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巔峯對決
香山對賭這天,京城出現了萬人空巷的景象,大夥兒像趕集似的紛紛出城來到香山,爭睹難得的江湖兩大賭門中堅高手巔峯對決的盛況。
京城十三家賭坊索性在香山腳下搭起涼棚,現場接受看客們臨時押注;地下花會和一些民間賭會則派出若干賭童在山上山下游說,然後將有興趣押注的看客拉到祕密投注點。
令人瞠目結舌的是,看客中有相當數量的少女少婦,無疑都衝兩位賭門高手的翩翩風度而來。有的如宇格格一般喬裝打扮,變身面如冠玉的美少年;有的隱於轎中,難得輕掠轎簾驚鴻一現;還有的四五個聚在一起,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由於採取馬吊牌定勝負的方式,此役還吸引了衆多馬吊牌迷,都想親眼目睹賭門高手出牌、定牌、聽牌的技巧,同時另兩位參與者肖定欽和盧蘊也是賭門高手,爲了自身和本門聲譽也必須全力以赴,且解宗元、王秋、盧蘊之間有着非同尋常的恩怨,更爲這場對決增添了懸念。
太子綿寧考慮得非常周詳,一是設置障礙,只允許看客從南山道兩個入口上山,其他山道一律封閉;二是從山腳到山腰布下三道防線,對所有看客進行嚴格的搜身,嚴禁攜帶武器和火藥;三是在榭水亭四周搭建看臺,將圍觀者數量限定在兩千人之內,其他看客只能在外圍等候消息。
雖然如此,還是抵消不住看客們的熱情,蜿蜒曲折的山道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攤子,涼粉、扒糕、蓮子粥、酸梅湯、紅果酪、杏仁豆腐、烤肉串、炸螞蚱、炸蠍子、炸蠶蛹等等應有盡有,山腰空地上甚至還有艾窩窩、炸醬麪、褡褳火燒、驢打滾等攤點,簡直把王府井和什剎海的小喫街都搬來了。
離榭水亭數里遠的雙喜園最東側的木樓上,王秋雙手負在背後,面無表情看着山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羣,手中不停地轉着兩隻東山大核桃。
“緊張嗎?”宇格格悄悄站到他身後問。
坐在一旁太師椅上的偉嗇貝勒斥道:“大戰當頭誰不緊張?你以爲解宗元不緊張嗎?等坐到桌前便會拋開一切,全身心投入到對決中。”
“這不是陪他說說話,放鬆情緒嗎?”宇格格委屈地說。
“王先生需要的是安靜。”
“纔不是……”
王秋轉身制止兩人爭執,問:“今天太子爺會上山嗎?”
“大概不會,”偉嗇貝勒道,“太子爺很重視你昨晚提供的信息,今天親自率領所有八旗軍營首領駐守京城。”
“還沒有葉勒圖的消息?”
“唉,不知他身在何處……到今早爲止,驍騎營已將整個香山搜了兩遍,除了發現王先生所說的詹重召全家屍體,還在另一個山坳裏找到慶臣全家四十三口的屍體,場面……”偉嗇貝勒露出作嘔的樣子,“此案已交由大理寺着刑部、順天府、應天府辦理,連夜派了十多位有經驗的捕頭和仵夫上山鑑定屍體傷痕。”
宇格格搶着說:“還有,明英下落不明,他軍營內有四人失蹤,另外幾個返回軍營後被拘捕起來,經過審訊承認受明英指派,蒙面到香山襲擊王先生,但他們否認參與詹重召和慶臣兩家滅門慘案。”
“偌大的香山,藏個把人很容易……”王秋喃喃道。
王府家丁敲門進來,報告說解宗元等一行人已進了榭水亭。偉嗇貝勒和宇格格頓時臉色一緊,同時將目光投到王秋身上。王秋淡淡一笑,輕撣長衫袖口,道:
“走吧。”
雙喜園已擠滿了人,見王秋出來,喧囂聲立即止住,人羣自動分出一條道,所有人都盯在王秋臉上,默默看他輕快地步出園子,向榭水亭走去。
行至半途,遇到由七八位火門弟子護送的肖定欽,一臉肅穆,眉目間掩不住沉重與躊躇,兩人打了個招呼,肩並肩進入榭水亭。
亭內擺了張方桌,上面整整齊齊疊着兩副象牙精製馬吊牌,待會兒將從中抽取一副使用。解宗元獨自站在亭子南側,依舊是一襲深灰色長衫,陰鬱的臉上看不出半點表情,冰冷的目光毫無人類情感。盧蘊則坐在桌前,不知是否故意爲之,今天特意換上當年在山東巧遇王秋時穿的衣服,鵝黃色曳地長裙,腰間佩着淡紫色珊瑚,臉上似乎化了淡妝,櫻桃小口格外風情萬種。
“解先生,我們又見面了。”王秋道。
解宗元冷淡地瞟他一眼:“你還活着,很好。”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解先生想必聽說過這句話吧?”
解宗元哼了一聲,似是不屑與他辯論。
“董先生沒來?”
“他神龍見首不見尾,尋常人等哪能見到?”解宗元道。
“也許他的尾見不得人。”王秋半含半露道。
解宗元臉色一變,兇狠狠瞪了他一眼。
盧蘊站起身盈盈笑道:“王秋。”
王秋點點頭算是應答,回身請肖定欽坐下。肖定欽情知他們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抱定萬言不如一默的原則,眼觀鼻鼻觀心,亭子裏陷入難捱的沉默。
隔了會兒,擔任此次對決的公證人也來了——飄門前輩道衍明,面沉似水,眼中有掩飾不住的憂慮。
按慣例先猜座次,由於解宗元和盧蘊源出同門,必須相對而坐,因此關鍵在於王秋和解宗元是否坐上下首。猜的結果解宗元坐東,王秋在他的下首北,盧蘊在西,肖定欽在南。
在亭外兩千雙眼睛的注視下,道衍明宣佈對賭規則:四方各出十萬兩銀票,單局勝負不低於三千兩;賭局共打一圈,東南西北風四方各輪一次莊,不連莊;賭局結束後以所得銀票數定勝負,負方以十萬兩爲限,不賒不欠,不得中途退出;賭局進行時不得與外人交談,不得出榭水亭外。
“賭局開始!”
雙方選定使用的牌具,道衍明將另一副扔掉,再將牌盒打開一張張鑑別有無破損暗記。亭外看客均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四人洗牌、徹牌,然後由道衍明發牌。
離亭子最近的看臺不過二十步遠,可清楚地聽到道衍明的聲音,以及牌桌上的聲響,眼力好的應該能看到牌的花式。但參戰四人像是約好的似的,分到牌後並不掀起,僅以指頭在牌面上一摸,然後以眼花繚亂的動作將牌打散,重新排成一排。
這樣不僅能防止身後的看客窺視,由於牌排放毫無規律,使對手難以從牌面上進行分析判斷,即行家所說的“花牌”。
“西風。”
解宗元開出賭局第一張牌,不單賭局者,所有在場觀戰的都嚇了一跳。開局不打西風是賭場約定俗成的規矩,因爲“坐東打西”預示着牌面奇惡無比。
看來今日之戰解宗元是摟緊了往死裏打。
“碰。”王秋慢吞吞道。又是違反開局不碰牌的牌理的打法,看客們私底下竊竊私語,猜忖此戰必定兇險異常。
“噤聲!”
道衍明大喝一聲,充沛的中氣連守在外圍的看客都聽得一清二楚。
參賭四方均爲賭門高手,對馬吊子規則、戰術、戰略瞭然於心,雖然攻守謹慎,但牌局進行得如行雲流水,打、喫、碰快捷無比,四五輪後卻是盧蘊搶先捉到肖定欽先和一局。
接下來肖定欽連續自摸兩把,盧蘊又小和肖定欽一局。東風結束,王秋和解宗元都未開牌。
有看客埋怨道:“怎麼搞的,明明是王解對賭,怎成了肖定欽和盧蘊的表演賽?”
有的分析道:“盧蘊好像在攪局啊,每次都以小牌搶先和掉,讓王解兩人難以發揮。”
還有人道:“好漢不贏前三局,從王解的打法看都在攢足勁成番牌,不贏則已,一贏足以對對手造成重創。”
其時場外看好解王兩人的大幅度減少,不少賭客開始押肖定欽最終獲勝——生薑還是老的辣嘛。
議論紛紛中又從解宗元開始第二圈對賭,兩人委靡不振的狀態依然沒有改觀,還是肖定欽和盧蘊輪流和牌。就在大家以爲這家圈又以平淡結束時,王秋突然砌了一手好牌。
他連續打掉四萬、五萬、六萬,又陸續打了東風、西風、五索、七索、八索,而筒牌一張未出,連亭外看客都看出來了,王秋手裏必定是清一色筒牌!
肖定欽首先轉入防守,將摸到的筒牌全收在手裏,而將其他花色拆開來打。盧蘊倒是不管不顧的樣子,猛衝猛打,接連扔出筒牌,彷彿搶着往槍口撞似的。看客們暗地嘀咕,到底師門情誼深厚,關鍵時刻盧蘊還是站在解宗元這邊。
“啪”,盧蘊打出一張六筒。
就在所有目光就聚集在六筒上時,解宗元右手閃電般伸向桌面最靠近自己位置的一張七萬,與此同時王秋也閃電般出手,單指輕輕按在七萬上,解宗元臉一紅,若無其事撤手拿牌。
一連串動作兔起鶻落,除了亭中五個人心知肚明外,看客竟無人識破。解宗元暗歎一聲,手中八萬、九萬就等這張七萬聽牌,如今失手倒也罷了,反將牌暴露於衆,這一局大勢已去。
盧蘊看出解宗元的牌根本無法參與競爭,肖定欽則全面防守,以王秋的風格肯定自摸爲主,不會輕易和某一家的牌,抗爭的重擔全落到自己身上。當下凝神以對,此時肖定欽也不甘束手就擒——須知王秋的清一色殺傷力驚人,萬一栽給他基本上無緣參與競爭,遂主動放牌,盧蘊連喫兩進順利聽牌。
麻煩的是她終究心有顧忌,轉來轉去反聽四七筒。
這一來令解宗元和肖定欽進退兩難。此局王秋手中的筒牌一張未出,難以猜估到底聽什麼牌,雖然盧蘊以簡明的打法做出暗示,他們擔心被王秋偷襲得手,因此頻頻長考,先將手裏索牌、萬字拆開來以求平安。
你來我往又摸了幾圈,眼看只剩下八垛牌,解宗元等人陡然看到希望,暗想把牌黃了也是不錯的選擇,打得愈發謹慎。
這時盧蘊摸了張東風。
很奇怪,桌面上西北風到處都是,就是沒有東風。王秋會聽這張牌嗎?盧蘊左右爲難。
倘若他手裏有三張自然不足爲慮;倘若有一對正好聽東風,清一色變成混一色,番數大減,對她來說可以接受。
只要輸的人不是解宗元,就有迴旋的餘地。
“東風。”她說。
“槓!”王秋從倒扣的牌裏抽出三張東風,然後大喝一聲,“開!”
全場屏息靜氣中,王秋亮出槓上的牌,梅花。
“開!”王秋又喝了一聲,還是花牌,蘭花。
“開!”
王秋第三度喝道,然後眼睛一亮,將牌重重拍在桌上:六筒。再翻開牌面,王秋聽三筒、六筒對倒。
混一色,槓上開花,碰碰和,道衍明沉聲道:“三家賠,各兩萬四千兩。”
全場響起嘖嘖的讚歎聲,無疑,王秋憑這把石破天驚的牌基本奠定勝局。此時盧蘊懊惱萬分,緊緊咬着嘴脣;解宗元則面沉似水,看不透在想什麼。場外各押注點見勢不妙,不約而同停止收攤。
第三圈西風與東風一樣波瀾不興,解宗元和了兩把,盧蘊、肖定欽各和一把,輸贏不過萬兒八千兩,對王秋根本不構成威脅。
決勝圈開始了。
解宗元突地精神大振,彷彿換了個人似的,開局就喫牌、碰牌、槓牌忙得不亦樂乎,最後手中竟只剩一張牌單吊。
這時衆人才發現解宗元的牌面居然是三色步步高,加上單吊番數與混一色差不多。局勢頓時緊張起來。
盧蘊第一次轉入防守,儘量避免讓王秋和肖定欽和牌;肖定欽這回沒有躲閃,也不能再躲閃,倘若這回解宗元得手,自己鐵定墊底,火門的聲譽將毀於一旦;王秋則盯着桌面的牌出了會兒神,經道衍明提醒才慢騰騰摸牌。
牌局很惡劣,以解宗元的狡猾,單吊的目標肯定隱蔽性極強,可以是之前打過的任何一張,總之無法捉摸。
這種情況下進攻是最好的防守。
但王秋這局牌出奇的糟糕,而且解宗元看得緊,幾乎沒什麼機會喫牌,離和牌還差十萬八千里,因此只有一個選擇——
讓肖定欽先和。
他沒辦法算清解宗元聽什麼牌,卻大抵猜到肖定欽所需要的。兩圈過後,解宗元又摸了四張花,牌勢越來越險惡,王秋覺得不能再拖了,遂拈起一張七筒準備打出去。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出這張牌。”解宗元突然冷冷道。
王秋手停在半空,將牌在掌心旋了幾圈:“此牌一出,肖老前輩就可以和牌,這是利人利己的事,我爲何不出?”
“因爲一個人?”
“誰?”
解宗元嘴角浮出一絲邪惡的笑容,輕而清晰地說:“葉勒圖。”
王秋呆了半晌緩緩道:“他落在你手裏?”
“那班兄弟還算識貨,沒把他一刀剁了,”解宗元道,“王先生若不信,我這就叫人送半截指頭來。”
“不必!”
王秋抬手阻止,亭內陷入短暫的沉寂。
兩人對話雖輕,卻有靠得近又耳力超強的,遂將談話內容傳了出去,看客們大譁,當即有人大聲質疑道衍明未盡到公證職責,應該阻止解宗元利用人質恐嚇王秋出牌。道衍明面無表情道:“賭局沒有禁止對賭者說話的規矩,公證人亦無權就對話內容進行干涉。”
“但解宗元明明在恐嚇,影響對賭的公正性。”有人說。
道衍明說:“王秋也可以恐嚇解宗元,這些都是賭局的一部分。”
經過艱難的考慮,王秋問:“不出此牌,我能得到什麼承諾?”
“留他一條命。”
“我如何知道你所說爲真?”
解宗元嘴角笑意更濃:“很簡單,我每天派人送半截指頭給你,保證現斬現送,都是血淋淋,與死人的手指截然不同。”
亭外噓聲四起,對解宗元的無恥感到憤憤不平,也有看客認爲很合理,身爲對賭者應該保護好身邊最親近的人,否則沒有資格與別人較量。
鬧哄哄聲中王秋拳頭捏了又松,鬆了又捏,良久才說:“你不能傷他半根毫毛,否則這張牌我還是要出。”
解宗元收斂笑容正色道:“你要價太高!我不妨說清楚一點,這張牌,是換葉勒圖的性命;至於是否傷他以及其他事,要看你是否掌握跟我討價還價的底牌!”
那張七筒在王秋手指間翻來翻去,好幾次差點掉到桌上,解宗元眼睛一眨不眨地與王秋對視,似乎在較量彼此的決心。
陡地,王秋露出一絲笑容:“好,我換一張,六索。”
解宗元方微微鬆了口氣,卻聽肖定欽將摸的牌重重一拍:“自摸七筒!”
“什麼?”
解宗元和盧蘊大喫一驚,這才悟出剛剛王秋笑的意思:他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作爲賭門前輩的肖定欽,倘若浪費如此便當的偷牌換牌機會,幾十年江湖生涯白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