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家丁說:“老爺待我們恩重如山,只要您一聲令下,就是要掉腦袋,我們也在所不惜!”
李振鄴搖搖頭,道:“別說傻話了。你們要快快離開京城,走得越遠越好。我這裏預備了些銀兩,夠你們在外頭逍遙幾年。等風聲過後,我會讓你們回來的!老夫身後站着的是各位王爺、貝勒、大臣,我不是說倒就倒的!”
管家早拿着個盤子過來,裏頭放着三個紅封,四杯酒水。管家把紅封遞與三人,再端了杯酒送到老爺手上。三個漢子便自己端了酒,拱手敬了老爺。李振鄴說:“事出倉促,不能專門爲你們送行了。乾了這杯酒,你們等天黑下來就星夜起程吧。”
乾了杯,三個漢子淚眼婆娑,只道過幾年再來給老爺效力。李振鄴目送他們出門去了,仍回房躺着。大難臨頭,李振鄴本無睡意,只是身子發虛,無力支撐。只因剛纔喝了那杯酒,他平日又並無酒量,居然昏昏沉沉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聽到有人搖他身子。睜眼一看,卻是管家哭喪着臉,說宮裏拿人來了。
李振鄴跌跌撞撞去了外頭,只見又是索尼領着明珠等人到了。索尼高聲宣道:“皇上口諭,禮部尚書李振鄴,主持朝廷取士大典,居然揹負天恩,行爲污穢,可惡至極!着即抓捕李振鄴,交刑部議罪!”
李振鄴朝天哭喊:“皇上,臣冤枉哪!”
索尼道:“李大人,冤與不冤,自有法斷,你不必如此失態。李府家產全部查封,男女老少不得離開屋子半步!”
侍衛們飛赴各屋,李府上下頓時哭作一團。過了半個時辰,一侍衛飛跑進來,驚呼道:“索中堂,後院柴房找到三具屍體!”
李振鄴兩眼發白,倒在椅子裏昏死過去。原來李振鄴吩咐管家在酒裏下了藥,毒死三個家丁預備夜裏毀屍滅跡,不曾想朝廷這麼快就拿人來了。明珠心裏早已有數,附在索尼耳邊密語幾句。索尼便道:“闔府上下,全部拿下!”
皇上命索尼跟鰲拜共同審案,不到兩個時辰李振鄴全都招了。知道李振鄴這麼快就招罪,皇上連夜宣索尼跟鰲拜進宮。索尼道:“李振鄴供認不諱,只是涉人太多,請皇上聖裁!”
說罷就遞上摺子,早有太監過來接了去。皇上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並沒有看摺子,只問道:“都牽涉到些什麼人?”
索尼嘴裏支吾着,望了眼鰲拜。鰲拜道:“不光李振鄴自己膽大包天收受賄賂,向李振鄴打招呼、塞條子的還有幾個王爺、貝勒,居間穿針引線的有部院大臣,甚至有王府裏的管家,部院裏的筆帖式,總共十幾人,另有行賄貢生二十幾人!河南舉人李謹也是李振鄴家人所殺!”
皇上聽着聽着,忽然嚎啕大哭,悲憤不已:“王爺、貝勒,都是朕的伯父、叔父、兄弟!至親骨肉哪!那些大臣,朕成日嘉許他們,賞賜他們!這天下是大家的,不是福臨一個人的!他們狼心狗肺!”
皇上哭着喊着,突然雙手按住胸口,哇地吐出一口鮮血。索尼跟鰲拜嚇得使勁兒叩頭,喊着皇上息怒,龍體要緊。明珠隨侍在旁,吩咐太監快叫太醫。皇上擺手道:“不要叫太醫,朕一時半會兒死不了的!”
皇上要過摺子,看着看着,雙手就抖了起來,罵道:“都是跟漢人學壞的!滿人是靠大刀和彎弓分高下的,原先並無賄賂、鑽營這等惡習!入主中原不到二十年,漢人的好處沒學着,烏七八糟的東西全學到家了!查!查他個水落石出,讓他們死個明白!”
京城裏雞飛狗叫,四處都在說着清查科場案。快活林裏的那些讀書人歡喜不盡,只說這回終於可以還公道於天下,哪怕落了榜也心甘情願。只有張汧忐忑不安,生怕自己的事被捅出來。他帶進考場的硯臺自是天知地知瞞過去了,怕只怕李振鄴已經出事,他託高士奇送銀子的事被扯出來。他本想先回山西去,可手頭已無盤纏,便想到祖澤深家去躲着。他把大順託付給店家,只道自己有事出門幾日。店家只認銀子,也沒啥話說。
張汧到了祖澤深宅院前,猶豫片刻才上前敲門。門房以爲他是來看相的,便讓他進去了。祖澤深見來的是張汧,很是熱乎,道:“原來是張汧兄!快發皇榜了,我正等着向您道喜哩!”
張汧紅了臉道:“張某慚愧,有事相求,冒昧打擾祖兄!”
祖澤深道:“張汧兄此話怎講?您可是即將出水的蛟龍呀,我祖某日後還指望您撐着哩。快說,我有何效力之處?”
張汧道:“張某盤算不周,現已囊中羞澀,住不起客棧了!”
祖澤深甚是豪爽,大笑道:“我以爲是什麼天大的事哩!兄弟千萬別說個借字,您只說需要多少銀子?”
張汧道:“不敢開口借銀子。若是不嫌打擾,我就在貴府住幾日,喫飯時多添我一副碗筷就是了!”
祖澤深拍手笑道:“好哇,我可是巴不得!來來,快快請進。”
進屋落了座,祖澤深暗自察言觀色,問道:“張汧兄,您好像有什麼心事啊!”
張汧內心實是慌張,想這祖澤深神機妙算,生怕他看破什麼,忙道:“不不不,只是我這麼向您開口,實在覺得唐突,慚愧慚愧。再說了,祖兄是神算,我哪有什麼事瞞得過您?”
祖澤深便故作高深,道:“張汧兄不願說,我也就不點破了!”張汧便更加慌張,口裏只是唯唯。
談話間難免說到這回的科場案,祖澤深說:“只怕又要鬧得血雨腥風呀!”
張汧並不想多談,只說:“作奸犯科,罪有應得!”
祖澤深說:“話雖如此說,道理卻沒這麼簡單。”
張汧道:“願聽祖先生賜教!”
祖澤深說:“豈敢!那李振鄴固然貪婪,但他意欲經營的卻是官場。他收銀子,其實是在收門生。李振鄴是禮部尚書,朝中重臣,讀書人只要能投在他的門下,出些銀子算什麼?何況還得了功名!”
張汧內心慚愧,嘴上附和道:“是啊,這種讀書人還真不少!”
祖澤深又道:“我想那李振鄴還有他不得已之處。那些王公大臣託他關照的人,他也不敢隨意敷衍啊!他禮部尚書的官帽子,與其說是皇上給的,不如說是那些王爺大臣一塊兒給的。光討皇上一個人歡心,那是不行的!”
張汧道:“祖先生真是高見,張某佩服!”
祖澤深哈哈大笑,道:“哪裏啊!這京城裏的人,誰說起朝廷肚子裏都有一本書。”
張汧不由得悲嘆起來,說:“我還沒進入官場,就聞得裏頭的血腥味了。將來真混到裏頭去,又該如何!”
祖澤深笑道:“張汧兄說這話就糊塗了。讀書人十年寒窗,就盼着一日高中,顯親揚名。官嘛,看怎麼做。只說這李振鄴,放着禮部尚書這樣好的肥差,他偏不會做。他門生要收,銀子也要收,哪有不翻船的?天下沒有不收銀子的官,只看你會收不會收。”
張汧嘴上同祖澤深閒話,心裏卻像爬着萬隻螞蟻,實在鬧得慌。
這日太和殿外丹陛之上早早兒焚了香,侍衛太監們站了許多,原來皇上在殿裏召見衛向書等閱卷大臣。考官們老早就候駕來了,待皇上往龍椅上坐定,衛向書上前跪奏:“恭喜皇上,臣等奉旨策試天下舉人,現今讀卷已畢,共取錄貢士一百八十五人!”
衛向書雖是滿口吉言,心裏卻並不輕鬆。皇上因那科場弊案,最近脾氣暴躁,自己中途接了會試總裁,惟恐有辦差不周之處。哪知皇上今日心情頗佳,道:“歷朝皇上只讀殿試頭十名考卷,並沒有讀會試考卷的先例。朕這回要破個例,想先看看會試頭十名的文章。李振鄴他們鬧得朕心裏不踏實哪!”
衛向書道:“會試三場,考卷過繁,皇上不必一一御覽。臣等只取了會試頭十名第三場考試的時務策進呈皇上。”
衛向書說罷,雙手高高舉着試卷。太監取過試卷,小心放在皇上面前。皇上打開頭名會元試卷,看了幾行,龍顏大悅,道:“真是好文章,朕想馬上知道這位會元是誰!”
皇上說着就要命人打開彌封,衛向書卻道:“恭喜皇上得天下英才而御之,不過還是請皇上全部御覽之後再揭彌封,臣等怕萬一草擬名次失當!”
大臣們都說衛向書說得在理,皇上只好依了大家,說:“好吧,朕就先看完再說。朕這些日子生氣、勞神,今日總算有喜事可解解煩了!咦,寫序班裏竟有字寫得如此之好的!這是誰的字?”
衛向書道:“回皇上,抄這本考卷的名叫高士奇,他最近才供奉詹事府,還沒有功名。”
皇上頗感興趣,道:“高士奇?這頭名會元要是配上這筆好字,就全了;這筆好字要是配上好學問,也全了!”
索額圖望了眼詹事府詹事劉坤一,指望他說句話。原來索額圖篤信祖澤深的相術,同他過從甚密。索額圖有個兒子甚是頑劣,請過很多師傅都教不下去,他便託祖澤深找個有緣的人,說不定能教好兒子。祖澤深平日沒事常在外頭閒逛,暗自留意高士奇好些時日了,見他原是個才子,無奈科場屢次失意。這回索額圖要延師課子,祖澤深便把他請了去。哪知高士奇也拿索額圖那兒子沒辦法,只好作罷。索額圖可憐高士奇出身寒苦,又聽祖澤深說這個人必有發達之日,便求劉坤一幫忙,給他個喫飯的地方。正巧貢院裏要人充當序寫班,劉坤一見高士奇一筆好字,便把他薦了去。
劉坤一卻是個謹慎人,他對高士奇並不知曉多少,不想隨便開口說話。沒想到皇上問話了:“劉坤一,高士奇是你詹事府的,怎麼不聽你說話?”
劉坤一奏道:“高士奇新入詹事府供奉,臣對他知之不多,不便多言。臣會留意這個高士奇。不過說到頭名會元,等他現了真身,他的書法興許也是一流,都說不定啊!”
索額圖見劉坤一不肯做順水人情,心裏很不高興,自己硬了頭皮道:“回皇上,這高士奇臣倒認識,學問也還不錯,只是不會考試。”
皇上笑笑,說:“這是哪裏的話?朕的這些臣工,多由科舉出身,他們莫不是不過只會考試?”
索額圖忙跪了下來,說:“臣失言了,臣知罪!”
皇上仍是笑着,說:“朕不怪你,朕今日高興!不過這高士奇的字,朕倒是喜歡!”
皇上只是隨口說的,索額圖聽着卻像窺破了天機。他想祖澤深說高士奇必定發達,也許真是說準了。索額圖從此更加相信祖澤深的相術,也越發暗助高士奇。
皇上開始讀閱,大臣們都退了下來。過了兩個時辰,皇上宣臣工們進去。衛向書見皇上面帶喜色,一直懸着的心放了下來。皇上笑道:“天下好文章都在這兒了!”
衛向書笑着奏道:“皇上,應是天下俊才都在這裏!”
皇上望着衛向書點點頭,說:“衛向書說得對,朕桌上擺着的是天下俊才!好,速發杏榜,貢士們正翹首以盼呢!來,啓封吧!”
衛向書弓身上前,先開啓皇上點的會元試卷。哪知彌封一開,露出的竟是陳敬的名字。站在下面的臣工們還不知道是誰,皇上早大聲說道:“居然是陳敬!嗬,居然是陳敬!真是老天有眼哪!那日要不是朕想着去貢院看看,豈不就誤了他!”
衛向書弓身退下,同大臣們一起跪着,高聲賀道:“臣等恭喜皇上,乾坤浩蕩,士子歸心!”
皇上哈哈大笑,連聲喊道:“快傳陳敬!朕要馬上見見這位陳敬!”
大臣們這才面面相覷,然後望着索額圖。索額圖臉上頓時汗流如雨,惶恐奏道:“皇上,陳敬他還不知下落呀!”
皇上微微一笑,道:“明珠,你去把陳敬找來!”
明珠領旨而去,索額圖被弄得莫名其妙,站在那裏直髮愣。
長安街外的龍亭裏觀者如堵,原來禮部把杏榜飛快貼了出來。頭名赫然寫着陳敬的名字,沒多時有人見下頭還有個陳敬,只道今年硬是奇了,中了兩個陳敬。大桂同田媽正好上街買東西,聽得四路都在說放榜了,巧的是今年中了兩個陳敬,有個陳敬還是頭名。田媽便拉了大桂要去長安街親眼看看,大桂卻說不如回去報信,反正陳公子已經中了。
田媽見街上正好有人在說這事兒,便上去問話:“大兄弟,您說陳敬中了?”
那人打量着田媽,道:“是呀,中了兩個陳敬!您是陳敬他娘?那就恭喜您了!您要是頭名陳敬的娘,就更加有福氣了!”
大桂就拉了老婆說:“快回去報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