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王繼文心想陳廷敬那裏怕是通融不了,仍要如實奏明皇上的。他只好自己上個摺子請罪。王繼文同楊文啓忙了個通宵,終於寫好了摺子,言辭哀婉,誠惶誠恐。王繼文自己都快被這個摺子感動了,想那皇上的心也是肉長的,必定會赦了他的罪。
第二日大早,陳廷敬到了巡撫衙門。王繼文迎出儀門外,領着陳廷敬去了衙門後庭喝茶。
閒話半日,王繼文放下茶盅,叫楊文啓拿來摺子,道:“欽差大人,我已寫好摺子,請代呈皇上。”
陳廷敬接過摺子說:“我要你寫這個摺子,也是萬不得已。皇上仁德之極,最能體諒下面難處,不會太怪罪的。”
王繼文說:“還請欽差大人替我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
陳廷敬如今心裏早有了底,便覺王繼文一言一行都在演戲。只是時候未到,陳廷敬仍是虛與委蛇,說:“我還是那句話,只要庫銀沒有損失,又幫了百姓,皇上那裏就好交代。說不定,皇上還會嘉獎你哪!”
王繼文滿臉悲氣,道:“能開脫罪責,我就萬幸了!話又說回來,萬一因爲救民而獲罪,我也沒有遺憾!”
陳廷敬點頭稱許,只道制臺大人真是愛民如子。忽聽外面傳來喧譁聲,王繼文問道:“文啓,怎麼如此吵鬧?”
楊文啓說去看看,忙往外走。到了衙門外,喫了一大驚。原來鹽行街的商家們都來了,說巡撫衙門要還銀子。楊文啓頓時慌了,不知如何應付,便想進去商量對策,卻已脫不了身。一位商家問道:“楊師爺,不是說今日巡撫衙門還我們銀子嗎?我們去了藩庫,他們說沒這回事!”
楊文啓支吾道:“從何說起,從何說起。”
商家們登時傻了眼,靜默片時立刻又鬨鬧起來。有人厲聲喊道要制臺大人出來說清楚,有人又說楊文啓自己上門借的銀子竟敢不認賬。楊文啓心裏害怕,臉上故作鎮定,說:“休得錯怪制臺大人。你們拿借據出來好生看看,制臺大人簽名了嗎?巡撫衙門蓋印了嗎?”
這時,大理茶行東家拿出借據念道:“今借到大理茶行白銀八萬兩,闞禎兆。”
楊文啓趕忙說:“是呀,明明是闞禎兆留的借據,怎麼找到巡撫衙門來了?”
大理茶行東家喊道:“找我們借銀子的,可是闞師爺同你楊師爺兩個人,說只等欽差一走,就還給我們。我們是相信闞禎兆的人品,才答應借銀子給巡撫衙門!要是你楊師爺一人上門,一兩銀子都借不着!”
楊文啓笑道:“是呀?我是一兩銀子也沒借着呀!你們去找闞禎兆!”
立時罵聲震天,商家們直往衙門裏湧,說要打死這個睜眼說瞎話的楊文啓。
這時,福源鹽行的向玉鼎跳上臺階,高聲大喊:“各位街坊,我相信楊師爺的話,闞禎兆坑了我們!爲什麼這幾個月我們生意都做不成,他闞家做獨家生意?我們本錢沒了,他家還有!我家雲鶴寫了狀子讓大家簽字,把闞望達告到巡撫衙門,不曾想遭了闞家毒手!那日若不是巡撫衙門的人去得快,我兒子早被闞家打死了!闞家一門狡惡,如狼似虎,我們要擦亮眼睛哪!”
大理茶行東家說:“闞禎兆是巡撫衙門的師爺,他出面借銀子,等於替衙門借銀子。”
楊文啓道:“你們有所不知啊,他問你們借銀子的時候,早不在巡撫衙門當差了!”
大理茶行東家恨恨道:“楊師爺,你真是小人!借銀子時你分明在場,這會兒卻說同自己沒有干係!”
正吵鬧着,陳廷敬同王繼文從裏頭出來了。原來陳廷敬聽得外頭吵鬧聲越來越大,知道時候到了,便說出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王繼文勸阻不住,只好跟了出來。商家們見了王繼文,都喊着要巡撫衙門還銀子。王繼文哪裏料到會弄成這種局面,一時亂了方寸。
陳廷敬問道:“制臺大人,這是爲何?”
王繼文回頭問楊文啓:“這是爲何?”
楊文啓道:“回欽差大人跟制臺大人,闞禎兆向商家借了很多銀子,謊稱是巡撫衙門借的。闞家弄得衆商家生意都做不成了,商家們不明真相,把氣都撒在制臺大人身上。”
王繼文故作糊塗,問:“闞禎兆借那麼多銀子幹什麼?”
楊文啓還沒答上話來,卻聽得大理茶行東家在下面高聲問道:“這位大人可是欽差?”
陳廷敬拱手道:“本官陳廷敬,奉欽命來雲南。你們有什麼話,可在這裏說說。”
大理茶行老闆便說:“欽差大人,幾個月前,闞師爺、楊師爺上我家來,說王大人是個好官,這幾年沒有給雲南百姓添一兩銀子的負擔,只是爲了應付朝廷攤派,把庫銀虧空了。朝廷派了欽差下來查賬,王巡撫眼看就要倒黴,要我借出銀子給巡撫衙門湊數,好歹讓巡撫大人過了這關再說。”
王繼文很是驚訝的樣子,問楊文啓:“什麼?藩庫裏的銀子是你們找商家借的?”
下面鬧哄哄的,沒人聽清王繼文的話。有人又道:“可是,銀子借出去了,楊師爺又上門來傳話,說絕不能對欽差大人說出實情,不然這銀子就充公了。”
楊文啓斥責道:“你胡說!”
陳廷敬瞟了一眼楊文啓,楊文啓就不敢多說了。大理茶行東家又道:“楊師爺還說,衙門裏虧空的這些銀子,本來就該從你們商家稅賦裏出的。你要是在欽差面前亂說,我就把你家銀子充公了,也不是沒有道理的。我們擔心銀子充公,半句話都不敢說。”
王繼文突然跺腳大怒:“楊文啓,你同闞禎兆誤我清名!”
楊文啓跪倒在地,匍匐而泣:“制臺大人,小的有罪!小的害了您哪!”
王繼文喊道:“把楊文啓拿下,本官同欽差大人親自審問!”
陳廷敬安撫了衆商家,便回衙門裏審案。楊文啓跪在堂下,隨口編出許多話來:“回欽差大人,巡撫衙門裏的錢糧事務,都是闞禎兆管着,小的只替他打下手。他是雲南本地人,重一地小私,忘天下大公。朝廷每有攤派,闞禎兆都說雲南民生疾苦,私自動用庫銀交差。巡撫大人對此並不知曉,總以爲闞禎兆辦事得力。”
陳廷敬此時也難辨真假,便問:“你倒是說說,闞禎兆共動用了多少庫銀?”
楊文啓回道:“動用了九十萬兩!”
陳廷敬想了想,說:“可我查過這幾年雲南巡撫衙門賬務,連同協餉、賑災,不過七十八萬兩銀子。另外還有十二萬兩呢?”
楊文啓說:“小的沒有實據,不敢亂說,我猜只怕也是被闞禎兆落了腰包!”
陳廷敬道:“你本是同闞禎兆一起向商家們借的銀子,如今人家找上門來,你竟一口咬定是闞禎兆一人所爲。可見你的話也信不得。這個我再同你算賬。我這裏只是問你,你們分明是借了商家銀子,如何還呀?原樣還回去,虧掉的庫銀怎麼辦?”
楊文啓道:“闞禎兆老謀深算,早想好辦法了。他父子倆炮製了一套稅賦新法,想讓商家用借出的這些銀子抵稅,賬就可以賴掉了。”
陳廷敬沒想到會冒出個稅賦新法來。他一時不明就裏,得先弄清了再說,便問:“制臺大人,您可知道闞家父子弄的稅賦新法?”
王繼文道:“闞家父子的確炮製過這麼個稅賦新法,想讓我在雲南實施。我仔細看了,實在是苛刻鄉民,荒唐之極,不予理睬。”
陳廷敬略加思忖,道:“制臺大人,先把楊文啓押下去,速帶闞禎兆來問話如何?”
王繼文想這會兒如把闞禎兆找來,就什麼都捅穿了,便施緩兵之計,道:“聽憑欽差大人安排。只是去闞家鄉下莊上打個來回就天晚了,不如明日再審闞禎兆?”
陳廷敬點頭應允,正中下懷。原來陳廷敬早叫劉景跟馬明兩人一個去鄉下,一個去監牢,把闞家父子藏起來了。
陳廷敬離開巡撫衙門沒多久,就有衙役來報,鄉下莊上找不着闞禎兆,闞望達也被人劫走了。王繼文猜着是陳廷敬乾的,暗中叫苦不迭。
劉景等人回到驛館,各自向陳廷敬回話。劉景說:“老爺,我們已把闞家父子送到滇池對岸華亭寺去了。可我想,等他們同楊文啓當面對質的時候,無非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馬明說:“是啊,那楊文啓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可闞家父子我也看不出他們好在哪裏。”
大順道:“我看也是的,闞禎兆整個兒假仁假義!闞望達嘴上附庸風雅,暗地裏心黑手辣!”
陳廷敬道:“我叫你們先把闞家父子藏起來,就是想先問問他們。不管如何,黑的變不了白的。”
珍兒從外頭進來,說:“老爺,剛纔向保在外偷聽,見我來了,一溜煙跑了。我聽得驛館門響,估計是出去了。”
陳廷敬笑道:“肯定是向王繼文報信去了。他去報吧。明日巡撫衙門裏鬧翻天都不關我的事,我們上華亭寺拜菩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