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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早,陳廷敬便服裝束,準備上華亭寺去。向保垂手站在一旁,低頭聽命。

  陳廷敬剛要上馬車,劉景說話了:“欽差大人,我有個想法。”   劉景說了半句,卻欲言又止。   陳廷敬問:“什麼呀?說呀!”   珍兒望望劉景似笑非笑的樣子,就猜着他的打算了,道:“我知道,他倆想把玻璃象棋帶上。”   陳廷敬笑道:“那有什麼不好說的?帶上吧。”   馬明道:“上了華亭寺,臨着滇池,下幾回棋,好不自在。”   珍兒下了馬,說:“我給你們去取棋!”   珍兒回到房間,打開箱子,頓時傻了。原來玻璃象棋不見了。珍兒嚇得箱子都來不及蓋上,慌忙跑了出來。她跑到陳廷敬身邊,耳語幾句。陳廷敬臉色大驚,回身往驛館裏面走。劉景、馬明不知發生什麼事了,也隨了進去。   陳廷敬看着打開的箱子,驚慌道:“御賜之物,丟失可是大罪啊!”   大順說:“肯定是王繼文搗鬼,他想把水攪渾了!”   陳廷敬急急道:“速速查找,務必把玻璃象棋找回來!”   劉景道:“老爺,在下以爲,玻璃象棋只可暗訪,不可明查。不然,恐怕棋沒找到,就先連累您獲罪了!”   陳廷敬長嘆道:“眼看着雲南之事就要水落石出了,卻又節外生枝!”   劉景道:“不妨這樣,馬明隨欽差大人去華亭寺,我留下來暗訪玻璃象棋。”   劉景見陳廷敬的馬車漸漸遠了,突然對向保喝令道:“到我房間來!”   向保不知何事,大氣不敢出,跟在劉景後面進門去。劉景進屋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只管慢慢喝。向保低着頭,戰戰兢兢。過了好半日,劉景大聲喝道:“跪下!”   向保並不明白是什麼事情,先就撲通跪下了,道:“大人,小的不知何罪呀!”   劉景厲聲道:“快把玻璃象棋交出來!”   向保嚇傻了,半日才說出一句整話來:“什麼玻璃象棋?小的聽都沒聽說過!”   劉景冷冷道:“你還裝蒜?”   向保哭喪着臉道:“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劉景道:“不要以爲你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覺!欽差大人住進驛館頭一日夜裏,你就摸進房間翻箱倒櫃。我去向雲鶴家,你也鬼鬼祟祟跟在後面,隨後又去王繼文那裏密報!你以爲自己做的事情我不知道?”   向保渾身亂顫,叩頭不止,道:“大人說的這些,小的不敢抵賴。但那玻璃象棋,小的的確沒有偷呀!”   劉景道:“我早就同你說過,欽差大人房裏片紙點墨,都是要緊東西,丟失了只管問你要!這玻璃象棋是御賜之物,不交出來就是死罪!”   向保哀哭起來,道:“大人這會兒就是把我腦袋搬下來,我也交不出玻璃象棋呀!”   劉景罵道:“別貓哭老鼠了!東西是在你這裏丟的,只管問你要!”   向保朝劉景作揖不迭,口口聲聲喊着大人冤枉。劉景道:“別抬舉我了,我也不是什麼大人。你一個無品無級的驛丞,憑什麼同制臺大人往來如此密切?快快把你知道的都說了,或可饒你死罪!”   向保道:“大人,制臺大人只是囑咐小的盯着你們,其他事情我都不知道呀!”   劉景道:“你不說也行,單是玻璃象棋失盜一事,就足以治你死罪!我這裏先斬了你!”   劉景說着就把刀抽了出來,架在向保脖子上。向保嚇得趴在地上直喊冤枉。   劉景道:“冤枉?玻璃象棋好好的在你驛館裏丟了,不是你偷的是誰偷的?別人不敢進欽差大人房間!你要是把自己知道的說了,玻璃象棋失盜一事,我可在欽差大人面前替你周旋。”   向保早嚇得汗透了衣服,道:“小的說,小的全都說了。”   劉景放下刀,拿了筆紙,道:“你可要說得句句是實,我這裏白紙黑字,翻不了供的!”   王繼文在二堂等候陳廷敬,心裏急得快着火,卻仍從容地搖着扇子。忽有衙役來報:“制臺大人,陳廷敬上華亭寺去了。”   王繼文喫驚不小,猜着闞家父子肯定就在華亭寺。畢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王繼文明知遇着劫數了,卻仍要拼死相搏。他吩咐衙役把楊文啓帶來。衙役纔要出門,王繼文道:“算了,還是我去牢裏見他吧。”   楊文啓坐在牢房裏沒事似的打扇喝茶,王繼文見了就想發火。不料楊文啓先站了起來,給王繼文施了禮,說:“庸書知道制臺大人肯定急壞了。制臺大人,不用急,不用怕!”   王繼文問道:“你還真穩坐釣魚臺呀?”   楊文啓笑道:“銀子是啞巴,會說話的就是我跟闞禎兆。他有一張嘴,我有一張嘴,況且借據是他籤的字。”   王繼文道:“別想得那麼輕巧,陳廷敬看樣子不好對付!”   楊文啓眯眼一笑,道:“制臺大人,庸書有一計,既可讓闞家父子腹背受敵,又可讓陳廷敬亂了陣腳,沒法在雲南查下去!”   王繼文忙問:“什麼計策?快說!”   楊文啓說:“商家們爲什麼突然憎恨闞家?”   王繼文着急道:“什麼時候了,還賣關子!你快說吧。”   楊文啓道:“不光因爲闞禎兆替您找商家借銀子,更因爲那個稅賦新法漏了風出去!商家們知道那個稅賦新法肯定是要從他們腰包裏掏銀子的!現在不妨讓人去外頭放風,說陳廷敬讚許闞家父子的稅賦新法,準備上奏朝廷恩准,今後雲南商家就別想有好日子過了。”   王繼文點頭不止,連聲道:“好!好!有了這個法子,我就不會是等死了!”   楊文啓道:“制臺大人,庸書還有一計。到時候真亂起來,就是把陳廷敬趁亂殺了,也是做得的!雲南天高皇帝遠,您上了摺子去,只說陳廷敬辦事不力,激起民變,死於非常,皇上又能怎樣?無非是再派欽差下來查查陳廷敬到底是怎麼死的,還不是由我們說去?”   王繼文點點頭,囑咐這話到此爲止,依計行事就是了。   陳廷敬上了太華山,直奔華亭寺。見過了方丈,往殿裏燒了幾炷香,便顧不得客氣,吩咐馬明去請闞家父子。沒多時,闞家父子來了,都是面帶羞愧。   陳廷敬笑道:“我同闞公合該有緣哪!”   闞禎兆搖頭道:“闞某不是有意隱瞞身份,實是不想再過問巡撫衙門裏的事,得罪欽差大人了。”   闞望達拱手道:“晚生也欺瞞了欽差大人,聽憑責罰。”   陳廷敬望了一眼闞望達,回頭仍同闞禎兆說話:“你不問事,事得問你啊!”   闞禎兆道:“我自命聰明,卻幹了兩件後悔不及的糊塗事!”   陳廷敬猜着他出面替王繼文找商家借銀子算是件糊塗事,卻不知還有別的什麼事。闞禎兆道:“一是替巡撫衙門向商家借銀子,一是督造大觀樓。王繼文最初讓我辦理協餉,我沒有受命。需在短短的時間內籌集十七萬兩銀子、十三萬擔糧食、一萬匹戰馬,實有難處。我要王繼文向朝廷上個摺子,能免就免,能緩就緩。可王繼文好大喜功,定要按時完成朝廷差事。”   陳廷敬問:“王繼文的確按時完成了差事,就是拿庫銀抵交的,是嗎?”   闞禎兆點頭道:“正是!後來聽說欽差要來查庫銀,王繼文向我討計,我方知他同楊文啓瞞着我做了很多違反朝廷例制的事情。我在衙門裏頭僅僅只是個案頭清供,一個擺設!我想這王繼文的衙門不是自己可以待的地方,便拂袖而去。可是過了不久,約莫四個月前,王繼文又找上門來,巧舌如簧,讓我出面求商家借銀子,暫填藩庫虧空。”   闞望達插話說:“我爹他耳朵軟,畢竟同王繼文有多年交情,就答應了。”   陳廷敬問:“爲什麼王繼文非得求您去找商家呢?”   闞禎兆道:“闞某在雲南還算有個好名聲,闞家也世代爲商,頗得同行信賴。”   陳廷敬又問:“您說督造大觀樓也是一樁糊塗事,這是爲何?”   闞禎兆道:“名義上是我督造,但我只管施工,賬都是楊文啓管的。楊文啓籌募銀兩十多萬兩,都算在大觀樓建造上面了,實際大觀樓耗銀不過萬兩!”   陳廷敬點頭不語,聽他們父子講下去。闞望達說:“可我爹拿不出楊文啓貪污的證據,沒法告他!”   陳廷敬覺得奇怪,問:“這是爲何?”   闞禎兆說:“我督造大觀樓那些日子,同王繼文鬧得不愉快,成日只知喝酒。楊文啓每有收支,專趁我酒醉時來簽字。現在真要查起大觀樓的賬,責任都在我頭上,反倒成了我貪污!”   闞望達說:“我家沒有借銀子給衙門,鹽行仍開得了門。別的商家只道我父子倆同巡撫衙門聯手坑他們,因此生恨。向雲鶴那日到我家吵鬧,巡撫衙門早有人候在裏頭。衙役們把向雲鶴騙進去打了個半死,反賴我打的,又說商家們聯名告我,把我抓了起來。”   闞禎兆又道:“我弄得商家們沒法做生意,我還同望達琢磨了一個稅賦新法,商家們不明白其中細節,自然恨我闞家!”   陳廷敬很有興趣,道:“您說說這個稅賦新法吧。”   闞禎兆說:“欽差大人奏請朝廷廢除了雲南採銅稅收,減輕了百姓負擔,自然是好事。但云南銅稅是衙門裏的主要進項,現在沒了。如不再闢新的財源,長此以往,終究要坐喫山空的。”   陳廷敬問:“您有什麼好辦法?”   闞禎兆道:“欽差大人有所不知,雲南多山少地,百姓窮苦,要在黎民百姓頭上均攤稅賦,非常之難。但云南除銅之外,還產鹽,產茶,還有大量馬幫、商行。目前朝廷對雲南鹽、茶管得過鬆,馬幫、商行也多不交稅。”   陳廷敬點頭道:“哦,對了,只要把鹽、茶、馬幫、商行管好,合理徵稅,財源就不愁了。”   闞禎兆說:“我家望達也是個心憂天下的讀書人,我們父子倆合計,寫了個稅賦新法的策論,想請制臺大人轉呈皇上。”   陳廷敬說:“我來雲南之前,皇上並沒有收到這個摺子。”   闞禎兆使勁兒搖頭,說:“王繼文根本就沒有上呈皇上!他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圖在雲南做些表面文章,等着升官,拍屁股走人!可是,皇上不知道,商家們先知道了。他們並不知曉詳情,只聽說闞家父子給朝廷出了個餿主意,要從他們腰包裏掏錢。向雲鶴帶頭狀告闞家,就爲這件事!”   陳廷敬低頭尋思半日,說:“我算了賬,動用藩庫裏的銀子作協餉,也只是現銀部分,另外採辦糧草和馬匹的銀子是哪裏來的?”   闞禎兆道:“我也在算這個賬,摸不着頭緒。庫銀除了挪作協餉的七十八萬兩,還有十二萬兩對不上號,楊文啓賴我貪了,也沒說這些銀子用作採辦糧草和馬匹了。”   陳廷敬說:“這十二萬兩銀子並不夠採辦糧草和馬匹之用。王繼文還有銀子哪裏來的呢?”   闞望達道:“我也想不清楚。王繼文做巡撫這幾年,倒確實沒有向百姓攤派一兩銀子,大家都叫他王青天。他的那些銀子是從哪兒來的呢?”   很快就日暮了,回城已晚。陳廷敬也不着急,吩咐就在寺裏住下。方丈這才知道陳廷敬原來是欽差,便跟前跟後,唸佛不止,還非得求了墨寶不可。   第二日,用過齋飯,陳廷敬攜闞家父子登舟回城。船過滇池,水波不驚,白鷗起起落落,忽遠忽近。   船漸近碼頭,岸上卻已聚着很多人。闞望達眼尖,認出那些人來,便道:“糟了,都是鹽行街的商家,肯定是衝着我們來的!”   原來前日陳廷敬說了,第二日巡撫衙門還銀子。昨日商家們便湧到巡撫衙門去了,衙門裏的人說需得找着闞禎兆,借據是他籤的字。商家們又趕到闞家鹽行,差點兒同闞家家丁打了起來。這時,不知又聽誰說陳廷敬要把闞家父子的稅賦新法上奏朝廷,不光這回借出去的銀子要抵稅,今後大家也別想有好日子過。商家們更是火了,說乾脆殺了這狗官算了。他們聽說陳廷敬上了華亭寺,便早早兒趕到這裏候着。   船離岸還有丈餘,岸上幾個人就伸出竹竿,使勁往船上戳,船便搖晃着往後退去。三隻船碰在一起,差些兒翻了。岸上人高聲喊道:“不還我們銀子,你們休想上岸!廢了那個狗屁稅賦新法!不許他們上岸!”   陳廷敬站在船上並不說話,等岸上稍微安靜些,才喊道:“各位東家,你們聽我說!”   陳廷敬才說了半句,岸上又鬨鬧起來。   闞禎兆喊道:“各位街坊,你們被王繼文騙了!”   闞禎兆剛開口,辱罵聲鋪天蓋地而來,容不得誰說半句話。這時,劉景領着闞家家丁們跑了來,刀刀槍槍地圍住了衆商家。幾個年輕東家受不了這口氣,正欲動手,就被闞家家丁打翻在地。沒人再敢動了,只是嘴裏罵罵咧咧。   陳廷敬這才上了岸,連忙吩咐不得傷了百姓。   向玉鼎喊道:“朝廷欽差,怎可官匪一家呀!”   陳廷敬道:“我陳某是官,闞家可不是匪,他家同你們一樣,都是大清的子民。”   向玉鼎道:“你不同巡撫衙門一起查案子,同奸商惡人混在一起,算什麼好官!”   陳廷敬笑道:“誰借了你們銀子不還,就是壞官,就是奸商,是嗎?這樣就好說了。你們息息火氣,馬上隨我去藩庫,領回你們的銀子!”   商家們不敢相信,半日沒人答腔。   闞禎兆說:“欽差大人說話算數!”   向玉鼎怒道:“你休得開口!”   陳廷敬說:“老鄉們,你們誤會闞公了!”   向玉鼎道:“誰誤會他了?他家平日裏滿口仁義道德,到頭來把我兒子差點兒打死!”   闞望達說:“向老伯,雲鶴真不是我闞家打的!”   正在這時,向雲鶴突然從人羣中鑽了出來。向玉鼎喫驚道:“雲鶴,你怎麼來了?”   向雲鶴道:“我是欽差的人帶來的。爹,我的傷真不是闞家打的!”   向玉鼎傻了眼,問:“雲鶴,怎麼回事?”   向雲鶴低頭道:“那日巡撫衙門裏的人說,爲了不讓朝廷盤剝我們,就得阻止闞家把稅賦新法報上去,就得把闞家告倒!他們把我打傷,然後污賴闞家!”   闞望達搖頭道:“雲鶴,你這苦肉計,差點兒要了我的命啊!”   向雲鶴拱手拜道:“望達兄,我對不住你!”   闞向兩家恩怨剛剛了結,人堆裏又有人喊了:“你們兩家和好了,我們怎麼辦?我們認繳稅賦?”   人堆裏又是哄聲一片,直道不交。   陳廷敬道:“老鄉們,我們先不說該不該納稅繳賦,我先問你們幾個問題。雲南地處關邊,若有外敵來犯,怎麼辦?”   有人回道:“朝廷有軍隊呀!”   陳廷敬又問:“雲南地廣人稀,多有匪患。若有土匪打家劫舍,怎麼辦?”   有人又回道:“衙門派兵清剿呀!”   陳廷敬繼續問道:“衙門裏的人和那些當兵的喫什麼穿什麼呀?”   這下沒人答話了。陳廷敬說:“繳納皇糧國稅,此乃萬古成例,必須遵守。闞家父子提出的稅賦新法,你們只是道聽途說,我可是細細請教過了。告訴你們,我家也是做生意的,這個稅賦新法,比起我老家山西,收的稅賦少多了!”   仍是沒人說話。陳廷敬又說:“闞公跟闞望達,實在是爲雲南長治久安考慮。不然,他們操這個心幹嗎?按照稅賦新法,他們自己也得納稅交賦呀!”   闞望達拱手道:“各位前輩,同行,聽我說幾句。雲南現在的稅賦負擔,已經是全國最輕的。富裕省份每年都需上解庫銀,雲南不需要。我們雲南只是朝廷打仗的時候需要協餉。王繼文是怎麼協餉的呢?他一面要在皇上那裏顯得能幹,一面要在百姓面前扮演青天,他雖不向百姓收稅賦,卻是挪用庫銀辦協餉。”   闞禎兆接過話頭,說:“他王繼文博得了青天大老爺的好官聲,飛黃騰達了,會把一個爛攤子留給後任。到頭來,歷年虧空的庫銀,百姓還得補上。百姓不知道的,以爲王巡撫不收稅賦,改了張巡撫、李巡撫就收稅賦了,還收得那麼重。百姓會說巡撫衙門政令多變,說不定還要出亂子!天下亂了,喫虧受苦的到底還是我們百姓!”   陳廷敬道:“各位東家,道理我們講得很清楚了,你們一時想不通的,可以回去再想想。現在呢,就隨我去藩庫取回你們的銀子。”   陳廷敬說罷上轎,闞家自己的轎子也早候着了。商家們邊議論紛紛,邊跟在陳廷敬後面,往藩庫取銀子去。   劉景這才把驛丞向保的供詞遞給陳廷敬,說:“老爺,您快看看,還有驚天大案。”   陳廷敬接過供詞,果然過目大驚。原來吳三桂兵敗之後,留下白銀三千多萬兩、糧食五千多萬斤、草料一千多萬捆,都被王繼文隱瞞了。向保原是王繼文的書童,跟了他二十多年。向保不過粗通文墨,官場裏頭無法安插,就讓他做了個驛丞。向保做驛丞只是掩人耳目,他實是替王繼文看管着吳三桂留下的錢糧。每次需要協餉,銀子就從藩庫裏挪用,糧草就由向保暗中湊上,這事連楊文啓都不知道。吳三桂留下的那些錢糧,王繼文最初捨不得報告朝廷,後來卻是不敢讓朝廷知道。   闞禎兆恍然大悟,說:“這下我就明白了!唉!我真是個瞎子呀!王繼文就在我眼皮底下玩把戲,我竟然沒看見!”   陳廷敬吩咐馬明:“速去請一請王繼文大人,畢竟是雲南藩庫,我不能說開就開啊!”   到了藩庫,等了老半日,王繼文乘轎來了,下轎便道:“欽差大人,這麼大的事情,您得事先同我商量一下。”   陳廷敬笑道:“我這不正是請您過來商量嗎?”   卻有商家喊道:“我們取回自家銀子,還有什麼需要商量的!”   王繼文軟中帶硬道:“假如造成騷亂,官銀被哄搶了,可不是我的責任。”   向玉鼎道:“放心吧,制臺大人,我們只要自家的銀子!”   藩庫開始發還銀子,商家們都喊陳廷敬青天大老爺。陳廷敬頻頻還禮,王繼文卻是急得火燒火燎。忽然,又聽得陳廷敬漫不經心地說:“制臺大人,我已查明,吳三桂曾留下鉅額銀子、糧食跟草料,都不知哪裏去了。”   王繼文頓時臉色鐵青,兩眼發黑,說不出話來。   陳廷敬卻不溫不火,道:“制臺大人,隨我進京面聖吧!”   回到驛館,劉景把玻璃象棋拿了出來。陳廷敬問是怎麼找到的,大家都笑而不答。   終於大順說了:“老爺,我才知道,玻璃象棋本來就沒有丟!”   原來劉景他們看出向保不尋常,卻又無從下手,就故意拿丟失玻璃象棋去唬他。陳廷敬聽了哭笑不得,道:“今後查案子,可不許先給別人栽贓啊!下不爲例。”   劉景應了,卻仍是笑。陳廷敬便問:“笑什麼呀?是否還有事瞞着我?”   劉景笑道:“老爺,這都是珍少奶奶的主意!”   陳廷敬對珍兒便有責怪之意,珍兒道:“我早就覺着向保同王繼文關係非同尋常,卻抓不住把柄。”   陳廷敬板着臉說:“抓不住把柄,你就強加他一個把柄?”   珍兒嗔道:“老爺也真是的,向保這種人,你不給他個下馬威,先嚇唬他,他肯說實話?”   劉景道:“還多虧了珍少奶奶,不然向保哪肯招供王繼文隱瞞吳三桂錢糧的事?”   陳廷敬終於笑了起來,卻仍說今後再不能這樣辦案。   第二日,陳廷敬押着王繼文回京。王繼文尚未定罪,仍着官服,臉色灰黑,坐在馬車裏。陳廷敬仍是以禮相待,王繼文卻並不領情。   快出城門,忽見街道兩旁站滿了百姓。仔細聽聽,原來都是來送王繼文的。有的百姓痛哭流涕,說王大人是個好官哪,這幾年沒問百姓要一兩銀子,卻被奸臣害了。又有人說,王大人得罪了雲南有錢的商家,被他們告到京城,朝廷就派了欽差下來。   出了城門,卻見城外還黑壓壓地跪着很多人,把道都給擋了。一位百姓見了王繼文,忽地站起來,撲上前哭道:“王大人,您可是大青天啊,您走了,我們的日子不知怎麼過呀!”   王繼文也彷彿動了感情,說:“你們放心,闞家父子提出的稅賦新法,欽差大人雖說要上奏朝廷,但皇上不一定恩准哪!”   那人扭頭怒視陳廷敬:“你就是欽差嗎?你憑什麼要抓走我們的父母官?王大人可是雲南自古以來從未有過的好官哪!”   陳廷敬高喊道:“老鄉們,王大人有沒有罪,現在並無定論,得到了京城,聽皇上說了算數!”   那人道:“朝廷有你這樣的奸臣,王大人肯定會喫苦頭的!”   突然有人高喊殺了奸臣,百姓哄地都站了起來,蜂飛蟻擁般撲了過來。劉景和衆隨從拼命擋住人流。珍兒跳下車來,揮劍護住陳廷敬。   馬明閃到王繼文馬車前,耳語道:“你趕快叫他們退下去,不然砍了你!”   王繼文瞪眼道:“你敢!”   馬明抽出刀來,說:“你別逼我!快,不然你脖子上一涼,就命赴黃泉了!”   王繼文同馬明對視片刻,終於軟了下來,下車喊道:“鄉親們,鄉親們,你們聽我說!”   卻有人叫道:“王大人您不要怕,我們殺了奸臣,朝廷要是派兵來,我們就擁戴您,同他們血戰到底!”   王繼文厲聲喊道:“住口!”百姓馬上安靜下來。王繼文突然跪了下來,朝百姓拜了幾拜。百姓們見了,又齊刷刷跪下,哭聲一片。   王繼文道:“我王某拜託大家了,千萬不要做不忠不義之事!我在雲南克勤克儉,不貪不佔,上不負皇天,下不負黎民。這次進京面聖,兇吉全在天定。天道自有公正,鄉親們就放心吧!”   再無人說話,只聞一片哭聲。王繼文又道:“鄉親們請讓出一條道來,就算我王繼文求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