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後,皇上的諭示便到了山西巡撫衙門。吳道一奉了聖諭,先將張公明同向承聖拿了。又過五日,三位欽差到了山西,一邊查案,一邊重判試卷。原來皇上雖是龍顏大怒,到底可憐讀書人的不易,不能把山西今年的科考都廢了,着令將考卷重新謄抄彌封,統統重判。
欽差中間有位衛向書大人,翰林院掌院學士,正是山西人氏。讀卷官送上一篇策論,文筆絕好倒在其次,裏頭學問之淹博,義理之宏深,識見之高妙,實在叫人歎服。衛向書細讀再三,擊掌叫好,只道這文章非尋常後生所能爲。待拆了彌封,方知這位考生竟是陳敬,三場考卷所有考官給他打的全是圈兒。衛向書早就聞知陳敬後生可畏,果然名不虛傳。若依着試卷,解元必定就是陳敬了。
衛向書大喜過望,卻又立馬急了。陳敬身負官司,遵奉聖諭是要問死的!誰也不敢冒險忤逆聖諭,點了陳敬解元。衛向書心有不甘,反覆誦讀陳敬的策論,直道這個後生志大才高,倘若蟾宮折桂,必爲輔弼良臣。幾位同來的考官看出衛向書心思,卻也想不出轍來。衛向書愛才心切,暗中打着主意,先不忙着定下名次,想想辦法再說。碰巧這日陳敬家的管家陳三金領着大順找來告狀,在行轅外同門人吵了起來。衛向書聽說是陳敬家的人,忙招呼下邊領了進來。
原來早在陳敬被拿當日,大順就日夜兼程奔回了老家。那日陳家接到官府喜報不出兩個時辰,闔家老小正歡天喜地,大順突然跑回來,說是少爺下了大獄。老爺聞知,忙吩咐陳三金速去太原,不管花多少銀子,都要保管少爺平安無事。大順也隨陳三金回了太原,老爺吩咐他哪兒也別去,只守在大牢外打探消息。陳三金腿都跑斷了,銀子也白花了許多,一個多月下來,哪家官老爺的門都沒進得去。巡撫衙門的門房是個不講理的老兒,他每次門包照收,就是不肯進去通報,只說這事兒誰也沒辦法,皇帝老子發話了,不知會有多少人頭落地,見了巡撫也沒有用。陳三金越發害怕,也不敢回去,只在太原待著,四處打點託人。這日聽說京城裏來了個清官,便領着大順來了。
陳三金見了衛向書,話還沒說上半句,先撲通跪了下來。大順年紀小小,畢竟沒有見過官的,不懂得規矩,也不知道怕事,嚷着說我們家少爺原先也沒有跟着那些讀書人去,後來出來看熱鬧,還勸熟人回去哩!不知怎麼着就跟在後面走了。回到文廟時,官府裏捉人來了,別人都知道跑,我們家少爺傻里傻氣站在那裏不動,糊里糊塗就被官府捉了。
陳三金正要罵大順不曉事,衛向書卻擺手問道:“你是跟着陳敬的嗎?你再仔細說說看?”
大順便把發榜那日他是怎麼出來玩時看了榜,如何回去告訴少爺,少爺如何發了脾氣,如何嚷着要回家去,如何聽到外頭吵鬧又出來勸人,一一說了。
衛向書仔細聽着,又再三詢問,陳敬說的每句話他都問了。問完之後,衛向書心中有數,忙叫陳三金起來,問道:“你找過巡撫大人嗎?”
陳三金道:“去了巡撫衙門好多回了,巡撫大人只是不肯見。”
衛向書道:“陳敬案子,皇上下有諭示,我必要同巡撫大人一道上奏皇上纔行。你今日午時之前定要去巡撫衙門見了吳大人。”
陳三金很是爲難,道:“小的硬是見不着啊!”
衛向書意味深長地笑道:“拜菩薩要心誠,沒有見不着的官啊。”
陳三金像是明白了衛向書的意思,忙掏出一張銀票,道:“小的知道了,這就去巡撫衙門。”
衛向書把銀票擋了回去,仍是笑着,說:“我就是查這個來的,我這裏就免了,你快快去巡撫衙門要緊。”
陳三金在衛大人面前像聽懂了什麼意思,出門卻又犯糊塗了。世人都說沒有送不出的銀子,沒有不要錢的官,這話誰都相信。可這衛大人自己不收銀子,好像又暗示別人去送銀子。他一路上反覆琢磨着衛向書的話,很快就到了巡撫衙門。
門房已收了多次門包,這回陳三金咬咬牙重重地打發了,那老兒這才報了進去。吳道一其實早聽說陳敬家裏求情來了,只是不肯見人。這回照例不肯露臉,生氣道:“真是笑話!一個土財主家的管家也想見撫臺大人?”
門房回道:“老爺,小的以爲您還是見見他。”
吳道一道:“老夫爲什麼要見他?”
門房道:“小的聽陳敬的管家陳三金說,他們家可是有着百年基業。陳家前明時候就出過進士,早不是土財主了,如今他家又出了舉人。”
吳道一道:“這個舉人的腦袋只怕保不住!好,見見他吧。”
陳三金怕大順不懂規矩壞了事,只叫他在外頭等着,自己隨門房進去了。過了老半日,吳道一手搖蒲扇出來了,門房指着陳三金說:“撫臺大人,這位是陳敬家的管家,陳三金。”
陳三金忙跪下去行禮:“小的拜見撫臺大人。我家老爺……”
吳道一很不耐煩,打斷陳三金的話:“知道了!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上我這兒走走門子,送送銀子,就能保住陳敬的腦袋,是嗎?”
陳三金哀求道:“求撫臺大人一定替我陳家做個主!”
吳道一冷冷道:“皇上早替你們陳家做過主了!鬧府學,辱孔聖,死罪!”
陳三金叩頭作揖道:“撫臺大人,我替我們家老爺給您磕頭了!”
吳道一哼着鼻子,說:“磕頭就能保頭?”說罷就只顧搖蒲扇,不予理睬了。
陳三金掏出一張銀票,放在几案上,說:“撫臺大人,只要能保住我們少爺的命,陳家永遠孝敬您老人家!”
吳道一大怒道:“大膽!你把本撫看做什麼人了?不義之財取一文,我的人品就不值一文!門房,送客!”
門房道:“老爺,小的看他陳家也怪可憐的,好好中了舉人,卻要殺頭。”
陳三金又掏上一張銀票,道:“撫臺大人,請您老人家一定成全!”
吳道一併不去瞟那銀票,半閉了眼睛道:“門房,聽見沒有?”
門房便道:“陳三金,你還是走吧,別弄得我們老爺不高興。”
陳三金又掏出一張銀票,話未出口,吳道一把蒲扇往几案一摔,正好蓋住了三張銀票,生氣道:“門房,打出去!”立馬跑進兩個衙役,架着陳三金往外拖。
眼看着過了午時,衛向書乘轎去了巡撫衙門。吳道一正閒坐花廳把盞小酌,聽得門房報進來說衛向書來了,忙迎了出去。進到花廳,吳道一命人添酒加菜。喝了幾盅,衛向書說:“撫臺大人,張公明和向承聖是您我共同審的,向他倆行賄的舉子共有朱錫貴等九人。落榜的讀書人上街鬧事,情有可原啊。”
吳道一敬了衛向書的酒,卻道:“衛大人,皇上下有嚴旨,這些讀書人辱孔聖,鬧府學,都得殺頭!”
衛向書舉杯回敬了吳道一,說:“鬧事的人中間有個叫陳敬的,他自己中了舉,也沒有賄賂考官。”
吳道一點頭說道:“我知道,他就是當年那個澤州神童。他湊什麼熱鬧?好好的中了舉,卻要去送死!”
衛向書心裏不慌不忙,嘴裏卻很是着急的樣子,說:“還請撫臺大人三思,這個陳敬殺不得!”
吳道一問道:“他是犯了死罪,又有聖諭在此,如何殺不得?”
衛向書說:“撫臺大人,我趕來找您,正是此事。如今重判了試卷,陳敬三場下來考官們畫的全是圈兒,應是鄉試第一啊!”
吳道一大喫一驚:“您是說陳敬應該是解元?”
衛向書說:“正是!撫臺大人,殺瞭解元,難以向天下人交代呀!”
吳道一把酒杯抓在手裏,來回轉着,沉吟半晌,說:“那我們就不讓他做解元嘛!”
衛向書沒想到吳道一說出這種話來,卻礙着面子,道:“雖說可以不點他解元,但老夫看他詩文俱佳,尤其識見高遠,必爲國之棟樑。這樣的人才如果誤在我們手裏,上負朝廷,下負黎民哪!”
吳道一說:“衛大人愛才之心下官極是佩服,可是您敢違背聖諭嗎?下官是不敢的!”
衛向書想這陳敬的案子吳道一是問過了的,倘若說他斷錯了案,他必是放不下面子,便道:“撫臺大人,只怪陳敬年輕不曉事,他糊里糊塗認了死罪卻不知輕重。”
吳道一聽出衛向書話中有話,便問:“如何說他糊里糊塗認了死罪?”
衛向書便把大順說的前前後後細細道來,然後說:“陳敬原是去勸說別人不要鬧事,結果被衆人裹挾,冤裏冤枉被捉了來。他知道自己沒事才站着不動的,不然他不跑了?”
吳道一臉色漸漸神祕起來,微笑着問道:“陳家人原來求過衛大人了?”
衛向書知道吳道一是怎麼想的,也不想把話挑明,只反問道:“想必陳家人也求過撫臺大人了?”
吳道一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下官願陪衛大人再問問陳敬的案子。”
第二日,陳敬被帶到巡撫衙門大堂重新問案。衛向書心裏是有底的,他順着那日的事兒前因後果問過,陳敬頭上就沒有罪了。他還勸說別人不要鬧事,應是有功。吳道一是收了銀子的,又以爲自己同衛向書心息相通,並不節外生枝。但畢竟陳敬的名字到了皇上手裏,他得具結悔罪才得交差。可是陳敬脾氣犟,說自己原是勸說別人,故而混在了人羣裏,無罪可悔。再說考官收賄已是路人皆知,讀書人憤慨鬧事也是事出有因,要放人就得把所有人都放了。陳敬拒不悔罪,官樣文章做不下去,皇上那裏就不好辦。衛向書這下真急了,再想不出法子來。陳敬回到牢裏,知道其餘六個鬧事的讀書人,也有中了的,也有沒中的。他們都感激陳敬仗義,只勸他先保住自己腦袋再說。陳敬只說要死大家死,要活大家活,就是不肯寫半個字。
可是過了幾日,巡撫衙門的門房突然找到陳三金,叫他快去大牢裏把陳敬領回去。陳敬糊里糊塗出了大獄,才知道自己中瞭解元。再看牆上告示,原來朱錫貴同那六個鬧事的讀書人,不分青紅皁白都問了死罪。又聽街上有人傳聞,兩個考官被押解進京去了。
陳敬經了這牢獄之災,就像變了個人,回到家裏成日悶悶不樂。母親同妻子淑賢苦口相勸,他總是愁眉不展。三鄉五里的都上門道賀,陳敬只是勉強應酬,揹人就是唉聲嘆氣。他至今不明白,別人掉了腦袋,他爲什麼活着出來了。他並不僥倖自己活着,想着那幾個問了死罪的讀書人,心裏就非常難過。只有朱錫貴並不冤枉,考官也並不冤枉。眼看着春闈之期逼到眼前來了,陳敬遲遲不肯動身進京。陳老太爺日日火冒三丈,陳敬仍是犟得像頭驢。爲着這事兒,陳家終日沒誰敢高聲說話。
忽一日,衛向書大人着人送來一封信。原來衛大人回山西辦差,正好順道回家省親,在太原逗留了兩個多月。每日都有讀書人上門拜訪,敘話間衛大人聽說陳敬因了這次大難,心灰意冷,再無進意,明年春闈都不想去了。衛大人忙寫了信,差人送到澤州陳家。衛大人在信中激賞陳敬的策論和文采,只道他才華超拔,抱負宏遠,他日若得高中,必能輔君安國,匡世濟民,倘若呈少年意氣,誤終生前程,實爲不忠不孝。讀罷衛大人的信,陳敬只覺芒刺在背,羞愧難當。又想這衛大人不把他看成只圖一己功名的祿蠹之輩,真是難得的知己。這些日子,爹孃勸也勸了罵也罵了,他卻像邪魔上身油鹽不進。這回卻讓衛大人給罵醒了,他心中愧悔不已,恭恭敬敬跪到爹孃面前,答應速速進京赴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