是送她来到这里的那个男子却站在树下,满脸都是思念,从他身上透露出来的寂寞和萧索,叫人看了心头酸软。   “师兄!”另一名男子从马车那头转出来,出声呼唤。   树下男子回过神来,望了他一眼,淡应道:“想不到方隔半个多月,京师局势便已急剧变化,连闯王也弃了皇宫,仓惶离去!”   院子里的三人一时沉默无声。   这三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循方师兄弟和陈圆圆,南方避祸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又返回了京师,却不料眼前所见已物是人非。   “师兄!咱们现下怎么办?”   李循方看看师弟李岩,对他说道:“这样,麻烦师弟代为打探一下外界的消息,尤其是吴府的情况!若是吴府还有人在,你便回来,咱们先把陈姑娘送回去再说!”   “是!我这就去!”李岩点头应允,迅速闪身离开了院落。   陈圆圆好奇走近李循方身边,轻声询问:“李先生!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过去的宅子么?”   “不是!”李循方简单回答,转头望住了她:“如今闯王已撤离京师,而吴三桂正领兵近逼京师,不日便到!稍候在下便将姑娘送回吴府,威胁已去,姑娘很快便可与将军重聚!”   “多谢李先生!”陈圆圆口中道谢,面上却并无多少喜意,只感到深深的失落,她不知道李循方思念的是谁,却知道那个她定然在他心目中占据着极为重要的位置,不单李循方,连吴三桂也是!   她不觉轻轻叹了口气,若得世间有一男子如此思念于她,便是让她粉身碎骨,或是即刻死了,她也是甘愿的,满心充实的,但可惜,这份幸福从来都不曾属于她!   想了想,陈圆圆忽然对李循方冒出了一句:“圆圆也祝愿李先生,愿李先生能早日和心上人重聚!”   李循方怔了一怔,眼底却划过了一抹失落,重聚?可能么?就算真有那天,自己整个面容已毁,这般恐怖的脸孔,怎么舍得去惊吓她?   出去打探消息的李岩很快回到了院落,可是他带来的却是个令人浑身冰冷、气愤震惊的消息:吴府上下三十四口,已在闯王离京之际全数被杀!老弱妇孺、奴仆犬马一概不曾放过!   陈圆圆吓得脸色苍白,呆若木鸡。李循方却是神色剧变,又惊又怒!这是闯王会做的事么?这还是当初那个率真纯朴、热血要为百姓出头的闯王李自成么?他什么时候竟变得这般残狠暴虐了?   是自己的疏忽!全都是自己的疏忽!竟然来迟一步,眼睁睁看着老友满门遭了残害,而未及出手相救!是自己的错!   李循方遽然握紧了手里的宝剑,往昔的淡定消失不见,两眼发定,只是悔恨无边,左掌拍出,身旁的枯树顿即轰然倒塌。   “师兄!”李岩对自己师兄的脾气还是十分了解,忙开解道:“这事不能怪你!两军交战,极少有人祸延家眷,谁又想到闯王会迁怒于无辜百姓?更何况当初的闯王,也不像这般丧心病狂之辈!”   李循方慢慢冷静下来,目中露出了浓浓的哀伤和失望,是自己瞎了眼,以为李自成是个人物,才会投身军中,辅佐于他。却原来此人心志这般不坚定,稍有挫败就性情大变,完全不配坐拥江山。   “师兄?”李岩又出声询问。   看看眼前两张等着自己拿主意的面孔,李循方定了定神,声音沙哑的问:“吴三桂那方可有消息?”   李岩答道:“据知,他率领十万大军已迫近京师,最迟今夜便可进京。师兄,用不用我去给他送信?或者直接将陈姑娘送去?”   李循方点点头:“那就麻烦师弟再跑一趟,给他送个口信,把陈姑娘身在何处告诉他,让他派人来接!咱们,还是不必露面了!”   “好!”李岩会意,再度出门而去。   李循方吸了口气,对陈圆圆说道:“将军知道你还活着,一定非常欢喜,会以最快速度派人来把你接走!此刻离天黑尚有大段时间,姑娘不妨留在车中歇息等候,饿了就先吃点干粮。”   陈圆圆咬了咬牙,诚恳的望着他道:“将军爱才,求贤若渴,李先生身手高绝,又救了圆圆,此番见到将军,只要先生肯开口,将军一定会好好重用先生,赏赐先生的!”   李循方不禁笑了一下,拒绝道:“陈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但在下解救姑娘,并无所图!见到将军,还要请姑娘守口如瓶,莫向将军透露了在下的姓名,不知姑娘可肯做到?”   陈圆圆愕住,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李循方出手救她,既然不是为了她的美色,那多半就是想藉此搭上吴三桂这条线,谋求功名利禄,哪想到李循方竟然什么都不要?   “李先生不考虑圆圆的建议么?”陈圆圆不甘地问。   李循方望着她,坚决的摇了摇头。   “那……好吧!圆圆会依照先生的要求,不会把先生的名号告诉将军!”陈圆圆只好答应对方,心头却油然多出了一些莫名的感动。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陈圆圆待在车上,倚在车窗边上望着悬挂高空的圆月,耳边传来李循方悠扬寂寞的笛声,竟是感到了几分不舍和心疼。   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奇男子,身手超绝,品德高尚,兼且精通音律!是什么样的厄难伤到了他的面部,才令他不得不遮以假面?是什么样的奇女子,才令他这般深深思念,默默去爱?   不知不觉中,笛声忽住,李循方宛若惊鸿般从高处落下,悄无声息停立院中。陈圆圆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随即听到了有人拍门的声音,还伴随着焦急的呼唤声:“吴夫人?吴夫人你可在里边?”   “陈姑娘,接你的人到了!”李循方朝陈圆圆说了一句,将手背递了过去:“请下车吧!”   陈圆圆心头泛起一抹喜意,连忙扶着他的手背跳下了车子。   恰在这时院门打开,一队亲兵很快冲进院中,团团围住了他们,为首一人正是吴晚,他是认得陈圆圆的,一见真是陈圆圆站在院子里,喜得连忙上前见礼:“夫人可安好!”   “我很好!全赖这位……先生相救,才保住了我的名节清誉!”陈圆圆连忙回答,极力表明李循方相救的恩情。   李循方朝吴晚点点头:“人已送到,某告辞了!”说罢便打了个呼哨,将马儿唤到身边,飞身上去,就在众亲兵的瞠目注视下从坍塌的一处矮墙上跃出了庭院,消失于黑暗深处。   陈圆圆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想到此后或许再无重见的机会,仿佛心中有什么地方一空,竟是说不出的惘然难过。 第三百零六章 江山易主   等陈圆圆再见到吴三桂,奇异的心境竟有了些微的变化,尽管吴三桂疼爱的把她抱入怀里,承诺再也不和她分开两处,她感受到的也不再是单纯的欢喜甜蜜,而是淡淡的辛酸和感叹。   吴三桂果然没有食言,他真的让陈圆圆改换男装紧跟在他身边成了一名亲兵,带着她率兵离开京城,一路向闯王追杀过去。   一开始陈圆圆真是很不习惯,每天都提心吊胆的怕被人发现,但一段时间下来,竟也慢慢适应了这样的行伍生活。连带的对战争、死人、受伤等等现象也麻木起来。   吴三桂却很喜爱这样的生活,陈圆圆能明显的感觉到,他比以前更喜欢自己,甚至自己对他发脾气,他也甘之若饴。   就这样,私自带着陈圆圆,吴三桂的足迹紧追闯王,渡黄河、打西安、战蓝田、商州、走武关,一直到过潼关,入四川,杀张献忠,再经襄阳杀入湖北,追到武昌,才在通山九宫山附近失去了李自成的踪迹。   整个过程,耗时一年多,闯王军队屡败屡退,战到最后已不剩多少人马,往深山老林里一钻,竟是消失了影踪,从此下落不知。   与此同时,京城也风云变幻,多尔衮不负皇太极期望,果然在乱军中搜寻抓到了崇祯的三个儿子,押到了皇太极面前。   让他意外的是,皇太极却好言好语宽慰了这三个惊弓之鸟,下诏宣布扶持太子为明光历皇帝,自己以盟国皇帝的身份留在京中辅政,并宣布当年即恢复科举制度,许多大明原来的朝臣也都官复原职。   连已经投降大清的文臣武将,比如吴三桂之流,皇太极也都归还新的明朝,并让光历皇帝颁发恩诏,大赦天下。之后便以国内事多为由,返回了关外,只令多尔衮、多铎等十几员大清的亲王旗主,领着总数约二十万的军队,以借兵替光历皇帝平定江山之名,留了下来。   鉴于闯王拷掠明官杀害了很多原来的明朝大臣,朝堂空缺太大,缺少主事之人,皇太极连范文程等几个大清的文臣也一并借给了光历皇帝,并与光历皇帝签下协议,借用三年,三年后归还。   原崇祯朝太子朱慈烺,现在的明光历皇帝,实在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没有什么管理朝政的经验。   好在整个明朝都是内阁制,一切军政大权都握在文臣集团手里,由内阁拟定策令再颁发天下,所谓天子就好像傀儡一样,只起个盖印的作用,顶多在礼仪制度上代表皇室,代表天下正统。   因此皇帝是昏庸或贤明,都没有太大关系,这天下实际作主的,是士林集团,是世家大族,以及因袭下来的将门武官。   但在大清横插进来之后,这种情况却迅速改变,大半个朝堂都落入了大清官员们的掌控,明朝的士林集团和他的代表官员虽然看着也掌了半壁江山,说话却再也不如往日有用。   明知道皇太极留下这么多文臣武将和军队不怀好意,可难办的是,皇太极却是正统的光历皇帝的扶持人,谁要不承认光历皇帝的统治,他的军队就会光明正大打着讨逆的旗号杀过去。   也有些明臣私下里劝说光历皇帝努力摆脱大清的摆布,不要事事都看皇太极的脸色来办。   可是朱慈烺却对皇太极心怀感激,认为连自己的外公都不肯在艰难时刻收留自己,反而是这位盟国皇帝替他赶走仇敌闯王,还给了他安定富裕的生活,无人可及的地位,因而并不肯听那些朝臣的话。   明臣越劝,他越反感,他落难的时候这些家伙个个当他是瘟疫,闭门不纳,现在皇太极帮助他坐上宝座了,却又一个个跑来劝他疏远皇太极,这是什么意思?   结果没两个月,这事被大清留下来的文臣武将们知晓,当廷跟明臣激烈辩论之后,多尔衮一个怂恿,朱慈烺干脆下诏认皇太极为义父,对大清自称儿皇帝,气死了好几个明朝的遗老。   明朝的士林集团不甘失败,又另辟蹊径,千方百计想把大清留下的文臣武将和他们的军队逐步挤兑出去,赶回关外。却忽然发现,原来皇太极的帮忙并不是免费的!赶走闯王之后,皇太极就把刮自李自成的所有财物都当作自己的战利品运回了关外。   而明朝新收上来的税赋又要按照协议先行大量供给了大清的官员和军队,剩下来可怜的一点,才会流到明官的手里。   可是皇太极的人马却只管讨逆打仗,不管自然灾害,各地旱灾、水灾什么的,向朝廷发急报求赈济,都要明官来处理发放。   于是明官悲哀地发现,皇太极一手把住了大明的军政两大命脉,离开他留下来的官员,单靠他们就什么事也办不成!   更呕的是,大清的人在各地的名声越来越好,原因是手里无钱的明官开仓赈济什么的,都显得很小气,不如大清的官员,出手大方,责任还都不归他们扛,赈灾完全是义助。   此外还有更奇的事!随着清军入关,攘助新明王朝,许多西洋传教士也跟着过来,在各地办起了西学和教堂,新奇的科学,先进的技术很快传遍了中原,令老百姓们大开眼界,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学习热潮,慢慢地,孔孟之道不再是读书人唯一信奉的经典子集。   在皇太极的影响下,光历皇帝带头改变了科举的试题,一纠死读书的风气,重视策论、懂现代科学、更加务实的读书人得到重用,慢慢取代了那些古董般的八股学究、呆板之士。   按照协议,光历皇帝又把海岸线上几个重要的港口都借给了皇太极,让他可以以这些港口为跳板,跟周边的国家搞贸易,巨大的利润不但使得大清的官员更加富裕,连许多逐利的汉商也都被绑上了大清这条船,成了大清最有力的支持者。   不到一年半,在大清所向无敌的铁蹄下,整个大明境内的乱党贼匪就被清剿殆尽,不到两年,大清的一切都成了大明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包括他们的强大、富裕、仁义,以及贤明的皇帝皇太极。   很快,三年之期眼看就要到来,皇太极宣布开始收回留在大明境内借给光历皇帝使用的官员和军队。   这下可不得了,花费三年时间按照皇太极的计策在大明深深扎根,跟当地世家大族搞得关系盘根错节的大清上下官员们把要走的消息一透露,立即牵动千丝万缕的利益,一场呼吁挽留他们的运动迅速发展起来,联名信什么的雪片般飞向朝廷,要求朝廷妥善解决此事。   与此同时,大清借来跟各国发展贸易的各港口受不住大清停止使用港口以及各国威胁着表示只跟大清交易,不同意明朝接手继续贸易的压力,提出了港口永久归属大清的意见。   坊间更是开始传言大清的皇后是天命之人,大清国主皇太极手握真正的传国玉玺,私下传说着这才是真正的天子,正统的皇帝。   好不容易熬到协议期满,皇太极没有理由再把他的人马留在大明境内把持军政大权的忠明官员们气得吐血,可惜经过三年的苦心经营,大清的富裕、先进、强大已经折服了许多年轻一代的明臣。强硬保守派的明臣已所剩无几,再也掀不起更大的浪潮。   一场外人看不见的逼宫好戏在多尔衮、多铎等大清的亲王们导演下悄悄上演,没两天,光历皇帝便公布了禅位的诏令,走下宝座,派出仪仗,往盛京恭迎皇太极入关登基为帝,从此掌理清明两国。   然而事情总是有明暗两部分,有人愿意让皇太极入关称帝,就有人不愿意改朝换代,于是在大清力量颇为薄弱的南方,一股股反清力量纠集起来,悍然宣布脱离光历皇帝和皇太极统治,拥立崇祯堂弟朱由榔为帝,在南方建立了南明朝廷,称永历帝。   面对经过大清官员军队梳理之后趋于统一的全国大势,南明朝廷这点反抗力量在皇太极看来犹如螳臂挡车,不足为虑。   再到紫禁城接过光历皇帝禅位的诏书,进行一系列祭天告庙的仪式,改朝换代统称大清帝国之后,皇太极便把讨伐南明朝廷的任务交给了吴三桂。而光历皇帝则改封和硕宋亲王,成了满清铁帽子王之一,留在京中继续安享荣华富贵。   对于朱慈烺,以及他两个弟弟——现在的定亲王和永亲王而言,胸无大志又饱受战乱惊吓的他们,拥有眼前这份尊贵富裕安定的生活实在比什么都强,再加上皇太极有意联姻,让他们都娶了满人的女子为妻妾,更是让他们都对大清失去了抵抗意识。   为了免除祸患,不要被利用和枉死,他们比别人更害怕跟明朝的官员亲近往来,更维护皇太极接管大明江山的正统合法性!于是他们全都成了皇太极的养子,并甘愿地承认了福临皇太子的地位。   瞧着这大异于原来历史上多尔衮摄政下血雨腥风的夺朝篡位,显得以退为进,软刀子杀人不见血的新历史、新气象,苏浅兰好不感慨,原来还可以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法来成就大事!   不过纵观皇太极一生的思想、胸襟气度和高瞻远瞩的谋略,也只有这样,才是他的手笔,是他能想得出来的棋局。 第三百零七章 迁居紫禁城   青草苍苍的原上,几座洁白的蒙古包在蜿蜒崎岖的河流附近点缀,马匹和羊群闲暇地在距离蒙古包几百码外啃吃地上青草,一两个牧民扬着鞭子,偶尔驱赶离群的牲畜。   但有几个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从白云悠悠的天际一路走来,很快就到了这片地域。   牧民们惊讶的上前探问来意,赫然得知这几个人都是红教的喇嘛,专程到这一带来寻找他们的转世灵童,并且他们已经寻找了好几年,尽管疲累,仍然在坚持找着。   这个惊人的消息迅速传到了这片地域的首领面前,他连忙以高规格的礼仪隆重接待了这一拨红教喇嘛。   休息过后,红教喇嘛请得首领的同意和配合,开始了寻找转世灵童的程式,部族的牧民们挤满了空地,一个个伸长脖子好奇的关注着这些从未接触过的神秘事物。   原来确认转世灵童也并不容易,在规定好年龄范围之后,所有的孩童和少年先聚集在一处,由喇嘛根据他们的容貌气质举止谈吐筛选出来相似的一批,再把一些杂物分别端到他们面前,请他们从中挑选出上一世用过的物品,这又筛选出一批拿对了的。   最后就是对暗号了!很奇异的暗号游戏,由上一世的弟子或师兄弟分别跟每一个筛选出来的准灵童对暗号。也就是说些上一世只有两人知道的东西,看对方是不是能答得丝毫不差。   这三个环节,可没那么容易过关,许多人都卡在第二关上,而能够闯过最后一关对上暗号的,一个也没有!   可是这一次,这里的牧民们却终于大饱眼福,一直看到了结局!因为这几个喇嘛终于找到了他们的转世灵童!这个神奇的少年,带着淡定的微笑,连过三关,正确对上转世暗号,被惊喜万分的喇嘛们宣布确认,他就是他们要找的转世活佛!   部族的牧民们人人都惊讶的望住了那位少年,难以置信他会是活佛转世,因为在过去的十几年里,这位少年并未展现出什么神通,他或许比较喜爱佛法,为人比较善良宽厚,但实在没有其他更特殊的地方。   对此,喇嘛们的解释是,转世之后,活佛会被封印住大部分的记忆,必须再经过很长时间的修炼,才能慢慢恢复前世的神通。   于是这位被确定为转世灵童的少年拜别他这一世的父母,在亲人不舍和恭敬的目光中跟着前来寻他的师兄弟和弟子们离开了这个地方。   望着他们渐渐远去、消失,部族的首领不由热泪盈眶。   这个部族,就是科尔沁,首领便是塞桑,被带走的转世灵童,便是他的小儿子、大清国后的弟弟满珠习礼。   时间很快过去,一个月后,远在山海关的苏浅兰终于接到了来自家乡的这个惊人消息,呆愣了老半天。当初她就觉得这个小弟弟也叫满珠习礼,实在太巧合了!想不到,这原来不是巧合,这个小满珠习礼,真的就是那位给了她十六字真言的前活佛满珠习礼。   但是身份的羁绊,使她仅仅在这个弟弟三岁的时候回去探望过一次科尔沁的亲人,一直到现在,除了父母亲都曾经到过盛京看望两个女儿,其他时间都是天各一方,她竟不知道满珠习礼长大到了什么模样。沧海桑田,物换星移,却是再没有机会跟满珠习礼建起姐弟之谊了。   黄幄的车子在看不到头的护卫拥簇下缓缓驶过京东关隘,一路奔赴京师,苏浅兰收起家乡的信件,瞧着外头的景色,心中又欢喜又惆怅。   崇德十八年了!皇太极终于实现了他的宏伟目标,定鼎中原,把关内关外的疆域连成一片,生生把他治下的版图扩大了一倍多。   长城成了国内的一道风景,而不再是阻隔两个民族的人工天险。未来华夏雄鸡模样的国土渐渐有了它的雏形。   阿娜日和姗丹还好,最激动的是梅妍,崇祯死了,大明没了,她大仇既报,又再度踏上了故土,看着外头的远山,只差没有热泪盈眶。   “李大哥如果还活着,就好了……”梅妍喃喃低语。   苏浅兰也是心中默然,李循方,在她的心底始终还是占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她忘不了他的叶笛声,也忘不了他的好。   没一会儿,有个小丫头忽然跑来,给苏浅兰献上了一方刺绣精美、制作软和蓬松的大靠枕,说是她的主子挂念苏浅兰身子容易疲累,怕她路上颠簸不适,特地亲手做了这个送给她。   苏浅兰正好觉得有些困顿,笑着接过靠枕打赏了她。   阿娜日忍不住赞道:“格格!这位鄂硕家的格格,还真是个可人儿!您的眼光真厉害,早早便定了她做福临阿哥的福晋,瞧她对您这份体贴细心孝顺,真个是羡煞旁人了!”   苏浅兰面上笑意更深,不知不觉,福临也十五了,原来历史上的小董鄂也逐渐长成,性情宽和,识大体懂礼仪,极有皇后的范儿,能够改变历史的悲剧,改变董鄂的人生,是她心中最得意的事情之一。   姗丹也笑:“要我说,那是格格会调教!早早的就把这位小格格带在身边,不但成功让她喜欢上了福临阿哥,还教会了她许多许多东西,全都是能让她当好未来皇后的知识!”   “其实不用我教,她天生就适合福临!”苏浅兰摇头一笑。   “我还记得,当初博穆博果尔阿哥忿忿不平的,多次想强拉着怡顺格格跟他去玩呢!好在小格格就是个懂事的,格格您让她在关雎宫待着,她就不敢随便离开,博穆博果尔阿哥失败几次,只好认了!”   姗丹乐哈哈的回忆着,苏浅兰不动声色帮儿子追女孩,一切仿佛水到渠成般,小董鄂就慢慢疏远了博穆博果尔,跟福临越来越亲近,以至如今两情相悦,这份心机手段,一直令她佩服不已。   “说起来也怪的,福临阿哥过去多风流的性子,见到稍有姿色的漂亮女孩子就要去招惹,弄得格格头疼不已!可是自从认识了怡顺格格,福临阿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对别的女孩子都不屑一顾了!”   阿娜日说着,摇了摇头,却是想到了当今皇上皇太极,也是专宠苏浅兰一人,十数年如一日,没见他去别的宫里留宿,也没有再搞选秀纳妃,深宫中除了定时选进一些宫女,主子娘娘却是越来越少了。   福临阿哥应该是随了皇太极的性子吧?而怡顺格格对于福临阿哥来说,恐怕就是他心目中的关雎宫主人了!   不独皇太极,连多尔衮也是,只爱着布木布泰一个,哪怕布木布泰只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令他没有儿子后嗣,他仍然对她宠爱如昔,不考虑纳妾生儿之事,如此独特的感情,实在令人感动。   阿娜日羡慕的想着,回头探问:“格格!如今福临阿哥也大了,怡顺格格虽然还小些,但也不妨让他们完婚的,不如……”   话还没说完,她却发现苏浅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抱着董鄂送给她的大靠枕,眯着眼睛陷入了沉睡。   阿娜日连忙收声,对姗丹和梅妍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翻出凤銮里带着的黄色丝薄被,轻轻盖到了苏浅兰身上。   三个早已年过三十,甚至不再被下面的小丫头喊作姑姑,而是喊作嬷嬷的侍女互相望了一眼,都朝苏浅兰投去了忧虑的目光。   沉睡中的苏浅兰,仍然保持着二十几岁的样貌,眼角没有一丝皱纹,皮肤光洁如玉。可是她的精神却越来越少活跃的时候,困顿睡眠的时刻越来越多,吃了多少提神补气的药物,都没有效用。   这实在让人禁不住的担心,又害怕又焦虑地想,她会不会有一天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三人之中,最恐惧的是梅妍,她想起自己曾经偷偷给苏浅兰灌下了祖传的独门秘药五日醉,这药物能使人醉卧五天不省人事,后遗症则是让人再也不会被酒灌醉。   但现在,梅妍已不能百分之百的肯定,五日醉不会再有其他的副作用!可惜的是,她手里存世的五日醉本就不多,给苏浅兰用去大半之后,其后她又为别的事把剩下的用了个精光,只有药物没有配方的她,实在拿不出样本去给太医分析,是不是这东西造成了苏浅兰的状态?   虽然苏浅兰只是精神越来越差,又出于对她的维护不允许她对任何人坦白曾经对自己用过五日醉这样的奇药,可是梅妍望着苏浅兰早已下定了决心,哪怕被砍头问罪,只要苏浅兰再稍有其他的不妥,她也要去向皇太极坦白一切,向太医详述药物的性能特征。   傍晚时分,皇后的銮驾终于在一干文武官员和八旗将士们的迎候下驶入京城巍峨的城门,进入了京师。   “格格!格格!到了!您醒醒啊!咱们到啦!”阿娜日在苏浅兰耳边不断轻呼,终于唤醒了沉睡的苏浅兰。   苏浅兰睁开眼睛醒过神来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坐直身子,欣喜的微微笑问:“咱们到了?真的吗?”   “是的!”梅妍激动的抢着回答:“格格!前面就是紫禁城了!皇上还有福临阿哥,都在那儿候着您呢!”   听到丈夫和儿子都在前面等着她,苏浅兰精神大振,赶忙让阿娜日帮着整理衣饰头发,唇边的微笑里更是溢满了幸福甜蜜。从今日起,她就要和丈夫儿子,生活在前世只能当作景区来游览的故宫里了! 第三百零八章 最后诺言   等苏浅兰走下凤辇,一同迁居到京城来的各宫妃子及其宫女内侍也已经下了各自的车子,在后头静静的排好了队列恭候。   一抬头,经过了火灾又重新修葺好的宫殿便出现在视野里,比数百年后的故宫感觉还要更加庄严肃穆、巍峨雄壮,也更加有生气。   通往前方大殿的道路上,铺着厚厚的红毯,一直延伸到宫殿大门处,两边依着品秩的高低,则列满了宫女太监,以及金殿卫士。   尽头处,皇太极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大气雍容的含着坏笑站在那里。左首则站着英气逼人的福临,见到母亲苏浅兰,他不禁面现激动欢喜之色,不过他的目光在触及苏浅兰之后没有多久,便又移了开去,投注在苏浅兰身后几步之外的小董鄂身上。   苏浅兰把这一对父子的神情都瞧在眼里,暗觉好笑,可也满怀温馨,只感到人生幸福,不过如是!   皇太极并没有马上迎上前来,而是摆了摆手,顿然间除他之外,包括福临都立刻跪了下去,轰然如山的呼声随即传了出来。   “恭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   跟在苏浅兰后面一同迁来的妃子们反应也快,也都纷纷跪了下去,不过这呼声倒也不用她们来喊,低头跪伏就是。   苏浅兰被这出其不意的一幕差点给吓了一跳,瞧着满殿前齐刷刷地忽然跪倒这么一大片,不由嗔怪的掠了皇太极一眼,这个家伙自傲自大喜欢炫耀的脾气还是半点没变!   看到皇太极遥遥的向她伸出了手掌,就像往常那般等着和她牵手,苏浅兰心中一荡,却是再也顾不得旁的,轻移莲步向他走了过去。   一开始,她还保持着优雅的步态,可后面却不由加快了速度,看得皇太极都怕她穿着花盆底鞋难以掌控平衡摔倒了,本想维持九五之尊的架子不动弹的,这会也只得自己往前迎了几步。   苏浅兰才刚刚把手递给他,被他稳稳握住,就听到他低声笑了一句:“爷的兰儿,还是这么年轻美貌、让爷心动!”   苏浅兰不能确定他这句话有没有被旁边跪着的人听到,抿着嘴儿先瞪了他一眼,赶忙提高了声音回身道:“列位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皇太极微微一笑,高声吩咐:“来人啊!把诸位娘娘送往各自宫室略事歇息,今晚再列席家宴!”   早已事先安排好的内侍和宫女们都起身朝各自的主子行去,各宫妃子又一同拜别皇帝皇后,这才在宫女内侍们的拥簇下纷纷离去。   “额娘!”福临笑嘻嘻的跳到苏浅兰面前,涎着脸问:“儿子可不可以送怡顺回府?”   苏浅兰看看远处低着头有些局促的小董鄂,笑着准了儿子的请求:“好啊!正愁没人护送怡顺呢!那你就去送送人家吧!”   “嗻!儿臣遵命!”福临喜滋滋的连忙向皇太极和苏浅兰各行了一礼,兴冲冲的赶到小董鄂身旁,陪着她告别苏浅兰,相偕而去。   瞧着这个活力十足的儿子一到小董鄂身旁,就好像无形中长大了几岁般,举止变得沉稳起来,脸上也没了皮态,苏浅兰不觉摇头失笑。看来男人要长大,还是得经历一些东西,比如爱。   被皇太极握着的手上忽然紧了一紧,苏浅兰的注意力方才从儿子身上转到了他身上,正好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醋意。   “行了!儿子大了不由娘,你管他做什么!”皇太极轻哼过后,则是兴致勃勃的道:“来,爷带你各处转转!”   “嗯!”苏浅兰含笑答应。虽然十几年前她也曾经到过这皇宫,但那个时候的皇宫,还是明朝的皇宫,不但一些殿阁的样式有所不同,连匾额也完全不同。   只有经过了清朝多次修缮改建之后的皇宫,又挂上了满汉文字并列的匾额,才是最接近后世故宫模样的皇宫建筑集群。   难得苏浅兰这么有精神,皇太极心中欢喜,可也不愿她累着,干脆让内侍备了软轿跟着,每走马观花看完一处宫殿,便以软轿代步。   整个皇宫实在太大!比盛京的皇宫大了好几倍,皇太极也没法在短时间内带着苏浅兰把各处都走一遍,只走了几处主要的宫苑,比如他平时办公所在太和殿、保和殿,寝居乾清宫,接见内阁大臣常用的御书房、用于摔跤的布库房、以及改名关雎宫的皇后居处坤宁宫等等。   随着一路游览过来,苏浅兰埋藏心底的前生记忆渐渐又回到了眼前,看着周围的红墙绿瓦,那些曾在电视里看到过的,以故宫为背景的剧情片段再次浮现脑海,不觉勾起了她唇边的笑意。   当年抱着电视泡清宫剧的时候,几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古人,就住在这皇宫里头?   还有身边这个男人,皇太极,想不到自己前生做了好几年的剩女,最后嫁的原来是他!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   在原来的历史上,皇太极是壮年而逝的,据说是宸妃海兰珠的死亡给了他致命打击,才使他的生命力迅速消失,最后猝亡。   假使那位海兰珠还活着,他们的儿子也活着,皇太极或许就不会半道陨落,抛下未竟的事业,抛下辛苦半生得来的江山,撒手人寰!那么后面的历史,必定大不相同!比如现在!   他和多尔衮是不同的,他比多尔衮更有心机,更深沉,更有大局感,更有眼光、更睿智、更包容!所以他不会像原来历史上的摄政王多尔衮那样,行事急躁,以血腥手段匆匆夺取大明江山,留下后患无穷!   他也不会像多尔衮那样,轻视汉人,搞屠城,搞圈地、搞什么满汉不通婚之类的民族区别对待,在他看来,只要是他治下的百姓,便都是满人!无分地位高下!   苏浅兰为原来历史上半路猝死的皇太极而扼腕叹息,更为自己能够改变历史,让这位雄主得以顺利实现自己的抱负而高兴。   只是,眼里曾经英武过人的皇太极,终于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蚀,眉目间渐渐有了沧桑的感觉,两鬓也出现了几丝花白,但气质倒是显得更加沉稳大气,更具成功男士的魅力了。   “累不累?”感觉到苏浅兰的凝视,皇太极停住解说,关切的向她望来:“累的话咱们回头吧?”   “好!”苏浅兰向他微微一笑,点头同意。倒不是因为自己觉得累了,而是看到了皇太极鬓边细小的汗粒。   关雎宫里的陈设依照苏浅兰的起居习惯来排放着,并且关键地方也都插上了鲜花,只是比盛京关雎宫更加宽敞、更加精美奢华。   对皇太极来说,乾清宫简直就是个摆设,他还是习惯跟苏浅兰同在一个宫室里活动,彼此可以听到看到。因此苏浅兰沐浴之后,他干脆也在关雎宫清洁自己,换好了晚宴的衣裳。   距离晚宴还有一小段距离,苏浅兰在妆台前对妆容做最后的检视,皇太极情不自禁从后面将她拥在怀里,咬着她的耳朵,有些不舍的道:“唉!爷最多只能再留在宫里陪你两天,实在太短了!”   苏浅兰听着好不奇怪:“为什么?您又要出宫?做什么去?”   皇太极干脆坐在床边,让苏浅兰坐进他怀里,不满的道:“你是不知道!爷自认做得够温和的了!可有些汉人对咱们大清的统治还是无法接受!他们在肇庆拥立了崇祯的一个远房堂弟做皇帝,号称南明朝廷,处处跟爷的大清作对!”   这个事,苏浅兰也是有耳闻的,不由说道:“爷!您派了吴三桂去征讨他们不是么?吴三桂打仗还是挺有一手的,怎么可能拿不下这小小的南明朝廷,还要您亲自出面?”   “他们的确不是吴三桂的对手!”皇太极哼声道:“大军一到,没有几天,这个南明就分崩离析,散了架子,一部分逃到缅甸,得到了缅甸王的资助,另一部分则窜往东南,夺了福建港口!”   苏浅兰认真听着,也慢慢意识到了事情的棘手,敌人逃去缅甸,那是另一个国家了,就算以大清的强盛,不会惧怕一个小国,但要去别人的国家追拿钦犯,麻烦可不是一点两点。   还有福建港口被夺一事,更加烦人!由于大清重视海上贸易,三年来各港口的发展都已经初具规模,居留的洋人非常多,外贸数额巨大,停一天交易都是个不小的损失,况乎被夺,这要耽误多少事?   皇太极眯起眼睛继续道:“吴三桂善战,征讨南明一事又向来是他负责,因此爷让他陈兵缅甸,务必想法子缉拿钦犯,清除祸患!”   “但福建这边就非常难办,南明余孽不知怎的搭上了洋番葡萄牙,在洋人的协助下占据港口,封锁海面,对台湾虎视眈眈!”   皇太极咬牙道:“如此行径,爷可无法容忍!但福建水师一向由汉人把持,其战力如何,爷可不大清楚,因此爷已决定,两天后必要亲征福建,剿灭这两股逆贼,顺便探清我大清水师实情!”   苏浅兰听明他的计划,抱住了他的脖子微笑点头:“爷,您既然想好了!那便尽管去做!兰儿会在宫里静静的等您回来!”   “嗯!爷答应你,这次之后,便再也不会离开你半步!届时江山一统,四海升平,爷就会带着你到南方去,看海!乘海船!”皇太极低声说着,眼里充满了温柔。   苏浅兰凝望着他,面上绽出了幸福憧憬的笑容。 第三百零九章 别后飞鸿   既是家宴,列席的人不多,除了皇太极、福临和苏浅兰,也就娜木钟、博穆博果尔母子,叶赫那拉氏、那拉氏、颜扎氏等几位侧妃和她们的儿子,至于格格,只有年纪最小的马喀塔在,敖汉已经出嫁蒙古。   此外也就多了崇祯的三个儿子和他们的妻儿,作为名义上的养子,皇太极也给了他们这个殊荣,并且也顺便让他们拜见皇后苏浅兰。   朱氏三子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后,尽管掩饰得很好,仍然难掩他们对于苏浅兰那份年轻美貌的惊诧!   福临都十六了,生下福临的皇后怎么算都已经超过了三十岁,可就是毫不见老,年轻如姑娘!这实在让他们不能不想起之前在坊间轰传一时的传闻——皇后乃天命之人,贵主万民!   若不是真有天命,凡间有什么人,可以红颜不老、青春常驻?   反观娜木钟等几位侧妃,哪一个不是韶华渐逝,或身形微变、或肤质发干、或眼有细纹?   娜木钟、叶赫那拉等人都羡慕的望着苏浅兰,她们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凭借外貌吸引皇太极,反正一开始就拼不过,反倒生不出争宠的心来。毕竟人不会花费力气去做没有成功希望的事!   好在她们基本上都有自己的孩子,得不到皇太极的宠爱关注,她们就一心一意去照顾孩子,享受孩子们的爱,却也是另一种人生乐趣。   人过了三十,就会变得越来越内敛,皇太极和苏浅兰之间也不再像以前那般甜蜜得无视旁人的存在,叫旁人插不进去。但两人多年恩爱,举手投足间的默契,默默传递的爱意,仍然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让人瞧着暗暗羡慕感叹不已。   家宴的主角反倒变成了福临,这孩子朝气蓬勃的,又爱说笑,苏浅兰看着他,眼里都是骄傲和疼爱。他或许不如皇太极沉稳大气,文才武艺也赶不上乃父,但胜在博学多才,富有进取的精神。   苏浅兰可以想见的到,将来大清交到他的手上,必将变得更加包容和充满活力,他不需要再像皇太极那样野心勃勃,老想扩大自己的版图,却不能不向往先进的一切事物。   善于学习,大胆开放,乐意和洋人打交道,对一切新颖的事物充满好奇,这正是苏浅兰希望福临拥有的特色!她不要大清在取代明朝之后走上倒退的道路,她要大清在儿子的掌理下走在时代的最前面。   皇太极自然是借着这次家宴公布了自己最后一次亲征的消息,稍微嘱咐了一下照例又要以太子身份监国的福临,要多听取大臣们的意见,不要太自作主张,自以为是。   对苏浅兰,皇太极还是放心不下,她只有福临一个儿子,可是福临一旦监国,事务就会非常繁忙,不容易抽出时间来陪伴照顾苏浅兰。可惜他俩没有女儿,也没有多一个儿子,若有的话就好了!   “嗯,福临也不小了!怡顺虚岁也过了十四,不如早点让他们完婚吧?”皇太极说着,转头征询苏浅兰的意见。   “不好,还是太小了!过两三年再说吧!”苏浅兰不同意的摇头,她知道皇太极是想让小董鄂名正言顺的住进宫里来,就近照顾自己,可她还是无法接受古人早婚的习惯。   苏浅兰话一出口,睁大眼睛的福临顿即泄气,虽然皇太极作为皇帝说一不二,可惜在这些私事上,苏浅兰才是说一不二!   皇太极无奈的望向马喀塔,马喀塔也十七了,就是因为苏浅兰认定女孩子不到十六岁就嫁人,是对她们的一种摧残,所以还留在宫里。   见到皇太极的眼神,马喀塔连忙说道:“父皇!女儿会每天都去关雎宫给皇额娘请安的!女儿一定会孝顺皇额娘!”   同样还留在宫里,并且也参加了这次家宴的,还有另一个格格,这位格格比马喀塔年纪还大两岁,也没有出嫁。她就是崇祯的女儿朱徽娖,原来的封号是坤兴,现在已改号长平,是有名的断臂公主。   或许因为断臂的缘故,长平公主性情变得越来越沉郁,一年到头不见半丝笑意,最常见的表情便是若有所思神游物外。   她是早已定了额附的人,对象是明太仆公之子周显。但她身受重伤,又要为死去的崇祯的母妃守孝,便一直没有大婚。但到后来,却不是疏忽了,当了三年傀儡皇帝的弟弟朱慈烺曾经打算替她完婚,遭到了她的拒绝,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都知道她拒婚的意愿异常强烈,只好任由她仍住在宫内。   马喀塔表示孝心之后,她也望向苏浅兰,张了张口却终于没有说话,苏浅兰在刚才见过她之后,便亲切的给了她一份见面礼,还免了她的请安礼,让她好好在宫里养着,什么也不用多想。   她能听出这位皇后的诚挈善意,也为着不用天天去给她请安松了口气,可是要她就这样把她当作嫡母来对待,她还是做不到。   苏浅兰明白皇太极的关切,便笑道:“看看,马喀塔多可爱!再说怡顺也经常会来的,我有她们两个陪着,就算福临不在身边也一样!”   福临连忙道:“额娘!儿子再忙,也不可能疏忽了您!何况儿子就在京里,随传随到,怎算是不在身边了!”   皇太极和苏浅兰都失笑,既然这样,皇太极也就不再纠结这事,两天之后,真的全身披挂戎装,领着八旗子弟策马穿过拥挤热闹的京城街道,浩浩汤汤出京往南方开去。   他这次出征,京城的老百姓真是大开眼界,大清的军队服饰分明,装扮独特,武器精良,马匹高大,队列整齐有秩,兵将杀气逼人,这些都是闯王所没有的或不如的!昭示着大清的强大。   经过数年的苦心谋划,皇太极也一举收服了北方大部分百姓的心,让他们跟自己一起骄傲于大清的版图巨大,骄傲于大清的富裕强盛,骄傲于四海臣服的尊贵,因此看到眼前这样的军队,京城百姓们几乎都有种热血澎湃的感受。   而马背上的皇太极,更是万人瞩目!这就是他们的皇帝,能文善武亲手打天下的皇帝,开明仁德勤政爱民的皇帝!   明朝后面的皇帝们,都是子承父业还做不好的皇帝,魅力哪里比得上皇太极这样雄才大略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朱棣诚然也是具有军事才能有魄力的皇帝,但那毕竟都是几百年的事了。   听祖宗的传闻,哪里比得上亲眼所见的一切!由是皇太极所过之处,百姓无不欢呼激动,他一挥手、一微笑、一点头,更是让百姓们倍感亲切!领袖的威慑力和征服力,没接触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   皇太极走了,宫中的日子又迅速恢复了平静,每天都有点什么小事发生,但没有任何大事。   苏浅兰不喜欢听戏,但她也颇能照顾别的侧妃,逢着节日或者谁的生辰什么的,就给她们安排这类节目,自己陪完开场,就回去休息,把后面的精彩都留给她们。反正她的精神容易困顿,谁都能理解。   这一天又是娜木钟的生日,贵妃生日,皇帝却不在,苏浅兰身为皇后,自然得出面给她办个小型的寿宴,但戏台上一开锣,角儿们开始依依呀呀唱的时候,苏浅兰又照例的郁闷,退出了筵席。   唉!经历过后世精彩影视剧集轰炸,谁还会对这种慢悠悠的戏曲感兴趣啊?有的时候,真怀念前世的一切!   离开筵席,苏浅兰也没急着返回关雎宫,而是转身去了御花园,天气又转热了,苏浅兰宁可在阴凉处吹吹自然的风,也不想闷在屋子里头靠冰块来降温解暑。   在御花园的凉亭中坐定,阿娜日很快端来宫中特有的新鲜解暑食品冰激凌,纯牛奶做的,冰屑刮得特细腻,是苏浅兰最喜欢的食物。   不知道皇太极现在怎么样,他是北方的人,大概很难适应南方的气候,千万不要热出什么毛病来才好!外头又不比宫里,虽然也会有冰镇的食物解暑,却终究是没有皇太极最喜欢的冰激凌。   想起皇太极这个大男人竟然也会喜欢冰激凌,仿佛牛嚼牡丹似的把冰激凌当粥一样大口大口地吞吃下去,苏浅兰便感到好笑。   正当苏浅兰一面慢慢吃着冰激凌,一面挂念且暗地里数着皇太极归期的时候,忽然姗丹来报,福临阿哥来见。   苏浅兰诧异的一转头,果然看到福临大步从御花园的园门那边走了过来,现在才是刚刚过午,离晚上还早着呢!他怎么有空过来,平时这个时候他不是还在书房里忙着批阅奏折么?   “额娘!”福临一来就见礼,面上充满好奇神色,倒不像是皇太极有什么事,报到朝堂令他不安的样子。   苏浅兰暗自忖度着,含笑疑惑地问:“怎么来了?”   “额娘!”福临说着,忽然从袖兜中取出了一封信,双手呈上,神情同样疑惑地说道:“刚刚儿子收到了这封信,写信给额娘的人,是小舅舅!可是儿子看了几遍,都不明白信上说的,是何意?”   “小舅舅?”苏浅兰顾不得追究儿子私自看人家信件的错误了,略吃了一惊问:“你说写信的人是你那位已经出家的小舅舅?”   福临肯定的点点头:“正是那位成了转世灵童的小舅舅!”正因为小舅舅满珠习礼成了灵童,他才会觉得这封信或许很重要,丢开了政事赶着亲自来见自己的额娘。   苏浅兰惊疑地接过了信打开来看,却见信上只有寥寥的两行蒙古文字:悟透前生事,迷离两世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