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雪狼
“吱吱!”一陣急促的叫聲響在我耳畔,我頓時回過神來,茫然地望向前方,只見前方的坡形山道上一塊巨大的血塊正轟然而下。眼見那山峯上還有一些斷裂的山巒一齊向着我滾落下來。
我定定的腳步竟然移不開分毫,眼見巨大的雪塊以我肉眼無法預計的速度向我滾來,我緊閉上眼眸,手心攢滿了冷汗。
但是預計上劈頭蓋臉的重壓卻沒有襲來,我慢慢睜開眼睛,卻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到了。
頭狼以它的身軀喫力地頂着巨大的雪峯,而不斷掉落的雪塊砸在它身上,鮮紅的血液浸透了它雪白的皮毛,頭狼瞳孔時而渙散,時而又異常有神,它定定地盯着我肩上的飯飯,彷彿要將它的模樣鐫刻在腦海裏一般。
而飯飯此刻端坐在我肩上身軀不住地顫抖,偶爾發出輕輕地嗚咽。
頭狼背上的雪峯早已經壓彎了它的脊椎,它竭盡全力發出了生命最後一次嚎叫,悠長的狼嚎聲響徹四野,浸透着無盡的悲哀。
飯飯抖了抖身子,利落地從我肩上躍下,不再回眸,朝着來時的方向狂奔而去,這個時候,若是我們不馬上離開,恐怕就沒有機會再離開了。頭狼已經支撐不住了,我們不能讓它作無謂的犧牲!
我咬了咬牙,追隨着飯飯的腳步朝着洞穴跑去。忍不住回過頭去,卻正好撞見頭狼後腿半跪在雪地上,前腿苦苦支撐着幾欲下落的雪峯,幽綠的眼眸裏裝滿的近似癡迷,它望眼欲穿地盯着飯飯嬌小的奔跑着的身影……
原來這匹狼竟是喜歡飯飯的嗎?難怪初次見面之時,飯飯能對着它頤指氣使,答應照顧權寺,見到飯飯受傷對我惡目相向,最後,爲了它放棄了自己的生命!這一切的一切歸結於這樣一匹孤高的狼愛上了飯飯,一隻狡猾可愛的雪狸。愛得義無反顧,愛得悲壯祟人。
“你要幹什麼!”跑到洞穴門口,卻見龍厲狼狽地爬在洞口,滿是血痕的雙手堅持不懈地趴着地,而身後的傷腿在雪地的摩擦下早已血跡斑斑。
龍厲難以置信地看着我,試探地問道,“你…你……你怎麼又回來了……”顫抖的語調裏竟是壓抑的狂喜。
我穩了穩心神,“我準你死了嗎?你虐待自己經過我的允許了嗎?”說着,也不顧他的詫異,拼命將他拖回洞裏。
望着飯飯瘦削淡薄的身軀背對着我坐在凸出的巖壁上,我靜靜地來到它身邊,將它攬進懷裏,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它。
平日裏冰冷得彷彿沒有七情六慾的頭狼,卻在最危險的時候義無反顧地獻出了自己的生命,以自己的血肉之軀承擔起了自身體重幾十倍的殘雪斷峯!這早已超過生命的極限,和着狂風不屈的哀鳴,彷彿是離別在即對戀人的依依絮語。那驚心動魄的一眼,多少深情幾多不捨,鐫刻在記憶深處的身影,最終會爲永恆的絕望。
忘川河畔的曼珠沙華,花開葉落,葉落花開,生生交錯,永不相見,這樣的結果對於雪狸和雪狼也許是最好的結局。但願忘川河畔的一瓢渾濁的河水,能讓所有的遺憾,所有的傷痛,化爲虛無。
龍厲似有疑惑,但終是沒有開口發問,如果可以,我多麼希望我們也能夠生生相錯!
幾個人無聲無息地坐在地上,許久,卻聽得一個沉穩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我沒有多餘的心力去辨別什麼,待到來人的面容清晰地印在我的視線之內,我忍不住嘲諷道,“好一條忠心不二的狗!”
我早該想到,一個小兵怎麼可能有條不紊地步步誘敵深入,最後一舉殲滅?而當日他追隨我祕密回京是出於什麼考慮?顯然是不願放過深入朝堂的機會!爲了博取我的信任不惜自殘!更有甚者,當日的所謂獵戶也極有可能是他精心準備的結果!而我出使胡族的消息知道的人寥寥可數,若是沒有內鬼,我怎麼會如此之快將自身暴露出來?!
張赫之不發一言,只是麻利地生起火來,陰暗潮溼的洞穴剎那間明亮起來,張赫之目不斜視地走到龍厲身前,“殿下。”
龍厲閉着眼,只輕輕嗯了一聲。
張赫之顧自在火堆邊上坐下,取出包袱裏的生肉,不多時就烤熟了許多塊。他將烤熟的肉恭敬地遞到龍厲面前,“殿下……”他試探地叫喚。
龍厲並沒有睜開眼睛,彷彿真的睡着了。
張赫之猶豫了片刻又踱步至我身前,將手上的烤肉通通遞給了我,眼中帶着些許討好。
我接過張赫之遞來的烤肉,不悅地皺了皺眉,一想到答應慧能的事,利索地站起身來,走到龍厲身邊,將拿起手中的烤肉直接塞上他抿着的雙脣。龍厲對突如其來的粗魯舉動驚得睜開了眼,對上他又驚又怒的眸子,“怎麼?不服氣?不服氣就好好喫飯快點給我好起來!”
龍厲出奇地溫順,費力地咬下我放在他脣邊的烤肉。看着他越發溫柔的眸子,我不由粗聲道,“不要以爲我是在關心你,我只是答應了慧能,權寺的功夫還在那老禿驢手上捏着呢!”
龍厲驀地停下了嘴上的動作,啞聲道,“你走!現在本殿身邊有張赫之照顧,你大可安心地走得遠遠的。”
“三個月。”我揚了手,“三個月後我自然會走。”
龍厲沒有再出言反駁。
張赫之在我的協助下成功製作了一把簡易的輪椅,這樣大大地方便了龍厲的行動,張赫之白日一般是不會呆在洞穴裏的,也不知道他是上哪裏採來的草藥,每日入夜他都會揹着一籮筐的草藥替龍厲處理傷口。
但是每每我詢問起腿傷癒合地怎麼樣,張赫之總是唉聲嘆氣。
驕傲如龍厲,他平靜地彷彿只是世間一個平凡的儒雅男子,無喜無悲。
“看!我的陷阱裏掉進了一隻兔子!”我曾花了幾天在洞外挖了幾個陷阱,一度讓我心灰意冷地洞穴今晨居然出奇地蹲着一隻兔子!我冒着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衝回洞穴。
龍厲坐在輪椅上,寵溺地替我掃去頭頂上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