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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吼着的那人瞪了眼睛,道:“順天府府尹的名諱,也是你隨便叫的?”

  李老先生又是冷笑,道:“老夫當年中舉的時候,他向秉道還只是個童生!”   大桂在旁幫腔,道:“你們也不看看這是什麼門第,你們向秉道見着我們家老爺也得尊他幾分!”   那三個人見這光景,心裏到底摸不着底,說了幾句硬話撐撐面子走了。   回到客堂,李老先生道:“賢侄,你只怕真的遇着事了。可是,順天府的官差抓你幹什麼呢?”   陳敬心裏有底,便道:“追我的分明是夥歹人,不是順天府的。剛纔敲門的如果正是追我的人,八成就是冒充官差。”   李老先生仍是百思不解,心想這事兒也太蹊蹺了。陳敬看出李老先生的心思,便道:“前輩,那夥歹人再也不會回來了,我還是回客棧去。”   李老先生見夜已很深,說什麼也不讓陳敬走了。陳敬只道恭敬不如從命,便在李家過了夜。   第二日一早,陳敬起了牀就要告辭。李老先生仍是挽留,又吩咐田媽快去街上買了菜回來。月媛也起得早,知道是要買菜款待陳敬,纏着田媽也要上街。田媽拗不過月媛,看看老爺意思,就領着月媛出門了。   路過快活林客棧,就見那門口圍了許多人。月媛莫名其妙地害怕起來,悄聲兒問田媽:“他們在說什麼呀?是不是在說陳大哥?”   田媽讓月媛在旁站着,自己上去看看。牆上貼着告示,她不認得字,只聽說有人說,有個山西舉人給考官送銀子,有個河南舉人說要告狀,那山西舉人就把河南舉人殺了。山西舉人殺了人,自己就逃了。   田媽聽了,嚇得魂飛天外。她心想說的那山西舉人,難道就是陳敬?心裏正犯疑,又聽人說陳敬不像殺人兇犯啊!果然說的是陳敬,田媽跑回來,拖着月媛就往回跑。   月媛覺得奇怪,問:“田媽,不去買菜了嗎?”   田媽話也不答,只拖着月媛走人。月媛是個犟脾氣,掙脫田媽的手,跑回客棧門口看了告示。月媛頓時嚇得臉色鐵青,原來陳敬正是告示上通緝的殺人兇犯,還畫了像呢!那個被殺的河南舉人,名字喚作李謹。   田媽領着月媛回來,急急地擂門。大桂開了門,正要責怪老婆,卻見她籃子空着,忙問:“出什麼事了?”   田媽二話沒說,牽着月媛進了門。月媛不敢看見陳敬,繞過正屋從二進天井躲到自己閨房去了。田媽去了客堂,見老爺正同陳敬敘話。   李老先生也見田媽神色不對,問:“田媽,怎麼這般慌張?”   田媽只道:“老爺您隨我來,我有話說。”   李老先生去了裏頭天井,聽田媽把客棧前的告示說了,頓覺五雷轟頂。他做夢也不會想到,衛大人極力推舉的人竟然會是行賄考官又殺人的惡人。   田媽見老爺驚恐萬狀,便道:“老爺您先裝作沒事兒似的穩住他,我悄悄兒出去報官!”   田媽說着就要出門,她才走到門口,李老先生搖搖手叫她回來。月媛躲在閨房,聽得外頭爹在悄悄說話,便趴在窗格里偷看。   李老先生在天井裏來回走了半日,說:“田媽慢着,讓我想想。”   李老先生覺着這事真有點兒對不上卯。既然陳敬是兇犯,就得依律捉拿,交順天府審辦,昨晚爲何有人要追殺他?追殺他的那些人爲何鬼鬼祟祟?   田媽卻在旁邊說道:“那快活林可是貼了告示,上頭還有他的畫像啊!聽說住在那裏的舉人,全都要捉到官府裏去問話。”   李老先生只道別慌,他自有主張。回到客堂,李老先生問道:“賢侄,你可認識一個叫李謹的河南舉人?”   陳敬覺得奇怪,道:“認識呀!前輩也認得李謹?”   李老先生說:“你知道他這會兒在哪裏嗎?”   陳敬說:“他同我一塊兒住在快活林客棧。”   李老先生說:“他昨夜被人殺了!”   陳敬驚得手中茶杯跌落在地,道:“啊?怎麼會呀?”   田媽瞪了眼睛說:“別裝蒜了,是你殺的!”   陳敬忙說:“田媽,人命關天的事,您可不能亂說啊!”   田媽道:“我亂說?你出門看看去,到處張貼着捉你的告示哩!”   陳敬又驚又急,道:“李謹家貧,住不起客棧,店家要趕他出去,是我幫他付了房錢。我和他雖然萍水相逢,卻是意氣相投,我爲什麼要殺他呢?”   李老先生問道:“你可曾向考官送了銀子?”   陳敬道:“這等齷齪之事,我怎麼會做?我要是這種人,去年就不會有牢獄之災了。”   李老先生前思後想,搖頭嘆道:“好吧,這裏不是官府大堂,我問也沒用。我念你是山西老鄉,不忍報官。你走吧,好自爲之。”   陳敬朝李老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小侄告辭!待小侄洗清冤枉之後,再到府上致謝!”   陳敬纔要出門,李老先生突然喊住了他:“慢!敢問賢侄,您這一去,是逃往山西老家呢,還是向官府投案去?”   陳敬道:“我徑直去順天府!光天化日之下,沒什麼說不清的道理!”   李老先生道:“賢侄,如果人是你殺的,你出了這個門,是逃命還是投案,我不管你;如果人不是你殺的,你就不要出門。”   田媽急了,喊道:“老爺!”   大桂手裏早操着個木棍了,也在旁邊喊道:“老爺,萬萬不可留他呀!”   陳敬道:“蒼天在上,人真不是我殺的,可我還是要去順天府,只有官府才能還我個清白之身!”   李老先生說:“如果人不是你殺的,你這一去今年科考只怕是考不成了。哪怕不構成冤獄,也會拖你個一年半載!”   陳敬雖然驚懼,卻也想得簡單,無非是去官府說個明白。聽李老先生這麼一說,倒也急了,道:“前輩請賜教,我該如何行事?”   李老先生說:“我也想不出什麼法子,只是我在想,天下哪有這種巧事?你碰巧通宵未歸,那李舉人就被殺了,你又說不知道那要殺你的是什麼人。”   陳敬只是低頭嘆息,不知從何說起。李老先生見陳敬這般樣子,便問:“賢侄似有隱情?”   事情到了這地步,陳敬只得實言相告,然後仰天而嘆,道:“唉!我也是合該出事啊!我在快活林聽了不該聽的,躲了出去;不曾想在白雲觀又聽了不該聽的!前輩您想想,我聽到了這些話,他們能不要我的腦袋嗎?我昨夜不敢實言相告,是不想連累您哪!這種事情,誰知道了都是禍害!”   李老先生仍有疑惑,問:“那李舉人怎麼會被殺呢?”   陳敬道:“我猜想,殺李謹的人,可能正是要殺我的人!李謹成日嚷着要去告發科場賄賂,我勸都勸不住,必然引禍上身!昨夜追殺我的人,事先並不知道我是誰,正好我夜裏逃命未歸,他們自然猜到我身上了。他們殺了李謹,正好嫁禍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