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偃旗息鼓
生死存亡之際,王秋保持了多年賭門苦練的冷靜與應變,當即雙腳倒鉤捲住山壁上盤節縱橫的藤蔓,嘩啦啦帶起一大片才穩住身形。明英奔至懸崖邊二話不說,揮刀急砍。王秋在空中不停地更換藤蔓,不多時已橫掠了十多尺,勉強脫離明英的威脅。
然而明英並不想輕易放過王秋——他認爲就是這傢伙給自己帶來厄運,從錦衣玉食、前途光明的精英軍官變成苟延殘喘的逃犯,不親自掐死這個禍害,怎解心頭之憤?
在懸崖邊轉了會兒,明英選了根粗壯有力的藤蔓下去,不一會兒便接近王秋。王秋大驚,急忙向下滑,就在這時山谷間狂風大作,強勁的山風將他們吹得如同陀螺,在空中急劇地轉來轉去,忽兒高高揚起,忽兒重重甩向山壁,兩人嚇得面無人色,唯有緊緊抱住藤蔓。好容易風勢稍減,王秋正想鬆口氣,卻見明英單臂吊住山藤如盪鞦韆般大幅度擺動,然後凌空飛出去在空中滑行四五米,另一隻手臂抓住附近山藤,動作靈活之極,倏忽間便攀越到他頭頂!
王秋猛地向左橫移,以自己都難以想象的速度在藤蔓間快速遊走,明英動作比他更快,一眨眼工夫又擋在前面,獰笑道:“我說過事不過三,今天你甭想從我手下逃生!”
說罷突地放開手,身體如蒼鷹從天而降,正好騎在王秋肩頭,雙手掐住他脖子,狂嘯道:“你猜錯了,你的葬身之處不是峯頂,而是深谷,去做永世不見天日的小鬼吧!”
明英雙手逐漸加力,王秋雖竭力苦撐,只覺得咽喉間越來越緊,氣堵在胸口喘不過來,兩眼所見愈加迷茫,眼看即將支撐不住。
這裏山谷間呼嘯聲又起,突然而來的狂風比剛纔猛烈數倍,將兩人拋到二十多尺之高,又狠狠甩下直撞對面山崖,饒是明英久經沙場也駭得牙根格格作響,眼中充滿驚懼之色。狂風在山谷間左衝右突,肆虐橫掃了許久才漸漸隱去,明英緩過勁來,恨聲道:“就算老天救你,一樣逃不過軍爺的十指關!”
突然間藤蔓發出可怕的斷裂聲,已乾枯收漿的藤條無法承受兩個人的重量,眼見就要繃斷。保命要緊,明英迅速躍到旁邊藤蔓上,王秋遲了一步,堪堪在藤蔓斷裂瞬間攀至右側藤蔓,但四肢乏力,眼前滿是金星,身體差點失控,下滑了二十多尺才穩住,雙臂交錯勾住枯藤,無力再挪半分,只能眼睜睜看着面露猙獰之色的明英一寸寸地挪過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明英嘲弄道,“臨死之前,王先生打算說點什麼?彆着急慢慢想,我會一字不漏記下來告訴宇格格。”
“多謝,”王秋出奇地鎮靜,“不過左思右想,在下實在沒有警世諍言,還是安靜離開爲好。”
明英頗爲意外地看看他,點頭道:“好一個臨危不懼的大丈夫,很好,軍爺雖屢次敗給你,仕途也因你而毀,打心眼裏卻是欽佩有加,鬧到今天這一步,一是怪軍爺低估了你,二是大家各爲其主以至於兵戎相見,如果可以重新來過,我們倆說不定會成爲好朋友。”
“承蒙大人誇獎,在下愧不敢當。”
“接下來,”明英雙腿夾緊藤蔓,緩緩伸出雙掌,“準備受死吧!”
王秋定定看着他,不知是放手一搏,還是主動跳入萬丈深淵,幾乎在同時,明英只覺得手中一輕,還沒反應過來,整個身體如同一塊巨石直墜下去。
“啊——”
山谷裏迴盪着明英驚慌、恐懼、瘋狂、懊悔的叫聲,好半天才慢慢平息。
王秋正在發呆,就聽到頭頂上有人喊:“王秋,你怎麼樣?還撐得住吧?”
“再等會兒,我們救你上來。”
原來是宇格格和葉勒圖。他們見王秋上峯後久久不回,擔心出事,便一路尋了過來,抵達峯頂時正好目睹了兩人險象環生的經過,葉勒圖本想冒險攀索下峯,被狂風所阻,後來兩人分開,葉勒圖和宇格格趁機砍斷明英所抓的藤蔓。
回到峯頂,王秋再找那兩株人蔘,已被踩得一塌糊塗,連叫可惜。宇格格說:“能撿回一條性命算不錯了,還在乎什麼身外之物。”下峯後葉勒圖還想着找到明英的屍首回京領取懸賞,王潘氏說,那處山谷四面環山,裏面時有猛獸出沒,還是別冒險的好,遂怏怏作罷。
第三天,王秋等人整理行李踏上回京的歸途,經宇格格勸說,王潘氏也一起隨行——在山中實在住得太單調苦悶了。路上葉勒圖勸她找個合適人家改嫁,王潘氏沉默不語,只是不停地流淚。
爲避免驚動董先生,旗杆巷自然不能再住了,綿寧爲他們在太子府附近的陳家衚衕找了個僻靜的院子。當晚偉嗇貝勒也趕過來與他們團聚,並通報了會試的籌辦情況。目前會試考棚已安排妥當,幾十位監考官均從天津、河北、山東等省抽調,集中住在指定的驛館,嚴禁外出、接待訪客,等到開棚那天才知各自監考的棚號;給考棚提供食物的廚子、雜役也來自京城以外,相互之間都不認識,食物分發到考棚前要有專人試喫。
王秋說:“關鍵在於閱考,監考、廚房只是小伎倆,卷面批改的奧祕更多。”
偉嗇貝勒嘆道:“這也是太子左右爲難之處,按規矩有資格參與會試閱卷的不過寥寥二十多人,剔除年歲已高、有明顯袒護嫌疑、外放任職等因素,實際只有十四五個,若想在規定時間內完成閱卷,非得選用有閱卷經驗的老手……”
“閉卷,打亂次序,雙人複審,等等,都可以防止舞弊。”王秋說。
“說來容易做來難,”偉嗇貝勒道,“在卷子上做記號的手法太多了,比如約定通篇都用楷體,唯獨某一行某兩個字用隸體;比如約定寫某個字時故意多寫一橫;再比如約定使用某個典故,如此種種防不勝防……最關鍵的是,太子不能爲了預防作弊得罪太多人,尤其是後宮嬪妃、王公大臣,畢竟繼任大位需要這些人支持,倘若所有人都在皇上面前說他的不是,皇上也要重新掂量一二。”
“是啊,貴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也有他的難處……”
“何止如此,即使皇上也有不能稱心如意的事,就像太子提出的整頓旗務、屯田落戶的構想,皇上竭力支持並指派多位大臣推廣,無奈那些破落八旗子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都與各王府血脈相連,求爺爺告奶奶最終總扯得上關係,結果三個月僅遷了十七戶,皇上發火、摔杯子、免職都沒用,太子也只有嘆氣的份兒。”
宇格格在旁邊打諢道:“不如哥哥奏請尚方寶劍,指誰打誰,鐵面無私,替皇上掃平障礙。”
偉嗇貝勒瞪眼道:“你這幾個月玩得夠瘋了,我可是擔着天大的干係,成天搜腸刮肚替你撒謊,今晚跟我回府一一請安去。”
“別介,我怕一回家就出不來了。”宇格格苦兮兮地說。
“真聰明,”偉嗇貝勒笑眯眯道,“老爺子已經吩咐下來了,說等瘋丫頭回來先關個半年一載的,煞煞她的脾氣再說。”
宇格格驚呼道:“老天,那我更不能跳進火坑了。”
“胡說八道,有把自家當火坑的嗎?這事兒哥哥可不能由着你胡鬧,快收拾收拾跟我走。”
“哥哥——”
宇格格眼淚就撲籟籟直落下來,王秋站在一邊頗爲尷尬,勸又不是,不勸又不是,葉勒圖打圓場說:“今天宇格格很累,別再馬車之勞了,等明天再說吧。”偉嗇貝勒趁機下臺階,說:“那也行,明兒個我派車來接。”
第二天貝勒府果然來了頂轎子,宇格格非拉着王秋一起去,四下拜了七大姑八大姨,又跟偉嗇貝勒喝了頓酒,宴罷便拉着熏熏然的王秋要走。偉嗇貝勒一把拉住她,舌頭都有點打結:
“去……去哪兒?”
宇格格臉一紅:“到陳家衚衕……”
“這,纔是你的家。”偉嗇貝勒手指連連戳地說。
“哥,你喝多了,不跟你說啦。”
宇格格掉頭就走,王秋沒拉住,只得歉意地拱拱手追過去,偉嗇貝勒還待說什麼,想想又忍住了,站在院門口目送轎子慢慢消失。
二月二十六日,禮部召集所有進京舉人經同鄉京官具保後參加複試,合格者方能參加會試,不合格者將剝奪舉人資格,嚴重的還要追究鄉試主考官責任。以往復試基本是走過場,題目出得寬鬆,監考也形同虛設,幾乎沒有不合格被打回原形的,複試成爲會試前集中點名和考生們相互熟悉的環節。
但今年比較特殊。
舉人們進了貢院後,幾扇黑漆銅門同時關閉,四周站滿了持刀負矛的軍士,監考官都是禮部、吏部、翰林院官員,個個緊繃着臉,目光嚴厲而敏銳。主考官宣佈開考後,不到半盞茶工夫便有兩名考生被搜出夾帶,一名寫在薄薄的綢片上,一名寫在衣服背面夾層上,均是密密麻麻的繩頭小楷,眼力差點的根本看不清,內容大抵是按八股文格式做好的《四書》、《五經》的內容,也有“壓庫文”——即摘抄可能考到的全部文章,並用文字逐一編號。
被押出貢院時,兩名考生面無人色,身體抖若篩糠,等待他們的不只是剝奪舉人資格,還有更嚴厲的刑罰,重則有牢獄之災。
其間王秋以監考官身份進來轉了一圈,通過賭門特有的洞察力和細緻入微的觀察,發現絕大多數考生不愧是各省一路過關斬將遴選出的精英,沉穩而自信,落筆時龍飛鳳舞、洋洋灑灑。也有三四位略顯慌張,目光遊離,顯然沒想到複試這一關動了真格。王秋心一動,從身後看他們的名字,果然有一個名列地下傳抄的錄取榜上。
應該是扛雞式的人物了。王秋暗想,以地下花會的風格,有扛雞必有禁蟹,眼前這些爲科舉奮鬥終生的莘莘學子,誰願意在一躍龍門時陡然剎步,眼睜睜看着別人飛黃騰達呢?
複試結束後,綿寧立即按會試規矩組織人手另行謄錄考生試卷,這樣閱卷官不僅不知考生姓名、籍貫,連筆跡都無從辨認。閱卷時十多張方案一字排開,幾十位閱卷官靜靜伏案評審,綿寧親自壓陣,帶着一班人來回巡視,氣氛十分緊張。
“有幾位老先生看到太子殿下,手腳直哆嗦,連筆都握不住呢。”王秋悄悄說。
綿寧皺眉道:“倘若到了會試皇阿瑪親臨,指不定怕成怎樣,所以本王把複試作爲會試的預演,給他們提個醒兒,表現不佳者別想參加會試閱卷……葉勒圖那邊有沒有消息?”
“地下花會應該有人守在貢院門口,因此查出兩名舞弊者後市面上賠率大變,兩個扛雞的幾乎無人理會,江浙幾名出類拔萃的被普遍看好,押注者衆多。”
“那就好,”綿寧欣慰道,“賠率反映民間對朝廷是否主持公道的態度,不過地下花會暗中籌劃近一年,肯定不甘心失敗,說不定還有新花樣出來。”
“微臣已讓葉勒圖等人四處放風,說地下花會重要頭目相繼被捕,大批錢財充公,有可能無力償付花紅,”王秋道,“受此影響,晉商、徽商、揚州幾大鹽商紛紛要求撤注,夠解宗元那幫傢伙焦頭爛額一陣子了。”
綿寧哈哈大笑,踱了兩圈道:“葉勒圖幾個八旗子弟做事還算勤勉,本王正考慮讓他們在衙門裏掛個職,以後辦事也方便。”
這正是葉勒圖夢寐以求的,王秋大喜,深鞠一躬道:“多謝太子殿下恩典。”
綿寧微笑道:“前幾天本王要提攜於你,王先生毫不動容堅決辭謝,這會兒提了一下葉勒圖,王先生反倒行此大禮,真是淡泊君子、性情中人。”
經過兩天兩夜的連軸轉,複試成績終於出來了,絕大多數考生合格得已參加會試,僅有三名被淘汰。人數雖少,卻也開了自乾隆朝以來的先例,在讀書人中間引起轟動。
與此同時王秋與地下花會的暗鬥仍在隱祕而激烈地進行,隨着晉徽蘇三地富商抽回賭資,解宗元又拉了一批東北參客和湖廣放江排的參賭,另外與賭風最盛的廣東賭頭、地下花會合作,在地方興起了賭榜熱。
王秋在偉嗇貝勒的協助下,以香山挖掘出的幾十具屍體爲重點,層層追查,最終所有線索都指向哈豐阿。不等綿寧批准逮捕,哈豐阿在一個蕭瑟的黃昏獨自投河自盡,並在遺書上攬下慶臣、詹重召以及未遂的陳厚家幾樁血案,說所有一切都是受明英指使,但不清楚做這些事的用意。
顯然,這是把罪責都推到死人身上,死無對證。
王秋甚至懷疑哈豐阿自盡也是做好的局,頗像解宗元慣用的手法。明英、哈豐阿兩個關鍵人物之死,使得陶興予、王未忠案件,以及嘉慶帝嚴令追查的神武門遇刺事件都陷入停滯。
陽春三月,三年一度的會試終於開考,按慣例分三月初九、三月十二、三月十五共三場,放榜時間則是四月十五,其時正值杏花盛放,也稱爲杏榜。
是日,考生們從四面八方彙集到禮部貢院門口,其中有脣紅齒白的弱冠少年,有飽經滄桑的不惑之人,還有白髮皓皓的花甲老人,眼中帶着迷惘、期盼、激動,以及些許躊躇滿志。
入場規矩相當繁瑣,除了搜身防止夾帶,還要覈查禮部頒發的“院試卷結票”,上面詳細記載着考生的曾祖父、祖父、父親、老師及鄰居的名字,還有兩位保人畫的押,票券左上方蓋有禮部的方形大紅印章。覈實完考生身份後,再發給“座號便覽”,考生據此找自己的座位。
開考鑼聲一響,偉嗇貝勒便率着步兵營驅散貢院附近幾條街的行人,責令店鋪歇業。這是防止地下花會派人打探消息,與考棚監考官、雜役、廚子等人通氣,幹營私舞弊的勾當。由葉勒圖等八旗子弟組成的十多個便衣隊,悄悄潛伏到事先打聽到的地下花會聚賭分紅地點,直等大小賭頭一出現便就地擒拿。
題目是翰林院先擬出二三十道,然後由嘉慶帝從中挑選,也可能略加修改或另行出題,答題定式不得破八股文——即參加科舉考試的考生必須遵守規定的書寫格式,每個段落都要在固定格式裏,連字數都有限制,考生只能按照題目字義玩弄各種文字技巧敷衍成文。據說本朝大學士王傑參加會試時格式寫錯了一句,被降到第二名,但閱考官通覽全文後認爲他才華橫溢,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又重新拎回到第一名,所以那年出了兩個解元。
當初王秋就是有感於成天搬弄八股文過於無趣,才入賭門求藝。難能可貴的是陶興予雖科班出身,內心同樣厭惡內容空洞、專講形式的科舉文章,力排衆議支持王秋入了飄門。
第一場會考早早結束,整個考棚無提前退場、發揮失常、腹瀉頭痛等異常情況,地下花會也一反常態未有人露面,市面上傳聞不少大賭家提前收到退還的押注,據說是因爲此次會試投注者甚少,莊家玩不下去了。
第二場、第三場會試同樣如此,曾經在京城不可一世、呼風喚雨的地下花會陡然間偃旗息鼓,不見哪怕是零星的行動,取消了若干場次的賭會和投注,越來越多賭客反映收到退注,地下賭場、祕密聚賭點聯絡人也莫明其妙。
董先生、解宗元一夥真的甘願放棄會試,平白損失鉅額賭資嗎?太子府內燈火通明,偉嗇貝勒、王秋、葉勒圖等人彙集各方面的探報,努力思索對手此舉背後醞釀的陰謀。
退注是毋庸置疑的,在衆多晉商、徽商之中安插有太子方面的人,也有事後向官府密報的,各投注點和地下賭場同樣受地下花會牽連,與賭客們鬧出很多糾紛,極個別情緒失控扭打揪鬥到衙門辯個是非,由此可見這是一次全面的、早有預謀的撤退,既出人意料,又順理成章,避免與綿寧爲代表的朝廷禁賭勢力硬碰硬決戰。
就在疑惑與戒備中,會試秩序井然地結束了,然後是緊張的閱卷、複審工作,四月份如期放榜,自然是幾家快樂幾家愁,而地下花會的身影再也沒有出現過。
接下來唯一與地下花會沾點邊的便是慶親王永璘從河南發來的消息:官兵在商丘一帶包圍白蓮教一部精銳約一萬六千人,幾經廝殺,白蓮教衆雖損失慘重卻拼死抵抗,在缺衣絕糧的情況下堅守了二十六天,最終在總攻中全部戰死。慶親王在奏摺中特意提到一位女子,美豔不可方物,精通邪術,具有很強的號召力,教徒們都叫她“郗大娘”。
接下來兩個月,由於地下花會銷聲匿跡,京城十三家賭坊在朝廷高壓政策下或關門大吉,或轉入地下祕密聚賭點,加之陶王案停滯不前,王秋一時無所事事,甚至動起回老家看看的念頭。宇格格和葉勒圖竭力反對,因爲受旗規限制,八旗子弟、貝勒格格,未經特許不得出京城三十里範圍,否則將治以重罪,這意味着他們倆需得與王秋分離。
就在爭論不下之際,朝廷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使得王秋回鄉的願望泡了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