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神祕會見
黑山位於京郊西南六十多里處,時值深秋,樹木蕭瑟,地面被一層枯黃的落葉覆蓋,踏上去軟綿綿不着力。山間到處瀰漫着腐爛的味道,一片寧靜下,偶爾突然傳出幾聲鳥鳴,或者草叢裏一躥而過的小動物,帶來些許聲響和騷動。
進山途中王秋將十三家賭坊約戰的事如實相告,宇格格嗔怪道:“你義父的案子尚未調查出眉目,爲何輕易應允?”王秋嘆息道:“格格是知道的,飄門中人若無正當理由,任何時候都不可以拒絕挑戰,此乃八大賭門行走江湖的規矩。”宇格格說:“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應該可以變通。”王秋道:“江湖人自己壞了自己的規矩,今後如何立足?”
王潘氏居於南山坳裏,因着王未忠的弟弟在山裏有十多畝良田,兩片果樹林,幾間茅草屋,自給有餘,而且這兒遠離京城,可以防止因王未忠犯事惹來的諸多麻煩。
行了許久,前面是一個圓拱形丘陵,坡度較爲平緩,樹木很少,大多爲裸露的深褐色岩石,在陽光映襯下更顯得刺眼。一口氣爬到丘陵頂部,表面地形更是平整,沒有高大的樹木和奇峯怪石,視野十分開闊,站在這樣空曠深遠的山地上仰望天空,油然生出滄海一粟的感覺。
“好美的地方,以後我也在這兒搭個草棚,養一大羣雞,幾口豬,每天跑到旁邊水潭泡個澡,採幾朵野花插到花瓶裏,多愜意。”宇格格興致勃勃道。
王秋聳聳肩:“天天如此,未必愜意。”
“真掃興,”宇格格瞪了他一眼,“對了,你不是在老家隱居了三年嗎?每天都做些什麼?”
“讀書、釣魚、訪親走友、鑽研賭術,但總覺得心裏空蕩蕩的,到京城後我才明白,原來還是擱不下外面的熱鬧,無法真正靜下心。”
宇格格眼波流動,朝他瞟了幾眼道:“因爲你沒找到愛人,沒有愛人的生活當然不完整。”
提到敏感話題,王秋不禁垂下眼瞼:“草莽江湖,靠坑蒙拐騙混日子,哪有資格談論這個?別誤了人家的姻緣。”
“王秋!”
宇格格突然一個箭步攔在他身前,俏麗的臉龐因激動更加嫣紅:“你顧慮的都不是問題,因爲我——不在乎!”
“宇格格!”王秋驚惶之下踩着一塊渾圓的山石,腳下一滑身體失去平衡,竟順着斜坡骨碌碌滾下去,宇格格又是喫驚又是好笑,連追帶喊跟在後面。王秋滾了十多尺方穩住身形,狼狽不堪地坐在地上整理衣衫。
“失禮了。”他捂着摔傷的部位說。
宇格格似嗔非嗔:“誰讓你逃避的?”
歇息了一陣,趕到南山坳時已近正午。遠遠看到山坳裏騰起的裊裊炊煙,撲面而來的山風夾帶着飯菜香味,走到近處,眼前是一排三間草舍,屋前長着兩塊菜地,旁邊是豬圈和雞圈,屋子右側大樹下拴着兩頭羊。屋子右側房間裏傳來孩童清脆而充滿稚氣的琅琅讀書聲。
“這纔是唐代詩人筆下的田園生活,”宇格格驚喜道,“要比京城庸庸碌碌爾虞我詐的日子好上一千倍,我喜歡這兒。”
“可惜王潘氏早早喪夫,一個人拖家攜口,生活之艱辛非格格所想象。”
兩人走到菜地中間,一條大黃狗從屋裏躥出來,直撲宇格格。宇格格猝不及防,嚇得花容失色。王秋迅疾出手,手指在狗脖子上重重一扼,大黃狗嗚咽着退後幾步衝王秋狂吠,卻逡巡不敢進。
聽到動靜,屋裏有人掀開門簾,果然是一身素服的王潘氏,約三十多歲,眼裏滿是戒備之色。
“賤妾見過宇格格,”她看清來人面目後忙盈盈一拜,道,“荒野山地,拿不出好東西招待格格,請見諒。”
宇格格忙扶起她,道:“今兒個我是陪他來的,想問一些有關王大人的情況。”
“這個……”王潘氏垂頭道,“賤妾對先夫衙門裏的事一無所知,前段時間也被關了些日子但全無頭緒,因此官府才放了賤妾……”
王秋一拱手:“在下王秋,陶興予陶大人是在下的義父。”
提到陶興予,王潘氏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異芒。王秋遂細細講述了從聽說義父被捕到自己進京追查真相的經歷,有些事連宇格格都第一次聽說。王潘氏聽得很認真,隨後返身從屋裏拿了三張凳子,歉意道:
“犬子正在屋內讀書,亡夫的事須瞞着他爲好。”
宇格格笑道:“坐在菜地邊聊天,很不錯。”
王秋一臉鄭重道:“在下此番進山,就是想了解我義父案子的細節,之前在下已調查過,王大人與陶大人一樣,均爲飽讀詩書、正直持重的君子,斷不可做出貪贓枉法之事,更不會與聚賭、地下花會扯上關係,坦率說在下乃江湖賭門中人,當初學藝時義父就反覆訓導,說賭亦有道,要將賭術用於扶貧賑濟方爲正果——能說出這等充滿正氣之語,豈會是邪惡小人?”
這番話說得王潘氏淚眼漣漣,不時拿手帕擦淚,哽咽道:“王先生所言極是……自先夫入獄之後,賤妾夜夜以淚洗面,擔心先夫和犬子命運,可從未疑心官府加諸於先夫頭上的罪名,先夫臨終前託朋友捎話,一是要照顧好犬子,一是不準與任何人談論案情……如今賤妾只得辜負先夫遺言了……”
“王大人生前可提起過陶大人?”王秋問。
“兩人是至交好友,陶大人閒暇經常到寒舍談論詩文音律,而後小酌幾杯,喝到醉醺醺才盡興而歸,他們聊天時,賤妾從不參與,更不在旁邊偷聽,先夫生前在家也不提衙門裏的事,不過有兩次例外,”王潘氏道,“一次是事發前兩個月左右,陶大人很晚的時候突然敲門來訪,兩人躲在書房裏嘀咕了半天,然後先夫找了壺酒,就着晚上剩下的花生對斟起來,賤妾想問他們是否需備些下酒菜,剛到門口就聽先夫拍着桌子說‘食君祿,爲臣事,不可不盡人臣本分’,賤妾嚇了一跳,沒敢進去;還有一次,大概是被捕前兩三天,先夫獨自在家飲酒,突然淚流滿面,將犬子叫到面前愛撫不已,顛顛倒倒盡說些胡話,事後想想當時先夫可能已預感將遭不測……”
“什麼胡話?”
王潘氏搖搖頭:“當時只忙着照顧他,說些什麼倒忘了,好像……好像提到什麼驚天陰謀,什麼明知不可而爲之……”
明知不可而爲之,陶興予寫給王秋信中也有過這句話,說明兩人都捲入同一樁事件,而驚天陰謀,與昨夜探獄時陶興予說的如出一轍,這樣看來,陶興予要面見皇帝也是內心真實訴求,並非胡話。
“王大人生前可借過錢?”王秋又問。
“沒有,但……”王潘氏欲言又止。
“沒事兒,你儘管說。”宇格格撫着她的背鼓勵道。
“入獄前一天夜裏,先夫獨自到後院焚燬了一批信件、清冊等物,賤妾聞到焦味跑到後院時,正好看到他將幾份很像借據的紙扔進火裏,便問是不是借據,爲什麼燒信件,他一聲不吭,只關照賤妾不得向任何人提及此事。”
王秋問:“王大人家境如何?”
王潘氏一指菜地、草屋,苦苦一笑道:“先夫爲官清廉,又樂施好助,做了幾十年官卻沒什麼積蓄,幸虧先夫的弟弟經營綢緞莊,爲讓賤妾遠避此禍,安心撫養犬子,將賤妾安置到此處……”
王秋默默想了會兒,道:“王大人在京城的私宅現在如何?”
“仍被查封之中,不是說先夫欠下鉅額賭債麼?或許由官府變賣處置,總之宅內所有傢俬物品全被扣了抵債,賤妾也管不了許多。”
“王大人沒向他弟弟借過錢?”
“不會的,綢緞莊也是小本經營,有時生意上週轉還向先夫借過錢呢。”
“噢。”
王秋點點頭,又七扯八拉問了話,這時屋裏的孩子停止誦讀直喊肚子餓,王秋和宇格格謝絕王潘氏挽留,告辭回去。
出山途中王秋默然不語,宇格格好生奇怪,問:“王先生,可曾想出眉目?”
“義父和王大人雖然僅是從四品,但在京城爲官見多識廣,多少大風大浪都經歷過來了,什麼驚天陰謀能使他們怕成這樣,又甘心以性命相搏?”
“你問倒我了,”宇格格迷茫道,“京官派系爭鬥激烈,尤其漢官之間相互傾軋中傷是常有的事,輕則遠調外放,重則抄家問罪,可謂黑幕重重,這方面的事須得詢問衙門中人,等明天我替你安排。”
“不太像啊,王大人是清廉本分的官員,我義父更是忠厚持重的君子,早在蘇州城爲官時就厭惡拉幫結派,正因爲他處事公正不偏不倚才獲得上司賞識調至京城,怎會扯入派系爭鬥?一定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宇格格,能不能找到熟悉的,敢說真話的吏部官員?”
“嗯……我儘量想辦法,對了,葉赫那拉有個遠親好像在吏部的,等有機會問問她。”
進城後宇格格非要帶他領略一下京城最好的羊肉泡饃店,喫完又到前門大街逛夜市,綢緞鋪、香粉店、首飾坊、古玩字畫店,走乏了免不了喫些酸辣湯、糖葫蘆、涼皮、糯米圓子等,兩人撐得快走不動了。
將宇格格送回貝勒府已是深夜,門口石獅旁蹲了個人,見到他們站起身,道:“回來了?”
“哥!”
“貝勒爺!”
兩人大感困窘,想不到堂堂偉嗇貝勒居然在門口等到這會兒。
偉嗇貝勒衝宇格格道:“你趕緊進去休息,我找王先生有事兒。”
“哥,是我主動陪他出城的,不關王先生的事。”宇格格以爲哥哥要找王秋興秋問罪,訥訥道。
“是我請格格一起出城的。”王秋主動攬下責任。
偉嗇貝勒微微一笑:“今晚不說這個,你快進去,讓外人看到了像什麼話?”等宇格格一步三回頭地進了門,他一把挽起王秋的手臂,急促道:“快跟我走,上轎再說。”
原來對面牆邊早候了一頂黑呢軟底大轎,王秋不明就裏隨他上轎,正準備詢問,偉嗇貝勒低聲道:“我們要去的地方,要見的人,要辦的事,懇請王先生不得對任何人泄露一個字,否則你我都有殺身之禍。”
王秋喫了一驚:“殺身之禍?”
偉嗇貝勒點點頭,漆黑中兩隻眼睛閃動着幽幽的光芒:“老實說引薦王先生,我擔了很大的風險;那個人見你,也擔了極大的風險,因此必須慎重、慎重、再慎重!”
王秋連連點頭,隔了半晌忍不住問:“那個人……到底是誰?”
“抱歉,我不能泄露他的身份,”偉嗇貝勒鄭重其事道,“同樣你們見面時,王先生也不得詢問他是誰,還有,王先生只能回答他的話,不可以談論其他話題。”
“那麼,在下如何稱呼他?總不能就說‘喂’吧?”
偉嗇貝勒聽出王秋的不悅之意,拍拍他道:“委屈王先生了,但今晚之事委實十分特殊,我們也是不得已而爲之,事成之後必有……就叫他寧公子吧。”
偉嗇貝勒似乎想做出某種承諾,然而種種忌憚又使他將話打住。
轎子始終在衚衕裏轉來轉去,即使對京城地形不熟悉的王秋都感覺出轎伕在故意繞路,過了兩炷香工夫才進入一個大宅院,王秋想掀簾看,被偉嗇貝勒阻止。轎子在院裏又行了好一會兒才停下。
“請下轎。”外面傳來清朗的聲音。
偉嗇貝勒先掀簾下去,王秋緊隨其後。他驚訝地發現轎子竟停在堂屋正中,轎邊站着一位氣質高貴、神情卓爾不凡的年輕人,臉上略帶愁容。
“見過……寧公子,”偉嗇貝勒介紹道,“這位是飄門高手王先生。”
王秋深深一躬。
寧公子道:“今晚請王先生來,有件非常重要的事,”他輕嘆一聲,“昨晚我參加一個宴會,席間不慎多喝了幾杯,宴後又被硬架着去聽戲、打牌,唉,問題就出在牌上……”
王秋靜靜聽着,一言不發。
“我本不擅打牌,可昨晚手風特順,接連贏了好幾局,酒醉之下愈發輕狂,賭注越下越大,可接下來形勢急轉而下,不光把贏的籌碼輸光,身上攜帶的銀兩也轉眼沒了,偏偏那時摸了一手好牌捨不得放棄,唉,衝動之下把戴的碧玉指環押上去……”
“結果又輸了。”王秋道。
寧公子嘆了口氣:“是啊,我自以爲那手牌好得不能再好,誰知有位長輩的牌居然比我大一點,就是這要命的一點,把碧玉指環輸掉了。”
“碧玉指環價值幾何?”
“價值連城!”寧公子臉色凝重道,“關鍵問題是,贈予指環的人若見我戴的指環沒了,必定詢問原因,而我必定要如實相告,這一來對我……整個人生都有莫大的負面影響,甚至……唉!”他滿臉懊悔之色。
“既然關係如此重大,寧公子不可以央求那位長輩網開一面?”
寧公子連連搖頭:“其中關節非常複雜,一言難以蔽之……昨晚回家後歇了半晌,我驀地驚醒,回想打牌的經過嚇出一身冷汗,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早匆匆趕到那位長輩家求見,表示願意不惜代價換回碧玉指環,長輩只是笑,然後說認賭服輸,牌桌上輸掉的還須在牌桌上贏回去,否則免談。”
一直沒吭聲的偉嗇貝勒接着說:“寧公子情知這位長輩精於賭術,昨晚的牌局或許是設計好的陷阱,坐在家中發愁無計可施,正好我到寧公子家拜訪聽說此事,便引薦了王先生……沒想到王先生正好出城辦事,讓我等得好焦急。”
“中午我又跑到那位長輩家約戰,提出用他垂涎已久的銀鎏金鑲珠神鳥作爲賭注,條件是我可以邀請其他人代爲出戰,當然他也可以委託其他高手應戰,長輩大喜之下一口應允,”說到這裏寧公子一拱手,“懇請王先生出手相助,此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王秋頷首:“什麼時候?”
“今夜三更。”
“這麼快?”
寧公子抬起手指苦笑道:“按規矩我每天必須與贈予碧玉指環的人見面,今天託病沒去,明天無論如何都躲不掉啦。”
王秋略一沉吟,道:“在下爭取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