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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急轉而下

  當晚,避暑山莊內燃起熊熊篝火,成羣結隊的蒙古少女載歌載舞,並向嘉慶帝獻上潔白的哈達,烤全羊、烤全牛、烤駱駝,還有香氣四溢的馬奶酒,當嘉慶帝親自執匕首剖開羊腹中的鴿子,取出一顆鴿蛋大的珍珠時,全場歡騰,氣氛熱烈到沸騰。   “多來些孜然,”偉嗇貝勒邊津津啃羊腿邊道,“這纔是真正的塞北風味,王先生從未領略過吧?”   王秋笑道:“各地風味都有不同,美食的涵義也有區別。”   “我不信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好喫的。”   王秋目光掃了一圈,落在工部尚書阿克當身上,以目示意道:“貝勒爺請看,這位大人好像對美食不感興趣呢,貝勒爺可知他主政兩淮鹽政時如何喫法?”   “願聞其詳。”偉嗇貝勒來了興趣。   “每逢喫鰣魚的時節,他派出小船到焦山下張網捕魚,一旦收網魚出江面,船上廚師抓住便宰殺,眨眼間收拾乾淨入鍋,同時船起錨急發,跨長江、入運河、進瓜洲、轉護城河,最後駛入瘦西湖,平山堂碼頭上早有人等候,船未停穩廚師就將煮好的魚連鍋遞過去,然後一溜小跑上了平山堂,阿克當大人正好酒過三巡,大快朵頤!”   偉嗇貝勒聽得眼珠差點凸出眼眶:“天底下竟有這等喫法,連紫禁城的太后皇帝都無福享受啊。”   “炎天冰雪護江船,皇上同樣喫鰣魚,可惜都是冷凍的,比食不厭精精不厭細的阿克當大人差遠了。”王秋笑道。   偉嗇貝勒瞅着阿克當愁眉不展咬牛鍵的模樣,愈看愈有趣,忍不住喝了一大口酒哈哈大笑。但不知怎地,每每想到盧蘊的話王秋便覺得寢食難安,不等酒宴結束便拉着偉嗇貝勒離席,兩人喚來山莊主管細細詢問,三個人在裏面轉悠了整整兩圈,累得偉嗇貝勒不停地坐在路邊歇息。王秋卻越走越有精神,將山莊地形繪成草圖,並一一指點給偉嗇貝勒,提醒明天需做的事項。   是夜嘉慶帝興致很高,不僅逢酒必幹,而且喫了不少烤肉,甚至連蒙古少女敬獻的牛眼也喫了。宴會又召集蒙古王公、軍機大臣等二三十人喝磚茶,商討邊境軍政大事,直到凌晨在綿寧一再催促下才結束。   送走臣子後嘉慶帝心潮澎湃,遲遲難以入睡,先到殿外轉了幾圈,貼身太監擔心風寒,將他勸了回去。上牀後還是睡不着,便打開隨行攜帶的歷代祖宗實錄,一直看到天色微明,起牀梳洗一番,用過點心後開始處理各地送來的公文奏章。過了會兒綿寧來到煙波致爽殿侍候,坐在下首批閱一些相對不太重要的奏摺,父子倆默默坐了兩三個時辰,其間除了太監偶爾進來送水果、送毛巾、送點心外,幾乎沒說過一句話。   臨近中午,軍機大臣赫蘇丹和張致情聯袂求見,想就幾樁急待處理的軍政大事、明天圍獵的安排請嘉慶帝定奪。綿寧也累了,趁機站起身活動筋骨,隨手抽了份批好的奏章一瞟,神情微變,右側赫蘇丹見他臉色有異,也湊過來看,只見奏章上批的字跡潦草,而且越到後面越紊亂不可辨,再細看批註內容,也是前言不搭後語,文理不通。赫蘇丹低低“咦”了一聲,拿胳臂碰碰綿寧,綿寧當即明白過來,恭聲道:   “皇阿瑪連續處理政務,應該有些累了,不如休息會兒吧?”   嘉慶帝正滿臉通紅,手託在腮下,兩眼似睜非睜昏昏欲睡,經綿寧提醒也覺得疲憊,含混不清道:“朕夜裏沒睡……上牀躺會兒吧……”   牆角兩名太監趕緊過來扶他上龍榻,綿寧綴在後面道:“皇阿瑪是否昨晚多喝了幾杯?要不要讓人送些醒酒湯?”   “沒事……”   嘉慶帝似乎懶得說話,如釋重負躺下後便發出沉重的呼嚕聲。綿寧覺得不對勁,試着輕輕推了兩下,叫道:   “皇阿瑪,皇阿瑪,那些未批完的奏摺怎麼辦?”   嘉慶帝毫無反應,好像睡得很香。   “皇阿瑪,皇阿瑪!”綿寧急了,用力推了數下,全身沁出一層冷汗。   還是沒有反應。   “傳太醫!”   綿寧大叫道,兩位軍機大臣也圍到龍榻前試圖將他喚醒,直努力到幾位太醫趕過來還無濟於事。太醫見這狀況也喫了一驚,當即探鼻息、摸脈絡,詢問之前發生的事,簡單會診後其中醫術最精湛的太醫取出幾根長短不一的銀針,在燭光上炙烤後對準要穴連扎數針。   “唔……”嘉慶帝身體微微動彈,嘴裏嘟囔着什麼。   衆人驚喜道:“醒了!醒了!”   綿寧忙俯身上前:“皇阿瑪,您覺得怎樣?”   “唔……”   嘉慶帝兩眼依然緊閉,嘴脣不住蠕動,彷彿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再扎兩針,讓皇阿瑪徹底甦醒。”綿寧令道。   太醫哭喪着臉道:“啓稟太子殿下,剛纔那幾針叫‘起死回生’針,原本就是激發皇上體內生機,最大限度振奮精神,如今,如今……”   “必須想出辦法,否則要你們有何用?”   綿寧蠻橫粗暴道。   太醫們額頭滲汗,全身顫抖,圍在龍榻前用盡鍼灸加湯劑外治內服各種手段,始終無法救醒嘉慶帝。其間嘉慶帝臉面肌肉扭動,數次欲抬起手臂,顯然很想說話,但終究未吐出一個字。一晃兩個多時辰過去了,殿外不斷有大臣或王公求見,均被綿寧以午休未醒的理由回拒。   氣氛愈發緊張起來。   綿寧撇下幾位六神無主的太醫,示意兩位軍機大臣來到殿外。   “皇阿瑪昏迷不醒,太醫束手無策,二位有何見解?”綿寧開門見山問。   “勒令太醫盡全力搶救!”   “召集軍機處其他大臣,全天陪護皇上!”   赫蘇丹和張致情一臉鄭重說,綿寧心裏暗暗嘆了口氣,恨這些老官僚圓滑透頂,關鍵時刻不敢負責任,盡說這些冠冕堂皇又滴水不漏的話,不能切中要害,切實解決當前面臨的難題。   不過這種事只能慢慢試探,心急不得,想到這裏綿寧又道:“按原計劃下午要到牧場試射,傍晚還有賽馬、叼羊等活動,現在看來即使皇阿瑪甦醒,整個下午的行程都要取消,請張大學士具體協調一下,一是要封鎖消息,皇阿瑪的病情除了太醫僅限於我們三人知道;二是穩定人心,所有行動照常進行,但要編出合理的藉口,說明皇阿瑪和我們幾個爲何不出現;三是通知皇妃等宮中嬪妃在山莊寺廟內爲皇阿瑪祈福。”   “微臣這就去辦。”張致情一拱手匆匆離開。   刻意留下赫蘇丹,綿寧是有想法的。赫蘇丹是大清帝國最名聲顯赫的八大鐵帽子王爺——鄭親王濟爾哈朗的後人,其姑媽是雍正帝的皇妃,而他的外甥女則嫁給綿忻做了側晉妃,因此細算起來赫蘇丹與綿寧還有點遠親。   另一方面赫蘇丹畢竟同屬滿人,手裏又握有實權——大清帝國曆代皇帝對漢大臣既利用,又防範,打鬨結合。只要取得赫蘇丹支持,軍機處那邊基本可以擺平。   赫蘇丹能做到權力中樞的要害位置,自然八面玲瓏,觀言察色到最細微處,剛纔脫口而出那句話後就感覺太子有些不悅,心裏懊悔萬分,這會兒白送的表現機會豈能錯過?不等綿寧開口便道:   “太子殿下,微臣以爲皇上昏迷不醒,事發突然,從臣子的角度自然希望龍體儘快康復,甚至像昨天一樣生龍活虎,率領臣子們外出圍獵,然而……然而作爲皇上寄予厚望的重臣,凡事須以大清前途爲己任,因此遇事還須……考慮最壞的可能……”   終於說到綿寧心坎上了,他等了半天就是要這句話,當下沉穩地點點頭,道:“大學士思慮周詳,不愧是皇阿瑪倚重的老臣,依你之見,此事當如何處置?”   “微臣以爲皇上龍體欠安,可能有三種情況,”赫蘇丹聲音壓得很低,“一是很快康復,木蘭秋獮如期舉行,蒙古王公們盡興而歸,此乃臣子和大清子民的萬幸;二是長期昏迷不醒,全靠藥物維持;三是……”他垂下頭,“微臣不敢講大逆不道的話。”   “本王明白大學士的意思,請繼續說。”綿寧道。   赫蘇丹聲音更是細不可聞:“倘若遭遇後兩種情況,臣子們也,也相當棘手,俗話說國不可一日無君,眼下白蓮教妖言惑衆,動亂四起,邊境這邊也不安分,每天在案頭急待處理的奏摺堆積如山,因此……太子殿下須擔當起護國之責!”   綿寧垂淚施禮道:“皇阿瑪突發重病,本王心急如焚,哪裏還有心理會那些瑣事?還請大學士聯同軍機處各位多費心了。”   “微臣豈敢,”赫蘇丹急急回了個大禮,“微臣的意思是皇上一旦,一旦風雲不測,首當其衝便是繼九五之尊大位,以定萬民之心啊。”   點到要害了,綿寧暗自滿意,卻做出惶恐和傷心的模樣再三表示要守孝三年等等,兩人正在心照不宣打太極,殿外牆傳來儀親王的聲音:   “到底怎麼回事?來三四趟了每次都是午休,皇弟以前從未睡這麼長時間的,老實交代出了什麼事?”   “八王爺!”   兩人均一震,赫蘇丹霎時反應過來,道:“微臣去應付他。”   綿寧在後面追道:“注意分寸,莫惹惱了他。”   回到內殿,裏面全是苦澀的藥味,太醫們仍未找到良策,而嘉慶爺氣息漸漸微弱,眼見得凶多吉少。   貼身太監喚來了隨行的兩位皇妃,見這付狀況她們自然悲從心生,跪在龍榻前哀哀哭個不停,哭得原本愁緒叢生的綿寧更加心煩意亂。但皇帝駕崩是大事,彌留之際必須有嬪妃、內大臣、太監在場,相當於旁證,否則將來渾身長嘴都說不清。   過了會兒赫蘇丹進來,衝綿寧點點頭,意思已將儀親王勸走。又過了會兒張致情也匆匆進來,邊拭汗邊低聲報告協調的情況。然後三個人站成一排,呆呆看着出的氣多、入的氣少的嘉慶帝,腦中盤算着自己的心思。   傍晚時分,王秋在太子下榻的英華尋峯殿第六次喫了閉門羹——侍衛不肯透露太子的行蹤,任你再着急也沒用。雖然早晨通過有數面之緣的三等侍衛富勒渾找到太子,利用太子洗漱間隙交談過一陣,事後想想還有未盡之言。   無奈之下王秋只得打聽偉嗇貝勒的住處,商量如何覲見太子。走了一半,突然從小道斜現出兩匹快馬,衝到王秋面前才勒住繮繩,居高臨下問:   “你叫王秋?”   王秋不卑不亢道:“正是在下。”   “儀親王有事召你,快隨我們去!”   說着不等他有所反應,兩人一左一右挾住他的手臂往上一提,穩當當坐到其中一人身後,向山莊深處疾馳而去。大約半盞茶工夫,來到東南隅一處的僻靜的院子前,早有四五名帶刀侍衛迎上前。   “王爺召見的客人。”馬上侍衛解釋道。   帶刀侍衛應了一聲,帶着王秋往裏走,沿途全是怒目圓睜、刀劍在手的侍衛,給了王秋強大的壓力。   到底是本朝最有權勢的八王爺,架勢不同凡響。他暗忖道。   來到大殿右側房間,裏面漆黑一片,目不及身前半步,侍衛在後面關上門,將他置於黑暗中。   “王秋,知道本王嗎?”   幾步之遙冷不丁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   王秋一拱手:“草民參見王爺。”   “你根本看不清,如何參見?”   王秋鎮定自若道:“草民雖未有幸目睹王爺英姿,卻與王爺溝通過多次,倘若草民猜得不錯,王爺便是神祕莫測的董先生。”   話音剛落,只聽見“喀嚓”一聲,油燈燃起,六七步外寶座上端坐着一位冠如白玉、長鬚及胸,保養得極好的中年人,他的手修長而潔淨,手指穩定有力,左手中指戴着枚玉戒。   “王先生請坐,”他微笑道,“什麼時候發現的?”   “王爺施計贏太子的翠玉指環那次,王爺想以此爲餌誘太子繼續加押,贏得朝思暮想的銀鎏金鑲珠神鳥,可惜王爺沒想到太子居然派草民出戰……”   八王爺嘆道:“一着不慎滿盤皆輸,那次本王真的失算了。”   “以董先生的威望和心機,被納於八王爺帳下本是名正言順之事,但那份睥睨天下、氣吞山河的氣勢,豈是江湖中人所能顯露出的?”   八王爺哈哈大笑:“王先生很會說話,本王折服於你的口才。”   王秋靜靜道:“有八王爺作後臺靠山,難怪解宗元在京城無往而不利,短短數年降伏十三家賭坊,將地下花會勢力發展到極致,然而義父與王大人案,慶臣和詹重召全家失蹤,以及哈豐阿專拉衙門中人入夥,加之會試一役全線撤退,不像爲了錢財。”   “對極了,”八王爺輕輕撫掌道,“當初哈豐阿說陶興予參加投注,本王就有些詫異,陶興予是衆所周知的持正君子,怎會貿然參賭?當下關照哈豐阿謹慎些,誰知還是出了岔子,結果把王先生引到京城,惹來若干麻煩。”   “解宗元所圖的到底是什麼大事?”王秋問。   “待會兒你便知道了,”八王爺看看沙漏,若有所思道,“此刻太子應該很忙吧?王先生上午求見數次未果,可見太子從早上起不曾離開煙波致爽殿半步。”   王秋心一震:“難道……皇上他……”   這時外面有人敲門,然後一個人影靈巧地閃進來,卻是久尋不見的解宗元!   王秋衝他怒目而視,解宗元卻滿臉笑意打了個招呼,徑直走到八王爺身側。   “怎麼樣?”八王爺語氣間有些急切。   解宗元微微一躬:“正午前昏迷不醒,至今未有好轉跡象,估計無力迴天。”   王秋在旁邊聽出端倪,喫驚地問:“是不是……皇上昏迷不醒?”   八王爺微微笑道:“剛纔王先生不是詢問何謂大事嗎?就是這個!”   震驚之下王秋倒退一步:“你們,你們竟敢……弒君篡位?”   “難道不是水到渠成的事麼?”八王爺穩穩一揮手,吩咐道,“通知各部人馬加緊戒備,一旦駕崩立即動手!”   “是。”   解宗元旋即匆匆離去,臨出門時略帶嘲弄地瞟了王秋一眼。   王秋心亂如麻,第一反應是趕緊離開尋找綿寧,然而他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八王爺在此節骨眼上將自己半請半綁帶到這裏,就是防止他添亂。   太子預見到將要面臨的災禍嗎?   早晨談的那些,太子會放在心上嗎?   偉嗇貝勒又在哪兒,是否辦妥昨夜關照的事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