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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驚天隱祕

  宇格格到底是滿族少女,身子底結實,躺在牀上歇了兩天,喫了些補品,第三天就鬧着到郊外散心。別說偉嗇貝勒,連王秋都堅決不準,只得在自家後花園溜了幾圈作罷。   葉赫那拉聽說宇格格身體有恙,特意過來探望,王秋趕緊躲進旗杆巷一天沒出門。或許知道宇格格心中有數吧,由始至終葉赫那拉未提及王秋,只在臨行前不經意說蘇克濟最近去過十一王府,看模樣比以前消瘦多了。   當晚王秋來到貝勒府,先在宇格格的別院附近轉悠了半天,確定葉赫那拉已離去才進去,宇格格見了他冷不丁說“側福晉在屋裏呢”,王秋嚇得全身一顫,險些要退出門外。   “這麼經不起嚇唬,”宇格格不屑道,“你們男人都這樣畏首畏尾嗎?”   王秋苦笑:“不願生出事端而已。”   兩人調笑了一陣,宇格格無意中提起關於蘇克濟的話,王秋一愣。自從蘇克濟答應以參賭方式打入地下花會後,一直未與王秋聯繫,王秋也考慮地下花會經過這麼多變故,在吸收賭客方面會更加謹慎,不會有太多進展,因此並未催促。當時約定的幾種緊急聯絡方式中,直接到十一王府報信是備選之一,而且是極其危險下的選擇。   “你複述一遍她的話,要一字不漏。”王秋說。   宇格格不解道:“沒什麼,就說消瘦罷了。”   王秋默默想了會兒,陡地起身道:“不行,我得看看去!”   “看誰?”宇格格一時會錯了意。   “蘇克濟。”   回到旗杆巷,葉勒圖卻不在家,留張紙條說是去了八大胡同,只得喚了兩名侍衛騎兩匹快馬直奔蘇克濟家。馳至離蘇宅還有兩條街左右距離,三人下馬換上軟底皮靴,一路疾行。繞到蘇宅背後,瞅瞅附近並無暗哨,兩侍衛託着王秋從後牆翻入。   院裏靜悄悄,只有書房亮着一點燭光,王秋悄悄掩過去,拿唾沫捅開窗紙,卻見蘇克濟獨自坐在裏面,桌上放着一副碗筷,一壺酒。蘇克濟滿臉愁容,喝一口酒,長嘆一聲,然後看着蠟燭呆呆出神。   “大人何事惆悵?”王秋推門進去問。   蘇克濟一驚而起,順手抄起桌上的菜刀,見是王秋才鬆了口氣,頹然道:“下官被王先生害慘了。”   “此話怎講?”   “本以爲事關地下花會操縱會試,下官以身試險算是爲天下讀書人討個公道,”蘇克濟喘了口氣道,“哪知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兒,特別是那個郗大娘,她……她……她是天理教的人!”   “啊!”   王秋大驚失色,瞬間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腦中騰地閃過當初進郗大娘房間時見到的八卦圖案和經卷,以及牆上的八個字,當時就覺得在哪兒見過,因爲“真空家鄉,無生老母”正是天理教的八字真言!   天理教,是嘉慶帝這一朝相當禁忌的話題,它由京畿一帶的紅陽教與坎卦教、河南八卦教中震卦教等祕密教會融合而成,具有嚴密的組織和教義。嘉慶十八年天理教組織京師、河南、山東等地教徒起義,其中京師的一支在林清等人的率領下,與內宮太監劉得才、劉金裏應外合,居然攻入紫禁城東華門和西華門。幸好事發時嘉慶帝不在京城,正帶領一班皇子讀書的綿寧親自用火槍打死兩名翻牆而入的教徒,並下達一連串的命令組織反擊,迅速平叛,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癸酉之變。   事後痛心疾首的嘉慶帝下頒“罪己詔”,封平亂中表現優異的綿寧爲智親王,加歲俸一萬二千兩,給那支立下大功的火槍命名爲“威武”,同時嚴厲查處一大批負有責任的官員。儘管如此,被攻入紫禁城是數千年未有之事,朝廷顏面大損,尤其極傷嘉慶帝自尊,因此天理教成爲朝野禁忌的字眼。   顯然,天理教的介入使得地下花會操縱會試之舉更加詭譎複雜。   見王秋怔忡的樣子,蘇克濟深深嘆道:“原來王先生也不知深淺,唉……”   那天收了王秋的銀票後,蘇克濟很快找到哈豐阿,支支吾吾暗示對賭榜很感興趣,哈豐阿也不是輕易上當的主兒,旁敲側擊盤問了很多問題,最終約定接受他下注,起點三千兩白銀,並叮囑不得泄露,否則有性命之憂。從當晚起,蘇克濟便敏感地察覺宅院周圍常有陌生人走動,暗知是哈豐阿手下負責監視的,當下蟄伏在家十多日,除了每日正常去衙門應值,絕無走動。又過了幾日,哈豐阿主動上門,神祕兮兮掏出一疊紙,說是最新的參加會試的大名單,目前包括皇上和太子最多十個人見過。   蘇克濟也是老江湖,打趣道:“那下官是第十一個了,甚幸甚幸。”哈豐阿認真地說:“別小覷這個,想贏得賭榜,沒這份名單可不行。”蘇克濟道了聲謝,便想將名單收起。哈豐阿雙手緊緊按住道:“別開玩笑,此卷獨此一份,不能外泄,你最多隻能多看幾眼,將大致名單強記下來,然後逐個查證以權衡其實力。”蘇克濟失聲道:“老弟不是害我嗎?數以千計的考生,哪能短短會兒就記得住?即使記住了,又哪來的精力逐個打聽底細?”   哈豐阿詭祕一笑,說:“賭榜嘛本來就是這般賭法,看誰有能耐搞到翔實的資料,看誰有耐心細細考證,看誰有魄力押準對象,所以很多人說賭榜就是體力活兒。不過誰叫咱哥倆交情好呢?我有個取勝的捷徑,不知老哥是否感興趣?”蘇克濟裝出見獵心喜的樣子,連聲說:“老弟快說,我洗耳恭聽。”   哈豐阿低聲道:“會試這玩意兒看似高不可攀,神祕莫測,說穿了還不是那回事?監考再嚴,規矩再大,那都是給老百姓看的,真正生殺予奪的大權掌握在考官手裏,說你好你就好,說你不好就不好,絕無翻案的可能,您要說萬一哪個考生實在太好壓不住怎麼辦?往試卷上潑點墨,然後批以卷面不整潔就行了。簡單吧?往往表面上複雜的事,就要用簡單的手段來處理。”   “喔,老弟認識會試考官?”蘇克濟問。   哈豐阿笑道:“我這點兒芝麻官算什麼?給人家拎靴子都不配,不過我正好熟悉一個大有來頭的人物,此人前兩年成功預測六十多位貢生,準確率高得驚人,凡跟在他後面押注的都狠狠賺了一把!”   蘇克濟故意胡亂猜測了幾個人的姓名,哈豐阿連連搖頭,說:“老兄別費這個神了,總之我敢打包票,信他絕對沒錯。”蘇克濟突然眼睛一亮,低低說:“要麼就是你老弟以前的主子?”   “噓!”哈豐阿制止道,“法不傳六耳,這事兒當我沒說,你也當沒聽見,心中有數就行。”   又過了幾天,市面上漸漸風傳各地上報的考生名單,對比之後發現哈豐阿的名單真實無誤,遂主動找上門,直截了當要求加押。此舉似乎在哈豐阿意料之中,不慌不忙說:“加押可以,但起點爲五千兩白銀,你承受得起?”蘇克濟暗想王秋果然是賭門高手,早就洞察地下花會這套伎倆,便搔搔頭,又嘖嘖嘴,面露難色說:“這麼多銀子?那,那算了吧。”哈豐阿漫不經心說:“回去湊一點,找親戚朋友借一點就行了。”蘇克濟擺擺手道:“上次三千兩已經把老本都押上,五千兩,嘿嘿,玩不起啦。”說着裝出意興闌珊的樣子轉身離開。   “等等。”哈豐阿上前拉住他說,“別看現在投入大,咱們有絕對可靠的內幕消息,押一個賺兩倍,這種包贏不賠的買賣哪兒找去?咬緊牙關多押點,明年還不知什麼狀況呢。”   蘇克濟臉上露出心動的樣子,然後又灰溜溜說:“我明白老弟的意思,但五千兩銀子……實在沒法湊。”   “我有辦法。”哈豐阿湊上前擠眉弄眼道,“老哥聽說過郗大娘嗎?豔名冠京城的那個,她開了家地下錢莊,實力雄厚,老哥若有意借錢我可以代爲牽線。”蘇克濟猶猶豫豫道:“那是不是高利貸?要押地契房契的,萬一還不起我豈不傾家蕩產?”哈豐阿熱切地說:“怎麼會?咱們哥倆相識多年,我還會坑你?來,我幫你算筆賬,看看借郗大娘的錢合不合算。”   噼裏啪啦打完一通算盤,算出的結果是借五千兩銀子,刨去本金利息最後淨賺三千四百兩。   “怎麼樣?這麼好的事到哪兒找?”哈豐阿笑嘻嘻說,“要不下午我就陪老哥找郗大娘?”   “讓我再想想,讓我再想想。”蘇克濟使出拖刀之計,過了三天方在哈豐阿的陪同下來到八大胡同郗大娘的妓院,一直走到第四進院落,那是郗大娘單獨接待客人的地方。   按哈豐阿的說法,借款手續很簡單,只須把房契地契交給郗大娘,覈實無誤後便拿到五千兩銀票,整個過程最多一個時辰。然而那天郗大娘似乎特別忙,小院裏人進人出,都是些陌生面孔。她將哈豐阿、蘇克濟安置在西廂房,那些陌生人則在東廂房。雖然中間隔着客廳,仍可隱約聽到那邊嘰嘰喳喳的聲音,再坐了一陣子連哈豐阿都沒了人影。   剛開始蘇克濟慎記王秋的關照,端坐在座位上不敢輕舉妄動,等了約一炷香工夫,那邊仍無動靜,哈豐阿也沒有出現。蘇克濟有些不耐,起身在門口轉了轉,細心聽對面,依稀有“嚓嚓嚓”的刻意壓低嗓門說話的聲音,心念一動,遂快步來到屋後,沿着牆根一步步挪到東廂房窗下,將耳朵貼在牆上偷聽。   東廂房裏約有七八個人,郗大娘、哈豐阿都在其中,似乎爲“昨晚意外失手”之事激烈辯論——就是王秋等人中途殺出救走陳厚全家。有的認爲此事與王秋有關,主張糾集人手包圍旗杆巷,將王秋一刀滅了;有的認爲應該謹慎行事,通報給董先生定奪;還有的擔心陳厚捅出婁子,對整個行動造成影響。聽得出郗大娘急欲結束會議,不時壓制比較激烈的話語,但指責哈豐阿的聲音越來越多,認爲他一味想從拉攏賭客、介紹高利貸中撈取好處,對教會的任務敷衍了事,極端不負責任。哈豐阿起初不怎麼辯解,隨着攻擊升級也按捺不住,反駁說你們這幫王八羔子只知道躲在幕後出點子,想過指令的可行性和危險程度沒有?說我無能,你們去試試?這一來捅了馬蜂窩,屋裏衆口一詞抨擊哈豐阿,連郗大娘都壓不住場子。   蘇克濟正在費勁地琢磨“教會”所指何意,突然在衆多聲音中聽到“咱天理教”,如遭雷殛,身子顫抖着差點沒癱到地上。作爲癸酉之變的經歷者,他太清楚天理教的厲害了,也清楚介入此事的危險程度,這幫人連皇帝都敢拉下馬,連紫禁城都敢攻進去,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果然過了不久便有人提到那次叛亂,說皇宮是誰攻下的?咱天理教的!要不是皇帝佬兒不在裏面早被剮了,還怕區區王秋?明兒個大夥一起滅了他!   住嘴!郗大娘尖利地說,整個屋終於安靜下來。郗大娘繼續道,眼下適逢多事之秋,而我們的計劃也到了關鍵時刻,切不可意氣用事壞了大局!王秋算什麼東西?憑他一人之力能擋滾滾巨輪?何況董先生已打算親自對付他。目前大夥兒要穩住陣腳,各司其職,爲不久而來的偉業貢獻自己的力量……   蘇克濟愈聽愈覺得心寒,哆哆嗦嗦扶着牆返回西廂房,連喝三杯茶才勉強鎮定下來。   又隔了會兒郗大娘和哈豐阿先後進來,三個人談些什麼,事後蘇克濟忘得一乾二淨,只覺得腦子暈乎乎的像塞滿了棉花,完全喪失了思維能力。經哈豐阿的指點,他在契約上按指印、簽字、畫押,並立下保證書,至於那張五千兩的銀票,拿在手裏沒焐熱又到了哈豐阿懷裏。   回到家,蘇克濟徹夜難眠,一閉上眼就浮現當年皇宮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的場面,以及事後嚴查厲究,多少顆人頭落地,多少官員引咎受懲,多少人家妻離子散。原以爲平息叛亂後經過數年清剿,天理教應該分崩離析瓦解殆盡,怎料它竟然死灰復燃,隱身於天子腳下蠢蠢欲動,而且以操縱會試爲契機,密謀策劃一場更大的行動!   想到仍在獄中苦熬的陶興予,再想起已慘死的王未忠,蘇克濟終於理解到他們的悲憤與鬱苦。天理教捲土重來,這可是震驚朝野的大事,沒有確鑿證據,沒有充分的人證物證,豈能輕易斷言?然而以這夥人的隱蔽——居然將聚集地點設在妓院,如何能獲取令人信服的證據?   蘇克濟輾轉反側了一夜,出了幾身冷汗,天亮後又獨自在書房枯坐了幾個時辰,好不容易捱到正午,趴在牆頭觀察好一會兒,確信附近沒有暗哨,從後門衚衕繞出去,拐了七八道彎來到十一王府,以隱晦的方式給王秋留下口信。未料到王秋心中有鬼,平時躲避葉赫那拉還來不及,因此直拖到現在才知道。   “下一步該怎麼辦?要不要設法向朝廷稟報?”蘇克濟焦急無措地搓手道,“最要命的是,沒人相信又怎麼辦?畢竟空口無憑啊。”   王秋也覺得很棘手。   事態的發展超出了他的預料,事關叛亂大事,不是一個江湖中人能隨便判斷的。他沉吟良久,道:“無妨,在下明天就向太子爺稟報,無論信與不信,至少讓朝廷有個準備,至於你,仍按部就班參與賭榜,一切遵從哈豐阿的指令行事,把阿合保提供的名單弄到手再作打算。”   “萬一,萬一哈豐阿拉我入夥怎麼辦?一旦拒絕,他們會不會圖窮匕見?”   “應該不會,”王秋安慰道,“從義父、王大人以及慶臣的遭遇看,他們通常採取引君入甕的方式,借阿合保的特殊身份放出所謂內幕消息,使參賭者借高利貸後投下重注,結果當然輸得傾家蕩產,然後以逼債相脅拉他們入夥,倘若拒絕要麼被滅口,要麼蒙冤入獄,當然也有頂不住壓力而加入他們的朝廷命官……”   他心頭不禁閃過盧蘊的俏影,這個執着冷靜的女孩,她所說的“事業”莫非就是與天理教策劃謀反大業?   想到這裏,他全身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