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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今知我道在此间

  张衍本真一觉,这具分身入洲之后所历种种,已是瞬息了然于胸。   他心意一引,伏魔简霍然震动,那籍由数头天妖躯壳化来的磅礴精气,便以决堤之势,往身躯之内灌入进来。   参神契一转境、两转境,三转境……   他法力节节拔高,不过数个呼吸,已是臻至四转境界大圆满中!   到得这一步,魔简似乎犹想推动这门功法往下行去,然则却被他本识阻住,再生生压了下去。   眼下真身未入洞天,尚还不是再往上行的时候。   只是他法力一聚,立时宣气行天,呼吸动地,在场不论妖魔凡人,皆感足下不稳,纷纷跌倒。   顷刻间,场中只他一人站立。   他环目一扫,伸手一抓,顿将一头鸟妖摄入手中。   东莱洲中无有灵机,世人不能修法,而此辈却能得以化身成妖,岂非怪事?   当下功聚双目,凝神看去,霎时由表及里,将之看了个通透。   这妖物之所以能得到得此步,全是因躯壳之中,寄有一丝极是微弱的古怪精气。   此气能催发气血真元,并借灵机供其驱用,在此间可力压凡物。   但对此妖而言,这却非福是祸。   因此气压榨精血之故,待一年半载之后,这妖物必是暴亡,届时便会取尽其一身精元,返归那种气之人。   先以妖物杀人,吞吸精气,再夺之为己用,这等手段,却令他想起那囚禁在此的虺龙。   此妖在不似其余被镇压的大妖,没有那等扬风弄火的本事,斗法之能亦不强横。但却有一桩天授神通,哪怕躯壳被挫骨扬灰,只要尚有一缕本元精气存于世间,便可造妖生乱,待吸纳足够精气之后,又可渐渐得复。   张衍细想下来,东莱洲变乱是在百数年前,西三洲妖魔脱困,也多是在这一二百年之中,这时间却是对得上。   他冷笑一声,随手将那鸟妖掷毙在地,看着坡下群妖,轻轻一吸气,眉眼间微微闪过一丝赤紫,而后吐气开声,骤然一声清叱!   轰!   这一喝之音,好似晴空霹雳,煌煌赫赫,霎时一股风浪平空生出,如洪涛烈火,自坡上冲下。   下方不知其数的妖魔,仿若被滚石碾过,一个个七窍喷血,筋骨碎裂,半空鸟妖更是折翅断翼,如雨纷坠!   待风声去尽,天上地下,此间所有妖类,已是在他一声喝中,尽数毙命坡下。   一时天地俱寂。   张衍把首一抬,缓缓望向天中。   东莱洲虽不触地根,但有山水地脉,又在现世与小界之中,亦当有灵机蕴发而出,而他偏偏半丝也感应不到,这其中必有因由。   他把神展意舒,循机感应而去,许久之后,终是觉察到了那异样所在。   此地灵机非是不存,而是被人横加截夺。   那一切源流,竟是应在了那洲外禁阵之上。   此阵运转万数载,又笼罩一洲之地,也需附灵而存,而如此一来,却需与洲中众生抢夺灵机。   恰恰此阵秉行无情之道,只夺不予,从不顾惜除己身之外任何一物。   纵是举洲灵机断绝,生灵遭难,也与其无干。   张衍自是知晓,东莱洲原也有修道人,想是与之争抢不敌,这才只得离去。   他回首过来,环顾四下,不想这数万之众,竟是此洲仅存之人。   此洲虽有妖魔作乱,但人为万物灵长,亦有高门取妖魔骨血,化为己用,要是能传了下来,亦有机会渡过此难。   然则此法把持在少部人中,未能惠及众生,是以到了临了,仍是难解其局。   想到此地,不禁叹道:“此劫非你等之过,但若世人皆得保身之道,又岂容妖魔肆虐?”   这时忽然一人跪下,以头抢地,道:“求道长传法!”   他身后几人也是醒悟过来,纷纷跪下,同呼道:“求道长传法!”   如受感染一般,坡上数万人都是风吹麦浪一般拜倒下来,喊出求法之声,初时还是凌乱之声,可过不多久,却是声齐动天。   张衍听得这声响之中蕴有不甘,愤怒,挣扎,悲苦等等情绪,也是微微动容。   他目投天际,回想此前游历三洲之地所历种种,有所同有所不同,但在世之人,无不蒙遭灵机黯弱之苦。   西陷洲,可谓灵微。   西沉洲,可谓灵弱。   西绝洲,可谓灵断。   至于东莱洲,可谓灵尽。   若造得一法,不重灵机,不借他助,只调理呼吸,化炼自身精气,便可入道,又当如何?   这一念升起,他心头蓦地一震。   “我入道之时,因睹修行之道玄门世家所把持,曾作言,若有朝一日修道有成,必要设法改换这等局面,而入道至今,此心不改,意气犹存。当造得一法,为有心攀道之人在这天地间再开一门,继往开来,衍传万古。”   “故而我之道,非我一人之道,乃是万人之道,是万万人之道,是天下有情众生之道!”   一念及此,他迎着一双双期盼目光,慨然开口道:   “天不予你等,我予你等!”   “天不授你等,我授你等!”   “天不助你等,我助你等!”   说话之间,声清穿云,震动天地!   轰隆隆,他仰首观去,天中雷云四聚,少顷,就有滂湃雨水降下。   这一刻,他却是发本心之悟,触动天机,于刹那之间,明了自家所求之道为何。   一股玄妙之感,也不知从何而来,往心海之中映入进来。   值此之时,顿觉身后仿佛无数波澜推动,催促他快些前行,似乎只要踏出这一步,就可成就那洞天之境。   然而在这紧要关头,他却排开外扰,不为所动。   纵然此路已开,但有心无行,花开无果,仍不圆满,此刻一步跨去,也必是半途而崩,今后再也难登其门。   需得善始善终,将这一法门推演而出,方能和心应道,成就正法。   而在此之前,尚还有一事要做。   他往坡下瞧去,见群妖尸首之中,有一团气旋飘飘而上,直奔长空,再往一地飞去,便留下一句,言:“妖魔未尽,需去斩除,你等且待我回转。”   言罢,他拔身而起,化光一道,循气追去。   飞纵有一日夜后,见得那气丝丝缕缕,自四方而来,渐渐汇成一股,再往地下一枯井之中钻入。   他看有片刻,便把身躯一沉,亦是往那处下去。   下行有百数丈,便堪堪到得坑地,前方有一高起丈许的暗洞,通往更深之处。   他沿路前行,见洞壁滑而无棱,弯弯曲曲,好似蛇穴,左右并不局促,行有数里,却步入一豁大石窟之中。   此地立有一面横长百丈大小的照璧,明亮如镜,其内却一条无角小龙游动。   其不过三尺来长,浑身莹白温润,宛如美玉雕成,此刻正吞吸那飘入进来的精气,随其一吞一吐,可见躯体有一滴血珠沿首尾来回滚动,每转一圈,身躯便稍稍涨大一分。   它似也是察觉到张衍到来,止住动作,把一对红如赤玉的龙目瞪来,开口问道:“何人到此?”   张衍扬声道:“溟沧张衍,奉太冥祖师之命,特来收汝。”   那虺龙恍然,道:“我道精气如何还差了这许多,原来是你坏我大事!”   说着他摇首一叹,道:“可惜,可惜,你若再晚来一年半载,我这身躯便可飞腾出外,到时你一门上下,休想再能寻得到我。”   张衍淡声道:“你便是出得此洲,若仍行荼毒生灵之举,便是贫道不收你,亦有他人前来降你。”   虺龙哈哈一笑,道:“汰弱存强,此乃天道,天下生灵,便当为我辈口中之食,偏你辈多事,非视之为罪过。”   张衍哂道:“照你所言,如今我强你弱,我来灭你,也是秉天道而行了?如此你当乖乖受死才是。”   虺龙不禁一噎,他哼了一声,道:“世间有一语,谓之‘成王败寇’,今朝算是你胜了,我也不来与你争辩,不过此非了局,你我来日再会过吧。”   隧他说到此处,原先洪盛气息竟是逐次衰弱下来。   张衍眼中,可以看见其周遭灵机飞快离体而去,而那一段身躯更是变得黯淡无光,好似原本美玉正在慢慢化作为一块顽石。   他知晓此是这头妖物明白斗不过他,是以主动散去自身精气。   不过其口中言来日再会,这并非胡言。   方才进来时已是看过,此妖本元精气不在此处,今朝尚不能取它性命,恐这一番纠葛,仍会拖得数百上千载。   他转念下来,当年太冥祖师若有心,想不难寻得这虺龙元真,留其不杀,因是刻意留予后辈处置。毕竟镇灭五妖,也是一条成就中法之道,得来太过轻易便难证此法。   但他不行此道,不可能时时看在此地,最好做法,便是如他先前所想,传得一法,令世人振作奋起,继而诛灭此僚。   这时他见那身躯之中仍有一缕精血残存,心下一动,伸手将之摄来。   此血是那虺龙所凝聚,也算得上是天妖精血,但此刻已是散了灵华,自然无有了种种妙用。   但他却是想到,那苍龙遗蜕如今不知所踪,若被当世大妖得去,恐生祸患。而这虺龙却是那苍龙之子,得此心血一滴,说不定可设法找到其所在。   他取出一只玉瓶,将此血收入其中放好,便把袖一抖,霎时脚下生风,冉冉飞升,遥去天穹。 第三百零一章 非是温仁是杀劫   林上原,顺天坡。   磅礴大雨一下便是两日两夜,仍是未息。   自张衍去后,乐候率一众府臣候在此地,半步未曾离开。   一名府臣忍不住言道:“侯爷,仙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天凉风寒,阴雨入骨,侯爷还请保重贵体,不如先回去安歇,有臣下等在此地代为等候便可。”   乐候摇头道:“不如此,怎能示我心诚。”   林书吏走了上来,道:“不错,侯爷不能离此半步。”   那府臣神色不愉,道:“林大人,侯爷为抵御妖魔,连日来操心劳累,早已疲惫不堪,若是再不歇息,怕是承受不住。”   林书吏态度强硬,道:“行百里者半于九十,侯爷既已下定决心等候,又怎能半途离了?”   那府臣有些生气,把声音提高了些,道:“林大人既如此说,那在下也不妨问上一句,若是那位仙师一月不至,候夜莫非就等上一月,一年不至,难不成就等上一年?”   乐候听了这话,也有些动摇。   若是知晓仙师何时回来,在此等再久他也甘愿,但正这位府臣如所说,要是当真几年不回,那又该如何?   他若是个闲人,倒也不是不可,奈何他乃是一郡之候,大劫之后,尚有许多事要是做主安排,白白在此干耗,怕是正事都要耽搁了。   林书吏见他意动,急步上前,一把拽住他袖口,厉声道:“他人要走,自可走之,但侯爷万万不可离开半步。”   此间臣僚却被他举动吓了一跳,纷纷开口斥责:   “林大人,你要做什么?”   “无礼,无礼,还不快快放手!”   “林大人,稍安勿躁,如此怎为师表??”   林书吏却是不管不顾,根本不去理睬,只盯着乐侯道:“张仙师那一声雷音叱喝,怕是天下妖魔都绝了半数,待仙师回来,传下大法,侯爷就可收拾兵马,整顿河山,进而剿灭妖魔,尽复八郡之地,为天下兴复,为万千黎庶,侯爷受些雨水又算得什么?”   乐候沉默片刻,感叹道:“除魔灭妖,再造盛朝,亦是父候毕生之志,尚幸有张仙师垂悯,我人道不绝,老师言之有理,本候在此候着就是了。”   林书吏道:“正是,此间有何事,皆可交由我等臣子去做,请侯爷只管在此等候仙师,以正人心!”   乐候连连点头。   林书吏怕他再为人所动摇,又一指坡下,“侯爷请看。”   乐候转首一看,见数万人众都在坡下,到了这时,竟也是一个亦未曾离去,人人都流露出一股企盼之情。   他心下一震,自乱世以来,举目所见之景,皆是暮气沉沉,麻木不仁,而眼下却是大为不同。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本候明白了,请老师请安心,仙师不归,本候绝不下坡。”   林书吏这才满意,将他袖子放开,道:“如此,臣等也可放心了。”   所幸他们未曾等得太久,再有一日之后,天穹上见有层层云岚自远处过来,间中有一道耀目金光横凌其上,灼灼闪烁不已。   到了众人顶上,便化一缕皑皑清气垂降下来,落在坡上,而后便见一名道人大袍飘飘,行步出来。   乐候一阵激动,赶忙迎上前去,带头跪下,口中道:“凡民李束功,恭迎仙师。”   他身后臣属和坡上数万百姓也是一起跪下叩首,口呼“仙师”不已。   张衍抬目一扫,淡声道:“乐候且请起身,贫道既说传法与你等,那必会守信。”   乐候拜了一拜,想要站起,只是他确实连日劳累,虽年轻力壮,但也有些承受不住,才方起了半身就又垮下,身旁内侍见了,都是急忙上来搀扶,然而却被他一把推开,喝道:“躲开,我自来。”   说着,咬牙站直了身躯。   张衍看他一眼,伸出两指凌空一点,乐候身躯一震,随后便觉一股暖流涌向周身,连日积攒下来疲乏顿消,身躯也是为之一轻,哪还不知是得了好处,当即大礼一拜。道:“多谢仙师。”   张衍微一点首,又一弹指,就见一道金光灿烂的符箓飞出,飘飘落下,口中道:“此物你可收好了。”   乐候忙是接住,正想开口问这是何物,却见一道道法门自眼前闪过,一时怔在当场。   张衍此刻还未曾着手造法,是以给的这一篇也不涉及修道,而是讲述如何将死去妖魔尸骨熬作丹药血汤,以此壮大内元之法。   常人服了,不但可延年益寿,更能得一身力抗妖魔之能。比之先前此间凡人琢磨出来的粗劣法门好过十倍,百倍。   但因这法门是杀戮妖魔而得,是故一旦这天下妖魔除尽,自然也就无用了。   不过东莱洲有虺龙未除,这一场争杀还会绵延多久。恐要等他造得新法之后,才有可能改换。   只是到得那时,他也不会只授当面一人,而是会传了下去,使此间人人得与闻。   乐候入神体悟了片刻,终醒了过来,对张衍深深拜了下去,道:“谢仙师赐法。”   张衍指着远处一座大山,道:“那是何处?”   乐候无法作答,林书吏这时抢出一步,道:“观此方向,那当是‘青合’山。”   张衍淡声道:“此山形拔挺秀,可作洞府,你等如有危难,可来此处相寻。”   一语说毕,他摆了摆袖,驾清风而起,须臾耸身入云。   乐候等人不想他说走就走,忙是拜伏恭送,待见不到身影时,才迟迟起身。   乐候看着手中金符,思虑了一会儿,随后双手一托,却是将之送到身旁林书吏手中,恭敬道:“老师请观。”   林书吏有些诧异,但看了乐候一眼,见他神情诚挚,并不做伪,沉吟一下,这才接过,看完之后,不发一言,随后又递给身旁一人。   那人有些犹豫,但还是忍不住诱惑,伸手拿了,面上既有失望又有庆幸,想了一想,也是传给了另一人。   到了最后,连乐候在内,共有十二人看过。   乐候上前一步,一手住抓一人之手,道:“世道颓半,本候一人无力擎天,自今日起,便与诸君共治天下。”   这十一人相互看了几眼,未有动作,林书吏却抖了抖袖,第一个站出来,道:“下臣领命。”   众人见状,也是醒悟过来,上前都是一揖,皆道:“臣等领命。”   这时有一老臣言道:“可惜,仙师所传法门虽是精妙,但未闻传言之中那等长生不死之法。”   林书吏呵呵一笑,道:“在下却以为此法甚好。若那等需要修炼经年,耗时费力的法门,侯爷何时能一展抱负?至于长生之法,诸位莫非要舍仙师,入山餐风饮露么?”   众人一起摇首。   林书吏沉声道:“这便是了,况且仙师赐法,自有思量,非我等所能置喙,诸位日后还请少言。”   众人顿觉凛然,诺诺称是。   林书吏轻舒了一口气,他实则还有一句未曾明言,那便是这些妖魔尸骨握在了乐候与一众权臣手中,如此便能维系原先上下尊卑,可顺顺利利养军炼法,讨伐妖魔。   而要是那等人人可得,人人可习之法门,恐怕时日一久,人心不足,还未除尽那妖魔,就要崩了乐礼,先自内乱起来,唯有如今这般才是正好。   张衍飞离顺天坡,行空往南遁走,不多时,就到了那青合山下,稍作停伫,看准一处合宜之地,就落身下来,以法力开辟一处洞府,而后在其内坐定。   他已明了前路为何,而接下来,便该好好思量该如何行去了。   他造此一法,是为证自身,而非为强求度化世人,那是以己心代人心,以己欲为人欲,先是落了下乘。   有心者自入,无心者可去,有缘者自得,无缘者可弃。   他又非世人父母,自无需把因果强行牵绊于自家身上。   世人得法之后,该是如何,又往何处去,却与他再无瓜葛。   换言之,这法门一旦造出,天人和应,他便能得法,哪怕天下间只一人去修习,也无碍他道途。   然这一法不重外物,又不借灵机,若是世间之人能藉此得道,那天下还有何人再去入山拜师?玄门世家,又如何能把持修道外物?   此等断根掘墓之为,怕是一经抛出,便是举世滔滔。   到得那时,无论师徒世家,恐怕就先要杀他。   他能想到,古今往来多少智者,多少先贤,也定有存此心者,但怕是俱都看到了此点,故而未敢迈步过去。   不过眼下他尚还无需忧虑此点,莫说他道行未足,无法推演一门直入大道的法门,便是有,也不会一气抛出。   他心自忖之,以自己修为,能把法门推演到开脉这一步,令世人入道不再被阻在玉液华池这一关上,便已是不差了。至于入道之后,要往上走,却仍需依附灵机外物而行。   可便是如此,也不是无灾无劫了。   他是有感世人为妖魔所欺,凋零飘落,才由感生悟,决意造法,既证自身,又可助人。可所谓“正复为奇,善复为妖”,这一法虽是使人入道为易,可一经流传出去,天下修道人不知会多上多少,待此辈汹汹而至,定会与此先修道人劫夺外物,争抢灵机。   观东莱洲生乱可源,就是大洲禁阵与众生争抢灵机,可以想见,这一法若现世间,不是仁爱温厚,而必是掀起无边杀劫,他仿佛已能看见其背后那一片尸山血海。   直到有朝一日,他得窥大道,完此妙法,方能将之化解消弭。   而他这造法之人,然此途中,必有种种劫难随身。   不过继受惠泽,亦承因果。   此为己身之道,怎有见危则退,见难不行之理?   旁人不敢,他却敢为!   念及此处,他洒然一笑,抛开杂念,手掌残玉,闭目瞑坐,心神便自缓缓沉入下去。 第三百零二章 浪起星照应南北   东华洲,浮游天宫,昼空殿。   一道金光闪过,殿前空地之上多出了三人。   当前是一个宽肩窄腰的中年修士,髻上束带,两眉飞扬,须短浓密,望去极是精悍。   身后则是一名打扮道装少年,面目清秀,透着一股灵气。只是眼睛灵活,看着性子很是跳脱。   中年道人走至殿门前,对着石莲法座上一名守值老道招呼了一声,道:“陈真人。”   那老道睁开眼皮看了看,特意在那少年身上停留片刻,最后叹息一声,挥了挥手道:“进去吧,霍殿主正等着你等。”   中年修士打个道揖,便招呼了那名犹在好奇张望的少年人一声,领着其往殿中步去。   那少年自觉已是去得远了,便小声道:“师兄,那老道长可是陈氏族人么?”   中年道人沉声道:“此与你无关,到了此间,记得少言多行。”   少年嘻嘻一笑,道:“师兄,恩师可无这许多规矩。”   中年道人叹了一声,道:“你可知你能拜在真人门下,是多大的机缘?为兄限于禀赋,到如今也只是一个记名弟子,你定要珍惜才是。”   少年人听了,忙把笑脸一收,认真道:“小弟知晓了。”   中年道人看他回答不想敷衍,这才满意。   两人走有百数步,却见面前出现一片不见尽头的宽阶,直漫入云雾之中,不知通向何方。   中年道人加快几步到得阶下,稽首道:“殿主,弟子已把左延占带到。”   上方传来一浑厚声音,道:“命他上来。”   中年道人转身道:“师弟,真人唤你,你且沿着此阶走,切记着我传你的运转之法,便可走了上去。”   那少年道了声好,眼见要拜见从未谋面的师尊,他也感到有些忐忑,不敢有所疏忽,按照之前中年道人所示心法,运转几次之后,就往阶梯上行。   本人以为这阶梯只是长些,但这一跨去,才知不易。   身上好似陡然压下了什么重担一般,每一步皆需使出全力,他只得咬牙坚持,尚幸一路并无什么拦阻,半个时辰之后,成功踏得阶顶,但整个人却是疲惫欲死,如同水中捞住一般。   这时他抬目一瞧,见一名道人坐于殿上,一身金袍法冠,手持玉尺,身周满是金虹霞波,一会儿似赤日炎炎,一会儿似金芒刀兵。   他知这就是自家老师,溟沧派昼空殿偏殿殿主霍轩,忙是跪了下来,大礼参拜道:“弟子叩见恩师。”   霍轩道:“你能过登天阶,显是用心修习为师传下的法门了,倒不似前番来人。”   少年也是胆大,好奇问道:“敢问恩师,不知那些人去了何处?”   霍轩面无表情道:“此间灵机旺盛,非寻常人可久留,若疏于功课,自然是外气侵身,断脉而死。”   那少年吓了一跳,方知方才那关原是如此险恶,他擦了擦额上冷汗,不由暗自庆幸自得传法后,每日勤修不辍,未有一日懈怠,不似那些个倒霉鬼。   霍轩把手中玉尺一摇,飞下数道灵光,道:“赐你两件法宝,一作防身,一作飞遁之用,此篇功法你先修习着,待你玄光之后自会另有功法赐下。”   他自成为陈族赘婿后,陈族虽亦令他收得不少人传授道法,但此些人俱是陈族子弟,彼此无有师徒之名,因而也不算他弟子。因此修道数百年,竟没有一个徒儿。   但修道人除非那等自认能直入大道之辈,哪个不惧自家寿尽后无人接应,因而执掌昼空殿偏殿之后,也动了收徒之念。   他虽与陈族渐行渐远,但毕竟是世家出身之人,且陈真人尚在,倒也不好做此事。   不过半载之前,陈真人寿尽转生,他却不再存有顾忌,自寒谱之内挑拣了数个禀赋上乘的童子传法,不过为照顾陈族颜面,名义上只是使唤道童,实则与亲传徒儿一般无二。   底下少年人得了法宝功法,当即取了出来,见随心意所指,自然响应,飞去转动,无不应明,登时爱不释手。   霍轩只是看中其禀赋,也不在乎这其举动是否失礼,便道:“你日后便在此处修道,殿外你可随意走动,殿内别有洞天,只是以你功候,尚不可入。”   少年人一听,不禁有些失望,眼珠一转,问道:“听闻有天宫中有上极、渡真,昼空三大殿,不知另两殿弟子可以去得么?”   霍轩道:“渡真殿偏殿之主张衍虽与为师交好,但此刻出外游历,不在殿中,你无事不必往那处去。至于那上极殿……”   他说到这里,忽然身躯一震,陡然自座上站起,目光往上极殿方向望去。   只见那处天穹之中云聚水相。滔滔而来,激涌澎湃。而底下龙渊大泽之中,却是如藏罔象,波涛翻来滚去,如沸如煮,而天上水中,两相应和,跃跃欲发。   他能感觉到天地之中有一股滂湃灵机搅动起来,连他身形也晃动不止,有些站立不稳。   忙是一举御尺,启了昼空殿中禁制,这才定住。   此刻非但是他,溟沧派各处洞天真人也被惊动,齐齐望向这等异象。   少顷,听得一声洪亮声音传出,“龙渊倒悬潮升烟,大滔横流三千年,唤得清澜洗日月,长空一相水齐天!”   随此声起,一道万丈瀑流平空拔起,漫漫直上,直至与天相接,统摄云海!   此时东华洲遍地皆闻水涌之声,若抬首北望,亦可望见北方一道接天玄水,氲氲生水烟,汤汤御四海。   霍轩怔怔言道:“齐师兄入洞天了。”   然在此时,却闻一声玉裂之响,清清之鸣,竞发四方。   他不觉惊异,转首看去,见南天之中有一丛星痕升起,光转儵爚,宝气如轮,声嚣正南,灿落瀛寰,其声势之浩大,居然半点不输于那真水之相。   他神情凝住,居然又是一尊法相!   不由心念电转,南方有此声势者,又有星流经空,那极可能是玉霄派中有人亦是成就洞天!   上极殿中,孙真人与孟真人坐于高台,此刻都是遥望南方。   孟真人看了片刻,开声道:“玉霄派此辈之中,能于这百年中成就者,也就周雍与吴丰谷二人,不过这等星出光呈、舞动乾坤之相,必是周氏的《天宇境同书》,此人当是周雍无疑。”   孙真人冷笑一声,道:“偏生在云天成就洞天之后,此人便也一脚踏入,世上哪有这般巧合之事?当是其早可入得此门,却专以候在云天入境之后才自迈出,且其势犹盛,此是告言天下人,我两派下代人物,他玉霄比我溟沧还优胜一筹么?”   孟真人沉声道:“这却不奇,玉霄自前代灵崖之主飞升之前便领袖玄门之意,索性为我四代掌门所阻,由今观之,却未必弃了此念。”   孙真人冷声道:“师兄是君子之言,周氏那哪里要领袖玄门,分明是妄想独占灵机,好把九洲化作他一家一姓之地!只不过天下格局使然,既有我溟沧、少清两派扼阻,又有魔宗在外窥觊,不得施展罢了,师弟我敢断言,其心未死,其念未绝!”   孟真人漠声言道:“灵机本无主,能者自掌之,其若有意,便看三劫之下,有何本事了。”   玉霄派,御部心明洞天。   周如英看着摩赤玉崖上灵光大明,灿烂如锦,隐约可见有八星连珠,既羡又赞道:“雍师侄不愧得上人亲自指点,功行根底之厚,非旁人可比。”   她转至妆台前,水袖轻挥,显了一人幻形出来,道:“师兄,师叔他这回下了一步妙招,令雍师侄于齐云天一同成就,正好削了溟沧派声势。”   镜中幻影笑道:“在为兄看来,师叔是多此一举,溟沧派虽看去势大,但自那数百年前那一场内乱,却是去了不少人杰,元气至今未复,何必先去相扰。”   周如英蹙眉道:“师兄是否小看溟沧派了,齐云天已然得法,若不是数载之前陈真人转生而去。怕是又成昔日十二洞天格局,凌绝于我众门之上,当初那秦掌门上位时,本以为溟沧派会一蹶不振,不想短短数百年,又成这般气象。”   那镜中幻形不以为然道:“师妹,而今除孟至德功修为深湛外,颜、朱二人不过是仗着师恩提携而起,孙至言纵有几分本事,然则功候未足,不足为惧。”   “再说溟沧派中世家,昔年一战,苏氏名存实亡,后又族灭,余者这数百年来又为秦墨白打压下去,可谓心气渐衰,如今陈太平一死,杜、萧、韩三人也只能埋首蛰伏,暮气已显;再说其还有晏氏师徒未除,可谓内不和,外有患,比秦清纲在位时差之甚远,大可不必如此忌惮。”   周如英道:“可便不提此等人物,还有沈柏霜、齐云天等辈,还有……那张衍!”   那幻形哈哈大笑,道:“可我玉霄亦有周雍、如英、吴丰谷这等英才,哪处也不比溟沧派来得弱了,何况前番计成,我自陈氏借得精气,至少可延阻那张衍道途三四百载,到时那劫数之下,其可未必能保全性命,师妹安心就是。” 第三百零三章 愿起一剑杀万劫,无情换作有情天!   东莱洲中,距离张衍分身入青合山中修道,已是过去百余年头。   当年乐候得张衍分身传法后,训兵练卒,四处攻伐妖魔,于次年复得全郡,于是建朝称王,号国为乐。   然而此时,有妖魔在洲外聚集成部,率众与王师相抗,一时轻忽,竟是损兵折将,几遭败绩。   为聚人心,乐王得林相国进言,便起半国之力在青合山中起庙修观,又筑起高台,奉张衍为上德仙师,年年率众来此祭祀参拜。   乐王在位三十载,御驾亲征二十二次,可谓一生戎马,五十岁时,因心疾而逝。   其人去后,因大儿早亡,便由长孙登位,此时乐朝已是据有天下四郡,得东莱半数之地,只是数十年征战,生民疲惫,人口凋零,暂无力再扩张疆域。   于是得贤臣献策,止兵休戈,休养生息二十载。   此时乐朝已是享户百万,精卒十万,自觉府库充盈,兵甲犀利,于是起兵征讨,一战破灭妖魔六部,尽斩其首,献于青合山下。   至此之后,每一代乐王继位,出征,献俘,皆会来青合山中祭拜,并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每遇征战,便先在山下操演兵阵,以示必除妖魔之心。   青合山后山,这里山路与山前修筑的御道不同,崎岖坎坷,极是难行。   此时却有一祖一孙二人,沿着陡滑山坡行进。   老者年逾百岁,却仍是精神矍铄,双足有力,到了一块石上,他牵着其手,叮嘱道:“茂儿,你需记得了,凡我于家子孙,日后来得这山中拜谒恩公,无论老幼,皆不得行山前正道,以此方能示之心诚。”   他这小孙儿才五六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青合山山高入云,于姓老者用了两日,才行至山巅近处。   到了这里,狭窄山道已绝,只有一阔大玉阶,两旁还竖有一排排石碑,其上皆是书有名讳。   乐朝有国律,凡是宗室弟子,皆需亲至山中祭拜上德仙师,否则不入宗谱,此写姓名,俱是其等所留。   走得近些,便可见有十余名极是精悍禁卫走来行去。   因年年有来此拜师求道之人,为怕扰得上德仙师清修,是以朝廷放了这一队戍卒在此。   禁卫头领察觉下方有人到来,抄起长戈,沉喝一声,道:“来人止步!此为上德仙师修行之地,若无奉诏,速速退去。”   于姓老者却是不慌,走上前去,拱拱手道:“林将军,有礼了。”   那禁卫头领见得他,忙是放下手中长戈,颇为恭敬的一礼,道:“原来是于老来了。”又看那小儿一眼,道:“此是于老孙儿么?”   于姓老者道:“正是,此回趁老夫还有力气,带他上来拜见恩公。”   禁卫头领让开一步,道:“末将职责在身,不能相陪,于老还请慢行。”   他可是知晓,虽天下万民皆受仙师当年恩惠,不过能口呼恩公之人,却是只有一家,那便是于家之人。   传闻其祖曾与仙师交好,后母子二人又由仙师亲自护送到得乐郡,双方渊源极深。   而此一家无论男女,个个长寿,似乎更能证明此言。   在位乐王曾数次封赏其族,还有相召为官的,只是于氏从来不应。   于姓老者谢过那禁卫头领,便带着小孙爬到了山巅。   当世之人,除却王室宗亲,也就于氏后人能至此地了。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为云雾笼罩的山头,道:“茂儿你看,那便是恩公修行之地了。”   小童瞪大眼睛,好奇看着。   于姓老者又抚了抚须,道:“百多年前,你高祖来此时只是一初生小儿,若无恩公护送,早已弃尸荒野,喂了那妖魔了。”   “我家后辈,为恩公世代守庙,以偿恩情。”   “你需记着,日后无论天下如何变动,皆不可让俗人扰了仙师清静。”   那小儿拉着仰起小脸,道;“阿爷,孙儿为恩公守好洞府,不让妖魔上山。”   于姓老者顿觉开怀,哈哈大笑,连道三个好字。   他在山前摆开香烛,遥遥祭拜。   三日之后,见得烛烬香灭,身旁水食已罄,只得下山。   只是临去之前,于姓老者望着洞府,暗叹:“曾祖母弥留之际,仍是念念不忘,要我于氏后辈,亲口对恩公道一声谢,叩一个头,老儿我此生怕是无望了,只能交托茂儿了。”   他牵起小童之手,用苍老声音唱着歌谣,在夕照之下一步一步行下山去。   春去冬来,不知几回寒暑,又是近百载过去。   当初那老者早已是身故,而昔日小儿,如今也是苍苍白发,垂垂老朽,如其祖一般,亦是带着后辈来此谒拜,渴盼能见恩公一面。   而此代乐王,却是继先辈之遗烈,奋荡兵戈,终是逐妖出海,已然全复天下八郡,后又在海外收得一岛,置为九郡。   功成之日,自认功盖千秋,便来青合山献俘献祭,只求一睹仙颜,只是终究未曾如愿,不由抱憾而去。   东莱洲外,一辆蛟车悬浮于空,此为张衍真身所在之地,因躯壳之内有一息神念留存,在此日夜打磨功行,已是将修为炼至三重境圆满精熟之地。   而其心神,沉入残玉已近两百载,若以其中耗损年月来计,已历有一万六千年。   这一法诀成就之难,却是远超他先前所想。   及至而今,他才知晓,先前揣摩精研蚀文,却是无意中踏上了正道。   成此法门,如不事先通晓天地运转之妙,纵然再有感悟,也无用处,临到关口,却是不得迈入,只能空恨怅叹。纵然回头再修,也是道心难缝,白白蹉跎岁月。   此必先明至理,了然缘去由来,如此一旦寻得己身之道,便可引得天地呼应。   残玉之中,张衍化身趺坐于地,四周飘有不知多少蚀文,密密麻麻,不计其数,然而随他心定神凝,渐渐聚化,最终化作两字。   这两字观去简疏,但零落几笔,却似又包含无穷真意,不过好似碎镜裂瓦,似又相合之处,却又断续难接,好似唯有一笔将之补上,方能最终合一。   他凝神观注,用心推算,又不知过去多久,眼中有一道亮光闪过,忽然抬指而起,想要点去,只是此刻,却是动作一顿,仿佛这一笔却有如千钧之重。   此一指点下,便再无回头之路可走。   日后他哪怕果真能证道飞升,想必亦会万千劫法缠身,稍有疏忽,便是身死道消,神魂尽散,再无重来可能。   然在此时,却闻清鸿剑丸轻轻一声鸣响,缭绕心间,久久不去。   张衍点首一笑,道:“好,有你伴我,我又有何惧,不过杀破劫灾,磨去万难罢了。”   他目转在那蚀文之上,忖道:“愿此法一出世,天下有缘之人,皆可凭此入道!”   一念转过,毅然点下!   只这刹那间,顿有一股玄妙感应涌上心头。   不见而见,不知而知。   不明而明,不悟而悟。   这一刻,天下所有洞天真人皆是心有所感,不觉遥望东方。   张衍心神自残玉之中退出,缓缓起身,负手而立,眼望长空,许久之后,微微一笑,口中清吟道:“不堕轮回入大千,心传一道在人间。愿起一剑杀万劫,无情换作有情天!”   随此一语出,顿时去了满身拘束,一步跨出!   轰!   天摇地动!   顷刻之间,一道冥冥漠漠,霄雿窅然的玄气透体而出,冲霄而起,一路扶摇直上,竟是生生撞破罡云,一气涌至九重天中!   此气捭阖穹宇,其貌混冥,其状若虚,湮云杳渺,无涯无垠,渊渊乎难作言述,泱泱乎无以表形,溢溢洋洋,沛然莫测,充塞于天地之间。   而这一撞之下,东莱洲禁阵也是应声碎裂,整座仙山竟从小界之中被生生震了出来,遁入现世之中!   恰在此时,一物好似流星坠下,直入凡尘。   而在此气冲击之下,那笼罩世人头顶万载之久的罡云竟是缓缓散开,诸天星光再无遮掩,自空泼洒而下,照耀尘间,举世同沐。   这尊法相一出,临空而立,却是周流六虚,呼嘘乾坤,吞吐二气。   得此牵引,那埋于地下不知多少深处的地根竟受感应,便有一丝一缕灵机由山水灵脉延传地表,破透而出!   这气涌了上来,远在极西之外的西沉洲先承其力,地起震荡,一时灵机如泉涌出,冉冉直上清空。   西陷、西绝两洲,亦是如此一般,三道灵机上去天穹之后,竟而汇成一股,滚滚往东奔流。   非止此处,中柱洲、东华洲、北冥洲、南崖洲,及那落于海外的东胜洲,此刻亦起地气翻涌,灵机外泄,以脱缰之势,疾去海上。   天下洲陆,凡是地根所及之地,皆有灵机升腾,最后汇合如潮,浩浩荡荡,越洋跨海,齐往东莱一地聚集!   玉霄派,清玉灵崖之上,一声清秀少年霍然站起,目注东方,发出惊疑之叹,“天星应其势,九洲哺其气,此分明是成就至法之象,这究竟是谁家门下?” 第三百零四章 一念兴雷霆,呼吸动风云   东莱外海之上,一团混沌云雾悬浮于空,内中时有震爆雷音,电芒闪烁,观之好似回得那辟地开天,万物初生之际。   随那天地间无穷灵机自四面八方涌来,其势越展越广,越张越大,蔓延开去,渐渐笼盖数千里方圆。   此时张衍神意沉浸于一玄境之中,浑不知身在何处,似醒非醒,似睡非睡,然每每心神一转,雾云之中就跃过一道霹雳惊电,灵机一吞一吐之间,便有气流滚荡。   整整三百六十五日,转足周天之数之后,这团混沌玄气才缓缓收敛,重还入躯壳之中。   张衍霍然睁开双目,这刹那间,似有紫电闪过,这天地间,也似忽闪烁了一下。   他负袖凭虚而立,看着面前滔滔海潮,茫茫天地,感受着躯壳之内那似能搅动乾坤的滂湃法力,不由暗忖道:“述记上曾有言,成得洞天真人,便可‘一念兴雷霆,呼吸动风云’,眼下看来,却非刻意夸大之语。”   他心下却是生出万般感慨,难怪世间之人,成就洞天如此之难。   不说此前攀道之艰辛,就是成得法相之时,那灵机也并非凭空得来,却需得问身外索取。   这却是大门大派占尽了便宜,便如齐云天、清辰子等嫡传大弟子,就可自那灵穴中取。   但就是这般,那寻常弟子,却也只能去那洞天福地中摘气,纵然成就,先天上便就弱了一筹。   而他这等以至法成就之人,己身不够,却可问天地借得。   现下想来,门中沈柏霜沈真人当亦是借了灵穴来用的,否则万难有后来那等气象。   随他踏入此境,自然得了种种妙悟,许多以往观之不明之事也是霍然开朗。   不入洞天,却不知洞天真人之强横。   此辈个个有崩天裂地之能,举手之间,便是神通,法力所及,至少也是千里方圆,这根本不是元婴修士可以比较。   可以说洞天之下修道人,任你来得多少,翻手一掌就能打死,形如蝼蚁一般。   是以其从来不轻易动手,一来是顾惜自身,不愿自身苦修得来的道果失了,再则这方天地也是承受不起,平白坏了修道所在。   万余年前天妖与人修之战还多是在重天之外,可便是如此,仍是使中柱折裂,罡云覆天。   到得此境之中,便是随身法宝,许多也是无用了。   如今他法相一旦展开,不难去得数千里,寻常法宝打了上来,哪怕能打散些许,那又有何用处?   若不借助自身法力,恐怕也只有如抱阳钺这等杀伐真器方能出手伤敌了。   他正转念到此处,却忽然听得一声清鸣,却是那清鸿剑丸飞了出来。   抬目一望,通体清澈,纯暇如琉璃,好似消磨去一层凡尘,更见其真。   此剑与他心意相通,在与他吞吸天地之气,演化法相之时,却是一同吸纳涌来灵机,不知得了多少好处,那一缕真识,已是变得无比活泼灵动。   只是可惜的是,便是如此,要蜕化真灵,仿似还差得一点。   张衍知是机缘未至,这清鸿剑丸乃是少清剑流之中最上一等,若是由玄入真,那必是杀伐真器,那却不是那么容易成得的。   入了洞天后,他寿有三千余,大不了日后时时温养,将之祭炼出来。   想到此处,心意一动,将之招了过来,随后手抚其上,笑道:“他日必还你一个正果。”   清鸿又是发出一声清鸣,便化一道湛湛光华,飞入他眉心之中。   他把身半转,回望东莱,此时有一事亟待解决,便是那条不知所踪的虺龙。   此妖不除,则世间必是不宁。   尤其而今禁阵已破,东莱洲上再无捆束,其未必没有本事趁机逃了出去,要是到了洲陆之上,祸害世人且不去说,若其与北冥妖魔勾结一处,那必是遗祸天下了。   他元婴之时,寻不得其踪迹,那是因为道行未至,而今既为洞天,自然有手段可以将之找了出来。   坐定云上,心起神意感应,只瞬息之间,便扫遍东莱万水千山。   而今天下妖物多被乐朝驱逐,余下一些,也是散在深山老林之间,不成气候。然而他却察觉到,其尚有一大部,却是潜于洲西一处海流之中,且多是些水族精怪。   他双目微微一眯,虺龙精元之气必得借妖魔才可施展,那一处极可能其潜藏之地。   当即法随心转,瞬息之间,已是由天至地,以一息千里之势往那处遁去。   东莱极东所在,海上有百余根参天巨崖,这里往日曾是一家修道宗门所在,不过自灵机消散后,便四散一空,只留下千数空空荡荡的洞府石窟。   而此刻其中一处崖石洞窟之内,一名眼窝深陷的白衣文士正自打坐,手中却是紧紧握着一方龙形玉佩。   此人自两百年前出手杀了自家师兄,得入洲中之后,便四处寻访祖师遗宝,只是洲中灵机断绝,他固然还能飞天遁地,但每施展一次,便少得几分法力,因而也不敢随意施展,因而这许多年下来,却也是未曾寻得。   直至一年前,洲中不知为何天地异变,禁阵大崩,以至天星齐出,灵机如潮而来。   他虽不知何故,却是因势得了不少好处,只是近日却觉灵机愈发稀少,渐又要变回先前那等模样,便有离去之心。   可偏偏在此时,却又感应到了祖师遗宝,大喜之上,不惜法力疾奔而去。   然则找到此宝之时,却诧异发现其中竟有一异样精气盘踞,自家无法运使,不得已在此做法运功,想要将之祭炼化而去。   只是用了数月功夫,法力精气耗损了不少,却仍是不能奏功。   那玉佩之中精气虽是窃据此宝寄居,往日却也无甚动静,然而今日,不知何故却是颤动起来。   白衣文士大惊之下,便准备设法镇压,然则此刻,却自那玉中跃出一道白色虚影,好似一条玲珑玉龙,不过寸许长短,瞪着他道:“道友莫要费力了,凭你本事,百年之内还炼化不了我,可你若能应我一事,我可自行离去。”   白衣文士惊疑不定,道:“何事,你先是说来。”   那玉龙道:“也无他事,你速离此处便可。”   白衣文士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讥嘲道:“你以为我是三岁孩儿不成,这里灵机轻弱,我尚可降伏你,若是到了海上灵机兴盛所在,你岂不是如龙入海,再无拘束了?”   那玉龙哼了一声,冷笑道:“我也不怕告知于你,我有一对头在此,前些时日那天地异象,恐是与其有关,此人来头极大,若不速走,我固然有难,可你也脱不了身。”   白衣文士嗤笑道:“你休要来诓骗于我,何人有那本事,生出那等改天换地之象?若真有此等法力,我又能跑到何处去?”   正说到这里时,忽然间天地一暗,日走月移,众星齐黯,好似万物皆消,转入一片混冥之中。   随即他一个恍惚,好似过去一瞬,又好似经历万千年,待醒转过之后,却发现自家不知何事到了天中,面前却是站着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道人。   其人站在那处,巍巍如山,气如汪洋,似与天地合一,只望上一眼,便觉心神摇颤,气息不稳。   他大骇不已,这等气息,与传言中那等人有些相似,念及此处,浑身一抖,却是不敢再往下想了。   张衍不看他,目光一转,望向那玉龙,道:“一别两百载,又是再会得道友。”   那玉龙乃是天妖之身,苍龙之子,也是有见识的,一见张衍,便知其果然已是成得洞天之位,当下服软道:“张上真,你可能放过小龙?我愿舍去此身,只神魂一缕,去往人间转生。”   张衍言道:“道友之能,我亦知之,你天生异种,就是神魂前去转生,只要此前种下精气不灭,亦日寻得,未必不能再转修回来,试问我怎能放你?必得斩尽灭绝,这世上方得安稳。”   虺龙声音一冷,道:“你既知我有这手段,便是灭了我这缕精气,也不过毁我两百年苦功,只要这世间还有生灵,你便杀不得我!”   张衍笑了一笑,语含深意道:“今日你既杀人,翌日当人来杀你,却无需贫道来插手了。”   言罢,轻轻一挥袖。   虺龙并不甘心束手就死,大叫一声,将两百余年来聚得的精气一齐发动,竟是化作一龙形白光,腾升百丈,直往天中窜去。   只是才到得半途,但闻天地中响起一声惊雷,而后一痕裂天紫芒划空闪过,正中其身,顷刻之间,就将之生生轰散,化为乌有。   白衣文士看得心惊胆战,心下暗暗叫苦,自己为何搀和入这等人物的争斗中来?战战兢兢道:“上真,在下也便告辞了。”   张衍看他一眼,笑道:“慢来,那虺龙乃是天地间异种,道友被其精气侵入尚不自知,若不化解,不出百年,便会被其夺去。”   白衣文士方才听得两人对话,也知晓此妖来历不凡,现下再闻此语,登时大恐,忙是拜伏在地,颤声道:“还请真人救我!” 第三百零五章 法传人间开道门   张衍见白衣文士跪地相求,便道:“以你修为,那妖龙精气原也侵入不得,只是你贪得法宝,以寻常手法祭炼,这才致其趁虚而入,现那精气已与你纠缠一处,你越是行功运法,则入害越深,最后元灵也未必能够保全,最为简易之事,便是趁着此刻尚无大害,舍此躯壳,转生而去,可避此难。”   白衣文士听了大惊失色,虽他已是八百余岁了,寿数也是不小,但眼下已是寻回祖师遗宝,有此一物,便可名正言顺回了宣照宫,不说夺取那掌门之位,至不济,也能服下大椿神木果用以增寿。   如此少说也可再活个三、四百载,就有这么转生他却是不舍,于是伏地哀求道:“上真,可有别的法门?”   张衍略作思忖,道:“还有一法,那便是斩杀此妖,如此此气便为无根之源,自然无以为害。”   白衣文士张了张嘴,为难道:“这妖魔方才言世有生灵,则存而不灭,这,这恐非小道所能降伏啊。”   张衍笑道:“其所指生灵,非是指人,而是其是指鸟兽鱼虫所化之妖,这东莱洲中,妖类早为人间乐朝驱逐下海,你若有心,但凡见得海中妖魔,就上前剿除,不致其借气生转过来,这躯内精气自然便就不会发作了。”   白衣文士想了一想,虽此法终究不能根除祸患,但那些海中妖物对他这名元婴修士而言,丝毫算不得什么,大不了日后在海外多收些弟子代师行事就是了。   唯可虑者,是这东莱洲凡俗间王朝衰败,又使那陆上多出妖物来,不过这也不难办,大不了设法扶持就是。   这番一想,他总算定下心来,当即又拜了一拜,道:“多谢上真指点。”   张衍点了点首,轻轻一振袖袍,霎时荡起一阵大风。   白衣文士只觉身躯一阵虚晃,头脑也是一阵昏沉,四顾望去,却是骇然发现,这一瞬间,距自己竟已出去得数十多里。   这时耳畔忽起大震,顿觉天穹一黯,眼前一片昏冥,好似浑云蔽日,待十余息之后,才复得白昼光明。而一阵阵罡风却是裹挟海潮而来,将身形吹得摇摇摆动,却是心惊后怕不已,这等威能,要是自家方才身处其中,怕是非被生生绞碎不可。心悸之余,喃喃言道:“洞天真人,果是洞天真人。”   张衍离了海上,便往东莱洲中去,这一路上却是放缓行程,刻意收敛了法力,毕竟以他此刻道行,若起力飞遁,必是惊天动地,徒致世人震恐。   可便是如此,其速却也不在往日御剑遁行之下,未行多久,到了那青合山前,便敛去风云,落在分身修行洞府之外。   他缓步入到其内,见分身在一大石之上,此刻正瞑坐不动。   按原先所想,待踏入洞天之后,可再推动这具分身入得参神契五转境中,待魔相炼出之后,再将之夺为己用,然则眼下再思,却发现有诸多不妥之处。   这一具分身当初虽被推至四转圆满之境,但那是靠了精气灌注,强行提升上来的,不似他每一步关口皆是运行修持,是故毫无根基可言,远不和能真身相较,若无魔简精气维系,随着时日流转,一身修为也会渐渐散去。   而今两百余年过去,这分身道行已是跌入三转境中,只差一点,便要落至二转境了。这还是静坐未动之故,其要是出外行法,那势必消散更速。   他暗忖道:“现下思之,当日若当真上得五转境,先不说能否制住,只那庞然精气也非这分身所能承受,十之八九是躯壳崩散。不过当日也只是姑且一试,未曾想一气功成,来日长久,不妨回去观览典籍,再行设法。”   他一指点去,那具分身霎时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又一抖袖,将其封入一张符箓之中,最后收入进来。   最完此事后,他举步出得洞府,俯瞰这方山水。   而今虽已成就洞天,然尚还不是回返东华之时。   他用时两百余载,为世人再开得一入道之法,需得传下了去,方不违道心。   可若是借乐朝王公贵戚之手,那必会如为其所把持,不为他所取,需得别开门户。   于是作法一唤,当即分得数具凡真化身来,无需关照,一个念头下去,便分赴四方,各去传授道法了。   这些化身并无飞遁之能,法力也不过是开脉修士一流,但个个皆通医道,每到一处,必救死扶伤,广传道法,在民间也是渐渐有了名声传出。   只是一晃两载下来,却无一人能修习入门。   不过这也是意料中事,一来时间短促,众人修行时日不长;二来此法虽不靠外物就可开脉破关,但修道之途也并非因此简易了,甚至一些艰难之处犹在寻常道法之上。   不过此法有一好处,那便是人人皆可习得,就是不成,也至少可以使经络舒畅,体魄强健。   诸分身中,有一道号如明,自下山后,一路走走停停,却是到了乐朝治下常平郡中。   此郡为天下第八郡,乐朝当年便是在此逐妖入海,此郡百姓一部分就是当年旧军民夫,一部分则是自其余几郡迁来,因而人口还是不多,行走数日,也未见人家。   这日天色阴暗,乌云压顶,知是有大雨将至,他见前方有一座荒庙,便欲入得其中避上一避。   可方入其中,却见一个书生跪在供案之前,身前放有一个婴孩,旁侧有一把出鞘长剑。   听见有脚步声来,此人极是警惕,登时抄剑转身,转目一顾,见是来者是一名手持拂尘的中年道人,这才神情一松,把剑放了回去,道:“原来是一位道长。”   如明打个稽首,道:“贫道路过此地,见有庙观在,故此想进来躲雨,望未曾打搅尊驾。”   书生赶忙拱手还礼,道:“道长言重,小可也非此地主人,同是路过。”   自张衍平灭妖魔以来,天下修道人也是多了起来,此些人常穿山入林,剿杀妖魔,借其筋骨皮血养炼自身。因此辈所除之妖多在军阵难及之处,朝堂之上也是默许,其中声名远扬者,还常被征召入朝,故而颇受世人敬仰。   因庙宇狭小,书生把那孩儿抱起,让开一些,如明就到了他对面坐下。   书生拱手道:“在下姓元,未敢请教道长名号?”   “贫道道号如明。”   “原来是如明道长。”   那元姓书生显是心事重重,客套几句后,便一手持剑,一手抱着孩儿,不再言语了。   如明看他几眼,沉声道:“我观尊驾心怀杀机,却是对这孩儿所发,不知为何?”   那书生闻言顿时吃了一惊,手中之剑险些掉落在地。   过了好一会儿,才语声艰涩道:“却是让道长看出来了,”随即他又咬牙道:“不瞒道长,此是小可孩儿,但,但小可今日非除了这孽障不可。”   如明皱眉道:“虎毒不食子,这小儿看去未满足岁,尊驾为何要动此念?”   那书生仰天长叹,道:“毕竟是自家孩儿,若不是其有古怪,小可又怎下得去手?”   如明不解,详细一问,这才知晓,这书生名为元镇平,祖上乃是乐朝将官,当年随君来此征讨妖魔,后便在此郡扎根,家境也算是殷实。   三年前,元镇平娶了一个大户人家女儿为妻,只是新婚未久,忽闻得朝廷在海上征讨妖魔,将官征募随军书吏,便是意动。   因在大乐朝为官,必得有从军资历,他见此是一个机会,思来想去,将已是有了身孕的夫人托付家人照顾,自己则是投军去了。   而今三年过去,他拿了荐书,兴冲冲却是回了乡里,想要一展抱负,哪知却闻得自家夫人怀胎三年,才生下孩儿。   其一生下时,就光华绕身,此乃吉兆,家人本是欢喜,可未过几日,家中猫狗牲畜尽数死绝,足月之后便能开口人言,又总有雷电在宅上闪过,这等邪异之事,因而家人皆认为此儿是那妖魔托世。   元镇平本来将此儿交至上德仙庙中,但又恐此事对家人不利,故而深夜抱了孩儿上山,想要灭绝祸根,可毕竟是亲生孩儿,尽管心中发狠,却始终下不去手。   如明听过后,抚了抚长须,道:“可否容贫道一观?”   元镇平犹豫一下,点头道:“道长为小可看上一看,若果是妖魔,便将之杀了,免得祸害世人。”他收起宝剑,小心将孩儿递过,随后一脸紧张看着。   如明把拂尘一裹,将之抱了过来,仔细一看,此孩儿睡梦正甜,见其眉眼玲珑,灵机透顶,不类凡胎,不由大是奇异,想了一想,问道:“敢问尊驾,此地这些年来,可曾有什么奇异之事么?”   “奇异之事?”   元镇平想了一想,道:“倒是有一桩,三年前雷震长空,天云破碎之时,恰有一流星坠下,当时有人见其坠于城中,只是后来有人去寻,却是未见一物。”   如明一听此言,看向手中小儿,笑了一笑,道:“原来你在此处。” 第三百零六章 本是天外无情心,万年一气化真灵   元镇平听得如明说得这奇怪言语,惊疑不定道:“道长,你此言何意?”   如明瞧他神情紧张,呵呵一笑,宽慰道:“尊驾不必疑惧,你家这孩儿却是有大来历的,并非那等妖魔托生。”   元镇平双目睁大,不顾仪态,上前抓住如明袖口,急急问道:“那……我儿究竟来历为何?”   东莱洲中凡民与他处不同,两百余年来,是靠着驱杀妖魔,才争出这一片生存天地,但凡妖类,那必是要除去的。而这孩儿如此异态,长成之后也是一样遭难,还不如他来下手,可现下听得不是妖魔,他怎能不激动。   如明一语双关道:“却不可说,尊驾乃凡尘中人,不必沾了我玄门因果。”   元镇平这才察觉自己失态,忙是放开手来,退后两步,拱手致歉道:“元某无礼,只是请教一句,道长怎能断定我儿,我儿并不是那妖物呢?”   如明笑言道:“无妨,不瞒尊驾,贫道乃是上德仙师座下弟子。”   元镇平猛吃一惊,失声道:“道长是上德至仁仙师门下?”   “上德至仁仙师”乃是当年乐候李束功为张衍所上尊号,后每一代乐王继位,又会再增尊号,到了今朝,已是有百余字至多,但民间多习惯以四字称呼。   但谁都知晓这位仙师在青合山修道两百余年,却从未出关,这门下弟子又是从何处来?   是以他不敢轻信,反而一手捏紧宝剑,把剑锋遥对其人,疑声问道:“却不知道长有何为凭?”只要对方一个回答不对,他就会一剑刺去。   他可非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投军从戎之后,也是服过秘药,饮过妖血的,亦曾亲手斩杀过数头妖魔,要不然也不敢孤身一人跑到这深山中来。   如明神态自若道:“贫道观这供案之上,有上德仙师仙牌,尊驾不妨点香一问,到时便知真假。”   元镇平一看案几上那仙牌,不觉点了点头。   这牌位却是他携带上山的。他虽有杀子之意,但却也希望关键之时有神明出来相阻。   当下点上香火,撩袍下跪,诚心默祈。   只是还未叩得几下,却见那仙牌之上有一道光华升起,一时将整座古庙笼在一片金光之中,可见原先神龛之上有一名若隐若现的道人虚影坐在那处。   张衍当年平灭妖魔后,乐国上下为感其恩,除建庙立祀,也曾有过绘像,元镇平见这道人样貌与他画像几是一样,心下一震,当即伏下身来,诚惶诚恐道:“下民元镇平,叩见上德仙师。”   等有十来呼吸后,却觉肩膀被人一拍,耳畔有声道:“尊客起来吧,仙师已是走了。”   元镇平抬头一看,果见案上已无光华了,不禁有些茫然若失,不过这位如明道长能请得仙师显圣,当是其门下无误了。   这一回再无疑虑,深深一揖,感激言道:“今朝若非道长与上德仙师,元某险些害了自家孩儿。只是这等大恩……元某实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如明道:“若是如此,贫道倒有恰有一事。”   元镇平正容道:“道长请言。”   如明道:“贫道奉上德仙师之命,下山找寻合意弟子,此儿与我门有缘,尊驾若是愿意,贫道愿收这小儿入门。”   元镇平先是一喜,随即又是一悲。喜得是能入上德门下,那自然也是攀得仙门了,悲的是这孩儿生下来,自家未曾养过一日,这就要骨肉分离。   如明见他神情,知是为何,笑道:“尊驾不必伤感,贫道也是通理之人,这孩儿虽收仙师门下,却不会强要他上山清修,且等他完了人伦孝道,才归入座下不迟。”   他将孩儿递回,元镇平忙是上前抱过。   如明又拿出一本道册,递去言道:“待这孩儿稍稍年长,可命他照此法修习。”   元镇平小心接过,郑重道:“小民必会护得此法不致外泄。”   如明哈哈一笑,抚须道:“上德仙师立此一法,乃是为世人开一入道之门,凡是有缘之人,人人皆可观得,尊驾若有意道途,也不妨修习之。”   元镇平只听过法不轻传之语,却不想这位仙师行事大为迥异,不由叹服道:“果是上德至仁仙师。”   这时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我这孩儿在家时,畜类鸟禽死绝,不知此是何故?”   如明道:“这孩儿天生灵种,躯内内气自转,外夺灵机,但也知远近亲疏,故而只伤了这些禽兽。贫道赐你一符,镇在宅中房梁之上,便可无碍,也可绝了灵异,送他一个平安。”   元镇平心头一松,虽不知何谓天生灵种,但生于世,长于世,还是和光同尘为好,大异常人,于人于己,都非好事。再三拜谢后,他又道:“孩儿出世乃日,因在下尚在军中,未曾起得名姓,只是唤一小名‘含光’,后疑此儿不详,故是耽搁,既是入得仙门,还请老师赐得一名。”   如明微微思忖,随后一笑,道:“本是天外无情心,万年一气化真灵,偶落凡间托尘梦,今拭浊颜还景清,此儿,不妨以景清为名如何?”   “景清,景清,元景清,”元镇平一连念了两遍,喜道:“好,好,大日为景,太平为清,此名甚好,此名甚好。”   他这一激动,可能动作稍大,惊动了那孩儿,自其睡梦中醒来,然而却是不哭不闹,反是咯咯笑了起来,还伸出小手抓拿自家父亲胡须。   元镇平看着更是欢喜,再欲和如明说话时,却发现这道人竟已是不见了,知是仙家行踪飘渺,怅然之下,对天一拜后,便抱着孩儿下山去了。   回至家中后,他遵照如明先前所嘱,把符纸贴在房梁之上,果是再无异事发生。   元景清自此之后,便与平常小儿无疑。四岁上了蒙学,因机灵聪颖,又懂事知礼,颇得师长赞扬,平平安安到了十余岁时,元镇平便将那道书拿了出来,任由他去习练。   然这天下却是渐渐有了变化,随着洲中大阵散去,虺龙蛰伏,再无一物与东莱洲众生抢夺灵机,十余年来,山林之中却也是多了许多精怪鬼魅,就连那被剿灭下去的妖魔也有死灰复燃之象,因而郡中兵卒往来调动极是频繁。   而元景清却是一无所觉,每日苦练不辍,对旁人而言难以逾越的关卡,他却是一跨而过,越是修行,越觉身强体健,神清目明。一次在树下运法,功行完毕之后,觉得胸中气机鼓荡,似有块垒,仰首一口气吹去,竟是把满树枝叶卷散。而往常行步,稍稍快上一些,便觉两腋生风,飘飘欲飞。   得了好处,愈发沉入其中。这一日,他自行功之中退了过来,发现已经夕沉入暮,近晚之时。   目光无意一瞥,却见桌案上摆放着一本书,看去有些破旧,奇道:“怪了,此书是从何而来?”   他探手拿起翻了翻,却见是一本志怪传奇。   其中讲得是一名剑客诛妖之事,说是那剑客剑术高明,一生斩杀妖魔无数,其有一妻,唤作桑女,怕见生人,亦不喜烛火,平时足不出户,一日中秋,剑客携妻出来赏月,半醉之时,却见其影却是一株怪树,当即拔剑喝问。   桑女这才道出自家来历,其原是一桑树成精,因仰慕剑客,自愿下嫁,剑客恼她欺瞒自家,借着酒劲将她一剑杀死,桑女临死道:“伴君无悔。”   剑客酒醒之后,却是深深悔恨,当即折断宝剑,与桑女所化树木葬在一处,又结庐在旁,直至老死,后人把他葬在树下,数年后又长出一树,两枝相缠,好似连理。   斩妖之事市井之间多有流转,不过多是大同小异,元景清如此故事,倒是从未见过,是以他也是看得津津有味。但却对结局颇是不满,他放下书来,道:“这剑客也太过迂腐了。”   话音才落,却听得一声轻轻叹息,见书上飘起一袅袅青烟,继而化作一个美貌女子,柳眉樱唇,轻肌弱骨,只是眼眸含忧,望之我见犹怜。   元景清倒是不惧,因父亲元镇平此时已是郡中官吏,他虽只是一少年,但却见过不少了妖魔,眼界远比常人开阔,只站起言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对一个万福,轻轻言道:“奴家便是那桑女,后人伐了我身做纸,一缕精魂便附在此书中,终日不得解脱,今闻公子发声感,觉得是有缘之人,便现身相见,若公子能助奴家解脱,必有相报。”   元景清道:“那你如何才能脱困?”   那女子道:“只消公子每日取数滴血,滴洒在这书页之上,四十九日之后,妾身自能脱困。”   元景清皱眉道:“我何时答应助你的?”   “公子,你方才不是……”   元景清把袖一挥,冷然道:“你之事,不过听着似动人心,说来可以解闷罢了,又与我何干?”   那女子一掩唇,露出一副凄楚可怜之象,落泪道;“却不想公子竟是那无情之人。”   元景清冷笑道:“无情?呵呵,你先以奇书动情,再以言语相诱,定是别有所图,分明是那邪魔一流!”说着,他将腰间佩剑拔出,一剑就斩了下来。   那女子未想到这位小公子说翻脸就翻脸,大惊失色,想要躲闪,却不妨顶上却有房宇之上有符纸一闪,居然无法动弹,顿时就被斩中,一声凄叫,便就如泡影散去。   而整本书页,也是化作黑灰尘屑,散落于厅室之中,一股穿堂风过来,便被卷了出去,再无半点踪迹。   元景清把剑回鞘,冷声道:“妖魔鬼怪,竟敢栖身我家,来人,把宅院外千步之内所有桑树俱都给我都砍了!” 第三百零七章 强求非缘法,门外不是客   一晃五年流逝而过。   东莱洲因洲中灵机渐渐兴复之故,各地妖魔频出,好在乐朝国势正盛,地方之上皆有强兵精卒戍守,这些妖物一旦聚众成部,便被立刻打灭下去,始虽是起落不断,但终难以成势。   常平郡,郡都府。   “元大人,末将已把马蹄山拨云大王头颅带到。”   一名帽插双雉翎的将官站在阶下,将手中一只黑木匣高高捧起,堂中各人皆可见得其上有血迹自盒隙之中冒出。   元镇平把手一抬,自有身旁亲卫下去将木盒拿了上来。   他伸手一拨,将之打开,霎时一股腥臭气息弥散而出,但他却仿若未闻,还亲手捧起那狰狞妖首查验了一下,确认无误之后,这才挥手让人拿开,又在请功簿上画上一勾。   不过看着薄上还有几个妖王名姓,却是笔锋微微一顿。   底下将官各个都是喜气洋洋,这头拨云大王乃是一花雀成精,手底下有上百妖卒,时常下山捕掠人畜为食。   因其飞来遁去,极难杀死,郡中也是用了数月布置,布下一饵,诱其前来,直到昨日,才算将之铲除了,虽有几个小妖逃去,但却也作不得大害了。   这时有一名文官出列,大声道:“大人,此妖一除,岿南山路已是打通,我等集结兵马,攻打盘踞此山中的七巧妖王,如此全郡可定!”   元镇平沉声道:“是要剿,却不可操之过急。”   那文官一愣,自己这番说辞可是早已定下之事,否则他哪敢自作主张说出,一转念,就知事情有了变故,忙转口道:“大人说得是,是下官心急了。”   元镇平一摆手,道:“与你无关,前日已是打探清楚,这七巧王并非一头妖王,而共是七头。”   “七头妖王?”   在座将官都惊呼出声,若是往前数上百载,妖王也算不得上什么,那时乐朝大君往往一仗下来就杀得数十个,可自平定天下后,也就少见了,一郡之中能有两三名妖王便能惊动朝堂了。   需知一名妖至少要十名劲铁枪将,再辅以强弓劲弩,方能拿下。   而这般人物,却需服食妖魔精血,又用秘药洗身,至少熬炼十多载才成,放入军中,各个都能以一当百。   郡中原先有三十二名铁枪将,只是几番剿杀妖魔下来,也有损伤,如今只剩下二十七人了,对上七名妖王,那胜算少之又少。   有一名将官满脸忧心道:“武宗皇帝之时,妖魔便被驱逐下海,本以为天下安靖,未想没有二十几年,又是不安宁起来。”   另一人小声接言道:“有传言说有女妖混入后宫之中,祸乱朝纲……”   元镇平突然脸色一沉,喝道:“胡言乱语,此只是民间谣传,你我身为朝廷官吏,怎么妄言?着汝罚俸半载!”   他官威极重,这一板脸,堂上大半都是诺诺不敢言,唯有先前那第一个开口的文官不惧,满脸凝重道:“大人,七巧妖王要速速剿,否则其成了气候,反成大害。”   元镇平沉声道:“我也知这个道理,只是郡中校卒连番出动,早已疲敝不堪。”   那文官苦思片刻,忽然抬头道:“大人,听闻上德仙观中前日来一名敕封仙师,不妨向那处请援?”   元镇平眼前一亮,觉得也是一个主意,缓缓点头,道:“待我细思之。”   自张衍分身传下练气法门之后,此法在尘世之间已是广为流传,虽至今还未有一人能开脉破关,但其中稍有成就者,都是体魄雄健,奔走如飞,修行不过短短十数载,其力已是不逊兵中将官。   且这门法诀无需外药,只要你有恒心毅力,苦练不辍,便是不能入道,至少也能强身健体。   只是这般辛苦,却不及用妖魔骨血养炼得来容易,因而并不为世家大族所取,反得一些寒门弟子喜爱。   而寻常百姓习练者更多,以往为对付妖魔,需请得官兵前来围剿,而有了这法门,一些势力不大山野精怪便可自家应付了。   这却也引得朝廷注目,怕民间得法之后,扰了尊卑次序,只是见得此是上德仙师传下,不敢禁绝,便将那些分身一个个都封了仙师名头,允其在各地设观,每年可挑得一些弟子入朝堂为官,纵然分了些权柄出去,可如此一来,也就不怕其生出变乱来。   元镇平退堂之后,正想着如何请得那仙师出来相助,却有手下人来报道:“老爷,大公子来了。”   元镇平喜道:“是清儿来了么,我正有事寻他,快快唤他进来。”   少时,元景清上得堂来,跪下一拜,道:“孩儿见过父亲。”   元镇平见多日不见,自家这孩儿愈发英挺,举止也是沉稳,很是欣慰道:“我儿快快起来。”   父子两人坐下之后,就在这后厅之中说话,说了些家中琐事后,元镇平便问起元景清番来意,后者回道:“孩儿此回欲入京,上青合山求道。”   元镇平一怔,沉吟道:“不能再等上几年么?”   元景清道:“孩儿近来只觉功行难以再进,思来想去,是入山的机缘到了。”   元镇平点头道:“也好,你学成之后,愿能如几位仙师一般护国安民,为父这处正巧有一事,由你出面,却是合适。”   元景清正容道:“父亲大人请言。”   元镇平将缘由说了,又道:“如今朝廷四处用兵,为父纵然奏请天军,至少也需等上半载,可若有上德观仙师相助,想来不难除去那七头妖王。”   元景清想了一想,这些年他倒并未闭门造车,结交了不少修炼此门道法的修道人,有几个甚至已拜入了仙观之中,便认真言道:“孩儿必是把话带到。”   因此事涉及郡中百姓安危,不宜耽搁,他便决意立刻上路,元镇平本欲派遣几名家将跟随,不过皆是便被他推辞了。   元镇平也知自家这孩儿与众不同,极有主意不说,还隐隐然有法力在身,倒也不是太过担心,便赠了他两匹好马,又命下人把行囊备妥,亲送他出府。   元景清辞别父亲之后,就策马出城,沿大道往北行去。   放开马蹄,两马轮流替换,奔行有一夜后,他尚不觉疲累,但两匹良驹身上满是汗水,喘呼不止,便在路旁寻一处干净地界歇脚,解下水囊,又拿出干粮出来果腹。   实则他天生能自外摄夺灵机,不用食水也无碍,但被符箓镇住尽二十余年,早已习惯如此,此番虽到了外界,却也未如此做。   歇有半刻,忽然头上一黯,他十分警觉,抬头一瞧,却见天中有一头怪鸟盘旋。   “后生,你可是大祸临头了也。”   元景清不远处传来人声,扭头一看,不知何时,路旁树荫之上多了一个衣衫邋遢的老道人。   他不紧不慢将水囊收好,这才道:“道长,此语何意?”   那老道言道:“方才过去的是七巧妖王之一泊渡妖王,这方圆数十里皆无人踪,它偏偏在你头顶转圈,怕是盯上了你。”   元景清又看了一眼,道:“那便是七巧妖王么?”   老道人看他丝毫没有慌乱之色,咦了一声,又看几眼,道:“你莫非不怕么?”   元景清自信言道:“学生也是半个修道人,那妖王若来,不言必胜,也可迫得其退。”   老道嘿嘿一笑,道:“修道人?少年人,你可知道有大小上下之分么?”   元景清道:“这却未曾听过。”   老道慢悠悠道:“驱鬼惑人为下道,呼风唤雨为上道,养生调元为小道,长生逍遥为大道。”   元景清哦了一声,道:“不知道长修的是何道?”   老道哈哈一笑,道:“修的自然是逍遥大道了。”   元景清又问:“如何才为逍遥大道?”   “在这人世间行走,你可能处处顺心随意?”   元景清想了一想,道:“无有规矩,不成方圆,便是人间帝王,也无法随心所欲。”   老道一拍掌,道:“着啊,老道修此道,便是求那无拘无束,一朝所成,天不管,地不收,来去逍遥。”   元景清道:“便是能如此,又不百载之寿,得了逍遥又能如何?”   老道赞道:“此言说得好,只是逍遥,是以世间还有长生妙法,可以长生不死,与天同寿。”   元景清挑眉道:“好大的口气。”   老道笑道:“强求非缘法,门外不是客,信与不信,皆在你心。”   元景清道:“我这有一法门,亦可长生。”   老道言道:“什么法门?”   元景清自怀中捧出一书,方才拿出,那老道人探掌一拿,就到其手中,看了几眼,就不屑一笑,随手扔在地上,道:“我倒是什么路数,原来又是这门小术,此法虽也可强健筋骨,但却是失之浅薄,却是练不出什么神通法力来的。”   元景清眉关一紧,上前将书本拾起,拍去灰尘,抚平褶皱,又小心收好。   那老道嗤笑道:“早说过这些无用,你又捡它作甚?”   元景清却不回答,问道:“道长所说妙法,不知从何去求?”   老道顿时来了精神,道:“此去五百里,有一遥落山,其内住着一名仙人,名为半云真人,其人神通广大,你可那处去,只要心诚,便可撞得仙缘。”   元景清翻身上马,只是看那方向,仍是向北。   老道见状,唤住他道:“你走错路了,当往南行。”   元景清道:“我何曾答应过你往那处去?”   老闻言脸色一沉,道:“那你为何要问去处?”   元景清冷笑道:“天下除我上德弟子,余者皆是邪道,我问你来路,自然是日后要杀上门去,灭尔门庭,诛尔弟子,毁尔法卷,断尔道根!” 第三百零八章 了得缘法回东洲   “灭我门庭,断我道根?”   老道听得这般狠绝言语,随后仰天大笑,道:“凭你这未曾开脉的道行,也敢说灭我半云一脉,口气未免太大。”   元景清振声言道:“今日不成,那便来日,我乃上德观门下,只消振臂一呼,自有千万同道拔剑相助,却不信诛灭不了尔等。”   那老道脸色陡变,寻常凡人他虽不惧,但对在青合山中修道两百余年上德仙师却颇是忌惮,他出来之时,师长也有过关照,嘱咐他切勿招惹其人,显见其道行之高。   他脸上露出狠戾之色,既然如此,那便不能让人走脱了,骂道:“小辈,本是看你资质不凡,好心指点你一条明路,入我门下,也可修成大道,既不领情,只好收了你,再去杀了你那郡尉父亲,断了祸根。”   言罢,他将大袖一挥,自里飞出一团黑烟,煞气滚滚,似有鬼哭狼嚎之声。   元景清一听他言语之中涉及亲父,顿时起了杀心,可他虽也曾斗过妖魔,但这等异术,却是头次得见,不知该如何应对。   但他心性刚绝,敢于搏命,当下不退反进,两腿一夹,身下马匹陡然往前一窜,带着一阵风势往那老道身上就撞去。   那老道人哼了一声,他虽是修道有年,但对方也不是寻常书生,这一人一马撞来,恐也难以承受,忌惮之下,便闪身往旁侧相避。   元景清待快要撞到那黑烟上时,立从鞍之上退跃而下,同时顺手自得胜钩上抽出一对短矛,待踏足地上之后,扬手将其中一支照着那老道方向投出。   做完这动作后,又从背后解下短弓,嗖嗖嗖连射三箭。随后停也不停,持着那另一根短矛,以疾奔之势冲了上来。   这一连串举动乃是军中精卒与妖魔相搏时所用,他现下用出,也是凶猛异常。   只才出去几步,那匹马被黑烟一裹,一声哀鸣,倒在地上,不过二三呼吸,就血肉化泥,只余下一惨白骨架。   不过他却看也不看,脚下步伐也未有片刻迟缓。   那老道闪开一边之后,轻吹一口气,就将那落下短矛卷去了数丈之外,可正待作法回击时,那三发箭矢却是到了。   他神色一凝,认出这箭矢是军中用来诛杀妖物所用,其上涂有猛毒,哪怕妖王一流,若被射中,也要筋骨酥软,难以再战,故而他也不敢令其沾身,只能再度闪躲。   而此刻元景清已是抓紧时机冲至近处,鼓起胸腔之中一股内气,一口吹了出去,呜呜一声,平地霎时刮过一道狂风。   老道本在躲闪,再被那气浪一推,顿时踉跄了一下。   元景清抓住这机会,跃步过去,一矛递出,正正刺中其胸膛,直没入半尺之深。   没想到那老道闷哼一声,只后退两步便就稳住,反手一抄,一把将矛身抓住,同时袖口往上一抬,看去又要施展方才本事。   元景清抽了两抽,竟未把矛抽回,眼见情势不妙,好在他应变也快,索性把矛顺势往前一送。   老道猝不及防之下,不由自主往后一仰,噔噔倒退几步,动作也是乱了。   元景清把短矛一松,锵的一声,已然拔出腰刀,当头一刀就是劈落下来。   老道狼狈避开,可这时已是步伐散乱,意识到不能再退,否则说不定就会命丧刀下,便不顾身形歪斜,起指一点,喝了一声,“疾!”   随他一语说出,头上道簪倏然化乌光飞出。   元景清一惊,此时若回刀招架,有极大把握将之挡住,可这么一做,前面争来的优势便就荡然无存,那老道回过气来,他必然不得活命,把牙关一咬,任由那乌光扎中胸膛,自身仍是挺身而上。   那老道见发髻扎中,他竟未有任何异状,不禁眼睛睁大,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元景清哪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喝呀一声,双臂使力一挥,一道刀芒横过!   噗嗤,一颗头颅飞起,那无头身躯晃了两晃,软倒在地。   斩杀了这老道之后,他并未放松戒备,而是退开十余步,又往天中看了一眼,却不知何时,那怪鸟已是不见了。   等了有百多息,见那尸首毫无反应,知是应该死透了,心下一松,不由感到一阵虚脱。   缓缓退到一棵树边,挨着坐下,把那插在胸膛之上的发簪拔了,再伸手往怀里一抹,却是拿出来一本道书。   忆起方才之战,可谓命悬一线,他也是心有余悸,若无此书挡得一挡,怕已是死了。   也不知此书是何物做成,遭那发簪一刺,也是毫无破损。   他暗忖道:“这老道身怀异术,若非我搏命相斗,任其尽情施展手段,我必亡矣。”   正想着,目光扫过尸身,却觉得何处有些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转了转念,勉力起身走到近前,抓住那老道衣襟一扯,竟是惊奇发现,其胸膛胳膊之上长满是浓密白毛。   “妖怪?”   他顿吃一惊,这时想起什么般扭首一看,却不知何时,那地上头颅已变作一只鸟头。   “这不就是方才那头怪鸟?如此说来,那所谓半云真人,说不定也是妖怪。”   因那道人所说半云仙位置就在郡府方向,他有心想回去告知父亲,但如此极可能耽误了正事,权衡过后,决定还是先往北行。   “我自去青合山,此回必要求的仙师,赐下妙法,学得神通道术,功成之后,当万民同享,与我一道,荡平这世上旁门邪道,扫平人间妖浊之气,还得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因此前耗力太多,便先坐定下来,准备调息运气,恢复几分体力才行赶路,只是这回一运法,却觉躯内气息勃然发动,好似地涌之泉,泊泊而出,与往日大为不同。   不知过去多久,他身躯一震,耳畔就有闻金玉之声作响,霎时间,自身上飞出一道光亮,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远远望去,好似旭日冉冉初升。   与此同时,天穹之上,正在蛟车之上打坐的张衍立生感应,他睁开双目,默默体察天道之中种种玄机变化,最后一笑道:“此洲缘法已了,该是离去之时了。”   常平郡北山道之上,元景清已是自定关中醒了过来,却觉浑身上下好似挣脱了一层枷锁,轻盈舒泰,飘飘欲飞,仿佛双足一点地,就能乘风而去。   他顿时知晓,自己已然是跨过了那一道门槛,自此之后,再非凡人之身了,“可若不得长生,道行再高也是虚幻一场,此去求道,定要请仙师赐下长生之法。”   暗暗下定决心之后,把另一匹马牵过,把那猴头挂在马首一侧,随后翻身上去,马鞭一挥,又是上路。   跑出去十余里后,却听上空有一人言道:“你是哪家小辈,我那门人可是你杀的?”   元景清把缰绳一勒,停下马来,抬头看去,见天中出现一团罡云,上盘坐着一个麻衣道人,只是这人只有上半截身躯,自腰腹之下,竟是空无一物,此时正冲着他横眉竖目。   他心下一凛,临空飞遁,那极似传言之中的仙人手段。   自开脉破关之后,他反是收敛了几分锐气,拱手一礼,道:“不知仙长门下是哪一位?”   那麻衣道人一那鸟妖头颅,怒道:“就系在你马上,你还敢装糊涂不成?”   元景清一听此言,当即收起恭敬之言,冷笑道:“原来你就是那半云仙?不错,这鸟妖正是我亲手所杀,似这等害人妖魔,人人得而诛之,便是下回再有遇上,也是一刀斩了。”   麻衣道人大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好!你既杀了它,那便由你来偿命。”   他本是宣照宫门下,当年一路尾随蛟车来此,只是闯禁之时,不防被同门师弟暗害,坠入海中,还好携有异宝,侥幸未死,只是后又遇海中精怪,被啃去双腿,虽两百余载苟延残喘下来,但一身道行已是去了十之八九,性情也变得十分乖戾。   而常平郡中多出不少鸟妖,与他私下传法不无关系,为的是其待其修行有成后,能驮他漂洋过海,回得洞府,而这被杀死这头鸟妖,却是其中最为得利一头,叫他怎能不怒。   正要施出法力将元景清抓了上来,却闻天中一声龙吟之声,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已是被扔到了海上,身周到处都参天巨崖。   他大惊道:“不好,怎到了此处?”   他可是知晓,自家师弟这些年来也未曾离去,如今正在这海上修行,正待逃遁,却听远远有一惊讶声音,“原来师兄未死,既是来此,却为何急着走,小弟还当好生款待一番。”   元景清本心知自家无法与那麻衣道人相斗,本拟此回再难脱身,可突然之间,此人被一团云雾裹去不见。   正惊疑之时,却瞧得一辆蛟车自天中驰来,一名玄袍道人坐于其中,身旁有一名童儿侍立,而他眼望上去,那道人目光一触,却是不觉一个恍惚。   那童儿站了出来,对下方言道:“元景清,你不是欲上山求道,如今老师在前,还不上来拜见。”   元景清浑身一震,如梦初醒,当即伏身一拜,激动道:“弟子拜见老师。”   张衍目注下来,道:“元景清,你前身本是天外灵种,只是因我误坠凡尘,转生为人,与我也算结下因果,需有一场师徒缘法,今朝我欲驾车回山,只是此去路途遥远,你可愿随我一同回去么?”   元景清犹豫一下,道:“弟子自是愿意,只是尚有父母高堂,怕远离之后,再不能膝下尽孝。”   张衍颔首言道:“人伦孝道,也是正理,如此,我赐你二物。”   他起手一点,一道金光落下,没入其眉宇之中,并言:“此一卷道书,你可详加参研,待来日完了孝道,便可启了那法符,来东华寻我。”   元景清忙是叩首拜谢,在他目注之下,那蛟车腾云驾雾,渐渐没入天宇之中,直至消逝不见。   山崖古道之上,只一个少年站在那处,遥望长空,久久不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