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樊子盖胆敢杀某?
西行、毛宇轩由黄君汉带路,率先渡河,先行赶往白司马坂拜会裴弘策,并打探东都军情。
伽蓝指挥禁军龙卫连夜渡河,务必抢在天亮之前与裴弘策会合。
裴弘策首战即败,两个鹰扬郎将、两个鹰击郎将临阵倒戈,十二个团的府兵“倒”向了杨玄感,因事出突然,应对不及,大军在仓惶后撤的过程中,不得不丢弃了大量的武器辎重。
十二日晚,裴弘策退守白司马坂,据险而守。杨玄挺指挥大军连夜攻击。至子夜时分,战局再度逆转,一个武贲郎将、两个武牙郎将、三个鹰扬郎将、三个鹰击郎将“倒戈”,十八个团的兵力整体“倒”向杨玄感,双方实力骤然颠覆。裴弘策狼狈不堪,带着剩下的十个团急速后撤,所有武器辎重全部丢失。
十三日丑时五刻,裴弘策撤到宝刹道场,也就是宝刹寺,击鼓整军,再摆战阵,但此刻士气已丧,军心已失,无力再战。依照军律,这时候撤回东都,不是脑袋搬家就是流配戍边,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一撸到底除名为民,所以对将士们来说,要么死战,要么投降,没有其他选择,至于逃亡,更是想都不用想,这里是东都所在,又是战乱之际,往哪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唯有死路一条。
双方实力对比已经颠覆,战,肯定是死,逃,肯定也是死,那么只有投降,既然投降,那倒不如倒戈投奔了。可以预见,天亮之后,这支军队将不复存在。东都一旦失去了这支军队,洛水以北的宫城和皇城将直接处在叛军的攻击之下,东都旦夕不保。
裴弘策束手无策,陷入绝望。就在此刻,东曹掾匆忙来报,河阳都尉府来人了。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手中无兵,守住河内的希望非常小,这时候突然派人来,肯定是河内出现了状况。难道临清关失陷,黎阳方面的叛军杀过来了?若是如此,东都腹背受敌,失陷已成定局。
裴弘策越想越是悲观,略显单薄的身躯似乎不堪承受愈发伛偻,额头上的皱纹更深,脸色晦暗无关,就连灰白的发须都似有一夜白头的迹象。
帐帘掀起,紧随东曹掾之后,依次走进来三位全身甲胄的军官。裴弘策的眼睛骤然睁大,难以置信,跟着回颜作喜,晦暗而沉重的脸上竟然罕见地露出一丝喜悦笑容。
“末将参建明公!”
西行和毛宇轩非常激动,单膝跪倒,齐齐参拜。
“起来,快起来!”
裴弘策举步上前,俯身相扶,神态颇为亲近。
这一举动不禁让裴弘策的东曹掾大感惊讶,就连站在西行和毛宇轩身后的黄君汉也是吃惊不已。
黄君汉不知道这两个西北人的真实身份,一路行来,匆忙赶路,彼此没有什么交流,其实也交流不起来,双方言语不通,西北人尤其谨慎,冷冰冰的一言不发,但突然间,这两个彪形大汉竟与京畿首府的行政官长裴弘策相识,太出人意料了。黄君汉一时呆怔,但迅即清醒过来,给裴弘策恭敬施礼。
裴弘策仿若不见,只顾搀扶两位老部下,无视黄君汉。
黄君汉的眼里掠过一丝羞恼,退后两步,与裴弘策的东曹掾并肩而立。
黄君汉出自河内望族。河内延津黄氏本堂在江夏,河内这一支是旁系,但在拓跋魏国兴起,历代为官宦,为山东豪族。至高齐时代,司马氏崛起,延津黄氏出于地域利益考虑,当然结盟于司马氏。不过帝国一统后,像延津黄氏这等三四流世家在山东贵族集团整体遭到遏制和打击的大背景下,族中子弟基本上没有出头之日。今日帝国政治风暴再起,关陇人自相残杀,山东人只要处置得当,必然获利。黄君汉当然也是窥利者之一,此刻看到这群西北人与裴弘策相识,好奇心大起,便有了一窥真相的念头。
“伽蓝在哪?”
裴弘策仔细打量了一下西行和毛宇轩,看到两人依旧像过去一样彪悍,不禁频频点头,接着马上问到了伽蓝。伽蓝和这群西北狼的行踪早在几个月前裴弘策就从中枢获悉,前段时间西北人在河北掀起的戡乱风暴也为其所关注,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这帮老部下,竟然在自己危难之刻突然杀到。裴弘策的绝望情绪霎那间不翼而飞,这一刻他斗志盎然,信心百倍。当年西北狼在手,挡者披靡,凶狠的突厥人、铁勒人和吐谷浑人都被自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狼奔豕突,杨玄感又算得了什么?
“正在渡河。”西行恭敬说道,“伽蓝说服了独孤都尉,在河阳都尉府的帮助下,禁军龙卫正在连夜渡河,天亮之前务必抵达战场。”
“请明公安心,西北狼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为明公守住东都。”毛宇轩拱手为礼,豪气四射。
裴弘策用力拍拍毛宇轩的肩膀,又拍拍西行的手臂,心情激荡,慷慨不已。关键时刻,还是同生共死的袍泽最可信赖。
“来了多少人?”裴弘策问道,“一路行来,可有损伤?”
“连伽蓝在内,当年的那群西北狼,凡是活着的,都来了。”西行报了一下人名,接着又把江成之的楼兰第一旅,布衣和江都候的天马戍卒,阿史那贺宝的紫云天沙盗,卢龙的魔鬼城马贼,还有从河西各地征募而来的马夫和杂役组成的辎重旅,大约四百余人的禁军龙卫的情况详细告知。
伽蓝只有四个旅,虽然是马军,有相当的战斗力,但面对数万叛军,这点人马无异于杯水车薪。裴弘策眉头紧皱,神情再度沉重。
毛宇轩欲言又止,他想问一下战况,但刚才宝刹寺外的混乱已经说明了一切,裴弘策打了败仗,而且还是惨败,士气已经没有了,这时候最明智的办法就是撤回金墉城坚守,或者干脆撤回洛阳城,继续留在这里阻御叛军,纯粹是自寻死路。
裴弘策显然也想与老部下商量一下对策,他看了看那位东曹掾和黄君汉,轻轻挥了一下手,示意他们退出帐外。
两人转身离开军帐。毛宇轩马上站到了靠近帐帘的地方,以防意外。西行目露疑色,忐忑问道,“明公,现在连你的僚属都不能信任?”
裴弘策苦笑,摇头。
在帝国职官制度中,长史、司马、录事参军等重要吏员由中央直接委派,而诸如主薄、诸曹从事则一般由长官自己征辟。裴弘策在西域都尉府的时候,因为地域、职事都很特殊,所以大部分吏员僚属都由自己征辟,这样一来大权独揽,令行禁止,容易出成绩,但缺点是失去监督,容易与中央形成对抗。其他诸如像县令、防主这些中低级军政官员也是一样,大部分吏员僚属都由自己征辟,但到了太守、鹰扬府乃至中央府署、十二卫府这一中高级军政机构,大部分吏员僚属则由中央直接委派,这样便形成了权力制约,有利于中央集权。今上进一步改革官制,加大了中央直接委派官吏的权力,限制和削减了军政官员私人征辟僚属的权力。像裴弘策这样从三品的中央直属机构将作监的官长和实际主掌京畿首府河南尹的行政长官,权力非常大,为了制约和监督这一权力,中央便进行分权,具体做法就是郡丞、长史、司马、东西曹掾这些吏员由中央直接委派。
“两战之后,四十个团八千人,只剩下十个团两千人,其余的全部倒戈,背叛投敌。”裴弘策叹了口气,跟着咬牙切齿地诅咒道,“一帮十恶不赦的逆贼,挫骨扬灰亦不为过。”
裴弘策既愤怒,又沮丧,好在在老部下面前,不需要掩饰自己的情绪和维护自己的颜面,实话实说,倒是让憋在心里的郁气得到了发泄。
西行和毛宇轩骇然相视,这怎么可能?京畿卫戍军都是关中和河洛子弟,都是绝对忠诚于皇帝的军队,怎么可能会背叛皇帝?如果这话不是出自裴弘策之口,两人根本不相信。试想距离京师万里之遥的边陲将士都忠诚于皇帝,忠诚于帝国,为了皇帝和帝国不惜浴血奋战,抛头颅洒热血,无怨无悔,那么京畿卫戍军又怎会背叛皇帝?边陲将士生存环境最恶劣,待遇最差,朝不保夕,但为了戍卫疆土,无不舍生忘死,而京畿卫戍军条件最好,待遇更是令人嫉妒,他们有什么理由背叛皇帝?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帝国?
“大势已去,军心已失。”裴弘策手指帐外,黯然长叹,“明日再战,这十个团也会投敌而去,东都陷落已成定局。”
“金墉城也守不住?”毛宇轩吃惊地问道。
“虎牢、黑石两关,洛口大仓,均是不战而降,你说金墉城能否守住?”裴弘策连连摇头,“目前看来,唯有宫城和皇城或许还能坚守几天,但外郭的陷落已不可挽回。外郭陷落,官员和将士们的亲眷为逆贼所控,你们说,宫城和皇城又能坚守几天?”
“明公,听伽蓝说,皇帝早有谋划,长安和涿郡的军队正在飞速赶来,另外东莱水师也正在日夜兼程而来,估计……”
裴弘策挥手打断了毛宇轩的话,“现在局势已然失控,谁能胜出,靠得不是谋划,而是……”
裴弘策没有说下去,也没有必要说,控制这场风暴如何演进的力量,不是武力,而是各贵族集团之间的博弈之力。
西行和毛宇轩当然明白裴弘策的意思,不过那个“战场”距离他们太过遥远,他们也没有资格和实力进入那个“战场”。在西北狼当中,唯一有资格介入那个“战场”的,唯有伽蓝。
“明公,伽蓝让某带句话给你。”西行郑重说道,“就算明公全军覆没了,四十团全部投敌了,明公也不要返回宫城。”
裴弘策神情凛然,目露厉色。
“明公,伽蓝之所以让咱们先行赶来,就是要阻挡明公回城。”
“为甚?”裴弘策问道。
“伽蓝说,东都留守樊子盖就等着明公这颗人头立威了。”
裴弘策两眼微眯,神色狞狰,杀气喷涌而出。借汝人头一用?樊子盖胆敢杀某?
第两百章 上山了
樊子盖是高齐旧臣,山东贵族集团的领袖级人物,现出任帝国的民部尚书,是当今帝国改革派势力的中坚力量,此次兼领东都留守主掌京畿及其周边郡县军事,由此可见皇帝对他的信任和器重。
裴弘策出自河东裴氏,河东裴氏是关陇贵族集团中的一员,因为历史和地域原因,裴氏子弟在关陇、山东和江左都是杰出之辈。帝国统一后,山东和江左的裴氏子弟纷纷回归本堂,但在利益诉求上各不相同,矛盾和冲突较大。比如裴世矩是山东高齐旧臣,代表着山东人的利益;裴蕴、裴南金是江左陈国旧臣,代表着江左人的利益;裴弘策、裴虔通则是根正苗红的关陇贵族集团成员。
从关陇贵族集团内部来说,有汉姓和虏姓之分,而汉姓贵族以地域利益来划分,又有关中本土、河洛、河东和陇右等派系。河东系的主要世家望族就是裴、柳、薛三姓,而这三姓在当今朝堂上权势显赫,但家族内部的派系因为政治立场不同,也演化为保守派、改革派和中立派。
裴弘策就是保守派,他是关陇贵族集团成员之一,是既得利益者,他当然要维护本集团的利益,所以就杨玄感谋反一事来说,他的态度很暧昧,既不反对也不支持。假如杨玄感成功了,他所中意的皇统继承人,理所当然是越王杨侗。
这一刻的东都,不论是以裴弘策为首的保守派贵族,还是支持杨玄感的叛乱贵族,实际上都想把越王杨侗推上皇帝的宝座,为此,双方很默契,关陇贵族联手帮助杨侗夺取了留守府的统兵权。
东都留守樊子盖掌握统兵权,越王杨侗掌握发兵权,山东人和关陇人互为制约,如今越王杨侗拿到了统兵权,关陇人实际控制了东都,如此一来,樊子盖从山东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出发,也就有了诛杀裴弘策的充足理由和迫切需要。
西行传伽蓝口讯,恳求裴弘策不要回城,表面上看是因为裴弘策不堪承受战败之罪,实际上是告诫裴弘策,目前东都复杂的政治形势对他非常不利,他一旦被樊子盖以战败之罪砍了脑袋,山东人势必会“压倒”关陇人,颠覆政局,掌控宫城和皇城,继而掌控整个东都局势,那么接下来,杨玄感若想拿下东都,就必须把秦王杨浩推上皇帝宝座,以符合山东人的利益需求,但关陇贵族显然不会答应,如此杨玄感便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东都一旦久攻不下,皇帝和平叛大军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杨玄感必败无疑。
杨玄感失败了,支持他的关陇贵族肯定要遭到清洗,山东人大获其利,蜂拥入朝,必然会逐渐控制权柄,那么将来必然会影响到皇统继承人的选择,也就是说,这场风暴过后,山东人将主宰帝国未来的命运。
当前东都政局中,将作监、检校河南尹赞务裴弘策是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他是京畿首府的副行政官长,其顶头上司就是越王杨侗。越王杨侗领河南尹,而河南尹这个京畿首府的行政长官特殊时期拥有军政大权,实际上越王杨侗就是通过这一职务及其职权来实现镇戍东都的重大使命,但杨侗年幼,他做河南尹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他的职权主要有裴弘策代理。也就是说,裴弘策在杨侗授权之后,便拥有了发兵权,如今又夺取了留守府的统兵权,整个东都以他的权力最大,他的决策直接关系到了东都的存亡。
东都留守府虽然名义上还握有统兵权,奈何关陇人太强大,裴弘策又要不惜代价遏制山东人,以免山东人和杨玄感狼狈为奸,联手攻陷东都,所以他毫不犹豫地亲自担任卫戍军统帅,率军出城迎战。
但裴弘策战败了,这时候,假如樊子盖以此为理由,突然下手杀了裴弘策,取而代之,东都是个什么局面?很显然,在拿掉裴弘策这个最大障碍之后,樊子盖就代替了裴弘策,事实上成为东都第一权臣,山东人拿到了主动权,随即便在与杨玄感的谈判中也拿到了主动权,至此东都乃至帝国局势的发展就由山东人来控制了。
裴弘策的背后是强大的河东贵族集团,还有以其为首的不支持杨玄感以暴力手段推翻皇帝和当权改革派的保守派势力,这股力量的存在,既影响到了杨玄感的谋划,也影响到了山东人的逐利大计,是樊子盖和杨玄感共同敌人,所以,裴弘策不死,谁死?
这样想通了,再回头看,樊子盖“被迫”让出统兵权,由裴弘策带着卫戍军出城攻击叛军,怎么看都是一个陷阱,一个置裴弘策于死地陷阱,一个打算把这场风暴推向前所未有的猛烈之境的陷阱。
裴弘策不是没有看到这一点,但在他看来,他所属的贵族集团,与以杨玄感为首的贵族集团,都是帝国的保守势力,利益诉求基本一致,两者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实现自身利益的手段不同,一个不用暴力,一个非要用暴力,所以裴弘策认为杨玄感还是需要他的“合作”,他不认为东都杨玄感的内应同党们会联手山东人置其于死地。关陇人和山东人是世代仇怨,而山东人必然要利用这场风暴浑水摸鱼,乱中取利,一旦局势被山东人所控制,其后果不堪设想。杨玄感及其同党尚不至于愚蠢到如此地步,在关键时刻,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他们理所当然会做出正确选择。
然而,伽蓝的报警说明什么?伽蓝十万火急赶赴东都,是否就是为了向自己报警?
早在西土时候,伽蓝在老狼府就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始终是裴世矩的绝对亲信,裴世矩很多策略和实现策略的办法因为见不得光,都是假伽蓝之手去完成,而伽蓝则借助老狼府和西北军之力,所以裴弘策和伽蓝之间一直存在默契,很多时候伽蓝嘴里说出来的机密,都是代裴世矩传递口讯。
今日也是如此,伽蓝了解东都政局并推衍出裴弘策有性命之忧吗?当然不会,在裴弘策看来,伽蓝之所以火速赶赴东都并向自己报警,都是奉了裴世矩的密令。
裴世矩和樊子盖私交莫逆,两人都是当今权臣,都是改革势力的中坚力量,都代表了山东人的利益,但裴世矩毕竟姓裴,毕竟是河东裴氏的血脉,尤其在这场风暴中,河东裴氏的各个派系都没有公开支持杨玄感,也就是说皇帝假如赢得了这场风暴,论功行赏,河东裴氏也是大赢家之一。既然有这个预期,裴世矩有什么理由让裴弘策这个实际上的京畿首府行政长官,一个位高权重的裴氏重臣,成为关陇人和山东人血腥厮杀的牺牲品?有什么理由为了山东人的利益而牺牲河东裴氏的利益?这对裴世矩、裴蕴等人来说有什么好处?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加剧家族内部的冲突,甚至有可能导致家族内部的分裂,而家族内部的分裂,不仅对河东裴氏来说是个灾难,对裴世矩和裴蕴来说也是个自断其臂的愚蠢之举。
※※※
裴弘策背负双手,在帐内缓慢踱步,思考良久,终于决定接受伽蓝的报警,重新考虑东都局势并拿出策略。
裴弘策停下脚步,站在西行面前,低声问道,“伽蓝还说了甚?”
“伽蓝说,如果明公下了决心,坚决不进城,那么明公可以率部撤到邙山,以河内为依托,与城内的越王和樊留守内外呼应,陷叛军于腹背受敌之困境,或许有助于东都的坚守。”
杨玄感一旦在东都城下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迟迟拿不下东都,那么他在政治上的优势将逐渐丧失,一旦其政治上的优势丧失殆尽,也就是其灭亡之时。但这取决于诸多因素,很多因素也不是裴弘策所能控制,只能祈盼运道了,不过撤到邙山却能让裴弘策摆脱连战连败的厄运,从绝境中再一次抓到主动权。
“依托河内?”裴弘策惊疑问道,“河内司马氏做出了承诺?对谁做出了承诺?”
依托河内,就是指望河内给军队供应军需,而这主要取决于河内世家望族的鼎力支持,其中河内司马氏的政治立场至关重要,但河内司马氏因为地缘原因,与河洛贵族集团、河东贵族集团、河北族集团都有着密切的利益纠葛,但无论从哪个贵族集团的利益出发,河内司马氏都不可能站在皇帝一边,公开支持皇帝,这对一个衰落的大世家来说,所冒的风险太大了,而回报却未必与风险同等。
西行没有回答裴弘策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伽蓝还说,假如东都失陷,明公无论是坚守邙山,还是撤到河内,都能确保河内安全,而河内安全了,大河水道就安全了,这不但可以对东都形成直接威胁,还有助于长安、涿郡和东莱三支援军在最短时间内赶赴东都战场。”
这又是一个惊喜。三支援军,竟然有三支援军正在飞速赶来,而伽蓝获悉的这一机密显然来自裴世矩,由此可以估猜到皇帝和裴世矩等人早已预料到杨玄感的叛乱,并在东都设下了一个大陷阱。既然皇帝有制胜之道,既然裴世矩通过伽蓝来拯救自己的性命,并给自己拟定了对策,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遵从?
裴弘策断然下令,各团在夜色的掩护下,沿着邙山南麓小道,火速向西北方向撤退,目标:北邙山净域寺。
第两百零一章 恩主
杨玄挺两战两胜,三十个团六千精兵投诚而来,要做的事太多了,一时间根本顾不上裴弘策,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把裴弘策放在眼里,不出意外的话,天亮之后挥军进击,裴弘策帐下的那些将军们走投无路,也只有投诚,裴弘策能活着逃回宫城就算万幸了,东都已是囊中之物。
天亮之后,杨玄挺才知道裴弘策连夜撤离了宝刹寺,估计不是撤到金墉城,就是撤到了宫城城下,总而言之,裴弘策军心已失,再无一战之力。
同样是天亮之后,裴弘策已经站在了邙山北麓的一座山峦上,他的背后就是滔滔大河,前方半山腰上则是净域寺。在通往寺庙的蜿蜒山路上,旌旗飘扬,二千府兵正在急速行军。将士们虽疲惫不堪,但士气有所恢复,撤至北邙山一定程度上挽救了军心。北邙山南临东都,北依大河,进可攻退可守,就算东都丢失了,军队还可以渡河撤往河内,还可以卷土重来,还有希望,这显然鼓舞了士气。
昨日两战之后,军中该倒戈的都倒戈了,意志不坚定的摇摆者也顺应潮流而去,剩下的将军们虽然不敢说都绝对忠诚于皇帝,但只要不面临走投无路的绝境,也不会轻易叛变投敌。
裴弘策深吸了一口清鲜的空气,心里忽然涌出几分庆幸,假如没有伽蓝的及时报警,今日再战之后,自己就算逃回了宫城,估计也是孤家寡人一个,而在自己的威信遭到致命打击之后,是否还能依旧得到越王杨侗的支持,继续与留守樊子盖抗衡?退一步说,就算越王杨侗依旧支持自己,宫城里的那些先前站在自己这一边的贵族官僚是否还会继续支持自己?假如这一战不过是个陷阱,是山东人和以杨玄感为首的叛党要联手诛杀自己的奸计,那么自己还能保住项上人头吗?
自己死了,宫城里那些本来不支持杨玄感以暴力手段摧毁改革的贵族官僚,在失去自己这个魁首之后,是继续与樊子盖合作,还是投向杨玄感?樊子盖杀了自己,山东人和关陇人撕破了脸,他们当然投向杨玄感,而杨玄感失败之后,帝国的保守派贵族官僚势必被一网打尽,关陇贵族集团一旦遭到毁灭性打击,帝国这座大厦的基础严重动摇,帝国还能维持多久?
裴弘策越想越是后怕,越想越是愤怒,对以樊子盖为首的山东贵族官僚愈发的仇视和痛恨。
“明公,伽蓝来了。”
西行的声音传入裴弘策的耳中,喜悦之情瞬间淹没了愤懑。裴弘策转身望向远处,一支马军从郁郁葱葱的树林里狂飙而出,血鹰战旗和白龙战旗迎风狂舞,气势如虎。
伽蓝、傅端毅和布衣、江都候等西北狼脱离本队,打马如飞,疾驰山冈。
“末将参建明公!”
伽蓝等人单膝跪地,大礼参拜。
裴弘策大步上前,一一扶起,最后紧紧抓住伽蓝的手,用力拍打着伽蓝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伽蓝,一路辛苦。”
这时裴弘策的亲信僚属、心腹侍卫也围了上来,昔日同僚、袍泽再度相聚,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角号长鸣,蹄声如雷,战马嘶鸣之声此起彼伏,禁军龙卫列阵于山冈之下,吹响大角,擂起战鼓,向裴弘策致敬。
猛烈的战鼓声回荡在北邙山上,威武矫健的身姿映入京畿卫府军的眼帘,这一刻,他们知道援军来了,而且还是皇帝的禁军,难道皇帝回来了?难道援军就在大河对岸?士气骤然膨胀,将士们心中的惶恐突然消散,欢呼声冲天而起,惊天动地。
“圣主……万岁……”
※※※
伽蓝抵挡东都战场的时机选择得非常好,大角一吹,大旗一举,战马一跑,京畿卫戍军的士气顿时恢复了,这让裴弘策非常高兴,对伽蓝更为欣赏。
裴弘策一直都很欣赏伽蓝,认为其武力和智慧都是上上之选,假如不是出身卑微,未来不可限量。然而,这个始终藏在他心中的遗憾,突然就被傅端毅的几句话弥补了。伽蓝竟然是河内司马氏的血脉,虽然伽蓝至今没有承认,但司马同宪的出现足以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既然司马同宪都出面了,那么伽蓝得到河内司马氏的支持也在情理之中。
卫戍军就地驻扎,禁军龙卫也扎下营帐。裴弘策和伽蓝忙里偷闲,寻了个荫凉角落,促膝长谈。
伽蓝从突伦川说起,事无巨细,详细告知,不过有关借着裴世矩的名头狐假虎威的“细节”,伽蓝却选择性地隐瞒了。伽蓝需要裴世矩这杆大旗赋予他隐权力,唯有如此,他才能让诸如裴弘策这等官员重视他的意见,误会他的建议均来自裴世矩的密令,这样他才有机会推动局势的发展。
裴弘策是帝国重臣,也是皇帝非常信任的中枢大臣之一,虽不能与裴世矩比肩,甚至其在政治立场上与裴世矩还有冲突,但他在帝国的地位和权势也极其显赫。伽蓝是裴世矩一手培养的,在西北军里,薛世雄和冯孝慈对其有提携之恩,而在老狼府里,裴弘策对其也非常器重和信任。这些帝国权臣都是伽蓝的恩主,但如果没有裴世矩的栽培,也就没有伽蓝的今天,所以伽蓝对裴世矩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这一点薛世雄、冯孝慈和裴弘策都清楚,他们三个人若想在仕途上走得更远,很需要裴世矩的帮助,而伽蓝就是他们与裴世矩之间的“桥梁”。
以裴弘策来说,他在伊吾道一战后受到连累,不得不离开老狼府,但旋即官升一级,出任将作监、检校河南赞务一职,从三品中枢大员,有资格列席尚书都省参议国事,这其中裴世矩所起的作用非常关键。以今日东都严峻局势来说,裴弘策已经束手无策了,他所承担的罪责足以让他坠入地狱,这时候伽蓝就是他的救命稻草,而裴世矩通过伽蓝传递来的讯息,更是成了他逆转局势的救命法宝。
经过伽蓝的述说和分析之后,裴弘策拨开迷雾见明月,对当前局势总算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
伽蓝南下黎阳的目的就是迫使杨玄感提前叛乱,以确保东征大军可以顺利、安全地撤回来。虽然皇帝想鱼与熊掌兼得,既击败以杨玄感为首的保守势力,又赢得二次东征的胜利,但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皇帝可以痴心妄想,但裴世矩不能,皇帝和中枢已经不能承受战败之责,以国内形势动荡为借口结束东征,继而把全部力量集中在帝国的稳定和发展上,乃是上上之策。连续的东征西讨已经严重损耗了国力,激化了国内矛盾,也该停下来休养生息了。改革的前提是稳定,没有稳定的国内环境,何谈改革?
伽蓝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迫使杨玄感提前叛乱,接下来就是皇帝挥军平叛,也就是说,皇帝料敌于先,掌握了主动,但是不是稳操胜券?不是。很明显,皇帝的行宫、禁军和远征军里,都有杨玄感的同党,皇帝能否在停止远征的同时肃清叛党,并保证远征军胜利归来,尚未可知。假如行宫和远征军陷入混乱,皇帝腹背受敌,必然影响到东都战场,到时谁胜谁负,就说不清了。
另外,皇帝击败了叛党之后,必然要血腥清洗,首当其冲的就是关陇贵族中的保守势力。当年太子废黜一案,一大批关陇人倒下了;今上继位后,又有一批关陇人倒下了;接着汉王杨谅叛乱,今上又借机清洗了一大批关陇贵族。十几年里,政治风暴一个接一个,每次遭到打击的都是当权的既得利益的关陇贵族集团。这一次的清洗,首要对象是河洛贵族集团,而河洛贵族集团是杨氏皇族赖以立国的根本,可见改革导致的矛盾已经激化到何种程度,一旦河洛贵族集团遭到血腥杀戮,杨氏皇族的立国根本必然动摇,帝国的未来不堪设想。
裴弘策不会单纯去考虑河洛贵族集团的未来,但他必须考虑帝国的未来,帝国倒塌了,中土分崩离析,群雄混战,生灵涂炭,那就是天大的灾难,而受到伤害的不仅是中土庶民,中土的贵族也同样面临灭顶之灾。
所以,当务之急是坚守东都,给皇帝掌控全局赢得足够时间,给那些摇摆不定、冷眼旁观的贵族官僚们更多的考虑时间,只待皇帝掌控了全局,局势明朗了,那些明哲保身、伺机取利的贵族官僚们也就不会倒向杨玄感,继而保住了他们的身家性命,一定程度上也保住了整个关陇贵族集团的实力,保住了帝国的根本。而要坚守东都,当务之急就是削弱杨玄感的实力,若想做到这一点,首先就必须阻止更多的关陇贵族官僚支持杨玄感,阻止山东贵族官僚暗中帮助杨玄感,为此,必须设法让宫城内的关陇贵族官僚和山东贵族官僚暂时搁置矛盾,联手对抗杨玄感。
※※※
“杨玄感杀了游元?”
裴弘策望着伽蓝,抚须而笑。杨玄感怎会杀死游元?游元的死,迫使杨玄感不得不仓促举旗,由此可见游元肯定不是死在杨玄感手上,而是死在伽蓝手上,死在裴世矩的谋算之下。裴世矩为什么不远万里从西土调来西北狼?游元的死,就是答案。若要保证机密,若要保证计策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若要确保计策的成功,最好的办法就是征调最可靠的能力最强的而且与中土贵族官僚几乎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的亲信,伽蓝和西北狼就是最好的人选。
伽蓝笑而不语。
“好计谋。”裴弘策轻轻拍了一下巴掌,“河内司马氏,也在谋算之内?”
伽蓝摇头,“或许……裴阁老从未提及。”
裴弘策微微颔首,笑道,“某这条命已经保住了,现在某屯兵邙山,背靠大河,帐下有两千精兵,还有西北精骑,进可攻退可守,不过,此策虽可与东都遥相呼应,却无法保证东都的安全。”裴弘策神情凝重,正色说道,“伽蓝,某命令你即刻赶赴皇城,面呈越王。”
伽蓝稍有迟疑。裴弘策必须马上与越王取得联系,并保持这种联系,一内一外,联手操控战局,而这中间就需要一个可靠的人,这个人无疑就是伽蓝。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河内司马氏至今还没有做出承诺。”伽蓝担心地说道。
“你的出现,对河内司马氏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裴弘策非常自信地说道,“温城不会错失这个机会。你毋须担心,某会亲自写信给温城,相信温城会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决断。”
伽蓝再不犹豫,躬身领命。
第两百零二章 逆天而行
伽蓝飞驰东都,随行有薛德音,有河南尹主薄颜师古,楚岳、阳虎、魏飞和沈仕鹏四个西北狼扈从左右,河阳都尉府录事参军黄君汉则与乔二、高泰和苏定方打马先行,探查军情。
杨玄挺在天亮之后发动了攻击,大军火速推进到金墉城下。金墉城不战而降。
这时杨玄挺得到消息,裴弘策既没有撤回金墉城,也没有撤回东都皇城,那么,裴弘策去哪了?很显然,裴弘策去了北邙山,如此即可据险而守,又可与东都内外呼应,只要河内予其以支援,裴弘策便占据了优势,进可攻,退可守。裴弘策举手之间便抢回了主动权,反倒是气势汹汹挡者披靡的杨玄挺陷入了被动。
不论裴弘策目的何在,杨玄挺若想攻打东都,首先必须把裴弘策“堵”在山上,为此,杨玄挺马上派出一支军队向北邙山发动了攻击。
杨玄挺的这一计策导致叛军围攻东都的时间不得不延后。
伽蓝非常幸运,先是从间道绕过了金墉城,然后直奔东都皇城的太阳门。因为有裴弘策的符信和手令,有河阳都尉府的通关文牒,伽蓝一行经过戍军严密的查验后,顺利进城。
伽蓝进城了,颜师古理所当然要带着伽蓝去拜见越王杨侗。
伽蓝却拒绝了,“以目前的形势,某能否见到越王?”
颜师古的脸色骤然难看。
颜师古是山东人,出自琅琊颜氏。琅琊人杰地灵,王氏、诸葛氏,都是天下名门。琅琊颜氏也是名门之一,其祖上可以追溯到孔子的弟子颜回,颜回是孔子七十二门徒之首,以贤德著称,有“复圣”之美誉。永嘉之乱,衣冠南迁,颜氏也南下江左。到萧氏梁朝,颜氏出了个震古烁今的名儒,那便是颜之推。江左梁朝因侯景之乱而亡,颜之推北上入齐,历仕二十年,官至黄门侍郎。高齐灭,又入北周,举家迁至关中京兆。北周灭,乃入隋。著《颜氏家训》二十篇,流传千古。其子颜思鲁,当今名儒。颜思鲁有四子,俱以文学闻名,其中长子颜师古、次子颜相时和三郎颜勤礼,并称颜氏三杰,与河东薛氏三凤、太原温氏三雄齐名于天下。
颜思鲁曾出任东宫学士,隶属太子杨勇一党。太子杨勇废黜,颜思鲁受到牵连,除名为民,终生禁锢。其子均受累,颜师古罢官归家,余者绝于仕途。颜氏陷入窘迫,无奈之下,父子两人以开馆授学为生。
今上锐意改革,重用山东和江左权贵。在裴世矩和樊子盖等人的特意关照下,山东世子和名儒纷纷走上仕途。颜师古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解禁入仕,出任正六品的河南尹主薄。河南尹是京畿首府,诸如主薄这等掌管文书的重要吏掾,(吏的正职叫掾,副职称属。)均由中央任命。
裴弘策不相信颜师古,也不相信薛德音。颜师古和薛德音是世交,同为山东名士,同为太子党,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父辈与杨素是好友,而他们自己与杨玄感也是莫逆之交,试想,目前这种形势下,裴弘策怎么可能相信他们?所以裴弘策把自己的符信给了伽蓝,授其便宜行事之权,允许其临机处置。
薛德音冲着颜师古摇摇手,示意他不要再劝。伽蓝是裴世矩的绝对亲信,负有秘密使命,一举一动皆含深意,当初游元、独孤震等大权贵都未能折服于他,更勿论其他人了。
颜师古却是暗自吃惊,他根本瞧不起伽蓝,无视这个来自蛮荒之地的野蛮人,对裴弘策遣其入京之举更是嗤之以鼻,哪料刚刚进城,伽蓝便给了他一个“意外”。
目前形势下,伽蓝的确见不到越王。裴弘策在城外,卫戍军的将军们也在城外,此刻不论是越王身边的山东籍官员,还是支持杨玄感的关陇贵族,出于各自利益考虑,都会想方设法断绝越王的讯息来源,所以即便有颜师古的引介和薛德音的人脉关系,也无法为伽蓝打通觐见越王之路。实际上颜师古也没有为伽蓝引介的想法,他只想把城外的军情禀报樊子盖,然后由樊子盖来全权处置。
让颜师古“意外”的是,这个来自西土蛮荒的戍卒竟然了解东都的复杂政局,一语中的,一句话便把自己的谋算揭穿了。
越王杨侗不但是河南尹最高行政长官,还奉旨镇戍东都,是京城和京畿的最高军政长官,但民部尚书樊子盖不但代领尚书省总揆国事,还兼领东都留守,同样集军政大权于一身,也就是说,名义上樊子盖是辅佐越王杨侗,实际上两者互为制约,以免任意一方独揽大权,只手遮天。这一制度在实际运作中,双方矛盾激烈,尤其在爆发杨玄感的叛乱之后,因为关系到双方的切身利益,冲突轰然爆发。
樊子盖是山东人,那么以裴弘策为首的关陇贵族当然不会支持樊子盖,而卫戍军的将军们基本上都是关陇贵族,他们更不会支持樊子盖,至于那些支持杨玄感的关陇贵族,当然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们竭尽所能挑起杨侗和樊子盖的“战争”,让东都内部率先陷入混乱。
所以,依照常理,伽蓝不但见不到越王,反而有性命之忧,贸然觐见越王,势必陷自己于绝境,给对手以机会。
“白马寺在哪?”伽蓝盯着颜师古,目射寒光,冷声问道。
颜师古心念电转,急寻对策,不予理睬。
“某知道。”苏定方举起手中马鞭,指向南方外郭所在,“白马寺在大城,在洛水以南。”
伽蓝转目望向薛德音。薛德音有些疑惑,不明白伽蓝此举何意。此刻军情紧急,当然要在第一时间觐见越王杨侗,以便东都拿出新的防御策略,相反,去白马寺寻找明概上座询问身世的秘密,有必要着急吗?
“白马道场位于大城的东郊,毗邻丰都市。”薛德音神情凝重,皱眉问道,“将军,一定要去白马道场?”
伽蓝毫不犹豫,调转马头,打马疾驰。
颜师古正在犹豫着是不是乘机脱离队伍,先行赶去留守府报讯,却见阳虎和魏飞一左一右飞马挟持,马鞭挥下,战马惊嘶,四蹄如飞,向洛水方向狂奔而去。
※※※
东郊的丰都市已经乱成一团。
河南令达奚善意在汉王寺打了败仗,五千精兵不战而降,武器辎重尽数丢失。消息如风一般传到东都,外郭首当其冲,人人惊恐,丰都市的商贾们更是关门闭户,而那些有权贵背景的商家们则抓紧一切时间转移财产。
白马道场门户大开,一边转移大城内外的财产,一边接纳避难信徒,平日肃穆清净的佛家圣地,此刻却胜似繁荣市榷。
伽蓝一行抵达道场,裴弘策的符信和手令再一次发挥作用。一名迎客老僧带着伽蓝穿过数重殿阁,直至清凉台的毗卢阁,拜见寺主明概上座。
伽蓝跪行大礼,先拜佛,再拜明概。
明概上座慈眉善目,面相敦厚,气度不凡,一双眼睛深邃而睿智,仿若洞察世间万物。
檀香袅袅,沁人心脾,让伽蓝阴郁而烦躁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明概望着伽蓝,面带微笑,和蔼可亲,但始终一言不发。
“师叔,某的姓氏……某与温城……这是真的?”
明概微笑颔首。
“师父……还有母亲……”伽蓝的嗓音嘶哑而低沉,吐字艰难,“母亲理临终前,曾让某发誓,此生绝不踏进中土一步。”
这是为什么?伽蓝想知道答案,如果没有答案,他不会承认自己的姓氏,毕竟,他终究要返回西土,要回家,要遵从母亲的遗命。中土,只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段历程,一片过眼烟云,待这场风暴散尽之后,仇报了,完成了对死去袍泽的承诺,接下来便是回家,所以,自己是否有姓氏,这个姓氏是否会给自己带来利益,无关紧要。或许,对神秘的天道,对中土芸芸众生,对帝国的未来,自己依旧有一份难以割舍的念想,一份美好的愿望和祈盼,但这段时间的残酷经历彻底击碎了自己的幻想,以蝼蚁之力去抗衡历史的洪流,纯粹是不自量力的痴心妄想。
“但你来了。”明概笑道,“这是你的使命,你的归宿。”
这就是你向司马氏揭开自己身世之谜的原因?伽蓝沉默不语,暗自叹息。
良久,伽蓝问道,“师叔,法琳师叔打算何时去终南,与楼观法主论道?”
这是明概上座在那份信中传递给伽蓝的一个重要讯息,西北沙门为了抗衡儒道两家的“攻击”,有意借助此次双方短暂“合作”的机会,搁置双方的争执,详细了解道家精髓,以求“知己知彼”,而提出这一迂回策略的便是法琳上座。
此策名义上是儒道佛三家核心思想之争的延续,但实际上是三家借助这场风暴,对未来权力和财富的争夺。楼观道和关陇武川系要在这场风暴中联合山东人夺取最大利益,而西北沙门则试图拉拢关中、河东和河洛贵族集团,在这场风暴中支持杨氏皇族,也就是说,即便皇帝失败了,西北沙门也要确保杨氏皇族对帝国的掌控,某种意义上,西北沙门实施的是中立策略,左右逢源,无论哪一方赢了,沙门都能获利。
目前法琳支持杨玄感,而法琳做出的向楼观道妥协的姿态,就是为了赢得楼观道的“合作”,而佛道两教的合作显然有利于说服关陇贵族在皇统一事做出让步,继而支持杨玄感,联手抗衡皇帝。
但法琳的这一做法极具风险,因为中土各贵族集团出于各自利益的考虑,有不同的皇统人选,短期内不存在达成妥协的可能,一旦杨玄感失败,西北沙门就成了众矢之的,就算皇帝是菩萨戒弟子,对沙门网开一面,不予追究,儒道两家也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联手发动“攻势”,对沙门甚为不利。
伽蓝此问,便是对西北沙门内部矛盾的质疑。
明概不动声色,浅笑低语道,“法琳师弟皈依佛门之前,是颍川陈氏子弟。”
伽蓝恍然大悟。
颍川郡望的第一姓就是陈氏,汉末以大名士的身份起家,巨姓望族,世代传袭,名重魏晋,其中陈寔、陈纪、陈群、陈泰等人并在《后汉书》、《三国志》中列有专传。陈国是南朝最后一个王国,陈氏皇族就是源自颍川陈氏。颍川陈氏是河洛贵族成员之一,是既得利益贵族集团,政治立场保守,理所当然支持杨玄感。虽然法琳已经皈依佛门,但沙门利益与世家利益紧密相联,杨氏利益与陈氏利益也荣损与共,做为曾经的河洛贵族,法琳有理由支持杨玄感。
“师叔,据某所知,杨玄感的皇统人选是秦王。”
伽蓝直接点明要害所在。
秦王杨浩是山东人最为中意的皇统人选,而杨玄感属意秦王浩,纯粹是为了向山东人妥协,赢得山东人的合作,如此一来关陇人便不干了,尤其关陇的本土贵族,比如韦氏、杜氏、苏氏,势必要与杨玄感反目成仇。当然,不是说杨玄感就没有机会了,就无法赢得各方势力的合作了,而是这种关系切身利益的谈判需要时间,但皇帝不会给杨玄感充足的时间,所以杨玄感迫切需要拿下东都。只待他拿下东都,占据了主动,那么在皇统人选的谈判上,其利益基础就不一样了,杨玄感也就未必会继续向山东人妥协。
明概叹了口气,“东都守不住了。”
杨玄感的皇统人选既然中意秦王浩,主动向山东人妥协,那么山东人便与城内支持杨玄感的贵族官僚取得了默契,很快,东都便不战而破。
“必须守住东都。”伽蓝说道。
“这是圣主之命?”
伽蓝点头,“东都若破,帝国崩裂在即,群雄并起,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计将安出?”
“杨玄感杀死了游元。”
杨玄感杀死游元,祭旗叛乱,肆意凌辱山东人,请问山东人拿什么信任关陇人?旧恨新仇一起迸发,山东人再不会相信杨玄感的巧言利口,接下来必定全力以赴与杨玄感战斗到底。山东人的威胁化解了,剩下的就是杨玄感的同党,但哪些人是杨玄感的同党?还有,如果援军迟迟不至,在东都局势瞬息万变的情况下,各贵族集团还是有可能与杨玄感达成利益上的一致,那时又如何守住东都?
然而,杨玄感有什么理由诛杀游元?这一消息是真是假?
“你亲眼所见?”
“圣主之命,借其人头一用。”
言下之意,某杀死了游元。游元既然死于皇帝的谋算,那么伽蓝此刻进京,岂不也是受了圣主的指派?
明概领悟了伽蓝的来意,脸上再无笑容,眼里露出一丝淡淡的忧郁。
“越王有难,某奉旨守护。”
明概不语,过了片刻,乃长身而起,推门而出。伽蓝紧随其后。两人缓步而行,慢慢走上清凉台。
台上,檀香长燃,一个眉目如画的锦衣少年席地而坐,手捧经书,喃喃低诵,矜持而庄重。
“一切诸世间,生者皆归死。寿命虽无量,要必当有尽。夫盛必有衰,合会有别离。壮年不久停,盛色病所侵。命为死所吞,无有法常者……”
明概盘膝坐下,稍停,随同唱诵。
“三界皆无常,诸有无有乐。有道本性相,一切皆空无。可坏法流转,常有忧患等……何有智慧者,而当乐是处……”
伽蓝阖上双目,仰首向天,无声吟唱。
“此身苦所集,一切皆不净。扼缚痈疮等,根本无义利……我无老病死,寿命不可尽。我今入涅盘,犹如大火灭……我今入涅盘,受于第一乐。诸佛法如是,不应复啼哭……尔时纯陀白佛言。世尊。如是如是。诚如圣教。我今所有智慧微浅犹如蚊虻。何能思议如来涅盘深奥之义。”
耳畔钟声悠扬,鼻翼檀香幽幽,梵唱声声好似满天金光熨拂身心,一切烦恼皆化尘土。
“师兄……”
蓦然,伽蓝从冥想中惊醒,满天金光瞬间化作点点星辰,眼前只见朦胧身影,只闻肃穆之声。倏忽间,霞光万道,一轮血色夕阳轰然撞入心灵,身心俱震。
明概已经离去,锦衣少年抱着经书,站在伽蓝面前,微微仰首,面露温和笑容。
伽蓝躬身致礼。
“师兄是个传奇。”锦衣少年目露憧憬之色,“若能像师兄一样舍身护佛,此生足矣。”
“某之护佛,不过一僧一寺而已。”伽蓝再躬身,“殿下护佛,却是天下之僧天下之寺,功德无量。”
锦衣少年没有说话,眼里掠过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落寞与悲凉。
伽蓝也没有说话,抬头望向西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沐浴在落日余晖之中,透出一股无尽沧桑。
“师兄,西方可有极乐世界?”
伽蓝心神微颤,嘶哑的声音低沉响起,“心之所在,便是极乐。”
“师兄,心在哪?”
伽蓝黯然长叹,一股悲愤喷涌而出。时也命也,一个九岁的少年,不得不以瘦弱的身躯,面对这场惊天风暴,而五年后,同样是这个少年,不得不以自己孱弱的肩膀承担起重振国祚的使命,但仅仅过了一年,在初秋之日,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便跪在佛陀面前,发誓“愿自今已往,不复生帝王家”,尔后魂归天国。
这是一个失败的皇帝,一个权力的傀儡,一个被佛抛弃的信徒,一个沉沦于悲伤的灵魂,但命运把他推到了自己面前,自己却偏偏毫无选择。
这就是命运。
某的命运就是逆天。
历史上,凡成功者,无不逆天。
我便逆天。
“顺天之命,逆天而行。”伽蓝低头望着少年,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若逆天,便能寻到心之所在。”
“逆天?”
少年沉思良久,犹疑着,忽然说道,“师兄,孤能守住东都。”
伽蓝颔首,毫不犹豫。
少年转身望着伽蓝,恳切说道,“师兄,能否助孤一臂之力?”
伽蓝断然应诺。为了这个无助少年,为了芸芸苍生,某宁愿粉身碎骨也要逆天而行。
第两百零三章 越王杨侗
越王杨侗开口求助,一个九岁少年给予了伽蓝充分信任,这种信任或许源自他对无边佛法的膜拜,或许源自他对师父明概上座的尊敬,或许源自他对英雄的崇拜,也或许是源自其背后贵族集团的暗示,然而,伽蓝无心考量了,能否守住东都,关键就在这个少年,为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这个少年摧毁这场风暴,建下显赫功勋,继而赢得无上威权,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在帝国危难时刻,这个少年能力挽狂澜,一举逆转中土的命运。
伽蓝在黄昏中寻找理想,杨侗在夕阳下孤独前行。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清凉台,漫步于林间曲径之上。
忽尔,远处走来一位发须灰白的紫袍老者,步伐稳健,仪容俨雅,气度卓然。
杨侗停下脚步,执弟子礼,以“师傅”呼之。
伽蓝便知道这位老者是杨侗的老师,越王府长史崔赜,遂恭敬施礼,“骁果龙卫敦煌,拜见先生。”
崔赜先是惊诧。清凉台是白马寺最深之处,毗卢阁更是佛典秘藏重地,就连王府属吏和亲卫都驻足于外,更不要说其他人了,哪料越王身边竟然出现了一位陌生的禁军军官,这是怎么回事?此人从何而来?这时耳畔便传来伽蓝的声音,崔赜顿时解惑,脸上悄然浮出一丝和蔼笑容。原来是他,也唯有此子,才能在明概上座的引介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越王身边。
崔赜徐徐走到伽蓝身边,虚手以扶,“尊师安好?”
“有劳先生挂念。”伽蓝再拜,“师傅目下在温城,一切安好。”
崔赜乃山东名儒,以经文学著称于世,与洛阳元善、河东柳抃、太原王劭、吴兴姚察、琅邪诸葛颍、信都刘焯、河间刘炫等天下大儒皆为好友,时常相聚,清谈竟日,传为佳话。由崔赜此问,便可推断出崔赜自崔逊处获知相关机密后,十分关注伽蓝的举动,而主动问及刘炫,显然有拉近双方距离的示好之意,也就是说,在杨玄感叛乱成为事实之后,崔氏对他的态度有了根本性转变,至于是何种转变,目前无从估猜。
伽蓝的回答中规中矩,但主动提及温城,显然是一种积极的暗示。
“温城如何?”崔赜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
这一问非常含糊,可以理解为试探伽蓝是否回归了太史堂,抑或是打探河内局势,又或是询问司马氏在这场风暴中可能采取的立场。
“军情紧急,未曾停留。”伽蓝恭敬回道,“不过师傅传某口讯,温城将竭尽全力襄助殿下拱卫东都。”
伽蓝回应了崔赜的示好,给予崔赜正面答复。他没有回归太史堂,但温城司马氏坚决站在皇帝一边,并公开支持越王杨侗。这一立场的确出自温城,司马同宪亲口承诺,但表明立场是一回事,是否付诸行动则是另外一回事。伽蓝不知道司马氏会不会付诸行动,所以借刘炫之口表述司马氏的立场,以留下回旋之地。
崔赜笑容更盛。这是个好消息,只要司马氏不支持杨玄感,东都就不会陷入南北夹击之危,局势就不至于恶劣到极致。
“今晨,某在北邙山净域寺拜见了裴大监。”
伽蓝不待崔赜继续询问,便把渡河南来和邙山相遇裴弘策一事详细告知,并拿出了裴弘策的符信。
崔赜正在为此事忧心如焚,昨日裴弘策两战两败,凌晨之后便失去了联系,而今日达奚善意全军覆没于汉王寺,更预示着裴弘策可能遭遇厄难,谁知伽蓝竟带来了好消息,裴弘策撤到了北邙山,手上还有两千精兵。假如裴弘策能得到河内的军需支持,与东都形成呼应之势,那么坚守东都还是有一线希望。
毋庸置疑,伽蓝疾驰东都的使命就是辅佐越王拱卫东都,而且,从其南下河北的一系列举动来看,其必受命于皇帝,那么,皇帝有何策略坚守东都?
崔赜无从估猜,也没有必要问,很多时候,形式不由人,再好的谋算也是纸上谈兵,能否实现预期目标,关键还在于执行者。伽蓝就是执行者,所以,有必要重视伽蓝,而对崔氏来说,伽蓝早已发出了善意的告诫,崔逊更是不顾一切赶到了东都,试图说服崔氏的几位决策者尽早图谋,但形势变化太快,突然间杨玄感就举旗叛乱了,崔氏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崔氏在十分被动的情况下,认识到伽蓝的“告诫”是何等重要,正是得益于这一“告诫”,让崔氏对形势做出了准确的判断。这场风暴真正的发起者是皇帝,皇帝的目的是打击整个贵族集团,不论是关陇人还是山东人,都是他的目标。山东人推波助澜,试图挑起关陇人的自相残杀,某种意义上是“自欺欺人”,试问皇帝和关陇人难道都是睁眼瞎?崔氏身陷风暴,首当其冲,祸根之源便是皇统,而皇统却像梦魇一般缠绕着他们,无从摆脱,所以生存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矢志不渝地忠诚皇帝,拿杨玄感的头颅敬献皇帝,否则掉脑袋的便是他们。
好在杨玄感叛乱之后,樊子盖和裴弘策为争夺军权展开了“厮杀”,越王杨侗的支持随即成为双方胜负的关键。这时裴弘策主动向崔氏示好,毕竟大家都是朝堂上的保守派,利益一致,而樊子盖则认为崔氏做为山东贵族集团的第一世家,理所当然伸以援手,毕竟这是一场关陇人和山东人的战争。结果樊子盖错误地估计了形势,崔氏“倒”向了裴弘策,樊子盖措手不及,拱手让出了兵权。
然而,随着裴弘策兵败白司马坂,达奚善意覆灭于汉王寺,一切努力都变成了徒劳。改革对贵族官僚的伤害太大了,杨玄感的支持者太多,而山东人的推波助澜更是无所不用其极,短短时间内便把东都推进了陷落的深渊。
没有军队,拿什么戍守东都?崔赜眼里的阴郁一览无遗。
他已经束手无策了。裴弘策远离中枢,掌控了主动,个人进退无忧了,其所属的势力却因他的战败,他的离去,他这个强有力的支柱的倒塌而溃不成军。而越王杨侗在京畿卫戍军覆灭之后,威信遭到致命打击,再加上其与裴弘策的联盟轰然崩溃,独木难支之下,他不得不归还樊子盖的军权。而樊子盖一旦大权在握,做为改革派的中坚人物和山东贵族集团的领袖,其目标必然是保守派官僚和关陇贵族,东都形势如何发展可想而知。
伽蓝的出现就是希望,崔赜的眼里露出一丝罕见的期待。
伽蓝没有让他失望。皇帝果然早有准备。弘化留守元弘嗣和左候卫将军李子雄已经拿下。长安、涿郡和东莱水师,三路援军正飞速赶来。杨玄感在黎阳诛杀游元以祭大旗,激化了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矛盾,同时清晰表露了关陇人遏制和打击山东人的决心,如此一来,杨玄感必将失去山东人的支持,而失去山东人的支持,将导致杨玄感的实力难以在短期内获得压倒性优势,没有这一优势,杨玄感即便拿下了东都,也无法赢得最后的胜利。
大局已定,关键在过程,而能否大获其利,关键也在过程。伽蓝拱手送了一份天大的功劳,这时候,应该还伽蓝一份功劳,否则皇帝和裴世矩不远万里将其调至中土又是为了什么?
如何还伽蓝一份功劳?很简单,将其留在越王身边。
“自即刻起,殿下的安危便由将军负责。”
崔赜的口气不容置疑。杨侗抱着经书,望着落日,静静站立,似乎神游物外,但崔赜此话一落,杨侗的目光却转向了伽蓝,微微一笑,“烦劳师兄了。”
崔赜注意到了杨侗对伽蓝的亲近称呼,眉头轻蹙,似有不满,但旋即了然,也是微微一笑。
皇帝和裴世矩利用伽蓝这个“支点”撬动了各方势力,伽蓝的使命就是充当这个“支点”,如果这个“支点”突然消失,损失的不是皇帝,而是各方势力的利益。越王杨侗开口求助,不是求助于伽蓝,而是求助于伽蓝背后的那个庞大力量,那个推动帝国前进的改革派势力。九岁的越王应该还没有这样的心机,崔赜也没有想到伽蓝会突然出现,无疑,指点杨侗做出这一举动的便是明概上座。
西北沙门以伽蓝为“支点”,以越王杨侗为目标,以其全部力量撬起未来利益,这个利益有多大目前无从估猜,但有一点可以预见,这有助于越王杨侗走近皇帝的宝座。
这场风暴过后,储君的选择势必提上日程,虽然杨侗距离储君之位实在过于遥远,但从皇帝安排其镇戍京都,并任命崔赜出任越王府长史,再从裴世矩关键时刻秘遣心腹抵达京都,倾尽全力辅佐越王等一系列非正常举动来看,杨侗可能也成了储君的备选。
储君只有一个,备选却有许多,这时候,竞争之残酷,可想而知。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今上本人就是皇统之争的受害者之一,他有血的教训,但正因为如此,他在皇统选择上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结果埋下了一个完全可以预见的可怕隐患。
或许皇帝也预见到了,皇统继承问题拖得越久,埋下的隐患也就越大,他也想尽快解决,于是便有了这场风暴,而杨侗、杨侑、杨浩这些可能存在的皇统隐患都有可能在这场风暴中被撕成碎片。
皇帝当真是想一劳永逸地解决皇统问题?崔赜不知道,也难以估猜,不过他必须向伽蓝澄清一件事,必须借伽蓝之口向皇帝表明崔氏在皇统一事上的立场,崔氏既然辅佐越王,那就必然与越王的利益捆绑在一起,没有第二选择。
杨侗举步先行。
崔赜随后,伽蓝错后半步。
“黎阳的事,将军知道多少?”
伽蓝简要说了一下,有所选择。游元之死,裴弘策一眼就看穿了,而崔赜肯定也有所怀疑,但伽蓝与崔氏之间没有任何信任可言,该隐瞒的事一定要隐瞒。
“据说,杨玄感有意在攻陷东都之后,保秦王为帝。”
伽蓝的声音几不可闻,但落入崔赜的耳中,却是掀起了惊天波澜。
第两百零四章 她是谁?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既然皇帝把崔氏放在了风口浪尖上,又岂能逃过这场席卷帝国的大风暴?
杨玄感是痴儿吗?既然推秦王浩为帝以求得山东人的妥协,又为何诛杀游元?这种自相矛盾的做法只会加深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仇怨,对杨玄感没有丝毫好处,他为何行此下策?
抑或,这其中有什么隐秘的内情?伽蓝到了黎阳,游元就死了,偏偏负责保护游元的就是伽蓝,而之前伽蓝刚好又从独孤震处获悉了杨玄感在皇统一事上的决策,这之间岂能没有关联?
皇帝和裴世矩派遣伽蓝南下黎阳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通过他来掌控和推动局势的发展嘛。六月初三并不是叛乱的最佳时机,最佳时机应该是七月初,也就是远征军杀到平壤城下激战正酣之时,无疑,杨玄感是迫不得已才不得不提前举旗,非常仓促,而这正是皇帝和裴世矩所需要的。
皇帝和裴世矩发动了这场风暴,他们所需要的结果是什么?当然是以最小代价实现最终目的,假如帝国因此受到重创,皇帝即便在战场上赢得了胜利,在政治上也是满盘皆输。何谓最小代价?那就是在最短时间内摧毁杨玄感,结束这场风暴,把损失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如此推衍下去便简单了,杨侗必须守住东都,樊子盖和裴弘策必须辅佐杨侗确保东都的安全,如此才能确保皇帝在最短时间内结束这场风暴。
反之,假若东都失陷,形势便失控,未来不堪设想,到那时便要人出来承担责任,而那个人就是越王杨侗,辅佐他的崔氏因为杨玄感在皇统一事上的决策,导致其有通敌之嫌,而此事有以独孤震为首的关陇武川人可以佐证,于是崔氏这个山东贵族集团的第一世家“百口莫辩”,唯有代替杨侗承担主要责任,忍气吞声接受惩罚。崔氏凋落,对山东贵族集团来说,是不堪承受之重,但反过来,却可以让饱受摧残的关陇人在情绪上得以宣泄,可谓一举多得。
这是一场豪赌,皇帝把赌注放在杨侗身上。杨侗若赢了,居功至伟,拥戴者众多,皇统之争也就愈发残酷,而由此带来的政治风暴此起彼伏,帝国的贵族官僚将在这些风暴中一批批倒下,这或许就是皇帝为完成他的改革大业而做的谋划之一。
但那些都是未来的危机,当前的问题是,杨侗若想保住自己,就必须满足皇帝的愿望,在最短时间内结束这场风暴,为此他必须守住东都,而守住东都的前提是,必须让山东人马上改变策略,不再暗中推波助澜,而要实现这一目标,越王杨侗和樊子盖就必须精诚合作,山东人自己不但要精诚团结,还必须与关陇人齐心协力联手抗敌。
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朝堂之上派系林立,若想把所有派系凝聚到一起,共同完成一个目标,除了有足够的利益驱动外,还需要一个强力领导者,一个德高望重、深孚众望的领袖,但东都缺乏这样一个领袖。越王杨侗年幼且无功勋;樊子盖虽从基层文官做到中枢宰执,却无军队基础;裴弘策的资历、功勋都够了,但威望不足,如今他兵败邙山,自身都难保,更不要说承担坚守东都之重任。
※※※
崔赜举步之间,心念电转,瞬间便有了对策。
伽蓝这是在步步紧逼。你不要光说不练,你要马上付诸行动。东都形势危在旦夕,裴弘策指望不上,杨侗和樊子盖又水火不容,这时必须有人站出来主掌大局,否则东都失陷不过是早晚之事。
目前最合适的人选当然是樊子盖,他是东都留守,越王杨侗之下就是他,但一旦让他拿到了坚守东都的功劳,则正好遂了皇帝和改革派的心愿,改革派势力将在这场风暴中全面获胜,接下来改革派便会挟胜利之威,对保守派实施疯狂打击,而改革派中的山东人势必成为打击关陇人的“主力军”。所以,朝堂上的保守派官僚,东都的关陇贵族,肯定会不计代价展开“反击”,而“反击”的后果便是东都失陷。
这一点崔赜清楚,裴弘策也清楚,樊子盖更清楚,所以崔赜才会联手裴弘策,而樊子盖也“理智”地妥协了。
现在樊子盖不能妥协了,再妥协下去,东都就要丢了,他做为东都留守,责任就大了,但假如由他出面主掌大局,他必须实施雷霆手段,比如砍下裴弘策的头颅以威慑贵族官僚,从而为坚守东都赢得宝贵的时间。
樊子盖砍下裴弘策的头颅,就如杨玄感砍下游元的脑袋,都会激化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这种报复性的杀戮将在风暴结束后迅速爆发、蔓延,继而重创帝国的贵族基层,动摇帝国的国祚根基。
今日裴弘策和达奚善意双双战败,叛军逼近东都城下,樊子盖没有退路了,肯定在为“借脑袋”一事做准备,所以越王府必须马上拿出对策,刻不容缓。
崔赜停下脚步,侧身望向伽蓝,正色说道,“若以雷霆之势击杀杨玄感,谣言便不攻自破。”
伽蓝沉默不语。崔赜总算看清了局势,这场风暴的后果必须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所以越王杨侗必须拿到击败杨玄感的功劳,保守派必须牢牢掌控主动权,否则在风暴结束后的清算中,保守派将毫无还手之力,关陇贵族将惨遭杀戮,而受到重创的则是整个帝国贵族阶层。
“裴大监可有良策?”崔赜试探道。
“裴大监欲以河内为依托,据邙山之险,与东都内外呼应,夹击叛贼。”
伽蓝明确告诉崔赜,裴弘策已经意识到危险,拒不回城,东都能否守住,就靠越王自己了,但只要伽蓝在,当初由他提议的,并通过崔逊所达成的崔氏和裴氏的联盟还在,裴弘策便会主动配合东都对叛军发动攻击,因此,崔氏的当务之急,是确保越王杨侗的最高权力,也就是说,越王府必须牢牢压制住留守府,杨侗必须凌驾于樊子盖之上,换句话说,崔赜必须为杨侗找到一个像裴弘策一样可以给杨侗以强力支撑的后盾。
谁能代替裴弘策?
崔赜冲着杨侗微微躬身,“殿下,事不宜迟,即刻赶赴观国公府。”
观国公?伽蓝神色微变,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一张已然模糊的面孔倏然浮现。
※※※
观国公杨纶,字恭仁,以字行于世。
杨恭仁是观王杨雄之子。杨雄是先帝同族兄第的儿子,比先帝小一岁。帝国初建时,杨雄与高颎、虞庆则、苏威并称当朝四贵,深得先帝信任。去年远征高句丽,杨雄病逝于途。长子杨恭仁袭爵,依律降一阶,为观国公。
杨恭仁十六岁从军,随父南征北伐,功勋累累。仁寿年间出任河西甘州刺史,简政宽和,甚得民心。今上继承大统后,其转任吏部侍郎,参决国事。以威望论,此人虽不能与其父比肩,但足以傲视众臣。去年杨恭仁以父忧去职,守孝于家。依丁忧祖制,官员须停职守制三年,但事急从权,杨侗不得不请求自己的伯父即刻起复。
杨恭仁年近五十,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即便穿着一身白色生麻布斩衰(cui)服,也无法掩盖其上位者的威势。因守孝期间不能修理发须,故长髯飘散,看上去彪悍而威猛。
杨侗依照崔赜所教,恭敬表述来意。
接着崔赜鼓动如簧之舌,滔滔不绝,目的只有一个,请杨恭仁即刻起复主掌大局,当前东都危难,唯有观国公才能力挽狂澜。
杨恭仁耐心听完,思考着,然后问了一句,“伽蓝呢?”
崔赜不敢置信,他从头至尾都没有提到伽蓝,杨恭仁何以知晓?而且听其询问口气,似乎与伽蓝相识,这怎么可能?蓦然崔赜想到杨恭仁曾出任河西甘州刺史,据他所知,观王杨雄与西北沙门渊源颇深,所以杨恭仁在任之时,得到了西北沙门的倾力相助。或许正是因为这层关系,明概上座在事关沙门前途之刻,主动求助于杨恭仁,于是伽蓝这个沙门守护者也就一跃而出。
崔赜带着疑问,把伽蓝请进堂上。
堂上烛火明亮,但杨恭仁长须满面,难窥真容。
伽蓝大礼参拜。
杨恭仁没有伸手虚扶,而是注视着伽蓝,良久长叹,“长大了……伽蓝,可还记得某?”
伽蓝眼圈泛红,黯然不语。他记得,就是这个人,在母亲弥留之际悄然出现,在母亲下葬之刻,覆棺落泪,哽咽失声。过了很久,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在与突厥人的战斗中,他看到了这个人,他才知道,这个人是甘州刺史,是皇亲国戚,是另一个世界的贵胄。从此,他深埋了这份记忆,直到今天。
杨侗惊讶地望着伽蓝。崔赜面沉如水,心中却波澜起伏。杨恭仁为何要在此刻,要当着杨侗和他的面,揭开这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某想把你带回来,但你母亲拒绝了,并且当着某的面,让你发誓,此生永不踏进中土一步。”
杨恭仁有些激动,声音有些颤抖,眼里更是充满了悲伤。
“你为何违背自己的誓言?你在突伦川,为何却要归来?”
原来自己留得性命,还有此人一份助力。想到他是吏部侍郎,也就在情理之中,只是无法理解的是,他与自己有何瓜葛?
“杀了杨玄感,某便重返西土。”伽蓝肃声说道。
“为何要杀杨玄感?”
“伊吾道一战,某的兄弟尽数死难,罪魁祸首,便是杨玄感。”
“你既然回来了,再想回去,就难了。”
杨恭仁缓缓站起,走到伽蓝身边,俯身搀扶。
伽蓝却一把推开,厉声问道,“某的母亲是谁?她是谁?”
杨恭仁的泪水突然涌出,“她是某的妹妹,亲妹妹。”
伽蓝目射厉芒,难以置信。
杨侗目瞪口呆。
崔赜心神震颤,极度窒息感让他头晕目眩,不得不闭紧双目。他记起一个传闻,一个关于观王杨雄的故事。
第两百零五章 观国公
诸多疑问得到了解释。
伽蓝,一个官奴婢之子,一个敦煌戍卒,何以会赢得慧心和尚的青睐收为弟子?何以会赢得裴世矩、薛世雄的器重和信任?何以会被皇帝钦点骁果并加官升爵独领龙卫?何以会承担推动和驾驭这场风暴的重任?原因无他,他是贵胄,是身具三个皇族血脉的世家子,更是权势显赫的宗室观王杨雄的外孙。
杨侗率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望着伽蓝的眼神里,不仅有崇拜,更透出一股血缘上的亲近。他不但是孤的沙门师兄,还是孤的族表兄,那么,他肯定会帮助孤,伯父也是一样。
杨恭仁面对伽蓝那双痛苦、悲愤而杀气凛冽的眼睛,忽然失去了自信,内心里充满了凄苦,蹒跚后退,无力坐下,思绪纷乱,恍惚间便陷入了往事的回忆。大人,为甚,为甚你如此残忍,如此对待可怜的妹妹?
崔赜理清了错综的头绪,突如其来的答案仿若一道耀眼的金光,霎那间驱散了埋藏在心底的阴霾。他感激伽蓝对崔氏的援手,假如没有伽蓝的“泄密”,崔氏不可能在风暴掀起之初做出正确的决策;他更感激观国公杨恭仁,假如没有杨恭仁对崔氏的信任,当着他的面揭开一个尘封已久的皇族秘密,他可能在风暴中迷失方向,把崔氏带向败落的深渊。
崔氏的确强大,中土第一世家的底蕴太过雄厚,但崔氏的衰落是不争的事实,而随着改革进程的加快,像崔氏这样的大世家必然成为改革的阻碍,可以想像,一旦皇帝赢得了这场博弈,必将对崔氏展开猛烈“攻击”,所以,崔氏必须未雨绸缪,崔氏决不能坐以待毙。也就是说,东都一旦陷落,杨玄感在博弈中占据了上风,皇帝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那么崔氏就必然要从自己的政治理念出发,选择一个支持者。
崔氏的心态,实际上代表了帝国保守贵族的政治立场,他们与皇帝,与改革派贵族,与帝国的以中央集权为目标的改革国策,是对立的。这场风暴实际上就是改革和保守两种政治理念的战争,是中央集权制和门阀士族政治的生死大战,而这场战争没有胜利者,只有失败者,一旦皇帝和杨玄感陷入长久僵持,帝国分裂,承担损失的必定是帝国整个贵族集团。
所以,不要说崔氏反对这场战争,以杨恭仁、独孤震为代表的宗室、外戚贵族也反对这场战争,反对皇帝激进的改革策略,但战争已经开始了,为了减少损失,帝国的贵族集团必须团结起来,联手抗衡。
杨恭仁从大局出发,用这种含蓄的方式告诉崔氏,不要局限于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仇怨,而要看到这场风暴的本质,这场风暴的本质是帝国政治理念的战争,是保守派和改革派的战争,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因此,不论是山东人还是关陇人,只要是保守派,就必须携手自救。
自救的目的是什么?就是阻碍改革进程,迫使改革的步伐停下来,为此,保守派必须联合。假如让改革派赢得了这场博弈,那么保守派必将在风暴过后的大清洗中惨遭重创,不论是关陇人、山东人还是江左人,只有是持保守的政治立场,在朝堂上就无立锥之地。
总之一句话,保守派不能因为杨玄感的叛乱,因为这场风暴而覆灭,所以,杨恭仁要与崔赜联手拯救东都。
杨恭仁是皇族,他拯救的不是自己一个家族,而是整个帝国,但独木难支,他需要盟友,政治理念和政治利益一致的盟友,而崔氏显然是最好的盟友之一。只要把崔氏拉过来,让崔氏接受了拯救策略,那么以崔氏的实力和影响力,足以让山东贵族集团一分为二,其中保守派会追随崔氏,而改革派会支持樊子盖,如此一来,坚守东都以自救的保守贵族会越来越多,支持杨玄感的越来越少,而以樊子盖为首的改革派则被孤立、架空。
崔赜想明白了,也接受了这一策略。
伽蓝是关键人物,是“支点”,是“桥梁”,不论在河北还是东都,他的使命都是如此。崔赜至此不得不佩服皇帝和裴世矩的智慧,伽蓝的个人能力是次要的,他始终是一把刀,而如何用好这把刀,才是智慧所在。
现在杨侗要用这把刀,杨恭仁也要用,但如何利用这把刀实现他们的目的,则考量他们的智慧。
※※※
大堂陷入沉寂,唯有伽蓝粗重呼吸声,但很快呼吸声便渐不可闻。
伽蓝冷静了下来。
当务之急是借助所有可以借助的力量守住东都,其他都不重要,东都若失,一切都将归于尘土。这是自己日夜兼程赶来东都的目的,而众多智慧超群者与自己的目的一样,也要借助自己背后的势力,所以便发生了一系列让人眼花缭乱的变化,而这每一个变化,都正在改变着东都局势。
杨恭仁为什么要当着杨侗和崔赜的面揭开一个尘封的秘密?
明概上座肯定在第一时间把自己抵达东都的消息告诉了杨恭仁,而杨恭仁在看到杨侗、崔赜和自己联袂而来后,肯定第一时间想到了皇帝和裴世矩,而自己在这一关键时刻出现在东都,并第一时间与杨侗、崔赜取得联系,然后又在第一时间赶来恳请其起复,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一切都源自皇帝和裴世矩的谋划。
杨恭仁极度被动。杨侗和崔赜上门来请他复出,如果拒绝,他便把自己推到了杨侗和崔氏的对立面,假若东都丢失,他必受连累,纯粹是无妄之灾,更甚至有同情或暗通杨玄感之嫌,反之,如果答应,便上了杨侗这条“船”,被卷进皇统之争。皇统的选择与皇族虽然密切相关,但皇族中人未必就有资格或者敢于卷进皇统之争,但像杨恭仁这等位高权重的宗室大臣,迟早都要卷进皇统之争,根本无从躲避。
既然无从躲避,坐在家里祸事都上门了,杨恭仁当然要“反击”。
观王杨雄文武干略,权势倾天,门生故吏众多,势力庞大,更难得的是,他在每一次政治风暴中都选择了正确的立场,屹立不倒。宗室太强悍,对皇帝是个威胁,尤其在今上的改革大计中,宗室也是遏制和打击的对象,双方的矛盾很激烈。幸运的是,去年东征,观王杨雄病逝,但他的长子杨恭仁是吏部侍郎,次子杨綝是司隶大夫,三子杨续是地方郡守,这样一个庞大宗室不是说打倒就能打倒的,必须选择一个恰当时机。
时机就这样出现了。伽蓝来了,他的背后站着皇帝和裴世矩,这意味着杨恭仁必须义不容辞地站出来辅佐杨侗,但杨侗的助力是崔氏,而崔氏是山东人,是朝堂上的保守派。杨恭仁也是保守派,他一旦上了杨侗这条“船”,关陇保守派和山东保守派的两个领袖级人物就结盟携手了,无疑,这股保守力量将成为皇帝和改革派势力首要的打击对象。
既然未来政治形势已经是既成事实了,杨恭仁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助这场风暴,给杨侗以功勋,增加杨侗的实力,最大程度地保全保守派力量。
伽蓝,都是因为伽蓝的到来,都是因为他忠实地不折不扣地执行了皇帝和裴世矩的计策,东都的保守派力量才在恶劣局势的推动下,不得不携手结盟,而这一结盟的后果,必然导致皇帝和改革派在摧毁了以杨玄感为首的叛乱贵族后,接下来要清洗的对象。
杨恭仁借助揭开伽蓝这个秘密坚固杨侗、崔赜和自己的联盟,而伽蓝必然会向皇帝和裴世矩禀报这一切,那么杨恭仁则借此告诉皇帝和裴世矩,我们是忠诚你的,如果你一定要大开杀戒,那么在关陇和山东两大保守派贵族携手结盟的情况下,必是两败俱伤甚至是玉石俱焚之局。维持抗衡,有利于帝国,反之,鱼死网破,帝国便有分崩离析之危。
伽蓝不能再沉默了,他必须表明自己的立场,不论崔赜和杨恭仁是否相信,他都必须推动东都局势向有利于帝国稳定的方向发展。
“明天,洛水以北,杨玄挺将兵临太阳门,而落水以南,杨玄感将陈兵上春门。”
伽蓝神态平静,仿若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刻根本没有发生。
“观公,东都危在旦夕,如今唯有观公起复,振臂一呼,方能力挽狂澜。”
杨恭仁也恢复了平静,也像刚才那一幕没有发生一般,轻轻摇手,“戍守东都者,樊留守也。”
“樊留守一出,东都必定血流成河。”
杨侗目露惊色。崔赜微微颔首,他也看到了这一步,裴弘策也看到了,所以干脆不回来,躲到北邙山去了。
杨恭仁更是心知肚明。樊子盖若要守住东都,首先就要建立威权,就目前形势而言,建立威权的唯一办法就是杀人立威。必须阻止他,必须压制他,必须掌控东都局势。
“伽蓝,你给某一个承诺。”
伽蓝犹豫着,权衡着,但在杨恭仁的期待下,在崔赜的逼视下,在杨侗的祈盼中,在东都危局的重压下,他不得不屈服。
“某誓死拱卫殿下。”
第两百零六章 神秘师兄
日暮,戌时三刻,越王杨侗急赴皇城尚书台,主持都省议事。
杨恭仁、崔赜陪侍左右。
目前局势异常危急,叛军已经兵临城下,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裴弘策下落不明,保守派官僚群龙无首,束手无策。以留守樊子盖为首的改革派势力不能任由形势继续恶化,理所当然要对保守力量发动“全面攻击”,力争赢得越王杨侗的支持,独揽大权。
就在保守派官僚惶惶不安,改革派势力蓄势待发之际,他们看到了杨恭仁,一个他们根本没有想到的,但完全可以代替裴弘策驾驭保守派力量,并能赢得改革派势力的尊重以达成谅解和妥协的,当前唯一有能力把派系林立的东都贵族官僚们凝聚到一起的强权人物。
都省议事堂寂静无声。
越王杨侗宣布,吏部侍郎、观国公杨恭仁起复,临危受命,与樊子盖共同承担戍守东都之重任。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樊子盖。樊子盖是皇帝任命的东都留守,主掌东都军事,但他上得不到越王杨侗的支持,下不能驾驭军队的将军们,至于东都的保守派官僚们,更是对其群起而攻之,处境十分艰难。突然间,叛军呼啸而来,东都岌岌可危,杨侗和裴弘策联手“出击”,樊子盖猝不及防,无力抵御,不得不拱手让出大权,但结果触目惊心,一转眼的功夫,卫戍精兵就丧失殆尽,东都戍军所剩无几,樊子盖被逼上了绝路。
他还能退让吗?
杨恭仁主动邀请樊子盖到内堂叙话。
樊子盖没有选择,他必须守住东都,而守住东都的前提是,必须维持内部的团结,而若想团结,他就必须向杨侗妥协。好在保守派的中坚人物裴弘策不在了。杨恭仁做为宗室,其政治立场更倾向于中立,毕竟宗室和外戚的利益俱系于皇帝一身,为此宗室和外戚必须维护皇帝的威权。杨恭仁居中斡旋,可以把越王府和留守府的力量有机整合,在斗争和妥协中,最大程度地发挥东都力量。这是裴弘策所不具备的能力,也是崔赜说服越王杨侗请出杨恭仁的原因所在,而樊子盖也找不到拒绝合作的理由。
一刻之后,两人并肩而出。樊子盖建议,由杨恭仁负责指挥卫戍军与叛军作战,也就是说,越王府握发兵权,留守府拿统兵权,杨恭仁则掌战场指挥权,责任均担,齐心协力。
越王杨侗毫不犹豫地采纳了这一建议。
杨恭仁当即部署攻防之策:放弃大城,集结所有军队于洛水南岸,死守皇城和宫城,固守待援。
越王杨侗下令,凡京都贵族官僚及其家眷,连夜撤进皇城,若有贻误,以通敌论罪。
樊子盖提出异议,认为杨侗的命令不利于皇城和宫城的坚守,因为京都相当一部分贵族官僚是杨玄感的同党或者同情者,这些人是隐患,一旦他们与叛军内外呼应,皇城和宫城危在旦夕。
但樊子盖的这一异议遭到了保守势力的猛烈抨击。
杨恭仁要集中有限兵力死守洛水河南岸,死守皇城和宫城,固守待援,这是正确的策略,但如此一来,洛水以北的外郭北城就要放弃,洛水以南贵族官僚府邸所在的外郭南城也有可能被放弃,那么留在皇城和宫城之外的贵族官僚及其家眷怎么办?除了投降杨玄感还有其他出路吗?杨玄感胜了倒是皆大欢喜,但输了呢?那代价就是项上人头,就是妻儿乃至整个家族的性命,所以,除了那些杨玄感的同党或者支持杨玄感叛乱的贵族官僚外,其他人都想逃之夭夭。如今越王下令让他们撤进皇城,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樊子盖却百般阻挠,目的何在?居心何在?
杨侗、杨恭仁、崔赜目睹了都省内的激烈争吵,心情各异。
这一建议是伽蓝提出来的,虽没有说来自何人所授,但伽蓝的态度非常坚决,就是必须把东都所有的贵族官僚及其家眷全部撤进皇城。
皇城里有含嘉仓,储存有大量的粟帛武器,宫城内右掖还有子罗仓,有盐二十万石,粳米六十余窖。凭借这两个大仓的仓储,坚守数年都绰绰有余,所以在粮食军需上根本毋须考虑,唯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竭尽所能保全更多的贵族官僚,尤其是关陇籍的保守贵族,这些人即便不是杨玄感的同党,但同样反对皇帝的激进改革,可以想像,在东都旦夕不保,在形势看上去对皇帝和改革派十分不利的情况下,他们必然会主动或者被动的“倒”向杨玄感,而结果就是给杨玄感陪葬,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关陇籍的保守贵族。
杨恭仁和崔赜身陷危局,首要之务是守住东都,还没有时间去考虑风暴结束之后的危机,但伽蓝的这个建议却顾及到了风暴的前前后后,可谓高瞻远瞩,思虑周全。杨恭仁和崔赜不知道伽蓝的这个建议来自何人,但肯定不是皇帝。
皇帝与樊子盖的想法一样,不惜代价遏制和打击保守派,其中樊子盖的目标是关陇人,而皇帝的目标不仅仅是关陇人,还包括山东人。试想,当以樊子盖为首的山东人对关陇人大开杀戒的时候,关陇人岂会束手待毙?必然强力反扑,反扑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帝国的整个贵族阶层惨遭重创。樊子盖没有选择,若想让山东人重新崛起甚至代替关陇人控制帝国权柄,必须付出代价,而这个代价,在樊子盖看来是可以接受的。
但关陇人受伤不起,所以杨恭仁暗自庆幸,庆幸伽蓝能及时赶到东都,并感激那个藏在伽蓝背后的人。以他的估猜,这个人就是裴世矩。裴世矩虽然为了自身利益改变了政治立场,但他显然不希望以摧毁帝国的贵族阶层做为改革的代价。改革的前提是稳定,但皇帝为了排除异己,不惜大开杀戒,激化了帝国矛盾,动摇了国祚基石,导致稳定已经变成一种奢望,试问何谈改革?
崔赜却在感慨之余心如重铅。从伽蓝所透漏的诸多“机密”来推衍,皇帝肯定能赢得这场博弈,但结果却未必如皇帝所想的那样一鼓作气摧毁保守势力。风暴过后,尘埃落定,待真相逐渐“大白”于天下,帝国的保守贵族们就会感激杨侗的“救命”之恩。杨侗威望、实力骤增,突然间便拉近了与储君位置的距离,可惜这不是好事,这意味着一场新的政治风暴急剧酝酿,皇统之争将进入血雨腥风的时代。
杨侗却没有想得那么远,他发现自伽蓝出现后,一系列难题便迎刃而解,短短时间内,伽蓝便展现了他惊人的才智,比如把贵族官僚撤进皇城这件事,初看上去并不重要,但仔细一分析,却直接影响到了这场政治博弈的最终结果,而都省内的争执,充分验证了这一计策的重要性。
杨侗因此对伽蓝愈发的崇拜,过去崇拜伽蓝是因为西北狼的神秘传说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他的英雄情结,而近距离接触到伽蓝之后,杨侗却发现这个人的一切远比传说中的更加神秘,比如,突然间伽蓝就成了自己的表兄,从一个蛮荒之地的戍卒变成了高贵的皇亲国戚,这太不可思议了。更不可思议的是,伽蓝三言两语之间,便一次次推动东都局势急剧变化,这不能不让人敬畏,不能不让人思索,这种神秘莫测的能力源自何处?
时间紧张,杨侗在崔赜和杨恭仁的暗示下,断然否决了樊子盖的异议,要求他即刻执行。
杨侗匆忙离开尚书台,上车之前他忽然发现扈从车驾的伽蓝不见了。
“孤的师兄何在?”
“去白马寺了。”崔赜小声说道,“据说他有亲近之人在丰都市。”
“一并撤进皇城。”杨侗不假思索地说道。
崔赜微微蹙眉,迟疑不语。
杨侗马上意识到什么,问道,“他要离开?”
“殿下已做出决策,观公也起复佐助,再辅以樊阁老的助力,皇城和宫城可谓固若金汤。”崔赜和颜悦色地说道,“裴大监在北邙山呼应,内外需要互通声气,但目前唯一可信者,唯伽蓝而已。”
杨侗听明白了,杨恭仁、崔赜和裴弘策给了伽蓝一个新使命,充当城内城外的信使。当然,所谓可信者寥寥不过是个托词,真正的用意是,伽蓝负有秘密使命,或许是皇帝所托,或许是裴世矩所授,总之东都形势在他的推动下,正在向有利于皇帝的方向发展,而接下来的关键不在城内,是在城外,是各路援军能否在最短时间内击败杨玄感,所以,伽蓝的使命还没有完成,他必须马上赶赴北邙山。
杨侗抬头望向东方漆黑的夜空,月明星稀,那个神秘的师兄今在何方?
※※※
伽蓝就在白马寺,怀里抱着雪儿,石蓬莱和尉迟翩翩站在他的身边,稍远一点是两个绝色佳丽,鸣沙与丝桐。
楚岳等人围在左右,亲热笑谈。高泰和乔二则向苏定方讲述着遥远的西土和那块土地上惊心动魄的故事。
薛德音陪着颜师古、崔逊站在远处,三人神色凝重,紧张交谈着,偶尔还激动地争执几句。
第两百零七章 小舅
在伽蓝扈从杨侗赶赴观国公府的时候,楚岳、高泰等人则在黄君汉的指引下飞速赶到丰都市寻到了石蓬莱,并把他们带到了白马寺。
重逢东都,自是分外亲热,但此刻局势紧张,人心惶恐,虽然伽蓝的出现让这些栗特人有了一分安全感,但这是异国他乡,是中土的中心所在,即便伽蓝可以纵横西土,但在这里他和一个普通的栗特商贾并无太大区别。这是一个迥异于西土的世界,在这里若想获得权力和财富,靠的是身份和地位,而不是武力和功勋。伽蓝的身份地位都很卑微,一个从五品的禁军校尉在东都实在微不足道,不要说保护亲朋故旧了,就连自己的命运都无从掌控。
然而,伽蓝再一次展现了他神秘莫测的能力,栗特人也再一次目睹了守护神的无穷法力。
秘书监儒林郎杨师道突然现身白马寺,指名道姓要寻伽蓝。
杨师道是宗室贵胄,才思敏捷,尤擅文章诗赋,在书法上也颇有天赋,更了不得的是,他的父亲是观王杨雄。
观王杨雄在帝国是个权势倾天的宗室大权贵,虽然他去年病逝了,但他的长子杨恭仁,还有他的众多子孙,还有他的遍布天下的门生故吏,完全继承了他的政治遗产,这股庞大的政治势力依旧是帝国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力量。不过,杨雄武功不足,尤其对军队的掌控力远远弱于楚公杨素,而杨素正是得益于其显赫武功,即便死了,其遗留下来的政治力量也极其强大。现在,观公杨恭仁夺情起复,与杨玄感正面交锋,帝国政坛上两股庞大力量展开了殊死搏杀。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弘农杨氏内部矛盾的大爆发。
杨恭仁临危受命,义不容辞地承担了坚守东都的重任。突然间,他便成了主宰帝国命运的人,而他所在的政治势力不得不为此全力以赴。杨师道做为这个政治势力中的主要成员之一,在这个关键时刻至白马寺寻找一个禁军校尉,其背后所蕴含的东西就复杂了。
一个宗室贵胄,一个蛮荒戍卒,天上地下的差距,何来的交集?但更让人不敢置信的是,杨师道对伽蓝非常亲热,感觉比对待自己的子侄犹有过之,而伽蓝却非常冷淡。一个宗室贵胄纡尊降贵也就罢了,还热脸贴冷屁股,完全颠覆了正常认知,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谁能相信?
杨师道三十多岁,相貌俊雅,气度非凡,一双清朗而矜持的眼睛充满了睿智,脸上那温文尔雅的笑容令人倍感亲切。伽蓝的冷淡并没有让他生气,相反,他的眼中多了几分悲伤,几分痛楚。
陪在他身边的薛德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许多疑惑至此总算有了答案。当初温城司马同宪为什么要亲自出面核实伽蓝的身份?为什么在伽蓝拒绝承认后,司马同宪非但没有逼迫,反而代替司马氏做出了一系列承诺?高老夫人为何始终保持沉默?原因无他,就是因为伽蓝的母亲是皇族血脉,是观王杨雄的女儿,而二十多年前的政治风暴中,两家更是因为这桩联姻结下了无法化解的仇怨。
如今观王杨雄病逝了,但高老夫人还在,两家的仇怨坚固如昔,两家的后人能否了结恩怨,化干戈为玉帛,握手言和,关键还在伽蓝身上。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是伽蓝的责任,但伽蓝却固执地拒绝了。
伽蓝身份特殊,他的血统不仅仅要得到河内司马氏的承认,更要得到皇族的认可,而这其中不但牵扯到了两家二十多年来的恩怨,也涉及到了今日这场风暴。杨恭仁起复主掌东都大局,能否守住东都,关键就在于援军到达之前的这段时间,而这段时间里,能否赢得河内的支持至关重要,而河内局势尽在温城司马氏的掌控之中。这是两家化解恩怨的一个契机,其中的关键就是伽蓝。
先前在河内,司马同宪亲自出面;今日在东都,杨师道又亲自出面,实际上都表明司马氏和杨氏迫切想利用伽蓝化解两家的仇怨。不过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除了老一辈的大权贵外,小字辈中知之甚少。薛德音能知晓一二,则是源自他的父亲和七娘司马令虞,不过对其中详情也是不甚了了。
杨师道无视伽蓝的冷淡,主动问起了其他人,尤其对伽蓝怀里的昭武雪儿,更是关注,他下意识地以为这个漂亮的小女孩可能是伽蓝的血脉。
薛德音一一介绍,石蓬莱是栗特巨贾,尉迟翩翩、鸣沙和丝桐是伽蓝的侍婢,楚岳、阳虎、魏飞和沈仕鹏则是伽蓝的西北狼兄弟,就连高泰、乔二、苏定方都介绍到了,唯独遗漏了昭武雪儿。昭武雪儿的身份是个秘密,伽蓝把这个秘密告诉了薛德音,薛德音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当然闭紧了嘴巴。
“你的人,你的朋友,都随某回府。”杨师道说道,“某保证他们的安全。”
伽蓝沉吟不语。
石蓬莱却是心花怒放,急不可耐地捅了捅伽蓝的后腰。
崔逊、杨师道、颜师古,一个个都是东都赫赫有名的权贵,虽然石蓬莱一个也不认识,但这三个人的名气一个比一个大,可谓声名显赫,石蓬莱早就如雷贯耳了。今天危难之刻,不但伽蓝突然出现了,颜师古还跟在他身边,接着崔逊匆忙而来,这位中土第一豪门的世家子,竟然主动要求代替伽蓝照顾他的亲朋好友。还没等伽蓝答应,杨师道又出现了,这位皇族贵胄连句寒暄话都没有,视伽蓝为子侄,直接大包大揽了。
石蓬莱一直认为伽蓝不是池中之物,终有一飞冲天的时候,事实证明他的判断非常正确。他在伽蓝困窘之刻雪中送炭,关怀备至,不过耗费了微薄钱财而已,但随着伽蓝长大,他得到的回报却越来越丰厚,尤其今天,他终于知道时来运转了,有了皇族和中土第一豪门崔氏这等通天关系,他距离自己富可敌国的梦想还有多远?
看到伽蓝犹疑不定,杨师道微微皱眉,低声唤道,“伽蓝……”迟疑了稍许,乃恳切说道,“伽蓝,不论你是否接受,那都是你的家。”
伽蓝心神颤栗,抬头望天,缓缓闭上了眼睛。
薛德音不动声色。石蓬莱却是骇然瞪大了眼睛,伽蓝竟是皇族血脉?楚岳、阳虎等人没有听明白,也没有心思去弄明白,对他们来说,身份地位权势财富固然重要,但活着才最重要的,而目前生死悬于一线之间,除了求生之外,其他的毫无意义。
“大兄……”雪儿看到一大堆陌生人围着自己,心里害怕,又看到伽蓝闭目望天,似乎魂游天外,不禁低声呼唤。一路行来,雪儿或许是因为兄长的离去和暴雪的“失踪”,又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的自闭症状愈发严重。
杨师道听到雪儿的呼唤,眉头皱得更紧了,不知道此女与伽蓝到底是何种关系,又为何如此亲密。
伽蓝别无选择,他只能把雪儿、石蓬莱和翩翩等人托付给杨师道。
伽蓝睁开眼睛,望向站在数步外的崔逊,目露歉疚之色。崔逊却是理解,淡然一笑,以示理解。他奉崔赜之命赶来白马寺,无非是示好,表达一下感激之意。未来崔氏身陷皇统之争,若能与裴氏、司马氏乃至皇族的观王杨雄一系维持良好关系,显然有助于崔氏摆脱困境,甚至借皇统之利再一次踏上权力巅峰。
还有一个促使崔逊飞驰而来的原因便是游元之死。游元的死充满了玄机,但崔逊或多或少估猜到此事与伽蓝有关,在他看来,伽蓝虽不敢亲手斩杀游元,但必定施展了某种见不得光的卑鄙手段,毕竟伽蓝是西北军和老狼府里赫赫有名的秘兵,干的就是这种肮脏事。
东都也从游元之死中推衍出了无数“内幕”,但有一点是共识,游元实际上死于皇帝之手,如果皇帝不在东征之前安排他南下黎阳督运粮草,何至于丢了头颅?此策也秉承了关陇人一贯打击山东人的宗旨。不论何种政治风暴,最后必定要牵连到一部分山东人,山东人始终摆脱不了牺牲品和陪葬品的命运。游元在这场风暴中就是第一个牺牲品,马上就会有第二个,乃至更多,而樊子盖一再忍让,一再妥协,未尝就没有以“合作”来换取自身安危和政治利益的图谋。
崔氏不但是山东人,还是帝国历次政治风暴的参与者,这次一如既往,崔氏身陷风暴中心。崔逊为了家族利益已经竭尽所能了,接下来,他要离开东都,马上与巡察使团会合,而巡察使团拥有特权,可以发挥的地方很多,比如稳定河北局势,确保河内安全,积极推动河北各地马上集结军坊、宗团、乡团武装,组建军队支援东都等等,巡察使团都可以去做,只有尽心尽力,必然有所作为。
此时离开东都非常危险,所以崔逊想到了伽蓝,只要得到伽蓝的保护,完全有把握安全抵达河阳。刚才他与薛德音、颜师古争论的就是此事,薛德音和颜师古劝其留在东都,但崔逊哪敢留在这里?他擅自赶赴东都已经违律了,游元的死又让他背负了责任,如果再不回巡察使团并为拱卫东都付诸行动,风暴结束后,他的仕途必然终结。
伽蓝放下雪儿,拉着她的小手,郑重递给了杨师道。
杨师道俯身握住雪儿的小手,缓缓蹲下,轻轻将其揽入怀中。雪儿没有挣扎,只是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伽蓝,似乎这个世界除了他再无别人。
伽蓝也俯身蹲下,爱怜地抚摸着雪儿的长发。
“她叫昭武雪儿,是康国老王昭武世必失的小公主。这次某离开西土,就是为了护送康国三王子昭武屈术支去临朔宫觐见陛下。”伽蓝低声说道,“西土局势非常紧张,未来能否保持对西土诸虏的威慑,能否与西突厥保持长久盟约,其中把昭武屈术支推上王位至关重要。”
杨师道面带微笑,神色平静,心里却波澜起伏。伽蓝果然是裴世矩的绝对心腹,即便流配突伦川期间,都还肩负着关系到西土安危的秘密使命,如今又为皇帝所器重,不远万里将其调到中土参与这场风暴,再加上其显赫的血统,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拜托了。”伽蓝躬身为礼。
“一家人,毋须客气。”杨师道拍拍伽蓝的肩膀,“多多保重,平安归来,某还等着你唤声小舅。”
伽蓝仿若未闻,站起来拉住石蓬莱交待了几句,又把翩翩、鸣沙和丝桐叫到一起仔细嘱咐了一番,然后冲着崔逊、颜师古招招手,一行人匆忙匆出寺,打马扬鞭疾驰而去。
第两百零八章 时机
六月十四上午,洛水以南,杨积善率军杀到东都城下。同日午时,杨玄感抵达长夏门,传檄城内,劝降百官。
洛水以北,杨玄挺于巳时左右逼进宫城,并向含嘉仓城展开了攻击。
同日正午,伽蓝、崔逊等人在黄君汉的指引下,由间道避开进攻北邙山的叛军,抵达净域寺。
裴弘策正在焦急等待东都的消息,不料伽蓝迅速回返,同行的还有崔逊,这让他非常高兴。果如所料,伽蓝完成了使命,杨恭仁的起复是个意外之喜,再加上崔赜和裴弘策的结盟合作,东都三股庞大势力抱成了一团,越王杨侗轻而易举压制了樊子盖,牢牢掌控了东都。
接下来裴弘策要按照既定策略,向金墉城一线发动攻击,以牵制叛军,与东都内外呼应,但裴弘策闪烁其词,一会说正加紧与河内联系,一会又说粮食不够,武器不足,军需匮乏,后来干脆坦言,士气低迷,军官们心怀异志,不具备主动攻击的条件。
崔逊知道裴弘策的心思,在东都局势已经被杨侗、杨恭仁和崔赜牢牢掌控的情况下,以目前城内禁军和府军的兵力,应该有把握守住宫城和皇城,所以裴弘策没有攻击欲望,他甚至担心攻击之后这仅余的两千人马也会荡然无存。既然攻击可能带来厄运,那何必攻击自寻死路?不如守在北邙山,等待援军。援军一到,形势逆转,这两千府兵为其所用,与各路援军一起攻击,平叛功劳唾手可得。
裴弘策的这种保守策略源自其两战两败,八千大军差点全军覆没的败绩上,这严重打击了裴弘策的信心,他不敢打,也败不起了,如果他能带着这两千大军与援军会合,他还能将功折罪,将来权势即便受到影响,也不至于惨遭重创而一蹶不振。
崔逊能理解,但迫于杨玄感急剧膨胀的实力和势如破竹的攻击锋锐,以及这场风暴对整个帝国所造成的不确定的影响,还有伽蓝所说的未经证实的三路援军是否能以最快速度抵达东都战场,都导致东都命悬一线,所以,唯今之计,便是裴弘策以破釜沉舟之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与叛军殊死搏杀,以此来吸引叛军的主力,缓解东都的重压,给东都赢得足够的时间。
崔逊在心中鄙夷裴弘策的怯惧,脸上却平淡如水,不徐不疾地直言相询,“明公何时展开攻击?”
裴弘策的脸色有些难看,沉吟不语。
崔氏现在有威胁他的“资本”。初时崔氏支持了他,让他执掌大权,统兵出战,结果兵败如山倒,瞬息之内便把东都推进败亡深渊,所以崔氏理所当然抛弃他,要换一个支持的人。如今崔赜选择了杨恭仁,但也给了裴弘策第二次机会,如果裴弘策继续把“无能”进行到底,崔氏必定痛下杀手,在风暴结束后把他往死里整。
“明日如何?”崔逊逼问道,“某即刻渡河赶赴河阳,说服独孤都尉连夜向明公运送粮草辎重,尔后某亲自赶赴温城,再遣使赶赴郡守府。某向明公保证,三日后,河内必倾尽全力支援明公。”
裴弘策的眼里掠过一丝羞恼,但他忍而不发,转目望向坐在一侧的伽蓝。
“明公所言句句在理,当前的确不宜进攻,仓促攻击,必败无疑。”伽蓝不假思索,断然反对崔逊。
颜师古、薛德音、傅端毅、西行,还有两位裴弘策的亲信僚属,此刻都散座于侧,突闻伽蓝尖锐之辞,诸如颜师古等人无不惊诧。崔逊不仅门第显赫,身份高贵,更重要的是他位居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一职,监察御史“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品秩低,但职权甚重,根本得罪不起。
然而,崔逊却非常大度,不以为意,只是含蓄提醒道,“此策可是殿下亲拟,由尚书都省议定。”此策关系重大,其中的利害关系你比某更清楚,不论困难多大,都必须发动攻击。
“关键在河内的支持。”伽蓝说道,“若河内倾力支持,北邙山对杨玄感来说如芒在背,不待明公举刀,杨玄感便会主动进击。”
崔逊迟疑良久,说道,“局势复杂,形式更是不由人啊。”言下之意,计划赶不上变化,就算皇帝有准备,大概也没有想到京畿卫戍军会整批整批的倒戈,京畿极其周边郡县更是全力支持杨玄感,结果形势颠覆,东都危如累卵,旦夕不保。目前无法确定这场风暴将对关西、山东等地带来何种影响,但影响肯定存在,而这些影响极有可能导致援军迟迟不至。
“正因为如此,明公才需要这支军队,而这支军队的存在,首先确保了河内安全,唯有河内安全了,这支军队才能持续威胁叛军,给东都守军以有力支援,并把叛军牢牢牵制在东都城下,由此便确保了大河水道的畅通,而大河水道的畅通,不但有利于关西、河东、山东各地的援军以最快速度抵达东都战场,更保证了山东和江左一带的粮草辎重可以源源不断送达东都战场。”
伽蓝几句话便点醒了众人。河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河内无兵可守,局势异常紧张,一旦颠覆,首先裴弘策这支军队便陷入包围,其次各路援军的支援也必然受阻,再次就是大河水道断绝,援军失去粮草辎重的持续供给,拿什么打仗?
崔逊、颜师古等人暗自点头,对整个战局的看法陡然一变,这时候不再单纯从东都安危出发,而是站在整个中原战局的高度俯瞰京畿,那么裴弘策率两千精兵占据北邙山的重要性和目的性便一览无遗。
实际上只要裴弘策始终控制着这两千精兵,杨玄感在东都战场上便陷入被动,而且随着时间的延续,杨玄感越来越被动,最终迫使他不得不分兵攻打北邙山,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由此一来,杨玄感攻打东都的难度也越来越大,而东都久攻不下,杨玄感在政治上也就逐渐被动,最终他陷入双重被动,距离败亡不过旦夕之间了。
“某即刻赶赴河阳。”崔逊断然放弃了在军事上干涉裴弘策,“请问明公可有什么嘱托?”
“某要粮草,要武器,要军队。”裴弘策抚须笑道,“所以,你还是日夜兼程赶赴温城为好。”
崔逊含笑点头,转目望向伽蓝,“某能否向将军借一人?”
伽蓝看了一眼薛德音,微微颔首。
※※※
送走崔逊,裴弘策把伽蓝留了下来,直言不讳地问道,“杨玄感当真会分兵攻打北邙山?”
伽蓝走到地图前,“东都四大门户,西面的潼关,东面的虎牢,南面的伊阙,北面大河。今东南两个方向的关隘俱已失守,唯有西北两道门户还在某等手上,而这两道门户偏偏都是援军进入东都的必经之路,试问杨玄感是先拿下东都,还是先夺取门户,断绝援军进入东都之路?”
“正常情况下,杨玄感肯定要分兵夺取关隘,即便拿不下潼关和河阳,也要守住慈涧道,占据北邙山,继而给自己赢得足够的时间攻打东都。”裴弘策也走到地图前,抬手在北邙山和慈涧道之间划动着,缓缓说道。
“杨玄感日夜兼程而来,一路顺风顺水,难免得意忘形,以为自己拿下东都易如反掌。”伽蓝冷笑道,“这几天他肯定会集结主力猛攻皇城和宫城,同时因为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洛水以南的大城,他又不得不分兵镇戍以免发生意外,所以,他既没有时间分兵去打潼关,也无暇顾及北邙山这支残存弱旅。”
裴弘策频频颔首,“如此就给了某等时间,一方面据险结阵,囤积粮草武器,一方面散布援军消息,以重振士气。”
“最多三五日,杨玄感就会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伽蓝手指地图上的潼关,“长安会在第一时间增兵潼关,以确保关西安全。只待增援令下,关西大军蜂拥而出,杨玄感就完了。”
“他要垂死挣扎。”裴弘策笑道,“他会急速分兵戍守虎牢、黑石、伊阙和慈涧道,只是如此一来,他攻打东都的难度便大大增加。”
“他还要打北邙山。”伽蓝说道,“杨玄感一旦分兵把守各处关隘,那么北邙山就成了各路援军进入东都战场的唯一途径,不论是关西援军,还是来自涿郡的蓟燕精骑,又或是东莱水师,最终都要从北邙山进入东都战场。”
“杨玄感若拿下北邙山,便阻绝了援军进入东都之路。”裴弘策的脸色逐渐凝重,他意识到形势很严峻,远比伽蓝所估猜的要严峻。
“明公,守北邙山,不比守东都容易。”
裴弘策沉默无语。北邙山是一座黄土丘陵山,山不高,山势更不陡峭,与“易守难攻”扯不上太大关系。
※※※
东都,洛水以南,长夏门外。
杨玄感在行军途中建立了行尚书台,简称行台,即中央尚书省,出征时于屯驻之地设立的临时性中枢机构,其所设官属与中央台省无异。李密出任行台兵部尚书,掌军事行政权,参与军事决策。
大军抵达东都城下,行台军议。杨玄感、李子雄、杨玄纵、杨积善、王仲伯等人一致决策,集结全部兵力猛攻皇城和宫城。
李密坚决反对。东都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洛水以北的大城,全力坚守皇城和宫城,可见以杨侗为首的贵族官僚已经控制了尚书都省,东都各方势力已经形成了合力,这一刻的皇城和宫城固若金汤,攻击必然受阻。
为此,李密建议,即刻分兵,以最快速度拿下慈涧道、伊阙道和北邙山,然后急速西进,拿下潼关和函谷关,依托关隘和大河之险,把增援东都的军队阻挡在京畿外围,从而断绝东都的希望,给大军攻打东都赢得足够时间,并为后期据中原而争霸天下打下基础。
在争执的过程中,李密寸步不让,不容妥协,这令杨玄感左右为难。好在李子雄居中斡旋,提出三日为期,假如三日内大军未能攻陷东都,则依李密之策,火速分兵抢占要冲。
“时机尽失,悔之晚矣。”李密忿然而退。
第两百零九章 釜底抽薪
十四日黄昏,东都南外郭的长夏门和建国门大开,杨玄感率军由长夏门而进,李子雄、李密率军由建国门而入。
长夏门大街和建国门大街由北而南贯穿整个外郭。长夏大街正对通济渠,而建国门大街正对黄道渠。通济渠和黄道渠实际上就是洛水,是进京漕渠的两个渠段。帝国第一大匠宇文恺在营建东都的时候,改洛水为渠,其中通济渠在东都段宽达三百余步(近八百米),经偃师、洛口仓而至大河;而黄道渠很短,大约六百余步(约两千米),西接西苑之积翠池。积翠池上接洛水,方圆十余里,故这段宽约二十步(约三十米)的渠道其实是改道后的洛水与通济渠相连之处。
黄道渠上有黄道桥,过了黄道桥便是皇城。
通济渠上有两座桥,分别是东通济桥和西通济桥,过了这两座桥就是东都的北部外郭。
大军渡过洛水,与杨玄挺部会合于东太阳门外。
当前最急迫的任务便是攻打皇城和宫城,所以两支大军会合之后,马上召开军议,商议攻击之策。
李密站在东都布局图前,详细解说攻城之计。
东都与大兴城(帝国西京)的规划、设计均出自帝国第一大匠宇文恺之手,两者的形制和布局最为不同的地方,就是宫城的位置。在大兴城中,宫城位于城池北部正中,而在东都中,宫城则位于城池西北隅,如此一来,宫城和皇城自成体系,与外郭形成了两个独立整体。
在宫城和皇城这个体系中,宫城居中,在它的四周,南面是皇城的南城部分,东面是皇城的东城部分和含嘉仓城,北面则是以防御性质为主的圆璧城、曜依城和东西隔城,而西面则是西苑之芳华苑,由此可以推知宫城防御之坚固。
从整个东都布局来说,宫城和皇城的南面是积翠池和黄道渠,无法部署攻击军队;东面是北外郭,连接两者的就是徽安门大街,大街虽宽,但对于攻击一方来说未免过于狭窄,军队同样无法展开;西面是皇家园林西苑,周长两百余里,其中有石墨、缺门诸山,有龙鳞渠、阳渠,有谷水、瀍水,有十六院,有四大离宫,尤其芳华苑中,殿宇楼阁、小桥流水随处可见,除非把这些建筑毁了,否则军队还是无法展开。
所以,攻打宫城和皇城的最佳地点,只剩下一个地方,那便是东都最大的广场所在,也就是皇城的南城部分和东城部分的毗邻处,同时,也是宫城、皇城和北部外郭的交界处,还是黄道渠和通济渠的交界处,并且还是通济渠的终点地,也就是目前大军云集所在,行台正在军议之地。
这个大广场呈“刀”子形,其南面是黄道渠和通济渠,西面是皇城之南城部分的东太阳门,北面是皇城之东城部分的承福门,还有徽安南大门,东面则是通济渠码头,东西、南北距离均在三百步以上(约七百余米),把皇城衬托得雄伟而壮观。
之前杨玄挺杀到东都城下后,先行拿下回洛仓,然后便兵分两路,一路沿着通济渠北岸御道火速推进到东太阳门和承福门,意图割断洛水两岸的联系,一路则从城北渡过瀍水,攻打徽安北门和含嘉仓城的德猷门,试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北外郭,夺取含嘉仓城,加快攻克宫城和皇城的速度。
目前城北方向的攻击还在进行,城南方向的攻击则集中在东太阳门、承福门和徽安南门,但因为攻城器械严重不足,攻击受阻。
李密反复陈述了攻坚的难度,认为能否拿下宫城和皇城,关键不在军队多寡,实力强弱,而在于政治利益上的妥协,所以他建议马上与东都各方政治势力展开谈判,并迅速分兵夺取潼关,同时在慈涧道、伊阙道、虎牢和北邙山部署军队,以最快速度完成对整个京畿地区的占领,为阻御即将到来的各路攻击敌军做好前期准备。
杨玄感在听取了有关东都最新局势的汇总后,向李密做出了让步。
东都杨玄感的同党大部分已聚集而来,他们告诉杨玄感,观国公杨恭仁起复了,并全权负责东都战事,而杨侗则借助杨恭仁之力,压制住了樊子盖,牢牢掌控着东都,并在最短时间把东都的大部分贵族官僚及其家眷撤进了皇城。这样在军事上,杨玄感遇到了强硬对手,在政治上他也陷于被动,因为代表各种势力的贵族官僚都被杨侗抢先一步“困”在了皇城里,如今连面都见不到,如何谈判?
杨玄感的心里有了一丝不安,他最担心的便是关西。西京不仅距离东都只有八百里,更重要的是西京卫戍军的数量不比东都少,因为西京有来自北方诸虏的威胁,在帝国主力大军远征高句丽的时候,西京便承担了在西北方向保护东都的重任,所以西京大军一旦杀过来,整个战局实际上就对杨玄感不利了。故此,他必须以最快速度与东都的贵族官僚们在政治上达成妥协,然后由他们去说服西京的贵族官僚,竭尽全力阻挠或者延缓西京军队东进潼关,为自己攻陷东都并控制河南之地赢得足够时间。
然而,这一设想破灭了,杨侗不知听从了谁的建议,竟然从纷乱的局势中抓住了要害,一击而中。
很明显,在谈判变得异常艰难甚至根本就没有谈判的情况下,攻陷东都的难度呈倍数增加。以皇城和宫城防御之坚固,从外面攻破它几乎不可能,宇文恺大匠的设计可谓天衣无缝,而唯一能指望的便是从内部摧毁它,也就是依靠“内应”,但杨恭仁威望高,久经沙场,深谙政争,那些“内应”在他的一系列举措下恐怕很难找到打开城门的机会。
既然局势的发展正在偏离预想的轨道,那么先前所设之计不得不马上调整。
杨玄感下令,由李子雄、杨玄挺、杨积善负责攻打皇城和宫城;由李密、胡师耽和赵怀义负责与东都各方政治势力展开谈判;连夜把行台设置于北外郭的上春门外,以便在洛水北岸统一指挥战局,实际上便是打算接受李密的建议,向潼关、慈涧道和北邙山等要冲之地发动攻击了。
十五日,京畿各地纷纷响应杨玄感,遣使效命者纷至沓来。
同日,从荥阳传来消息,梁郡豪望韩相国举旗起事,应者云集,陈留、雍丘、襄邑等地举城以降,一夜之间便聚众数万,声势浩大。韩相国是杨玄感的至交好友。梁郡则是宋州故地,杨玄感在出任宋州刺史期间,倾力经营,所图者不过就是今日。
杨玄感致书韩相国,授其以河南道行台尚书令一职,总揆河南道军政,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建立一支庞大军队,横扫河南道诸郡,与东都、京畿连为一体,如此即便形势恶化,也还有立足之地,有逆转之机会。
同日,攻击皇城受阻,无论在东太阳门还是在含嘉门,都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但北外郭的南北两道徽安门在“内应”的努力下打开了。不过,让杨玄感失望的是,杨侗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竟然调用军队动用武力“撤”走了北外郭所有贵族官僚的家眷,这也是“内应”能够打开徽安门的原因。也就是说,杨侗为了“抢”走这些贵族官僚,不惜放弃了整个北外郭,可见其决心之大。
杨玄感的不安愈发强烈。杨侗的针对性太强了。北外郭因为靠近皇城和宫城,又是新建里坊,所以大部分贵族官僚迁到东都后,都居住于此。在目前形势不明朗的情况下,杨玄感只要在政治利益上满足了大部分贵族官僚,赢得了他们的支持,那么这场兵变便拥有了很强的政治基础,接下来对杨玄感就非常有利了,然而,杨侗却撤走了所有的贵族官僚,包括他们的家眷,这是“釜底抽薪”之计,让杨玄感的图谋彻底失败。
没有帝国大部分贵族官僚的支持,没有一定的政治基础,杨玄感及其同党就是“孤家寡人”一个,距离败亡之日近在咫尺。
釜底抽薪之计,肯定不是崔赜和樊子盖的主意,因为山东人正要利用这场风暴打击对手,置更多的关陇人于死地是他们乐见其成的事,所以,拿出这个计策的,不是裴弘策就是杨恭仁,这两位都是保守派,又都忠诚于皇帝,结果显而易见。
同日,李密、胡师耽先是传书皇城,恳求觐见越王杨侗,遭拒。再传书杨恭仁、崔赜、樊子盖,要求谈判,再遭拒。
杨玄感意识到危机呼啸而至。
当夜,行台军议之后,杨玄感断然下令,遍告各地,东都易主,废止自大业元年以来所颁布的所有改革制度,包括《大业律》,重新实施《开皇律》,自上而下均行开皇旧制,试图以此来赢得民心。
又令,即刻分兵镇戍虎牢、黑石和伊阙道;命杨玄纵领五千精兵火速攻占慈涧道,然后急速西进攻占潼关;命杨玄挺率五千精兵攻打北邙山。
十六日,李密坐镇金墉城,杨玄挺赶赴北邙山前线,指挥大军向北邙山发动了猛烈攻击。
北邙山上,裴弘策坐镇净域寺,两千精兵据险而守,奋力厮杀。
午时,冯翊、李建成、柴绍率军抵达北邙山战场,同期抵达的还有满载粮草武器的数十艘辎重船。
就在众人叙话之刻,从前线突传急报,第一道防线被叛军攻破,赶赴第一线指挥作战的武贲郎将费曜身陷敌围,危在旦夕,恳求火速支援。
第两百一十章 北邙山
伽蓝驻马立于山冈之上。
山下,两军将士正在奋力厮杀,一样的甲胄,一样的号鼓,一样的旌旗,甚至,曾经隶属于同一个鹰扬府,同一个卫府,或者,在这其中就有自相残杀的父子兄弟。
这一刻,伽蓝想到了伊吾道,想到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袍泽,心中不禁怒火中烧,对杨玄感恨之入骨,对那些置帝国利益于不顾,肆意杀戮无辜的叛逆者们,更是恨不能生噬其肉。多少生命因为他们的贪婪和私欲而悲惨死去?杀了他们,即便挫骨扬灰亦不为过,亦无法偿还他们所犯下的滔天罪孽。
远处山谷里,己方的战阵已经崩溃,那是防御线的重心,武贲郎将费曜在那里部署了四个团,现在左右两翼被叛军击溃,中间两个团被分隔包围,指挥他们的鹰扬郎将力战而死,冲上去督战的费曜身陷重围。
必须把费曜救出来,否则失去的不仅是防线,还有士气,没有了士气,这支军队也就不复存在。
伽蓝戴上金色狼头护具,右手提刀,左手缓缓抬起。
“呜……”大角长鸣,激昂的冲锋号声冲天而起,霎那间响彻战场,回荡于山峦之间。
烈火仰首长嘶,四蹄如飞,矫健身躯如离弦之箭,沿着山坡呼啸而出。
暴雪就像一道白色闪电划空而过,霎那间消失在一团烈焰当中。
“呜呜呜……”号角连天,一队队的西北精骑冲上了山冈之巅,然后如决堤洪水一般咆哮而下。
三百骑冲进了战场,如饕餮猛兽,疯狂吞噬着眼前猎物,挡者披靡。
血鹰战旗迎风招展,白龙幡旆猎猎作响,明光铠在阳光下闪耀,兜鍪上的红色羽缨在风中摇曳,一匹匹奔腾的战马奋蹄疾驰,轰隆隆的马蹄声如惊雷般震撼战场。
正在厮杀的双方将士霍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禁军战旗,是禁军精骑,是一股无坚不摧的血腥飓风。
禁军?禁军来了?皇帝到了?这是帝国府兵本能的反应,因为禁军地位特殊,宿卫皇帝左右,遵从皇帝命令,除了皇帝,谁能指挥他们?若不是皇帝到了,禁军精骑又何以出现在战场上?
“禁军!是禁军!”陷入困境的府兵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阳光,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一个个士气陡涨,生出无穷力气,声嘶力竭地叫起来,喊起来,“圣主……圣主万岁……”
烟尘滚滚之中,周边数个山冈上战马如飞,旌旗翻卷,大角之声此起彼伏,好似有千军万马正从山中杀出,气势如虎。
战局骤然逆转。皇帝相对于臣民来说,代表的不是一个高贵的王,而是予取予夺的不可抵御的无上威权,对皇帝的尊崇和畏惧心理因此深深植根于中土每一个人的心中。此时此刻,忠诚于皇帝的府兵欣喜若狂,激动万分,一个个酣呼鏖战,誓死不退,而背叛皇帝的府兵却惊骇欲绝,魂飞魄散,士气遭到致命打击,不得不鸣金急撤。
禁军龙卫转眼杀到山谷,乘着叛军惊惶之刻,两翼杀进,瞬间撕裂了敌阵。
费曜却是知道这支禁军的底细,第一战尚能出敌不意,攻敌不备,但等到叛军看清事实,潮水般再度攻上,这支禁军对敌人的威胁就非常有限了。
“撤!撤!撤!”费曜拨转马头,冲着号旗兵连声怒吼,“鸣金!鸣金急撤!”
被围的两个团损失惨重,难以为继,金钲刚响,一个个便奋起余力,撒腿狂奔而走。
西北精骑追杀百步之后,面对的便是叛军主力战阵。
“撤!撤!”伽蓝毫不犹豫,果断转向,“撤回山岗,撤回去!”
“呜呜呜……”角号长鸣,西北人令行禁止,冲锋战阵瞬间分裂,化作三支呼啸利剑,如旋风般狂飙而去。
※※※
李密接到北邙山攻击受阻的消息,亲自赶赴战场查探军情。
“西北人果然到了东都。”
李密看到那面熟悉的战旗,不禁想起伽蓝那张冰冷而骄横的脸,一股怒火忍不住喷涌而出。
杨玄挺面如寒霜,咬牙切齿。几年的努力,无数的心血,却在举旗之前出了意外,结果不得不提前起事,此举虽不至于功亏一篑,但陷入被动是不争的事实,而这种被动稍有处理不慎,便是灭顶之灾。把他们推进这种险境的就是西北人,就是那个叫伽蓝的敦煌戍卒。现在这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再次出现,惊鸿一瞥之后,便是漫山遍野的“圣主万岁”,而震耳欲聋的欢呼,对叛军士气造成的冲击之大,可想而知。
皇帝是不是真的到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禁军出现了,既然禁军出现了,皇帝距离战场还远吗?普通府兵对形势的看法基于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浅薄了解,他们不敢背叛皇帝,真正背叛皇帝的是他们的长官,而长官要背叛皇帝,他们有什么选择?甚至于,很多普通府兵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背叛了皇帝,他们只知道遵从自己的上官。这时候,禁军出现了,皇帝要到了,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变成了皇帝的敌人,那种内心的极度恐惧是可以想像的。
“西北人已经到了东都,并且出现在战场上,这其中的缘由还需要解释吗?”
李密的脸色十分难看,对杨玄感贻误军机一事耿耿于怀,而事实证明他对局势的判断是正确的。如今宫城和皇城拿不下来,在军事上陷入被动,而东都的贵族官僚及其家眷几乎全部被杨侗“困”皇城,杨玄感因为得不到有力支持,在政治上也陷入被动。接下来,各路平叛大军源源而至,局面会愈发艰难,而若想逆转被动,首要条件就是拿下全部的京畿要冲,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潼关,其次就是北邙山。
杨玄挺当然清楚禁军龙卫出现在东都战场上意味着什么,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唯有死战。
“传令,整军再战!”
※※※
杨玄感也意识到危机的逼进,十七日,他带着三千援军赶到北邙山战场,亲自指挥作战。
这是血腥的一天,惨烈的一战,裴弘策和费曜指挥两千余禁兵、府兵和乡勇拼死阻击,冯翊、伽蓝、李建成和柴绍等人更是冲杀在最前线,浴血奋战。
至黄昏,有将近三个团的将士英勇战死,好在伽蓝指挥的禁军精骑利用有利地形,向攻击叛军发动了一次次冲锋,一次次在危难之刻逆转战局,成功守住了净域寺至金谷一线,并给叛军造成了严重伤亡。
当夜,裴弘策再次致书河内郡守府、河阳都尉府和温城司马氏,恳请河内贵族官僚以帝国利益为重,全力以赴给北邙山守军以人力和物力支援。
※※※
十八日,杨玄感接到了华阴族人的密报,西京出兵了,代王杨侑下令征召关西诸府府兵即刻赶赴潼关集结,并任命刑部尚书、西京留守卫文升与京兆尹李丹为正副帅。
卫文升抵达潼关之前做了一件事,到华阴刨开了杨素的坟墓,鞭尸焚骨,以表平叛之决心。
杨玄感悲愤之余,更感不安。
西京出兵的速度太快了,姑且不说在政治上关陇贵族尚没有达成内部的妥协,尚存在激烈的利益争执,即便从军事角度来说,在没有确保陇右十三郡的西北大军完全掌控之前,西京基于关西安全的考虑,绝对不敢尽起大军赶赴东都作战,所以,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弘化留守元弘嗣被皇帝拿下了,而西京在西北军已经被控,且皇帝早有布局,基本上稳操胜券的情况下,还敢冷眼旁观,迟迟不发援军?
先是杨侗把东都贵族官僚全部“困”于皇城,现在杨侑又迫不及待尽起关西大军进京平叛,可见皇帝棋高一着,步步为营,形势对杨玄感越来越不利,但杨玄感也有有利之处,那便是他的同党以及支持他的地方豪望官僚,正迅速集中到东都,他的军队人数已经超过了五万,并且还在一天天增加。
潼关已经不可能拿下,关西大军肯定会抢在前面,如此一来,数日后,杨玄感将陷入两线甚至三线作战的窘境,为此,他必须先行拿下北邙山,这样他可以在包围宫城和皇城的同时,倾尽主力与关西大军决一死战。
十八日下午,杨玄感再调五千精兵赶赴北邙山,他在北邙山战场上投入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一万三千人。
※※※
十九日,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河内郡丞柳续、温城司马同宪带着一千两百乡勇以及大量的粮草辎重渡河而来。
裴弘策亲自赶到津口迎接。
“西京出兵了。”
独孤武都迫不及待地告诉裴弘策,西京四万援军正日夜兼程而来。至此,局势基本明朗,皇帝已经控制大局,所以河内再不敢观望了,倾其所有,全力以赴支援裴弘策坚守北邙山。
裴弘策长吁一口气,高悬的心顿时落地。感谢伽蓝,假如伽蓝没有及时出现,没有向他透漏相关机密,这一刻,他可能已经魂归地府。
“伽蓝在哪?”司马同宪看到裴弘策,不待寒暄便急切问道,“他还好吗?”
裴弘策神情凝重,微微摇头,“假如没有更多的援军,今日过后,恐怕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第两百一十一章 未雨绸缪
杨玄感心急如焚,再一次增兵北邙山战场,以绝对优势兵力向裴弘策发动了更为猛烈的攻击。
然而,杨玄感错过了最佳机会。二十日,河内第二批援兵渡河而来,净域寺一线的防守兵力超过了四千人,再辅以较为有利的地形和旺盛的士气,双方势均力敌,战事陷入僵持。
禁军龙卫成为战场上一股咆哮狂飙,西北精骑驰骋于山冈丘陵之间,挡者披靡,而戴着金狼头护具和黑狼头护具的彪悍勇士更是成了北邙山的梦魇,不论是为他们欢呼的友军还是闻风丧胆的敌卒,都畏惧于他们残暴而血腥的杀戮。
但是,援军迟迟不至,而敌军攻势却异常猛烈,这时即便有河内的全力支持,有锐不可挡的禁军精骑,士气的低落也不可避免。
裴弘策、独孤武都、柳续和费曜等人为此发生了激烈争执。独孤武都和柳续必须守住河内,假如援军迟迟不至,以目前杨玄感的攻击势头,北邙山肯定守不住,更严重的是,河内仅有的镇戍力量一旦在北邙山损耗殆尽,拿什么守河内?所以他们建议急速渡河撤离,据大河之险,坚守河内。
裴弘策和费曜当然拒绝,从他们的立场来说,除非山穷水尽,否则绝不能离开北邙山,一旦渡河北去,不但东都的局势恶化,他们的未来也一片黑暗。
“援军何时可至?几时杀到东都城下?能否击败杨玄感?”
柳续毫不客气,质问裴弘策,实际上就是提醒裴弘策,不要指望西京的援军,那支援军受控于关中本土贵族,是带着强烈的政治目的来的,说句不客气的话,那支援军对皇帝的忠诚度还不如东都卫戍军。既然东都卫戍军都能大批大批的倒戈,谁敢保证西京的卫戍军就不会背叛皇帝?
退一步说,就算杨玄感未能与关中本土贵族在政治上达成妥协,双方撕破脸,兵戎相见,那么从这场风暴结束后政局的发展来推断,关中本土贵族为了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的利益,必然要竭尽全力保住关陇本土的军队,也就是以关陇子弟为绝对主力的西京卫戍军,所以,指望西京援军不惜一切代价救援东都,不惜与杨玄感拼个两败俱伤甚至玉石俱焚,这可能吗?
裴弘策和柳续都是河东贵族,费曜是代北人,属于武川贵族一系,他们与关中本土贵族、与山东贵族集团都存在着激烈的利益冲突,彼此间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尤其在这一刻,各势力为了能在风暴结束后谋取最大利益,势必各出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既然如此,那么无论是渡河还是不渡河,实际上都是基于对未来的政治预期,裴弘策和费曜从自身利益出发不得不抱着更为乐观的态度,而独孤武都和柳续出于同样原因对形势的判断却非常悲观,双方都想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的利益,但不论坚守北邙山还是退守河阳,都需要赢得河内地方势力的鼎力支持,所以温城司马氏的态度非常重要。
温城司马氏难以决断。西京的援军是出现了,但真正能影响到东都局势的,却不是这支军队。
※※※
夜深人静之时,伽蓝陪着司马同宪缓缓行走在一片幽静的树林里。树林外的草地上便是禁军龙卫的临时营帐,苦战了一天的将士们疲惫不堪,一个个席地而卧,鼾声如雷。更远处的山谷是辎重营的驻扎地,一条溪流穿营而过,隐约能听到战马的嘶鸣。
“伤亡大吗?”
闻着燥热空气里的血腥味,听着虫儿不知疲倦的鸣唱,司马同宪停下脚步,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神色中露出几许忧郁,声音里透出几分关切。
“这是我们的宿命。”
伽蓝的声音很平静,过于嘶哑的嗓音听上去很沧桑,很疲惫,“虽然,某曾想把他们安全带回家,但显然,这是一种奢望。”伽蓝抬头望天,目露无尽伤悲。
“还能坚持吗?”
伽蓝没有说话。他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还能坚持吗?
“杨玄感的实力正在飞涨,军队会越来越多。”司马同宪语音低沉,眼神忐忑,心中的不安不加掩饰地暴露在伽蓝面前。
“河南各地的形势非常混乱,据说梁郡韩相国举兵叛乱后,得到了通济渠两岸各路盗贼的支持,数日内便拥兵十万,声势惊人。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十天半月,大河两岸将有更多的盗贼蜂拥而起,而这一恶劣局势会迅速蔓延,从河南河北蔓延到代北江左,乃至关陇巴蜀。”
伽蓝的心蓦然颤栗,眼里掠过一丝恐惧。历史的车轮正在飞驰,谁能改变它前进的轨迹?
“伽蓝,这场风暴不过是个开始。”司马同宪转身望着伽蓝,神情恳切,“东都旦夕不保的同时,也失去了对地方郡县的控制,中土乱象已现,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司马同宪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伽蓝的肩膀,问道,“难道说,风暴过后,中土将迎来稳定,中土生灵将在休养生息中安居乐业?”
伽蓝背负双手,仰头望天,眼神悲怆而痛楚。这就是天道,人岂能胜天?
“听说,你曾告诉独孤震,或许会有第三次东征?”
伽蓝微微点头。
“此言是真,还是假?”
“二次东征即便不败,也是无功而返。”伽蓝说道,“两次东征均告失利,又有杨玄感之乱,试想皇帝的威信何在?中枢威权何在?又拿什么去推动改革?而高句丽弹丸小国,连遭重创,它拿什么抵御中土的第三次攻击?皇帝和中枢需要东征的胜利,即便不能赢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但无论如何不能败,不能半途而废,所以,必然有第三次东征,毋庸置疑。”
司马同宪轻轻颔首,叹息道,“既然上了虎背,又岂能轻松而下?”
以他的才智,当然能推衍未来政局的发展,之所以问,不过是想证实一下伽蓝与裴世矩的关系。诸如此等机密,伽蓝能够获悉,当然来自裴世矩,而裴世矩不可能不知道第三次东征对帝国的危害,这就相当于在伤痕累累的巨人身上再刺上致命一剑。巨人鲜血迸射,就算不死,也奄奄一息。到了那时,一方面皇帝和中央威权尽丧,逐渐失去对地方和军队的控制,而一方面则想饮鸩止渴,或者说自欺欺人,试图用第三次东征来逆转时局,拯救危机。这可能吗?有几成胜算?如此行险一搏,输掉了怎么办?
输掉了就是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中土崩裂。这是山东人,乃至江左人希望看到的局面。在这个天下,在门阀士族精英们的心里,在过去近四百年的历史里,何谓英雄?统一中土的先帝并不是他们所承认的英雄,今上更不是,相反,诸如高欢、宇文泰、陈霸先等人,不论他们用的何种手段,但只要他们建立了新王朝,是最后的胜利者,他们就是英雄。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就是英雄的定义。
所以,在司马同宪这些门阀精英看来,假如放弃东征,彻底放弃,集中全部精力稳定中土,那么帝国还能继续在统一的版图上生存,反之,第三次东征就是帝国崩裂的开始,而且这种崩裂趋势一发不可收拾,难以挽救。
假如这场风暴后还有第三次东征,假如帝国即将崩裂,假如中土即将进入群雄并起的新时代,那么司马氏就必须从长远利益考虑家族的未来,也就是说,在坚守东都这件事上不能投入全部力量,不能把家族的未来与今上以及改革派势力捆绑到一起。
司马同宪这句非常含蓄的话,就是在提醒伽蓝,既然预先知道了结果,那就必须未雨绸缪,早作准备。
“某在东都见到了观国公。”
伽蓝把进入东都以后发生的事情简略说了一下。
崔赜在关键时刻向杨侗举荐观国公杨恭仁,其目的很明显,把崔氏、裴氏、杨氏和司马氏一起拉到杨侗这条船上,竭尽全力在未来的皇统之争中,把杨侗推上皇帝的宝座,而这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免不了要经历一场场血腥杀戮。
如何在杀戮中保存杨侗,保存自己?当然是不惜代价削弱皇帝和其他竞争者的实力,所以,不论是从皇统之争还是从变革之争出发,帝国的保守派势力都要利用这场风暴向改革派发难,而改革派对两次东征失利和杨玄感之乱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们为了确保对帝国权柄的控制,也必然要进行疯狂反击。可以想像,在这场激烈的政争中,双方势必大打出手,血腥杀戮,因此,保守派若想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唯有以最快速度击败杨玄感,独揽平叛大功,这样才能在与以皇帝为首的改革势力的斗争中,占据明显优势,继而与对手杀个旗鼓相当。
司马同宪凝神沉思,久久不语。
“这场风暴实际上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对世家贵族的血腥杀戮。”伽蓝道,“如果皇帝利用这场风暴,把自己的对手,把改革的阻力,统统铲除了,那么,中土分崩离析之时,最后的胜利者会是谁?是关陇人还是山东人?抑或,是江左人?”
司马同宪没有答案。他不知道风暴过后会有多少世家贵族灰飞烟灭,但从当年尉迟迥、司马消难和王谦叛乱一案,太子杨勇废黜一案,以及汉王杨谅叛乱一案来看,在这场风暴中遭到清洗的贵族官僚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的确,假如关陇贵族惨遭重创,他们会眼睁睁地看着山东人和江左人霸占帝国权柄?而山东人和江左人会忠诚于皇帝,全心全意拱卫这个统一的新帝国?答案是否定的,可以预想,关陇人会前赴后继的反对皇帝,打击山东人和江左人,而山东人和江左人绝不会错过这个分裂中土、摧毁帝国的机会,最终双方两败俱伤玉石俱焚,为之陪葬的则是千千万万无辜生灵。
以司马氏今日的实力,能在未来的黑暗年代独善其身或者伺机崛起吗?答案同样是否定的。
所以,以崔氏之庞大,崔赜也不得不妥协,不得不结盟帝国所有的保守势力,以便在风暴过后“迎战”皇帝和改革派势力的“攻击”。
“胜算有多大?”
司马同宪喃喃低语,既在问伽蓝,也在问自己。
“如果西京援军为了保存实力而迟延不攻,那么从涿郡来的蓟燕大军和从东莱来的水师又会积极进攻吗?”
司马同宪霍然惊醒。如果皇帝的目的是为了摧毁改革的阻力,那么他当然没有理由在杨侗坚守东都的情况下,命令忠诚于自己的军队不惜代价攻击叛军,他理所当然要坐山观虎斗,逼着同为保守势力的两大贵族集团打个两败俱伤,然后他便可以轻松出击,挥挥手,就能让保守势力灰飞烟灭。
所以,保守势力唯有不惜代价迅速击败杨玄感,拿到平叛的功劳,取得斗争的优势,方能与皇帝及改革派一决生死。而要做到这一点,以河内司马氏、赵郡李氏为首的山东贵族,以裴弘策、柳续为首的河东贵族,以独孤震为首的武川系贵族,以韦氏、苏氏和李氏(八柱国之一的李弼一族)为首的关中贵族,必须携手合作,齐心协力。
“若如此,某便要与裴大监仔细商讨一番了。”
第两百一十二章 时机
东都在坚持,杨侗牢牢控制了皇城和宫城,杨恭仁、崔赜和樊子盖在共同利益的驱使下,通力合作。
北邙山也在坚持,在司马氏决定倾尽全力拱卫东都之后,河内第三批、第四批援军先后渡河而来,粮草武器更是源源不断。与此同时,魏郡独孤震、武阳郡元宝藏会同赵郡李氏等河北世家贵族,在河北义军带着大量饥民陆续撤离黎阳仓之后,各自率军向黎阳推进,摆出了攻击态势,这也使得河内可以集中力量支援裴弘策。
杨玄感在东都战场上虽然没有取得最后的决定性胜利,但看上去形势一片大好,尤其河南各地的支持者越来越多,军队人数已经接近十万,粮草武器充足,更重要的是,随着这场风暴的消息在帝国发达的驿站系统的传送下迅速传开,诸如山东、江左等地很快将掀起波澜壮阔的起义大潮。
此刻远在辽东战场上的皇帝已经决定停止东征,大军火速后撤,而行宫大臣们则拟定了戡乱平叛的具体部署。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骁卫将军屈突通奉旨平叛,两人日夜兼程赶赴临朔宫,调蓟燕大军南下戡乱。同一时间,右翊卫大将军、水师统帅来护儿率军离开东莱,赶赴东都战场。
镇戍临朔宫的武贲郎将陈棱奉旨先行,率两千府兵南下攻打黎阳,为平叛大军渡河进入东都战场打通道路。
※※※
二十四日,卫文升、李丹率西京大军抵达渑池,距离东都还有两百余里。
大军停下了。卫文升力主进攻,他虽是当朝刑部尚书,之前却是军中大将,在去年的东征中,他是唯一一个全军而还的将领,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受到责罚反而破格提拔的大臣,所以,他理所当然忠诚于皇帝,为拱卫帝国而义不容辞。
卫文升出身于河洛三四流世家,仕途平平,声名不显,然而,不知是何种缘由,他赢得了皇帝的信任,而在第一次东征失利后的政治博弈中,他竟然奇迹般地成了最大的受益者。当东征三十万将士阵亡,当尚书右丞刘士龙被斩,当宇文述、于仲文、崔弘升、薛世雄等大将军除名为民的时候,卫文升却从一个正四品的卫府武贲郎将,提拔为正三品的中枢宰执之一的刑部尚书,其提拔力度之大,无论在先帝朝,还是在当朝,都是唯一的一个。
试问,他哪来的功劳享此殊荣?皇帝为了政治的需要,在东征惨败的前提下,在严惩战败将领的情况下,为了褒赏一个忠诚于自己的臣子,竟然无视最基本的公正,竟然公然践踏律法,做出匪夷所思之事,能得到何种结果?
或许,皇帝有他的苦衷,他需要一个忠诚于自己的人,在关键时刻帮助他守住西京,不惜代价拱卫国祚,但这一想法能否实现?
卫文升的处境可想而知。就出身而言,他没有显赫门第;就功勋而言,他没有骄人战绩;就军中威信而言,他先前不过一个右御卫府的武贲郎将,能驾驭多少将领?就中枢而言,他一个正四品的武将,却一跃为正三品的刑部尚书,当朝宰执之一,试问,这样的经历,又能为他赢得多少中枢大员的尊重?
所以,卫文升在迫不得已之下,只好跑到华阴,刨了杨素的坟墓,鞭尸焚骨,做下了人神共怒之事,硬是把代王杨侑和关中本土贵族全部“拖下了水”。
刨人祖坟也就罢了,还鞭尸,还挫骨扬灰,这是何等仇恨?就算杨玄感是仁义之士,他也要报仇雪恨,但关键问题是,这是卫文升一个人的罪责吗?当然不是,不论是参与者还是一无所知者,都要为此承担罪责。当年曹操为报父仇曾血洗徐州,那么杨玄感为报父仇,会不会血洗关中?或许杨玄感不会滥杀无辜,但此举却为他清除对手留下了冠冕堂皇的借口,所以,为确保切身利益,无论如何不能让杨玄感西进关中,于是卫文升带着西京大军杀到了东都城下。
打还是不打?卫文升说了不算,关中第一姓韦氏说了算。
关中京兆韦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商周,但有史可查却从秦汉开始,到南北朝末期,韦氏出了个流传千古的英雄人物韦孝宽。韦孝宽在西魏、北周乃至帝国初建时期,都是关陇之鼎柱,军队之灵魂,本土贵族集团之领袖。从元氏、宇文氏到杨氏,凡雄霸关陇者,必须赢得本土豪门韦氏的支持,由此可以推及韦氏权势之大,在关陇贵族集团中的尊贵地位,而事实上,韦氏的确影响到了中土这一时期的历史轨迹。
韦孝宽的儿子中,名气最大的长子韦总和次子韦寿已经辞世,其中韦寿的女儿便是代王杨侑的母亲,而目前官职最为显赫的是民部侍郎韦津和太常少卿韦霁。在其他旁支中,还有治书侍御史韦云起,有内史舍人韦福嗣等等。
历代皇族与韦氏的联姻都非常密切,韦孝宽的侄子韦世康娶得便是宇文泰的女儿,而迎娶韦氏女儿的当今皇族,不仅有元德太子杨昭,还有他的弟弟齐王杨暕。今上两个儿子的妃子都出自韦氏,可见韦氏在帝国贵族中的重要地位。
这次随同西京大军东进戡乱的便是韦津,还有韦福嗣和韦福奖兄弟。韦津年近七十,属于老一辈人物,不要说卫文升了,就算裴世矩见到他也要恭恭敬敬。当今朝堂上,能够在资历、辈分上力压韦津一头的,也就是年过七十的纳言苏威了。
卫文升说要打,韦津理都不理他,直接遣使去了东都,名义上是探查敌情,实际上就是寻杨玄感谈判。
关陇人在历次政治风暴中伤亡惨重,而此次杨玄感掀起的风暴又太大,假如遂了皇帝和山东人、江左人的意愿,关陇人自相残杀,那最终便宜了谁?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韦津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至于卫文升,不过是皇帝用来对付关中本土贵族的一条狗,虽然这条狗的确忠诚,但做事太不讲规矩了,不但与杨玄感结下死仇,也得罪了大部分世家贵族。刨人祖坟,鞭尸焚骨,这是大忌讳,如此狠毒之人,岂能得到好下场?
卫文升自知犯了众怒,就算此次立功了,但谁敢说皇帝就不会因为他刨人祖坟一事而心生杀意?所以他也很识趣,表明立场后就闭紧了嘴巴,反正西京大军已经到了东都战场,反正已经刨了杨玄感的祖坟,双方已经失去了最起码的信任,再无言和结盟之可能,所谓的谈判,不过就是拖延时间而已,无损大局。
这边信使刚刚派出去,那边杨玄感的使者也到了。胡师耽秘密而来,与老友韦福嗣密议。
然而,就在这天夜里,司马同宪也到了渑池,并拜会了韦津。当韦津得知东都局势的具体变化,以及河内正倾尽全力拱卫东都之后,他的立场马上就变了。很显然,这场风暴与其说是杨玄感掀起的,倒不如说是皇帝暗中推动的,其真正的目的是要摧毁朝堂上的所有保守势力,为激进改革打通坦途。所以,韦津的想法就如杨恭仁、裴弘策一样,当务之急是最大程度的保全保守势力,为此,必须拿到平叛的功劳,必须在风暴过后的清算中竖起一张坚固的盾牌。
二十五日凌晨,韦津与李丹、韦福嗣、苏世长等人商议之后,遂决定向杨玄感发动攻击。
卫文升大喜过望,当即做出部署,亲率两万人马为选锋,攻打新安、慈涧一线。李丹与韦津则率两万人马为后军,随后跟进。
二十六日,卫文升与叛军激战慈涧道,杨玄感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
李子雄建议杨玄感暂缓攻击东都,以偏师牵制北邙山,以主力集结于谷水一线,以优势兵力击败西京大军,如此东都战局可定,而西京空虚,唾手可得。
李密则更直接,建议马上攻打西京,为此他献计杨玄感,兵分两路,一路把西京大军诱到北邙山,做出决战态势,同时再度拿下慈涧道,以确保西进入关之路,而另一路则乘机杀进关中,拿下西京,继而据关陇之险以图王霸大业。
杨玄感接受了李子雄的计策。当前西京空虚,的确是攻占西京的最好机会,但四万西京大军对己方所造成的威胁太大,一旦卫文升尾随追杀,或者在东都城下击败己方的牵制军队,那么己方还能否攻占西京?或者攻下了,是否有足够兵力守住?所以,若能在东都城下击败西京大军,则所有难题迎刃而解。
西京大军急行而来,将士疲惫,粮草武器不继,而己方有十万精兵,有充足的粮草武器,更有以逸待劳之优势,若能一举将其击溃,收获的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有关中本土贵族的妥协,而政治上的胜利,才是未来据关陇而称霸的基本条件。
“楚公,关键是时机,时机稍纵即逝,错过了便一无所有。”李密长叹,极力劝说。
杨玄感妥协了,采纳了李密的一部分建议,把西京大军先诱到北邙山,先在北邙山决战,一旦形势有变,便果断杀进关中。
第两百一十三章 三军会师
卫文升受阻慈涧道,形势危急。
局势很明朗,假如西京大军未能迅速杀到东都城下以牵制杨玄感的主力,导致北邙山在叛军猛烈攻击下失守,那么卫文升将独自面对数倍于己的叛军,一旦西京大军惨败,关西便必然不保。
卫文升与韦福嗣连夜商讨,断然决定先到北邙山与裴弘策会合,把关西、河东、河内三地的力量聚集到一起,利用大河水道的便利和北邙山的有利地形,在源源不断的粮草武器支援下,与杨玄感正面决战,把叛军持续拖在东都城下,以待其他援军的到来。
当夜,卫文升指挥大军绕过慈涧,由间道北上孟津,从孟津方向渡过瀍水,然后直扑金墉城。
西京大军的这一举动正好遂了杨玄感的心愿,既能迅速决战,又能在形势突变的情况下,甩开西京大军,火速杀奔关西。杨玄感马上调整部署,停止了对东都的攻击,集结主力与瀍水、回洛仓、金墉城一线,准备决战。
二十七日午时过后,西京大军的先头部队在瀍水东岸和回洛仓一带与叛军遭遇,双方展开激战。
下午,卫文升与元成寿、斛斯万寿两位将军亲临第一线指挥作战,而韦福嗣、苏世长却屯兵于金谷,与闻讯赶来的裴弘策、独孤武都会晤。
裴弘策已经支持不住了,军队损失惨重,河内方面所能提供的粮草武器也到了极限,千钧一发之刻,西京大军到了,而且赶到了北邙山下,这正好挽救了裴弘策。从本月十三日开始到今日,裴弘策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八千大军在连续十四天的激战中,损失殆尽,如果不是得到了河内方面的全力支援,他早已全军覆没。
如今裴弘策和独孤武都只能指望西京大军了,而西京大军只有四万人,长途跋涉而来,在实力上明显弱于叛军,如果决战,必败无疑,但如果不决战,就无法拖住杨玄感。杨玄感文武干略,对局势的发展必然有清晰认识,他打东都可能是假,其真正目的可能是以打东都为诱饵,把西京大军诱到东都城下,继而指挥其主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兵力空虚的关西,最终实现据关陇而称霸之策略。
二十八日上午,韦津、李丹率军抵达邙山,西京、东都和河内三支援军会师金谷。
卫文升、裴弘策、李丹、韦津、独孤武都、柳续、韦福嗣等人紧急军议,一致决定不惜代价进行决战。
此刻裴弘策的东都军队所剩无几;河内援军以乡勇为主,连番激战后已伤亡惨重,不堪再战;而西京大军急行而来,人疲马乏。更严重的是,三支军队即便会师邙山,其实力也不足以与杨玄感进行正面决战,但现在的问题是,不决战就有丢失关西之危,唯有决战,才能把这一危机的爆发时间尽可能拖延下去。
同日上午,杨玄感亲临第一线,指挥大军发动了猛烈攻击,邙山决战就此拉开帷幕。
※※※
二十八日夜,裴弘策在净域寺召开军议,部署决战之策。
禁军越骑校尉伽蓝奉命列席军议,与一众武贲郎将、武牙郎将、鹰扬郎将和鹰击郎将等高中级军官共处一帐。这是一种殊荣,是靠战功累积而来的荣耀,上至武贲郎将费曜和河阳都尉独孤武都,下至诸鹰扬官长,都没有任何异议。
东都和河内军队实力有限,只能从侧翼配合西京大军与叛军决战,所以军议很快结束。
裴弘策留下了伽蓝。
目前形势对于己方来说可谓竭尽所能、群策群力了,几大势力为了共同利益齐心协力、携手合作,而之前裴弘策对合作的看法颇为悲观,哪料事情还真的出现了预想不到的变化。
不过伽蓝还是敏锐地看到了其中的缘由。危急时刻,关陇人搁置了矛盾,通力合作,不论是保守派还是改革派,此刻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但与山东人之间的“合作”却一如既往,双方互不信任,矛盾不但没有缓减,反而愈发激烈了。
裴弘策、独孤武都和柳续参加了金谷军议,与韦津、李丹、苏世长等关中本土贵族达成了妥协,最后决定不惜代价与杨玄感决战,而其中所妥协的利益是什么?除了最大程度地保全关陇保守势力的同时,还有什么其他利益可以妥协?理所当然是皇统。
元德太子妃是韦氏,齐王(杨暕)妃也是韦氏。元德太子的嫡子则是韦妃所出的代王杨侑。依常规,元德太子薨亡,继嗣者应该就是齐王杨暕,但关键时刻出事了,杨暕在自己的王妃病逝后,与王妃的姐姐有了私情,并且产下了一女,而王妃的姐姐偏偏又是时为内史令元寿的孙媳。这一丑闻若被政敌利用,不堪设想,所以韦氏不得不忍痛断臂,由监察御史韦德裕上表弹劾。齐王失“德”,距离储君的位置也就骤然遥远,于是韦氏转而扶植代王杨侑。
然而,韦氏是朝堂上的保守派,是阻碍改革的重要力量。当初韦氏的政敌竭尽全力阻止齐王杨暕入主东宫,其原因正在如此,所以代王杨侑继嗣的阻力也非常大,而皇帝又偏爱元德太子的庶长子燕王杨倓,朝夕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又不遗余力培植越王杨侗,公开在皇统一事上给代王杨侑制造矛盾和阻力,由此可以推及皇帝在皇统一事上的态度与他的政治追求密切相连。
帝国终究需要一位储君,东宫终究需要一位太子。从继承法的角度来说,燕王杨倓事实上距离储君的位置要远远大于代王杨侑,越王杨侗也是一样,所以诸如武川系贵族、河东系贵族,这些关陇保守贵族势力都不得不承认代王杨侑拥有与生俱来的优势。韦氏利用眼前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完全可以向武川系、河东系施压,继而迫使他们在皇统一事上做出妥协。
山东系的崔逊未能参加金谷军议,司马同宪也没有出现在金谷,这是为什么?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无处不在,利益争夺也无处不在,这些都可以佐证伽蓝的推测。
伽蓝一直凝神沉思,裴弘策也没有打扰他,自顾拟写奏章。写完了,裴弘策放下笔,笑着问道,“对此次决战,你有何推衍?”
“必败之局。”伽蓝直言不讳。
裴弘策笑而不语,示意伽蓝继续说。
“西京大军既然来了,这仗就一定要打,不打都不行。”伽蓝说道,“杨玄感人多势众,实力强劲,西京大军根本不是对手,所以他们以最快速度赶到北邙山与明公会合,其用意不言而喻,就是要依托邙山之险,固守待援。”
裴弘策微笑颔首,“那么,他们会倾尽全力吗?”
“能投入一半兵力就算不错了。”伽蓝冷笑道,“现如今西京空虚,慈涧道又控制在叛军手上,弘农又是杨玄感的根基之地,可以预见,杨玄感必以凌厉之锋锐,弃东都而攻关西,一举而下,然后据关陇自守,分裂中土,只待天下大乱,山东、江左离心,则出关东进,逐鹿中原,称霸天下。”
裴弘策不动声色,抚须问道,“如你所言,西京来援,邙山决战,岂不是自求败亡之举?”
“此事某等能想到,西京当然也能想到,之所以敢于举兵出关,肯定是做好了完全准备,并且有信心在东都战场上取得丰厚回报。”伽蓝继续说道,“不出意外的话,西京已在潼关、武关等要冲屯驻重兵,假如杨玄感分兵进击,必然受阻,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等到蓟燕大军和东莱水师来援,卫文升再以剩下的两万大军展开攻击,则平叛大功唾手可得。”
裴弘策微微一笑,“以你的推测,杨玄感是有意诱使西京大军出关决战,而西京大军则将计就计,意图置杨玄感于死地,若是如此,最终决定胜负的则是蓟燕大军和东莱水师,那么,某等在邙山的坚守岂不……?”
伽蓝摇头,目露嘲讽之色,“无功可建者,不过是山东人而已。”
裴弘策赞赏地看了伽蓝一言,笑道,“孺子可教。”
“显而易见的事。”伽蓝说道,“某都能看出来,又岂能瞒得过陛下?”
裴弘策微微皱眉,神色逐渐凝重,“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可一日无储君。”
伽蓝无言,暗自苦笑。
原以为自己可以拯救更多的关陇贵族,保存关陇人的实力,哪料到适得其反,关陇人要倚仗自己的实力和在这场风暴中所建的功勋,与皇帝和改革派正面开战。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厮杀,两败俱伤是必然之事,也就是说,矛盾和冲突会更激烈,因此而死去的贵族也会更多,帝国会更快地走向崩裂的深渊。
“山东人岂肯让步?”伽蓝叹道。
“此时此刻,他们别无选择,只有让步。”裴弘策冷笑道,“独孤氏已经说服赵郡李氏,某希望能说服温城司马氏。”
如果河北赵郡李氏、河内温城司马氏与独孤氏、韦氏结盟,部分关陇贵族势力与部分山东贵族势力携手合作,那么帝国的保守贵族势力不但不会因为杨玄感的败亡而削弱,反而加强了。
伽蓝明白了,现在,裴弘策最艰难的使命是,如何说服崔氏放弃越王杨侗。
第两百一十四章 自寻死路
崔氏不可能放弃杨侗,即便放弃杨侗,崔氏所中意的对象是秦王杨浩,而不是以关中本土贵族为靠山的代王杨侑。
从皇帝的安排来看,由越王杨侗镇戍东都,不是对越王杨侗的器重,而是对代王杨侑的压制,继而以此为手段,遏制代王背后的关中保守贵族势力。
杨侗目前的处境,就如当年的秦王杨俊,属于纯粹的政治牺牲品。他距离储君的位置实际上遥不可及,功劳越大,死得越快。既然如此,崔氏何必重蹈覆辙,再做无用之功?
从继承顺序来看,齐王杨暕(jian)和他的弟弟赵王杨杲(gao)排在前面,两者都合乎继承礼法。燕王杨倓(tan)和代王杨侑排在后面,但代王杨侑合乎继承礼法,而庶出的燕王杨倓之所以有继嗣可能,却是因为得到皇帝的喜爱。也就是说,代王杨侑也是皇统之争的牺牲品,此次皇帝命他留守西京,其中就隐含了“打击”之意。很简单,西京若迟迟不援,责任由杨侑承担;出关支援但打败了,责任还是杨侑的;假如打赢了,建立了功勋,威胁到了其他继嗣者的利益,代王杨侑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韦氏不得不全力以赴,不得不与各方势力进行妥协,但韦氏的优势很明显,以韦氏为首的关中本土贵族集团在皇统上有两个选择,一是齐王杨暕,二是代王杨侑,两者都合乎继承礼法,都具备先天优势,更重要的是,关中本土贵族做为关陇贵族集团的中坚力量,其实力非常庞大,与其合作肯定是利大于弊。
从裴弘策的保守的政治立场出发,从其所属的关陇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出发,从代王杨侑和越王杨侗的未来发展前景来推衍,裴弘策当然更倾向于支持代王杨侑,但从裴世矩的所作所为来看,似乎越王杨侗的前景更好,而目前能了解裴世矩真实想法的只有伽蓝,所以裴弘策必须与伽蓝深入讨论一次。
※※※
伽蓝顿时心生不祥之感,毫不犹豫地提出警告。
“第一次东征,陛下不过让中枢大臣留守两京,而二次东征却一反常态,不但有中枢大臣留守,还让越王、代王分镇两京,这背后的用意难道不值得思量?”
裴弘策轻轻摇手,不以为然,“不论是越王还是代王,距离储君的位置都很远,毕竟他们是皇孙,而不是皇子。”
“明公,正因为如此,此事才应该慎重,万万不要陷入其中,因为它只会给明公带来噩运,没有任何益处。”
裴弘策摇头,“伽蓝,你也知道,蓟燕大军和东莱水师一旦进入东都战场,局势就会改变,不仅仅对杨玄感及其同党不利,对越王和某等也同样不利,一旦开始清算,主导杀戮的必是裴蕴、卫文升、樊子盖之流,到了那时,局势就会失控,杀戮就会累及无辜。”裴弘策长叹,“汉王之乱,多少无辜之士悲惨而死,你可曾知道?”
裴弘策和韦津、李丹已经达成共识,不惜代价也要保全关陇保守贵族势力,所以,裴弘策没有选择。
博陵崔氏、赵郡李氏、河内司马氏……等等,众多山东世家贵族都是保守势力,这场风暴之后,这些保守势力也会受到打击,尤其崔氏更是首当其冲,跑都跑不掉。正因为关陇保守势力和山东保守势力都是风暴的受害者,所以才有共同的利益诉求,裴弘策、韦津和李丹才有把握胁迫他们签订城下之盟。
※※※
伽蓝深感疲倦,不是因为残酷的战斗,而是因为纷繁复杂的利益纠葛,如果不是他的记忆深处隐藏着对历史走向的预知,他早已迷失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利益争夺中,然而,虽然他因此具备了政治上的某些特有的“天赋”,具备了在历史长河中劈波斩浪的能力,却身陷一个又一个激流漩涡之中,随时都有灭顶之灾。
裴弘策始终代表着关陇贵族集团的保守势力。在东都危难之刻,他迫于形势,不得不与崔氏联手抗衡以樊子盖为首的改革派,继而达到了分裂山东人的目的,并成功帮助以杨恭仁为首的东都保守贵族牢牢掌控了主导权。如今,他再次迫于形势,不得不与韦氏联手,试图以平叛之功来最大程度地保全关陇贵族集团的保守势力,避免关陇人在这场风暴中死伤惨重。
但是,困难就在这里。若想以弱胜强,若想在蓟燕大军和东莱水师赶到东都战场之前击败杨玄感,就必须联手西京大军,必须赢得山东人的帮助,而若想联手西京大军,就必须向关中本土贵族妥协,同理,若想赢得山东人的帮助,就必须向山东贵族妥协。
这是非常矛盾的一件事,杨玄感处理不了,裴弘策同样处理不了。杨玄感的错误选择导致了错误结果,裴弘策的错误选择将会导致何种结果?是否有正确的选择?根本不存在正确的选择,除非关陇人和山东人握手言和,但关陇人和山东人各有自己的利益,怎么可能握手言和?
伽蓝也没有选择余地,他是裴世矩的亲信,是皇帝钦点的骁果锐士,他的身上深深烙刻着改革派的印记。崔氏、司马氏、独孤氏、杨氏、李氏之所以与其亲近,都是因为他是各方势力与裴世矩之间的“桥梁”,他们试图通过这个“桥梁”与裴世矩建立某种关系,一种可以在这场风暴中互相利用、各得其利的关系。未来这个“桥梁”可能成长为裴世矩乃至皇帝的股肱,此刻与其保持良好的关系,对双方都是有利无害。
※※※
伽蓝含蓄拒绝了裴弘策,从他的立场出发,他不能背叛裴世矩,不能背叛皇帝,不能再假借裴世矩的名义向山东人施压,甚至,他还要想方设法阻止关陇保守势力和山东保守势力的暂时结盟。
原因很简单,一旦双方联手,保守势力大增,必能对杨玄感及其同党施加影响力。杨玄感等主谋是没有退路了,但追随他的那些地方官员和中下级军官还是有退路的,还是有理由为自己脱罪甚至戴罪立功的,如此一来,杨玄感的军心大乱,裴弘策和韦津就能寻到机会以弱胜强。一旦平叛大功给保守势力拿到了,那么风暴过后的清算就不是由皇帝和改革派主导了,保守势力完全有能力以自己强劲的优势与他们抗衡到底。
到了那一刻,伽蓝的罪责就严重了,保守势力为了反击改革派,必定把反击之火从伽蓝的身上引到裴世矩的身上,而这把火必定会烧毁伽蓝,裴世矩恐怕也难辞其咎,无法独善其身。
裴弘策似乎料到伽蓝会拒绝,抚须而笑,目露告诫之意。你可以不参与,但你不能背叛我,不能在我背后下刀子。实际上,他找伽蓝深谈的目的就在如此,只有谈明白了,把相关利害说清楚了,伽蓝就会做出正确选择,才不会背叛他。
伽蓝无奈,郑重做出承诺。
※※※
回到营帐,傅端毅、薛德音、西行等人围上来,询问军议内容。
禁军龙卫的攻击位置处在净域寺和金谷之间,承担着配合河内郡丞柳续所率的八百乡勇阻击叛军的重任,确保西京大军和己方主力不会被叛军分隔。西行、江成之、布衣、卢龙等人都很兴奋,摩拳擦掌的,准备大干一场。这一仗若是打赢了,那每一颗头颅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劳啊。
“接下来每仗必败。”伽蓝神情冷峻,声色俱厉地警告道,“龙卫统已经折损九个兄弟,伤了三十多个,损失非常大,若是再有伤亡,唯你等是问。”
众皆愣然。每仗必败?那还打什么打?干脆渡河去河阳算了。
“伽蓝,出了甚事?”西行小心翼翼地问道。
“有些复杂……”伽蓝简略分析了一下局势的变化,“以某的推测,明公危在旦夕。”
崔氏肯定对裴弘策的“背盟”深恶痛绝,河内司马氏既不想卷进皇统之争,更不想与皇帝的政敌做朋友,可以预见,双方会谈崩,而关陇人会发出威胁。面对威胁,山东人必然反击,其结果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你没有警告明公?”傅端毅焦急问道。
伽蓝苦笑,“明公警告了某,所以……明公即便相信某,但出于谨慎,暂时也不会把我们留在他的身边。”
傅端毅气颓叹息,“明公太大意了。”
“不是大意,而是自大。”薛德音冷笑,“他以为捏住了山东人的脖子就可以生杀予夺,岂不知却是自寻死路。”
※※※
二十九日清晨,崔逊飞马赶至禁军营帐。
上午,司马同宪也寻到了伽蓝。
两人讳莫如深,只谈军情,征询伽蓝对战局的看法。伽蓝实话实说,杨玄感会全力攻击,而西京大军不会倾尽全力,要预留后手,假如裴弘策能在侧翼给予其有利支持,这一仗尚能勉强支撑几天,但接下杨玄感会预感到危机的逼近,必然兵分两路,以最快速度杀奔关西。关西空虚,无兵可守,杨玄感必能一击而中,然后战局就复杂了,难以预料。
“何策才能拖住杨玄感?”两人都问了同样的问题。
伽蓝直言相告,“每仗必败,连战连败,让杨玄感坚信,只要他再攻一次就能全歼西京大军,于是他就会持续攻下去。”
崔逊微笑而去。司马同宪则和颜悦色地与伽蓝聊了几句家常,这才告辞而走。
※※※
崔逊和司马同宪非常愤怒。裴弘策的“背盟”不是不可原谅,韦津和李丹的胁迫也是情理之中,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关陇人遏制和打击山东人的决心始终如一,任何时候,每一时每一刻,关陇人都在想着、实施着打击山东人的策略。
既然如此,那就奉陪到底,但在反击之前,两人必须打探一下伽蓝的口气,千万不要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破坏了皇帝和裴世矩的整体谋划,那后果就严重了,不堪承受。
二十九日,邙山激战。杨玄感不断向战场上投入兵力,其攻击势头一浪高过一浪。卫文升抵挡不住,首战告败。裴弘策在净域寺方向也遭到了猛烈攻击,全线失守,形势岌岌可危。
当夜,伽蓝求见裴弘策,恳求裴弘策让他带着四个西北狼兄弟扈从左右。裴弘策婉言拒绝。
三十日,邙山战场再度陷入血腥厮杀。
午时,净域寺防线失守,河内军队兵败如山倒。混乱中,裴弘策不幸阵亡。
西京大军的侧翼告破。杨玄感指挥大军左右夹击。卫文升再败,两千人马被围,韦福嗣被俘,其弟韦福奖阵亡。
河内郡丞杨续事见不遐,果断后撤。伽蓝率马军拼死阻截,保护杨续及数百乡勇撤到了大河之畔。
战局一边倒,西京大军不得不倾尽全力与杨玄感的十万叛军殊死一搏。
第两百一十五章 异变
伽蓝和西北狼兄弟跪在裴弘策的灵柩前,悲愤难当。
他们已经预料到裴弘策有性命之危,却无力拯救,眼睁睁地看着裴弘策倒下了。
裴弘策的命运终究没有改变。伽蓝痛悔不已,之前他竭尽全力阻止了裴弘策返回东都,成功化解了樊子盖和裴弘策之间的冲突,以为自己就此拯救了裴弘策的性命,谁知天道浩荡,历史的轨迹不可更改,裴弘策没有死在保守派和改革派的冲突中,却死在了关陇人和山东人的厮杀中。
裴弘策死了,北邙山防御崩溃,只剩下西京大军苦苦支撑,形势恶劣到了极致,东都旦夕不保。
独孤武都、柳续虽然有意给西京大军以支持,奈何关陇人和山东人撕破了脸,之前的合作已经不复存在,而河内司马氏已经信守了诺言,竭尽了全力,此刻完全有理由中断保障。有心无力,岂能怨他?如此司马氏即赢得了皇帝的嘉赏,又保全了自己的实力,并且在关键时刻给了关陇保守贵族势力以沉重一击,可谓一箭多雕,一举多得。
七月初一,唐祎告急,黎阳叛军沿白沟西进,猛攻临清关。与此同时,太行贼王德仁、李文相、张升等撤出黎阳仓后,实力迅速壮大,于是乘着河内空虚之际,向河内郡县发动了攻击。
司马同宪毫不犹豫,渡河而去。司马同宪的离去,也就意味着河内为了自保,不得不彻底中断对东都战场的支持。
当天下午,柳续也渡河而去,随其离去的还有河内诸乡团。河内乡团连日作战,损失惨重,士气极度低迷,已经不堪再战。柳续也是迫不得已,与其全军覆没于东都城下,不若回河内打一两场胜仗,既确保了河内安全,又能帮助蓟燕大军和东莱水师南下东都。更重要的是,裴弘策的死给了他一个严重警告,如果他继续与山东人为敌,接下来死在战场上的恐怕就是他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时候还是保持中立为好。
接近着,独孤武都也匆忙而去。武川系正致力于与以赵郡李氏为首的部分河北贵族建立同盟,以共谋利益,但裴弘策的死告诉他,与山东人建盟,犹如与虎谋皮,危机四伏。考虑到支持关中本土贵族并不能给武川系带来明显的利益,独孤武都决定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而保持距离的最好办法就是乘着当前不利局面,果断离开东都战场。好处留给自己,危险留给别人,无可厚非。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武贲郎将费曜和大约六个团的东都卫戍军,还有就是禁军越骑校尉伽蓝和他的龙卫统。李建成和柴绍则留在费曜帐下,而崔逊、宋正本等人则与伽蓝并肩作战。
※※※
伽蓝的情绪很低沉。
他的努力失败了,虽然他曾一度把关陇人和山东人拉到了一起,一度让东都的保守贵族势力牢牢压制住了改革势力,掌控了局势,但随着西京大军的到来,随着关中本土贵族的到来,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骤然激化,本来依靠双方的合作可以掌控局势的保守势力突然间便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不得不等待蓟燕大军和东莱水师的到来,但如此一来,平叛大功便给改革派拿去了,那么在风暴过后的清算中,没有任何优势却在风暴中惨遭打击的保守势力拿什么抵挡改革派的“攻击”?
伽蓝的努力就如历史长河中翻起的一颗小小水花,在浪头上打了个滚,便迅速湮没了。
武贲郎将费曜的先祖是代北人,六镇大起义中追随尔朱荣,当尔朱氏与高欢决裂后,便西投关陇,效力于宇文氏。宇文氏覆灭后,当年的代北人便统统归于武川系旗下。费曜在这场风暴中始终站在皇帝一边,忠诚于皇帝,原因就在如此。不过费氏在关陇属于三四流世家,与今日武川系的核心成员独孤氏、窦氏、贺拔氏、于氏、李氏等距离较远,属于边缘化的附庸贵族,但因为费曜是军中大将,在军中有一定的实力,武川系对他还是颇为看重。
考虑到形势的严峻,李建成向费曜透漏了一些机密,诸如伽蓝的真实身份,伽蓝的背后靠山,伽蓝被皇帝钦点骁果的真正用意。费曜虽是武将,对政争却并不陌生,他从李建成含蓄委婉的表达中,敏锐地意识到这场风暴的形成原因很复杂,武川系似乎早已预料到并试图从中获利,而伽蓝则是武川人与朝内某些大权贵比如裴世矩、薛世雄以及与山东某些世家比如河内司马氏建立良好关系的“桥梁”。
武川系需要功劳,伽蓝也需要功劳,李建成更需要功劳,所以,大家应该继续合作,继续在北邙山战斗。
七月初二,上午,武贲郎将费曜在冯翊的陪同下,飞马赶到禁军龙卫统营地,名为巡视抚慰,实际上是征询伽蓝对战局的看法,试图从伽蓝的嘴中获悉一些机密,以便拟定攻防之策。
此刻杨玄感与卫文升正在激战,打得热火朝天,而东都卫戍军和禁军龙卫在惨败之后,不得不“龟缩”于邙山北麓的僻静之地暂作休整。此处距离大河不过两里,河边停泊了数十艘大船,军队可以随时撤离。
费曜少年从军,南征北伐,功勋累累,如今虽只有四十多岁,却华发早生,尤其两鬓,更是斑白,一张饱经风霜的威严脸庞上,“沟壑”层生,就若花甲老叟。
两人不是第一次见面,但单独会面却是第一次。当日费曜被围,命悬一线,拯救他的便是伽蓝和西北精骑。这份恩情费曜记下了,不宣于口,不过今天情形特殊,费曜开口感谢,先拉近双方的关系。
不过两者品级悬殊太大,有些话费曜是不能说的,便由冯翊代劳。
“伽蓝,我军大败,裴大监又阵亡,士气低迷,军心不振,仓促攻击,恐怕再遭败绩。”冯翊眉头深皱,摇头道,“卫尚书连日催促,口气严厉,假若继续拖延……”
“明公,孟辅兄,直言不讳地说,此仗已败,卫尚书能否坚持到最后一刻,关键不在战场。”
伽蓝果然是直言不讳。费曜脸上的笑容很快消散,冯翊却是目露忧色。
裴弘策死了,温城司马氏撤走了,先前联手支持越王杨侗的联盟崩溃了,东都城内的杨恭仁独木难支,心存犹疑,举目观望。这给了杨玄感机会,杨玄感攻得越猛,对西京大军的威胁越大,也就越有把握胁迫关中本土贵族做出妥协。不就是支持代王杨侑吗?可以,杨玄感完全可以妥协,而前提是关中本土贵族必须加入到反对皇帝和改革派的行列,与杨玄感一起造皇帝的反,废黜皇帝。而这一做法,实际上也与杨玄感据关陇而称霸的策略相吻合。
杨玄感若想据关陇而称霸,就必须赢得关中本土贵族的支持,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只要把西京大军逼到败亡的绝境,韦津、李丹等人就不得不妥协,否则,即便他们坚持等到了援军,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但关中本土贵族在失去西京大军之后,在实力大损之后,面对皇帝和改革派的屠刀,也只有任其宰割。
关中本土贵族愿意玉石俱焚吗?肯定不会。
费曜对伽蓝的观感立时便有了改变,此子果非常人,才智非凡,一言便说中了要害。
“何时才是最后一刻?”冯翊追问道,“假若援军迟迟不至,西京大军全军覆没,关陇不战而降,则大事去矣。”
“依照某的估猜,蓟燕大军的选锋军应该已经逼近黎阳,其后续主力旬日之后必能进入河内。”伽蓝不动声色地说道,“东莱水师水陆并进,速度应该很快,但因为大河两岸叛军蜂起,阻挠者众多,估计要耽搁一些时日,但其抵达之日,必是与蓟燕大军会师河阳之时。两军会合,至少有十万之众。杨玄感腹背受敌,并且连日作战人疲马乏,瞬息便败。”
费曜神情微凛,眼内掠过一丝惊喜,如果伽蓝透漏的机密真实可信,那么这一仗应该怎么打也就一目了然了。
“此言当真?”费曜终于忍不住了,急切问道。
伽蓝微微颔首。帝国有发达的驿站传递系统,讯息传递很快,而军队的行进速度基本上是固定的,特殊情况下要快一点,所以援军的抵达时间扳着手指头都能算出来,但前提是,你要知道风暴结束的大概日期,这样才能反推,偏偏伽蓝就具备这样的“天赋”。
任谁也不相信伽蓝有预测未来的本事,因此,假如伽蓝的预言验证了,那只能说明他预知机密,由此可以推及他在皇帝和裴世矩心目中的份量。
费曜不得不相信,因为他的确无力再战了,但为了前途,为了既得利益,他只能赌一把,继续留在北邙山,继续战斗。
※※※
七月初五日,武贲郎将陈棱率三千精兵抵达汤阴,与独孤震、元宝藏会合,集结五千人马向黎阳发动了攻击。
河北义军和河北饥民早已闻风而逃。
黎阳仓司仓窦衍和黎阳都尉贺拔威再一次控制了黎阳仓,并与陈棱部联手,对黎阳城形成了夹击之势。
※※※
同日,卫文升再次战败。
七天,七战,七败,前线作战的两万大军伤亡惨重,卫文升为此不得不一次次向李丹、韦津求援,但后军屯驻金谷,就是一兵不发,摆明了要置卫文升于死地。
卫文升打落牙齿和血吞,忍了,咬牙坚持。好在东都卫戍军的武贲郎将费曜和禁军越骑校尉伽蓝遵从他的命令,各自指挥军队奋勇作战,给了卫文升以有力支援。
在另一个“战场”上,因为韦福嗣的被俘,也如火如荼的展开了。
西京大军里的李丹、韦津、苏世长,杨玄感帐下的李密、胡师耽,东都的杨恭仁、杨师道,在韦福嗣的“牵线搭桥”下,开始了秘密谈判,信使往来奔波,日夜不绝。
初八日,谈判陷入僵持。
李密提醒杨玄感,这是西京的缓兵之计,你要么集中全部兵力,彻底摧毁卫文升,迫使西京妥协,要么马上分兵杀进关西,因为从举旗至今已经三十五天了,皇帝所派遣南下平叛的大军马上就要到了,如果再在东都耽搁下去,必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韦福嗣却是极力劝阻,在他看来,杨玄感已拥兵十余万,兵精粮足,更有河南大部分郡县的支持,而皇帝远在辽东,没有两三个月回不来,远征军也在辽东,暂时也回不来,至于那些仓促赶来的军队,不外乎由蓟燕、太原等北方镇戍军组成,一则人数有限,二则长途跋涉之后战斗力锐减,更重要的是,如今河北、河南盗贼蜂起,通济渠、永济渠都被切断,江淮、江左的粮食到不了北方,平叛大军没有充足的粮食武器,拿什么作战?另外大河天险,环绕中原外围的防御鸿沟,都能有效迟滞平叛大军的推进速度,所以,韦福嗣认为,杨玄感拥有绝对优势,关西实际上已是杨玄感的囊中之物,不过为了确保赢得关中贵族的妥协和支持,必须给关西足够的时间。
韦福嗣的话虽然好听,但危机步步逼近也是事实。杨玄感反复权衡之后,采纳了李密的建议,于初九日集结全部主力,向卫文升发动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在绝对优势兵力面前,卫文升不堪一击,防线被一层层摧毁,战阵被一个个击破,全军覆没不过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伽蓝带着西北精骑突然出现在叛军侧翼的后方,而杨玄挺正在这里指挥大军打算发动最后一击。猝不及防之下,双方短兵相接,杀得血肉横飞,混战之中,杨玄挺被流矢射中,当场阵亡。
杨玄挺的死不仅打乱了叛军的攻击部署,也给了叛军沉重一击,士气遭到重挫,尤其杨玄感,痛失兄弟,痛失股肱,正好又在最为关键之刻,其内心之悲恸,难以言表。
在另一个“战场”上,杨玄挺的死也同样导致了战局的变化。关中本土贵族本想拖延、观望,假如皇帝的援军迟迟不至,而己方的军队又保不住了,那只有妥协,哪料关键时刻杨玄挺死了,这可是仇恨的“种子”,谁敢保证杨玄感进入关西之后,不会以此为借口大肆杀戮?
慎重起见,李丹、韦津终于决定支援卫文升。
第两百一十六章 计将安出
七月初十日,邙山战场陷入沉寂。
杨玄感停止了攻击。杨玄挺的死让他意识到危机正在迅速逼近,自己可能掉进了无底深渊,但仔细分析形势,似乎又胜券在握,就差最后一击了,只要他彻底击败卫文升,彻底击败西京大军,置西京大军于死地,则大局尽在掌控之中。
到底哪一种感觉是现实,哪一种感觉是虚幻?杨玄感迷失了,在悲痛中迷失了方向,在最关键时刻停止了攻击。
李密气急败坏,声色俱厉,就差没有冲着杨玄感咆哮了。攻击!攻击!攻击!化悲痛为力量,借着高昂的士气和绝对优势的兵力,给卫文升以致命一击,彻底摧毁关中本土贵族最后的幻想,就此拿下东都,拿下关西,奠定称霸天下的基石。
韦福嗣极力阻止。卫文升已无抵御之力,不过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西京大军折损近半,基本上失去了战斗力,关中本土贵族走投无路,唯有妥协。所以,当务之急是挟大胜之威胁迫东都和西京的贵族低下高昂的头,坐到谈判席上,依照杨玄感的要求,签订城下之盟。
韦福嗣为此质问杨玄感,楚公可曾决断?是推举代王杨侑为新皇帝,还是扶植越王杨侗?抑或,自己登上皇帝的宝座?
杨玄纵、杨积善、李子雄、王胄、虞绰等人态度坚决,恳请杨玄感当机立断,登基称帝。
李密、胡师耽、赵怀义等人则极力劝谏,但阻止了杨玄感称帝,在杨侗和杨侑之间又选择谁?如果选择杨侗,赢得了山东贵族的支持,却必定失去关西,而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不可调和,杨玄感必将断送当前的大好形势;反之,若选择杨侑,赢得了关中本土贵族的支持,却必定失去山东贵族,而皇帝一旦赢得了整个山东地区的支持,杨玄感即便占据关陇,却未必能守住关陇。
何去何从?杨玄感必须决断,否则如何谈判?偏偏杨玄感无从决断,他无论做出何种选择,结果都是灾难性的。
这一刻,他不得不佩服皇帝,皇帝在二次东征之前命令越王杨侗镇戍东都、代王杨侑镇戍西京,的确深谋而远虑,自始至终,皇帝都牢牢卡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吃不下也吐不出来,胜利的果实明明唾手可得,却就是无法攫为己有,那种感觉,当真是生不如死。
杨玄感没有权衡太久,既然没有更好的选择,那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于是他毅然决定推举代王杨侑为新皇帝,以此来赢得关中本土贵族的支持,而这一选择也符合据关陇而称霸的策略。也就是说,杨玄感拼着失去东都,失去河洛,也要力保关陇。
然而,无论杨玄感是多么的杀伐决断,他都在争论和权衡中失去了最为宝贵的一天时间。
※※※
同日,卫文升整顿残军,以破釜沉舟之决心重列战阵,誓死一战,并向全军通令嘉奖禁军校尉伽蓝和他所指挥的禁军龙卫统,大肆宣扬骁果精骑击杀杨玄挺之功劳,以此鼓舞士气。
同日,河北战场上,武贲郎将陈棱在独孤震和元宝藏的倾力帮助下,攻陷黎阳城。
元务本弃城而逃,由白马津渡河,飞驰东都。
※※※
七月十一日,杨玄感指挥大军再次发动攻击。
卫文升再败,虽然他得到了援军,但兵力悬殊太大,士气又过于低迷,而叛军休整一天后,不但士气恢复,必胜的信念更是达到了顶点,于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杀戮开始了。一日之内,卫文升便丢掉了所有的前沿阵线,败退金谷,而所属军队几乎全军覆没。
但是,在另一个“战场”上,韦福嗣、李密却严重受挫。西京的李丹、韦津始终不做正面回应,只是强烈要求杨玄感立即停止攻击,然后双方才能坐下来谈判,摆明了就是要拖延时间。东都的杨恭仁、杨师道一眼便看穿了杨玄感这个决断背后的东西。杨玄感有意放弃东都,可见杨玄感并没有信心击败皇帝,既然如此,自己何必回应?理所当然是继续观望了。
李密再度警告杨玄感,形势越来越严峻,大军不宜继续滞留东都,应该马上以最快速度杀奔关西,先行拿下一块立足之地,不要让自己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
韦福嗣一如既往,极力阻止,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当前形势在他的分析之后可谓一片灿烂。危机?哪来的危机?当前危机最深重者,不是杨玄感,而是皇帝。
李密气极,与韦福嗣据理力争,但结果更糟,或许是对未来不可知的畏惧,杨玄感本能地拒绝了李密的“危言耸听”,接受了韦福嗣的“甜言蜜语”,他更希望形势如韦福嗣所分析和推断的那样充满希望,而不是如李密所描述的那般绝望。
李密退而求其次,主动要求带一支五千人的偏师先行西进,先行拿下潼关,打开进入关西的通道。
杨玄感拒绝了。
现在李丹在邙山战场,李长雅在西京,李密在杨玄感的帐下,这叔侄三人的一举一动实际上直接影响到了当前局势的发展。此时此刻,杨玄感是否还像过去一样信任李密?答案是否定的。
李密是太子余党的重要人物之一,虽然太子余党这些年惨遭禁锢,诸如李密等人看上去都是蛰伏不动,但实际上这些人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复起的机会。杨玄感与李密之所以走到一起密谋以武力废黜皇帝颠覆改革,其真正的原因就是双方有共同的利益诉求。然而,随着风暴掀起之后,两人在众多决策上产生了越来越大的分歧,尤其自韦福嗣进入杨玄感帐下参与决策之后,两人的矛盾迅速激化,如今李密主动要求带一支军队远离杨玄感,试问杨玄感能放心授其以军权?能把自己的退路交给他?
李密急怒攻心,却茫然无措,此刻,他深切感受到了“老大”位置的重要性,要做就做“老大”,否则,命运受制于人,迟早都是死。
※※※
十二日,杨玄感继续攻击,并命令偏师攻占了渑池,切断了常平仓与西京大军之间的粮道。
卫文升、李丹、韦津“龟缩”金谷,指挥两万余人马据险而守,负隅顽抗。
就在战事最为紧张之刻,率军在河谷做短暂休整的伽蓝接到了温城司马氏密信。
武贲郎将陈棱于初十日攻占黎阳城,随后率军沿白沟急进,估计今日可抵达临清关。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的帐下悍将费青奴率领水师选锋军,正沿着大河北岸急速推进,估计今日可抵达黎阳城,而水师主力也已经进入大河武阳郡段,距离河内河阳城大概还有八天左右的路程。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骁卫将军屈突通率蓟燕大军已抵达魏郡首府安阳,距离河内河阳城还有六至七天的路程。
司马同宪在密信中告诫伽蓝,西京大军能否坚守到最后一刻至关重要,若邙山失守,仅大河天险就足以挡住平叛大军,到那时,平叛大军不得不兵分两路,一路继续从河阳方向强渡大河,一路则从延津关方向强渡大河以南下进入荥阳,实施两路夹击之策,如此一来,则平叛必然受阻,交战时间无限延长,东都局势存在重大变数。
司马同宪虽然没有说明援军的具体人数,但很显然,因为时间过于紧张,辽东战场距离东都又过于遥远,皇帝能及时调用的军队非常有限,当前投入东都战场的戡乱大军人数与叛军相比并没有明显优势,这才是司马同宪担心战局会持续拖延下去的重要原因。
像司马氏这样的大世家都控制着所在势力范围内的驿站,所以非常时刻他们常常比官府更早一步得到机密消息,而在非常时刻,谁掌控了讯息,谁也就掌控了主动,必然可以抢得先机。
伽蓝毫不犹豫,当即请来了崔逊,把温城送来的讯息详细告之。
“西京大军折损近半,卫尚书已经支撑不住,形势极度恶劣。”伽蓝直言不讳地说道,“假若让杨玄感全歼了西京援军,则大事去矣,东都局势再无挽救之可能。”
“计将安出?”崔逊眉头紧锁,开门见山地问道。
“即刻派人潜入东都,把当前局势详呈越王,请越王迅速决策,马上集结皇城守军,出城作战,向上春门方向的叛军行台发动猛烈攻击,置叛军于腹背受敌之困境,继而给西京大军赢得更多时间,以便在邙山一线坚守到援军的到来,确保蓟燕大军和东莱水师能以最快速度挺进东都。”
此言一出,崔逊惊诧无语,傅端毅和薛德音也是愣然,三人都没有想到伽蓝竟会拿出此等匪夷所思之策。
东都现在还有多少守军?虽然这些守军大都以禁军为主力,战斗力强悍,忠诚度也高,但人数有限,更重要的是,一旦陷入叛军的包围,皇城和宫城的戍卫怎么办?岂不把东都拱手送给了杨玄感?此策不是行险一搏,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根本不可行。
“伽蓝,这是不可能的事。”
崔逊摇头苦叹,感觉这位年轻的禁军军官为了赢得这场决战,已经失去了理智。
“没有选择。”伽蓝正色说道,“目前能改变战局的唯一力量就是东都守军。如果东都畏怯不战,那么可以肯定,西京大军必定全军覆没,东都必定失陷,而蓟燕大军和东莱水师必定受阻于大河北岸,更可怕的是,关西必失。两者相比,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崔逊思虑良久,缓缓说道,“若想说服越王出战,唯有将军亲自赶赴东都。”
伽蓝身份特殊,与越王杨侗,与杨恭仁、杨师道兄弟都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正如崔逊所言,此刻若想说服东都破釜沉舟,也唯有他尚可一试。
“既然如此,某即刻起程,秘潜东都。”伽蓝不假思索,断然说道,“请崔监察马上拜会费郎将和卫尚书,代某禀报此策。”
崔逊一口答应。
第两百一十七章 秘潜东都
七月十三日凌晨,伽蓝带着高泰和乔二,在崔逊所遣的两名亲信属从的引领下,顺利抵达东太阳门外。
此行之顺利,让伽蓝充分领略了大世家那无处不在的庞大势力。
下了邙山大摇大摆就进了叛军阵营,崔逊的属从牛气烘烘的自保报家门并呈上信物,马上就有一名鹰扬府郎将出面接待。崔逊的属从连一句谎话都没有,直接说奉命去东都送信。
很快,他们就被送到了行台,而出面接待的官员非常客气,甚至都没有索要崔逊的信件以做查验,实际上也确实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因为这种信件肯定有暗语,看了也白看,不如送个顺水人情。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杨玄感的自信,他对自己对手的情况一清二楚,根本不担心崔逊玩什么花招。当前形势下,脚踩两条船甚至三条船的贵族官僚比比皆是,双方之间能够隐藏的秘密实在有限。
行台马上派人把他们送到了东太阳门外。镇戍东太阳门的正是右候卫府武贲郎将崔宝德。他拿到崔逊的信物,马上命人放下吊篮,把伽蓝等人接进了皇城。
崔宝德看完崔逊的书信,大感惊讶,万万没想到眼前之人竟是那个神秘的禁军校尉伽蓝。今日崔氏几位中坚人物对伽蓝青睐有加,正是因为他的进言和“牵线搭桥”,崔氏才在乱局中掌控了主动,并在关键时刻与当朝几大重要派系携手合作,一定程度上影响甚至改变了东都局势的发展。
崔宝德与伽蓝亲热寒暄,然后依照崔逊信中所求,急报崔赜。崔赜闻讯,知道东都局势发生了重大变故,当即亲自赶往东太阳门,以期在第一时间获得最新消息,牢牢掌控主动权。
最近崔氏日子难过,可谓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战战兢兢,虽然知道杨恭仁、杨师道兄弟与杨玄感、韦福嗣等人一直小心周旋,意图拖延时间,但西京大军一旦覆灭,关中本土贵族就不得不屈从于杨玄感,到那时东都还能支撑几天?谁敢保证以杨恭仁为首的东都关陇贵族就不会背信弃义,临阵倒戈?
崔赜急匆匆而来,直奔崔宝德的指挥所。
屋内崔宝德正与伽蓝探讨西北疆局势。早年崔宝德也是西北军里的一员战将,不过他镇戍在灵武和朔方一带,主要对抗东突厥诸虏,对西土和西突厥诸虏不是很了解,故以此为话题,不料却听到了伽蓝的危言之辞。伽蓝推断,吐谷浑人将复国,帝国将迅速失去对西疆的控制,西征所有战果将毁于一旦,而未来严重威胁中土的不是西突厥,反倒是正在重新崛起的东突厥。
伽蓝的分析有理有据,颠覆了崔宝德对西北两疆局势的认识,不得不重新思考这场风暴对帝国所造成的无法挽回的致命伤害,而崔氏若想在未来波涛汹涌的大潮中“劈波斩浪”,非但要对中土大势的发展有正确判断,更要以此判断拿出正确的切实可行的策略,否则,稍有不慎,便会灰飞烟灭。
千余年来,崔氏世代延续屹立不倒,一代代杰出子弟影响甚至决定着历史的走向,凭借的是什么?原因无他,就在于崔氏处理危机的高超能力,崔氏历代子弟在每一次危机中都能拿出正确的策略,确保了宗族和血统的延续。
现在崔宝德心中的疑惑有了答案,无怪乎裴世矩器重伽蓝,多年来委其以重任,此子确有非同凡响的天赋,眼界非常开阔,眼力非常敏锐,在听了他对时局的分析和推衍后,马上便给人一种高瞻远瞩、高屋建瓴之感,让人在钦佩之余对其观感也瞬间改变了。
当初崔逊说到伽蓝的时候,崔赜和崔宝德都不以为然,但后来伽蓝所说都变成了事实,伽蓝的设想也在关键时刻帮助了崔氏,崔氏这才对其重视起来。伽蓝第一次进京,崔赜与其匆匆见了一面,随即便赞不绝口,崔宝德不禁对伽蓝其人充满了好奇。今日一见,随便聊了聊,伽蓝的谈吐和举止便赢得了崔宝德的好感,双方相谈甚欢。
崔赜推门而入。崔宝德和伽蓝都很惊讶,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此时丑时已过,正是酣睡之刻,崔赜显然是从床榻上爬起来的,并且亲自赶了过来,这不仅仅是对局势的关心,更是对伽蓝的重视。
伽蓝深施一礼。崔赜形神憔悴,比上次所见削瘦很多,似乎连发须都已全白,可见他在重压之下也是不堪承受。
“将军劳苦。”崔赜急行几步,伸手相扶。
伽蓝无论在东都,还是在北邙山,都是关键人物,尤其在裴弘策阵亡、独孤武都和司马同宪渡河北去之后,伽蓝坚持留在北邙山作战,其意义就重大了。这一点东都清楚,河内清楚,卫文升和李丹更清楚,而卫文升在岌岌可危之际通令嘉奖伽蓝,更是有的放矢之举。事实上伽蓝就是皇帝派遣到东都战场上的秘兵,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而风暴过后的清算中,伽蓝的呈奏无疑会决定很多人的命运,所以,伽蓝虽然决定不了东都战局的进程,却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影响到局势的发展。
此刻,东都战事最为紧张之刻,伽蓝再次进京,不难推测出其承担的使命之重。
崔赜呼吸稍显急促,双手微颤,心中的紧张情绪难以掩饰。伽蓝顺势挽住崔赜的手臂,将其搀扶到上首坐下,自己敬佩末座,崔宝德次席相陪。
崔赜亲自赶到东太阳门,崔宝德又留在这件屋子里,其代表的含义就很明显了,不论局势如何变化,崔氏都要维持与几大势力的联盟,而要维持这一局面,伽蓝是关键,所以,这是崔氏决策层与伽蓝的一次正式会谈。
当然,伽蓝可以拒绝,可以视崔氏的诚意于不顾,直接要求觐见越王或者拜见杨恭仁,而这一“拒绝”的含义就多了,因为在韦福嗣的斡旋下,韦津、李丹、杨玄感、裴弘策和杨恭仁正在商讨是否由代王杨侑继承皇统,假如此事成为事实,崔氏不仅仅被动,就连选择余地都没了。
好在伽蓝没有拒绝,不待崔赜询问,便把近一个月来发生在东都城外的事情详细述说了一遍。
近一个月来,直接影响战局的关键事件,便是裴弘策之死。
裴弘策的死,不但再一次证明了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而且加快了东都、西京和杨玄感所属的关陇贵族在政治利益上的妥协速度,如果忠诚于皇帝的援军还迟迟不至,那么可以想像,等到杨玄感以武力迫使关中本土贵族妥协后,关西必定失陷,整个局势便对皇帝非常不利了。
好在皇帝派遣的援军终于到了,距离河内河阳城还有七八天的路程,只要西京大军顽强支撑下去,则杨玄感败亡在即。
所以,伽蓝再一次赶赴东都,请求东都抱着破釜沉舟之决心,倾尽全力出城一战。
崔氏没有理由拒绝。崔赜和崔宝德终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只要他们拿下这个功劳,则崔氏必能逃脱风暴之后的清算。但是,崔氏控制的军队数量有限,若想集结更多的军队出战,必须联手樊子盖。说到底,这又是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一次争斗。
杨玄感攻打东都之前,东都内部的主要矛盾是保守派和改革派之争,所以樊子盖是必然阻碍,为此请出了杨恭仁这座“大山”。现在形势变了,东都内部的矛盾转为关陇人和山东人之争,樊子盖倒成了必然盟友,而杨恭仁则成了阻碍。
樊子盖虽然是山东贵族集团的领军人物,又是改革派的核心成员,但他是否支持出城一战?以东都的有限兵力出城一战,危险性之大可想而知,而且更重要的是,假如杨恭仁不支持,杨恭仁留在城内,那樊子盖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城作战,可以肯定地说,他出城就是死,你说他会出城吗?
崔赜神情凝重,愁眉不展。
崔宝德苦笑,然后摇头,不停地摇头。伽蓝的计策确实是唯一的拯救之策,却没有实施的可能性。
“某去觐见越王。”伽蓝主动说道,“某会竭尽全力说服越王,然后与越王一起说服观公。”
崔赜和崔宝德互相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皇帝和裴世矩既然敢派遣一个西北人,一个从未踏足中土的西北人到东都来执行重大使命,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或许,此子还真的藏有什么非常手段,不动声色间便能创造一个奇迹。
“某先送你去觐见越王。”崔赜缓缓站起,一边移步先行,一边小声说道,“然后某便赶赴留守府拜会樊尚书。”
※※※
越王杨侗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严格遵从沙门律制,早起礼佛诵经便是其中一个重要内容。
在越王府一处幽静的佛堂内,檀香袅袅,梵音轻唱,一股肃穆空灵之气弥漫在黑暗中,让人烦躁不安的情绪迅速消散。
崔赜在外堂盘膝而坐,如老僧入定,其实心潮起伏,思绪紊乱,不过这个环境倒是有利于他集中注意力思考问题。
伽蓝负手站立于一株香樟大树下,沐浴在淡淡的幽香之中,连日厮杀所带来的深重疲劳和紧张情绪似乎得以宣泄,心间缓缓涌出一股久违的温馨和恬静,渐渐的,随着若有若无的梵唱之音,伽蓝陷入一种浮生若梦的空冥之境,如梦如幻。
蓦然,一缕金光穿透了他的身心,照亮了他的心灵。
“师兄……”
伽蓝霍然惊醒。
第两百一十八章 竖子敢尔
杨侗微笑而立,神态恬淡,但在伽蓝的眼里,那温恭的笑容,那恬淡的神情,都透出一股痛彻入腑的悲哀。
一个九岁的少年,本应在父母的羽翼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享受着快乐的童年,但杨侗却被一种恐怖的力量改变了命运,小小年纪便整日诵经礼佛,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完全虚幻的世界里。他的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故意逃避?他对自己所处的真实世界到底了解多少?他有没有自己的梦想?他的梦想又是什么?
伽蓝表情僵硬,呆滞地望着杨侗那张幼稚而单纯的面孔,很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虽然他想在这个天穹湛蓝空气清新的早晨给杨侗一个灿烂笑脸,但心里的愤懑、无奈和悲郁情绪实在过于沉重,压抑得他非常难受,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杨侗始终微笑着,稍稍有点兴奋地望着伽蓝,似乎对他的到来既惊喜又激动,稍迟,他轻声问道,“师兄从城外来?”
伽蓝躬身为礼,嗫嚅着,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真的不愿意强迫这个看上去天真的少年不得不去面对那些血腥而残酷的现实。
崔赜已经站起,就在杨侗的身后。看到伽蓝迟疑不语,崔赜主动代为禀呈,“殿下,伽蓝刚刚从邙山赶来……”
崔赜三言两语描述了形势,他的言辞很浅显,措辞也很谨慎,正好可以让杨侗既听得懂又不至于感觉畏惧。
“请殿下即刻决策。”
杨侗听说蓟燕大军和东莱水师正在飞速赶来,颇为高兴,脸上笑容更盛,不过他没有说话,而是郑重考虑了一下,然后问道,“师傅,既然援军来了,为何还要主动出战?如此皇城和宫城岂不有失陷之危?”
“殿下,西京援军四万,经过十几天的鏖战,已经折损过半,士气低迷,不堪再战,假若不即刻扭转战局,西京大军必定全军覆没。西京大军覆灭,叛军控制了大河水道,拥有了大河之险,蓟燕大军和东莱水师便被阻挡于大河之北,如此,则东都必失,关西必失。”
崔赜马上做了一番解释,着重告诉杨侗,整个东都战局的关键就在这几天,只要撑过去了,则杨玄感必败。
杨侗踌躇着,稚气的面庞上露出几分庄重和紧张,稍迟,他转目望向伽蓝,“师兄夤(yin)夜而来,便为求援?”
伽蓝颔首。
“叛贼人多势众,东都兵微将寡,实力悬殊,出城作战,岂不自寻败局?”
目下形势摆在这里,即便是垂髫童子,也知道出城作战是错误的。西京大军全军覆没了又如何?关西陷落了又如何?只要守住东都,自己的使命就完成了,自己的性命就保住了,帝国的京城也保住了,更重要的是,皇帝和中央的脸面保住了,反之,若冒险出战,丢掉了东都,则大事去矣。
崔赜沉默不语。伽蓝的这个计策让他恐惧,败不起啊,但富贵险追求,假若此刻建功,那么崔氏面临的危机便迅速缓解,甚至崔氏的权势还能因此有所恢复,这为崔氏徐图后事赢得了充足时间。
伽蓝必须说点什么。固守待援没有错误,但因此丢掉了关西,延误了平叛时间,甚至把帝国推进分裂的深渊,那么“固守待援”就是错误,会引来皇帝的责叱和惩罚,那么上至越王杨侗,下至樊子盖、崔赜和杨恭仁等人,不但无功,反而有罪了。
“如果关西失守,这场风暴愈演愈烈,会导致多少无辜生灵死于非命?”伽蓝问道。
杨侗微微皱眉。
“如今西京大军死守金谷,蓟燕大军和东莱水师正日夜兼程而来,而河内乡团也将再次渡河作战,这时,东都主动出战,等于把杨玄感推进腹背受敌的困境,西京大军必将因此而减少正面所承受的重压,可以赢得更多的坚守时间。此后杨玄感若调集主力再攻皇城,则必遭西京大军的牵制,深陷两线作战之窘境,如此则给东都赢得了更长的坚守时间。与此同时,杨玄感也会获悉更多援军逼近东都的消息,为此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在东都城下消灭西京援军,还是毅然放弃东都,马上杀奔关西?杨玄感难以抉择,其攻势必然放缓,以便随时做出决策上的调整。综上所述,东都出动主战,不但不会置东都于失陷之危,反而可以迅速扭转整个东都战局。”
杨侗眉头舒展,意有所动。
“若能拖住杨玄感,在东都城下击杀杨玄感,则殿下居功至伟,必能赢得陛下的赞赏,更重要的是,殿下拯救了成千上万的无辜生灵,功德无量。”
杨侗终被打动,“师兄确信东都无忧?”
“东都绝对无忧。”伽蓝郑重躬身,“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沙门弟子若没有以身饲虎、割肉喂鹰之慈悲心肠,又哪能拯救天下苍生于危难?”
“便依此策。”杨侗说道,“巳时正,尚书都省议定。”
杨侗的决策必须通过尚书都省的议定,这是权力制约,以免杨侗为所欲为,而杨侗的决策能否通过,关键在于能否赢得樊子盖的同意,但如今是非常时期,谁实际掌控军队谁的话语权就最大,所以,此策若想通过,还必须赢得杨恭仁的同意。
崔赜恳求杨侗带着伽蓝马上去拜会观国公杨恭仁,说服杨恭仁支持这一决策,同时,他去留守府拜会樊子盖,代越王传达这一决策并与其具体商讨攻击之策。
※※※
樊子盖一口答应了。
他没有选择,他唯有把杨玄感击杀在东都城下,他才算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才能报答皇帝的知遇之恩,才能维持自己的权势,才能帮助皇帝把改革推向深入。
之前他先是被朝中保守派势力所压制,接着杨恭仁起复,他又被关陇贵族势力所压制,始终未能掌控局势,不过假如出了事,责任还是他的,为此他非常憋屈,但没办法,他是从地方一步步走到中枢的务实型官僚,在京师没有根基,在中央更没有势力,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和支持,他马上就会被打回原形。
虽然崔氏曾在关键时刻“背弃”了他,但可以理解,毕竟双方在政治立场上泾渭分明。以崔氏的庞大势力来说,崔氏不会考虑樊子盖的个人利益,相反,樊子盖则迫切需要崔氏的支持,只要崔氏站在樊子盖一边,樊子盖控制东都易如反掌。
此刻,崔氏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前期请出杨恭仁的“妙招”如今变成了“臭棋”,不得已,崔氏非常尴尬的厚着脸皮向樊子盖求助。樊子盖倒是不敢摆谱,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机会,当然不能因为一时意气而错过。
崔赜这边很顺利,杨侗和伽蓝却在观国公府遇到了难题。
以杨恭仁的才智,听完伽蓝对形势的述说之后,便知道杨玄感完了,就算河南郡县全部支持杨玄感,就算韩相国等同党不惜代价驰援东都,杨玄感也支撑不下去了,因为这场风暴的胜负不是取决于战场上的交锋,而是取决于政治上的妥协,偏偏就在胜利的天平向杨玄感倾斜,政治上的妥协即将达成的时候,局势变了,更多的平叛大军赶来了,而更多平叛大军的抵达,迅速改变了政治妥协的基础,于是,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如果归究其原因,只能责怪杨玄感举旗起事的时间过于仓促,他提前了一个月,假如退迟一个月,假如等到远征军的水陆大军杀到平壤城下的时候,杨玄感就有了足够的回旋腾挪时间。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假如”,杨玄感功亏一篑。
杨玄感败了,参与这场叛乱的贵族官僚都将为他陪葬,而为此受牵连者不计其数,至于牵连的范围有多大,不是看皇帝的态度,而是看由谁来主导风暴过后的清算,假如主导清算的是改革派,是山东人,结果可想而知。
杨恭仁必须做些什么来拯救关陇人。
出于本能,杨恭仁不愿意出城作战,不愿意看到更多的关陇人参与这场自相残杀。然而,樊子盖一定会破釜沉舟,崔氏一定会竭尽全力支持樊子盖,山东人一定会联手,东都的军队一定会出城攻击,如此一来,杨恭仁假如不同意,他在政敌嘴里就变成了杨玄感的同党,假如同意了却消极怠战,那就是同情杨玄感,总而言之,他除了拼死一战,没有其他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帮助自己划清与杨玄感之间的界限。
早知如此,还不如躲在家里守孝,何必淌这趟浑水?这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杨恭仁情绪低落,陷入沉思,久久不语。
“伯父……”杨侗轻声呼唤。
杨恭仁冲着他摇摇手,示意他不要说话。接着杨恭仁望向伽蓝,神色严厉,“你知道后果吗?”
“某尽力了。”伽蓝叹道,“某曾想方设法予以拯救,但是,仇怨太深,太多的人反对变革……”
伽蓝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以最快速度赶到东都,就是想拯救更多的关陇贵族,想减少这场风暴对帝国的伤害,然而,保守派对改革派恨之入骨,关陇人和山东人誓不两立,这场风暴实际上就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对决,除了一方彻底倒下,没有任何办法。
“观公必须做出抉择。”伽蓝劝道,“你总不至于让这场风暴吞噬了自己的家族。”
杨恭仁愤怒了,双手颤抖着,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到了案几上,“竖子敢尔!”
第两百一十九章 出城,战斗!
伽蓝的威胁产生了作用。
虽然谁也不知道伽蓝在皇帝的心目中有几许份量,但伽蓝秘兵的身份摆在那里,而且还是西北军声名显赫的秘兵,这样的锐士被皇帝钦点骁果,又予以重用,在帝国危难之刻被派到东都战场,并且发挥了重要作用,建下了功勋,那么就算他不被皇帝所待见,皇帝对他的态度也会改变,对他的密奏也会予以重视。
可以想像,假如伽蓝“公报私仇”,在密奏中弹劾杨恭仁,诬陷杨恭仁同情杨玄感,甚至诬其为杨玄感的同党,杨恭仁及其家族即便不会倒坍,受到的损失也难以估量。今上对待宗室的态度与先帝迥然不同,先帝引为股肱,而今上敬而远之。无论是宗室还是外戚,实际上都是“中央集权”的阻碍,假如改革的进程继续下去,宗室和外戚迟早会被逐出权力中枢。杨恭仁做为宗室重臣一旦被皇帝拿到“把柄”,其命运可想而知。
杨恭仁被迫做出选择。
这一次是东都城内的保守派和改革派,山东人和关陇人都集中在越王杨侗的大旗下,齐心协力,向杨玄感发动攻击。
七月十三日上午巳时正,尚书都省议事。
杨侗的策略遭到了质疑,但在民部尚书、东都留守樊子盖和吏部侍郎杨恭仁的坚决支持下,出城作战的决策还是顺利通过了。
樊子盖表现积极,拿出了具体部署。杨恭仁辅佐越王守城,他亲自率军出战,右候卫府武贲郎将崔宝德和翊侍左鹰扬府鹰扬郎将樊文超为攻击军队的正副统帅。
樊文超是樊子盖的儿子,禁军将领。禁军主力是三侍五府,所谓三侍五府就是指亲侍一个鹰扬府,勋侍和翊侍各两个鹰扬府,大约有三十个团,均由贵族子弟出任侍卫。皇帝远征辽东带走了一半,剩下一半留戍皇宫。樊子盖为了确保攻击得手,说服了杨侗,调禁军出战,并让自己的儿子为禁军统帅。
杨侗又在崔赜的建议下,为表誓死一战的决心,在尚书都省的议事上,把越王府的亲卫队交给了樊子盖,由樊子盖全权指挥。
议事结束后,樊子盖火速赶赴东太阳门,集结军队。
杨侗返回越王府,召集亲卫队,命令他们追随樊子盖出城作战。
伽蓝始终陪伴在杨侗身边,听到杨侗为了鼓舞士气,不惜把自己的亲卫队交给樊子盖,不禁摇头谑笑,不料这一细微动作被杨侗看到了,当即问道,“师兄有何见教?”
这声“师兄”让伽蓝的心莫名颤栗,虽然他有心帮助杨侗逆天而行,但裴弘策的死却给了他一个沉重打击,让他不得不正视现实,不得不反思自己的逆天之举是否可行,是否疯狂且失去理智,然而,冲动还是战胜了理智。
伽蓝靠近杨侗,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越王府官僚和亲卫们吃惊的目光中,俯身凑到杨侗的耳边,低声说道,“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杨侗脸上的笑容蓦然凝固,眼里掠过一丝羞赧和愤怒,他感觉自己被羞辱了,被崔赜那个拙劣的计策羞辱了。让别人去厮杀,去送死,自己却躲在后边摘取胜果,甚至还恬不知耻地捞取功勋,这是何等可耻的行为?自己礼佛诵经,研习经学,满口仁义道德,结果关键时刻却丢掉了仁义,做人岂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杨侗的小脸涨得通红,瘦弱的身躯因为愤怒而颤抖,一双小手更是攥紧了拳头,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的心态和翩翩风度。
“师兄……”杨侗退后一步,仰头望着伽蓝,躬身一礼,“请师兄助孤。”
崔赜了解杨侗,对他的言行举止可谓知之甚详,刚才伽蓝一句话便让杨侗失态,而杨侗天生就是一个心志坚定的人,能让他突然失态非常不易。伽蓝说了甚?崔赜三两步走近,刚想说话,却听到伽蓝以郑重的口气对杨侗说道,“大敌当前,生死悬于一线,殿下应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浴血奋战。”
“不可……”崔赜惊骇欲绝,大声阻止。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无法赢得胜利的战斗,殿下若想拯救苍生,若想守住京都,若想创造奇迹,唯有舍生取义,唯有抱着玉石俱焚之决心,誓死一战。”伽蓝大手一挥,豪情万丈,“殿下,出城,战斗!”
霎那间,杨侗只觉热血上涌,血脉贲张,恨不得即刻飞身上马,直杀敌阵。
“不可……”崔赜大惊失色,扑通跪下,痛声哀求,“殿下,万万不可……”
越王府的官僚掾属们这才意识到出了大事,一个陌生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禁军军官竟然诱惑、唆使越王上阵厮杀,这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让他们感觉窒息,一个个在惊叫声中扑通跪下,与崔赜一起苦谏阻止。
越王府的亲卫们也想跪下阻止,但目光接触到伽蓝那张杀气腾腾的脸,那双寒光四射的眼睛,不禁心惊胆战,竟然个个肃立,一动不动。
杨侗茫然了。他自小在这些僚属的陪伴下长大,亲近他们,信任他们,但也封闭了自己的心灵,把自己禁锢在一个虚幻的自我世界里,而伽蓝的话却如一道金色阳光射穿了他的心灵,让他蓦然看到了心灵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他的梦想,他的未来,都在外面的世界里,他长大了,应该走出去,应该在阳光的普照下正视现实世界,寻找自己前进的方向。
“孤应去战斗。”
杨侗抬头看看湛蓝色的天空,突然感觉自己就像井底之蛙,自小至大看到的都是这一片狭窄的天空,而把自己禁锢在这片狭窄天地里的,就是眼前这些跪在自己脚下,苦苦哀求自己不要打开禁锢走出去的,看似一心一意宠爱自己的“亲人”们。
“孤若不能以身饲虎,割肉喂鹰,又如何成无量功德,恩泽苍生?”
杨侗一步跨到伽蓝的身边,伸出右手,紧紧抓住了伽蓝的手臂。
伽蓝微笑,颔首,躬身,以示赞许,以表支持,以为敬重。
杨侗再伸左手,两手抱住了伽蓝的胳膊,身体紧紧贴着伽蓝,仿佛要从伽蓝的身体里汲取勇气和力量。
“伽蓝……”
崔赜知道杨侗心意已决,只能抱着最后一丝期望,转目望向伽蓝,恳求伽蓝不要把事情做绝,不要把局势推向失控的边缘。
伽蓝微微躬身,言辞恳切地说道,“先生,当年陛下之所以能在狂风暴雨中劈波斩浪,赢得最后的胜利,靠的不是阴谋诡计,而是赫赫武功,是在年复一年的征战中所积累的勇气和智慧。子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自古以来,凡成大事者,无不历经艰苦,何曾见过有人在羽翼的庇护下建功立业?”
崔赜无语以对。
道理是对的,但这个世界不是构建在真理上,而是构建在权利场中,崔赜做为权利场中的一员,首要考虑的是自身利益,而不是杨侗的功业。从当前崔氏利益出发,从当前东都局势出发,崔赜都必须阻止杨侗的疯狂之举,但是,风暴过后呢?这场风暴重创了东都,杨侗的罪责板上钉钉,除非他在最短时间内指挥东都大军击败了叛军,击杀了杨玄感,但这不过是幻想而已。一个多月来,东都局势日益危急,东都外郭全部失陷,东都大军基本倒戈,如今西京援军岌岌可危,关西危在旦夕,杨侗做为东都最高军政长官,其应承担罪责之重可想而知。
杨侗倒了,崔氏再遭重创,这是崔氏所不愿看到的,所以,即便是为了崔氏,也有必要拿杨侗的生命做一次豪赌。
“请先生即刻决断。”伽蓝催促道。
崔赜暗自咬牙,事已至此,破釜沉舟,破釜沉舟吧。他缓缓爬起,走到杨侗面前,深深一躬,“既然殿下义无反顾,老臣便舍了这条性命,与殿下同生共死。”
※※※
皇城轰动,宫城轰动。
越王杨侗亲自率军出城作战,鼓舞的不仅仅是士气,更让那些摇摆观望中的贵族们在纷繁复杂的局势中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条正确的路。
杨侗在东太阳门城楼上宣令。
初秋的阳光照射在铠甲武器上,反射出点点耀眼光芒。杨侗高声宣令,稚嫩而激动的声音回荡在浩荡空中。大纛猎猎作响,旌旗如云,甲士如林,气势如虎。
皇帝正在归途之中。东征大军正在撤退途中。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率蓟燕大军已经抵达黎阳;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率帝国水师正在日夜兼程而来。西京援军正在北邙山金谷一线与叛军激战,只要再坚守几天,只要保住北邙山防线,那么后续援军就能以最快速度渡过大河,杀进东都战场。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卫戍军将士欢呼雷动,文武百官喜形于色。
士气高涨,信心膨胀,勇气百倍,惶惶不可终日的东都突然间一扫阴霾,在秋日的阳光下爆发出无穷力量。
战鼓擂动,大角长鸣,东太阳门在震耳欲聋的杀声中缓缓打开。
杨侗一马当先,樊子盖和崔赜左右扈从,两千精兵如潮水一般冲向了战场。
第两百二十章 明日再战
七月十三日午时六刻,东都卫戍军突然出击,以雷霆之势击溃了承福门、徽安南大门和通济渠码头一带的叛军,然后沿着通济渠北岸,直杀上春门外的叛军行台。
此刻杨玄感、李子雄、李密等人都在北邙山战场,留守行台的杨玄纵、韦福嗣、赵怀义、王胄、虞绰等人措手不及,仓促迎战,好在叛军兵力数倍于东都卫戍军,虽然初战不利,但很快便稳住了阵脚,转而以行台为中心向东都卫戍军展开反攻,试图包围越王杨侗和留守樊子盖,顺势拿下皇城。
然而,愿望是好的,想法也不错,可惜杨玄纵、赵怀义等人过于自信,忽视了越王杨侗亲临第一线冲锋陷阵对军心士气的激励作用,而临时主持行台的韦福嗣又居心叵测,根本不愿意看到关中本土贵族在武力胁迫下为杨玄感陪葬。
混乱的战场上,命令也混乱了,而混乱的命令导致叛军在排兵布阵上连连失误,不但未能迅速包围东都卫戍军,反而让卫戍军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突破了防线。
激战正酣的战场上,越王杨侗的战旗飞扬在攻击战阵的最前面,而一位面带金狼头护具的禁军军官带着二十名越王府精骑,如一支厉啸的长箭,撕开了叛军一道道阻御,挡者披靡。
终于有人认出了面带金狼头护具的禁军军官,当日在北邙山中如幽灵一般神出鬼没的禁军精骑就是由此人统率,而骁勇善战的杨玄挺就是遭到此人的偷袭,死于乱箭之下。只是令人奇怪的是,此人何时由北邙山潜入了东都?
杨玄纵怒不可遏,带着一队亲卫骑士气势汹汹地杀了上去,他要报仇,要亲手砍下此人的头颅以祭奠哥哥的在天之灵。
杨玄纵报仇心切,但他忽略了一个事实,若论武力,从小在羽翼下长大的权贵子弟和从地狱里杀出来的西北戍卒,根本不是一个等级。杨玄纵被愤怒摧毁了理智,忘记了杨玄挺阵亡的教训,他像杨玄挺一样犯了轻敌的毛病,结果很悲惨,当他的亲卫包围了伽蓝,把斩杀伽蓝的机会拱手送给杨玄纵的时候,当杨玄纵举起马槊,打算洞穿伽蓝身体的时候,伽蓝突然爆发了,长刀划空而起,如长虹贯日,在一片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惨绝人寰的嚎叫中,剁下了杨玄纵的头颅。
杨玄纵一死,帅旗一倒,混乱的战场顿时崩溃。
东都卫戍军乘机发动凌厉攻势,在震耳欲聋的杀声中,在轰隆隆的战鼓声里,叛军四散而逃,行台毁弃,近千叛贼在自相践踏中死于非命。
※※※
杨玄感初接行台报讯,大喜过望。
机会,天赐良机啊,只要行台在上春门方向围歼了主动出击的东都卫戍军,拿下杨侗和樊子盖,则东都唾手可得。东都到手,西京大军还有支撑的意义吗?西京大军覆灭,则局势尽在掌控之中,这场博弈已经胜券在握。
杨玄感与李子雄、李密紧急商议后,一边命令主力继续攻击金谷,一边亲率两百精骑飞驰行台,要亲自督战,务必一击而中,一战而定。
然而,黄昏未至,就在杨玄感即将抵达回洛仓之际,噩耗传来,杨玄纵阵亡,行台摧毁,己军大败。
两个弟弟先后阵亡,两个重要统帅战死,这不但给了杨玄感沉重一击,也沉重打击了军队的士气。明明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明明稳操胜券,却迟迟拿不下战果,久久攻克不了目标,反而还连出意外,连遭打击,这是天意使然还是运道太差?一股不详气氛油然而生,并在由东都传出的一系列不好的消息中开始蔓延,扩散,军心和士气因此受到腐蚀,然后便影响到了战斗力。
※※※
十三日夜至十四日凌晨,东都战场上的各方力量都在分析和推衍着局势,希望借此拿出正确的对策。
杨侗很兴奋,或许他并不知道这一场胜利给他带来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知道若想实现自己的英雄梦,首先必须放弃羽翼的庇护,走出自己心灵中的那个虚幻世界。
樊子盖、杨恭仁、崔赜则是愁眉不展。今天这一仗是打赢了,但明天怎么办?是继续出城作战,还是坚守城池?从局势来分析,杨玄感肯定要继续攻打西京大军,或者,以主力急攻关西,但绝不会集结主力攻打东都,所以,若想拖住杨玄感,唯有出城作战。
今日打赢了,一则攻敌不备,二则越王身先士卒鼓舞了士气,明天东都卫戍军还有什么优势?什么都没有,唯有死战。
死战意味着获胜的机会微乎其微,而失败乃至全军覆没的阴霾却异常浓厚,在这种阴霾的笼罩下,谈何士气?
杨恭仁明确反对出城死战,崔赜犹疑难决,樊子盖虽明知九死一生,但刀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他除了绝地反击,无计可施,所以,他反复权衡后,还是坚持出城作战,哪怕为此付出生命。
裴弘策为国捐躯,他为关陇保守贵族在大义上赢得了先手;西京大军里,保守贵族李丹、韦津也是全力以赴,在兵力折损过半的情况下依旧苦苦支撑,不论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这些人背地里曾经做了什么,但在明面上,他们都忠诚于皇帝,为了皇帝和帝国而惜一切代价奋勇作战,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这一形势会继续下去,可以肯定,关陇保守贵族在这场风暴中将建下显赫功勋,而留守两京的改革派势力却无所作为或者作为有限,那么,当清算日来临,改革派还能彻底击倒保守派?,皇帝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打倒对手的机会,却因为自己所器重的臣子们的无能而错失良机,皇帝会高兴?
最终他们还是把决策权交给了九岁的越王杨侗。
今日杨侗经历了他人生中最精彩的一天,从礼佛诵经的小居士到冲锋陷阵的统帅,从尊贵安逸的宗室王到一往无前的勇士,从豪华平静的生活突然坠落到血肉横飞的杀戮战场,生平第一次目睹了真正的人间炼狱,四溅的鲜血,漫天飞舞的断肢残臂,惨绝人寰的嚎叫……情绪更是大起大落,从最初的激动兴奋到极度恐惧,然后身体里的原始血性被激发,再度兴奋起来,直到这一刻,他都还沉浸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惊天动地的杀戮里,忘却了疲劳和害怕,心里只想着天亮后再一次冲上战场,再一次去体会那血腥杀戮所带来的极致快感。
就在这时,三位权臣放下了尊严和傲慢,以谦卑之态恳求一个九岁的少年做一个决定东都存亡和帝国未来的大决策。
杨侗惊醒了,他蓦然发现自己再一次陷入幻觉,一个存在于真实和虚幻之间的未知世界,一个让他在正视现实和逃避现实之间摇摆的狭窄天地。
杨侗站了起来,走了出去,这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的身影渊渟岳峙,那个人战无不胜,那个人在战场上就如阿修罗,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当真是一个天神般的英雄。
夜色里,朦胧月光下,伽蓝一身黄色戎装,负手而立,一袭长发随风而舞,器宇轩昂,气吞如虎。
杨侗站在回廊中,望着伽蓝挺拔的背影,目露崇拜之色,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命运将因为这个人而改变,不论好坏,他都无怨无悔,更不会怨怪这个从突伦川万里迢迢而来的西北戍卒。
杨侗默默地走到伽蓝身边,抬头望天。月明星稀,秋风徐徐,空气中隐隐约约漂浮着一股淡淡的忧郁。
“师兄,明日……”
“战!”伽蓝目视明月,斩钉截铁,“死战!”
※※※
杨玄感在金墉城召开军议。
韦福嗣和李密发生了激烈冲突。
李密怀疑韦福嗣别有居心,而上春门行台被毁,上万军队被东都两千卫戍军击败,这就是证据,如果杨玄感还是视而不见,还是倚重韦福嗣试图通过他来赢得关中本土贵族的妥协,那纯粹就是自欺欺人、自取败亡之举。
韦福嗣则质问李密,西京大军还能支撑几天?如果楚公帐下的将军们都能绝对遵从命令,都愿意舍生忘死去战斗,西京大军还能支撑到现在?言下之意,他怀疑李密一直阳奉阴违,甚至在暗中扯后腿,原因无他,杨玄感一次次否决了李密的策略,而杨玄感的决策则一次次受阻,为什么?
俩人唇枪舌剑,激烈争执。李密强烈建议杨玄感马上放弃东都,集中主力火速杀进关西,以目前形势来推衍,杨玄感实际上已经别无出路,唯有西进,而且更重要的是,此刻西京实际上已经迟了,杨玄感可能要为自己的错误决策付出惨重代价。然而,韦福嗣继续与李密对抗,他认为楚公还有足够时间全歼西京大军,继而迫使关中本土贵族妥协,如此既能把蓟燕和东莱两路大军阻绝于大河北岸,又能以最快速度最小代价拿下关西,而尤其重要的是,杨玄感因为据有两京而在政治上赢得了绝对优势。
李密的目标不过是力求自保,据关陇而称霸,而韦福嗣的目标则是彻底击败皇帝和改革派,独揽帝国权柄。两种策略孰优孰劣一目了然,杨玄感再度采纳了韦福嗣的建议。
李密愤而绝望,拂袖而去。
第两百二十一章 千钧一发
接下来的几天,对杨玄感来说最为关键,也是整个东都战局最为关键时刻。
十四日,杨玄感集中十万主力,以五倍于敌的兵力展开攻击,打算彻底击败西京大军,就此奠定胜局。
十四日,卫文升、李丹、韦津、元成寿、斛斯万寿等人陈兵金谷,摆出一副与敌共存亡的架势,誓死一战。费曜指挥东都残军,独孤武都、柳续指挥河内乡团,西行指挥禁军龙卫,李建成、柴绍指挥本部亲卫乡勇,合兵一处,布阵于金谷东北山冈之上,与西京大军成犄角之势,浴血厮杀。
十四日,越王杨侗再度出城作战,杨恭仁亲自指挥,崔宝德、樊文超各带本部兵马奋勇攻击,通济渠畔、上春门外,杀声震天。
下午申时两刻,东都攻击部队伤损过大,将士疲劳,且有被叛军分割包围之险。杨恭仁当机立断,鸣金撤军。
下午酉时初,夕阳西斜,北邙山战场上,杨玄感攻占了金谷,而西京大军损失惨重,他们丢弃了所有的粮草辎重,撤到了邙山深处,负隅顽抗。
李丹、韦津主动派人联系杨玄感,要求谈判,试图拖延时间,但被杨玄感拒绝了。杨玄感胜券在握,趾高气扬,一句话,投降,先投降,投降之后我们再谈。
十五日,杨玄感再攻,十万大军如排山倒海一般,越过一道道山峦,决心把所有残敌赶出邙山,逼进大河。
十五日,越王杨侗不顾杨恭仁的劝谏,继续挥军攻击,但留守行台的叛军已经做好了充足准备,试图诱敌深入,围歼东都守军,拿下杨侗,顺势夺取东都。
这一天杨玄感的军队在北邙山上无坚不摧,而上春门外的叛军也是成竹在胸、胜券在握。然而,乐极生悲,在这至关重要的一刻,杨玄感最为依赖的军中老帅李子雄在山林中突遭一群西北狼的袭击,被一柄三寸雕刀钉入咽喉,当场死亡。时隔不久,被杨玄感寄予厚望,坐镇行台居中指挥的韦福嗣,在上春门外的激战中突遭金狼头的伏杀,身首异处,这给了行台留守军以致命一击,围歼东都留守军的谋划遂告失败。
李子雄阵亡,杨玄感在北邙山战场上发动的最后一击功亏一篑,不得不暂时停战。
韦福嗣的阵亡则严重影响到了杨玄感与关中本土贵族之间的谈判。韦福嗣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所以他的身边有众多锐士,保护周全,他怎么会死?就算金狼头擅长刺杀,但激战中,金狼头哪来的机会靠近韦福嗣?他又从何处获悉韦福嗣的准确位置?
杨玄感可以肯定行台出了叛徒,金狼头正是在叛徒的帮助下才杀了韦福嗣,而斩杀韦福嗣,正是东都杨侗所需要的,也是未来可以保护以韦氏为首的关中保守贵族的有效手段之一,因为韦福嗣一死,关中本土贵族与杨玄感之间所进行的秘密谈判的主要证据也就消失了。
转眼间就是十六日。
杨玄感豁出去了,成败与否在此一举,无论如何都要全歼西京大军,而此刻,李密已经被赶去了慈涧道,值此关键时刻,竟然没有人告诉杨玄感,西京大军实际上已经完了,这时候,应该分兵攻打潼关,攻打关西了,不应该再盲目自信和自大,试图迫使关中本土贵族妥协,继而同时拿下两京,并在最短时间内推举一个新皇帝,与正从辽东战场疾驰而回的皇帝形成对抗,分裂帝国。
杨玄感指挥大军向北邙山发动了最后一击。
卫文升率军撤至河谷,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这一天,越王杨侗第四次出城作战,而此刻东都守军损失严重,攻击无力,基本上失去了牵制作用。
“杨玄感赢了?”
在猎猎作响的纛旗下,杨侗望着浑身浴血,正拄刀喘息的伽蓝,忽然问了一句。
昨天城内接到从叛军内部传来的消息,西京大军被杨玄感击溃了,在邙山深处负隅顽抗,不出意外的话,今天这支残军将被赶到河谷,不是投降,就是被杨玄感赶进大河喂鱼。关西失去了这支四万人的卫戍军,拿什么阻御杨玄感?至于东都,不得不接受主动出战所带来的恶果,仅存的实力消耗一尽后,又如何抵御杨玄感?
“他已经输了。”伽蓝拿下血迹斑斑的金色狼头护具,露出英俊而冷冽的面孔,语气里透出一股强大的自信,“今日之战,不过是他最后的疯狂。”
杨侗相信了,小脸上的忧郁顿时散去。
“师兄,你如何刺杀了韦福嗣?”
“某既然能从北邙山潜入东都,自然能潜入叛军行台。”伽蓝冷笑,“诛杀韦贼,犹如屠狗,易如反掌。”
杨侗一脸崇拜,眼里更有几许敬畏。
“师兄,明天还要出城攻击吗?”
“攻!”
※※※
同一天,武贲郎将陈棱率军急行在通往河阳的大道上,其辖下有蓟燕的十团府兵,有高阳的五团精兵,黎阳都尉贺拔威率两个团紧随其后,另有独孤震、元宝藏所遣的由魏郡、武阳等诸郡乡团组成的六百地方乡勇,合计兵力近四千。陈棱命令各部,黄昏前必须抵达河阳城,明天黎明前必须渡过大河抵达战场,凡有延误者,斩!
陈棱心急如焚。东都战场的卫文升、李丹、独孤武都、柳续书信不断,敦促救援,但军队的行进速度是有限的,更重要的是,这支军队千里迢迢而来,连日行军,又在黎阳激战,不待休整又继续赶路,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而河北乡勇体力不济,又拖累了行军速度,想快都快不起来。
假若西京大军、河内军队覆灭于北邙山,那对各路平叛大军来说就是个噩耗了,由此受到影响的不仅仅是平叛进程受阻,就连帝国政局都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后果不堪设想。
陈棱从求援书信中对东都战场双方的兵力、部署和攻防态势有所了解,对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和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抵达东都战场的时间也是了然于胸,所以他反复权衡后,对抵达东都战场后能否阻御杨玄感的攻击守住北邙山并无把握,实际上是一点希望也没有,毕竟他手上只有不足四千人马,而西京大军、河内军队以及东都残军加在一起也只有两万人左右,与叛军十万余大军相比,差得太远了。
陈棱唯一能求助的对象就是紧随其后的武贲郎将费青奴,费青奴统率四千府兵,作为水师选锋军,其战斗力非常强悍,远超陈棱所部。两者相距两百余里,两日路程,假如费青奴能急东都之所急,竭尽全力日夜兼程急行军,或许可以在十几个时辰后抵达东都战场,如此则有希望撑到主力大军的到来。
陈棱急书费青奴,并附上卫文升的求援书信,详告东都危局,如今连九岁的越王杨侗都亲临前线浴血厮杀,可见局势之危急。陈棱告诉费青奴,他将在今夜渡河会合卫文升,恳求他再快一点,越快越好。
※※※
十六日黄昏,杨玄感进驻净域寺,指挥大军连夜作战,务必要在子夜之前全歼西京大军,确保胜局。
黄昏,陈棱率军抵达河阳津口。
河内郡守府官员早已在司马同宪等河内世家大族的帮助下,在津口准备了数百艘大小船只,船上配备了足够的食物。
大河对岸,战鼓擂动,角号长鸣,杀声隆隆,激战正酣。
陈棱一声令下,各团将士不顾疲劳,火速登船,一时间千帆竞发,蔚为壮观。
戌时一刻,援军抵达对岸津口。陈棱率先上岸。此刻卫文升、独孤武都等统帅都在第一线督战,赶至津口迎接援军的是李丹。稍事寒暄,李丹便部署任务,要求陈棱所部必须在子夜之前进入战场,在指点位置列开战阵,阻击叛军,务必守住河谷,确保后续援军能够源源不断抵达战场。
深夜,杨玄感接到禀报,卫文升的援军到了,各军攻击严重受阻,已经无法在子夜前全歼西京大军。
杨玄感长叹,下令停止攻击,明日再战。
据他得到的消息,估计宇文述和来护儿此刻刚刚抵达黎阳,距离河阳还有五六天的路程,他还有时间,只要他能抢在敌军主力抵达东都战场之前结束这场激战,那么赢家依旧是他。
十七日凌晨,杨玄感与杨积善、胡师耽、王仲伯等人商讨之后,决定调整部署,把行台迁到金墉城,把包围东都皇城和宫城的军队一部分调到慈涧道,一部分则加入北邙山战场。
这一策略的重点还是集结重兵于北邙山,力求一战而定,另外解除对东都皇城和宫城的包围后,东都卫戍军就不敢远离城池作战了,毕竟杨侗的人马太少,一旦远离城池便有被围之忧,如此则避免了两线作战的窘境。实际上这一策略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在局势不利的情况下,以主力西进潼关,以一部兵力据北邙山之险阻击敌军,继而给主力杀进关西赢得足够时间。
十七日双方再战,战况极其激烈,卫文升所部损失惨重,岌岌可危。
然而,奇迹出现了,入暮之际,武贲郎将费青奴带着四千精锐府兵赶到了河阳城。自出了临清关,连续接到由陈棱转来的东都战场的求援书信后,费青奴断然命令大军丢下全部的粮草辎重,仅带上四天干粮,轻装急进,于是在卫文升即将崩溃之际,千钧一发之刻,费青奴赶到了。
第两百二十二章 优势尽失
十七日上午,杨玄感解除了对东都皇城和宫城的包围,同时也撤出了南北外郭,而令东都人赞不绝口的是,杨玄感的军队自始至终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即便在撤退过程中,也没有发生一起劫掠事件。
杨玄感的这一异常举措让皇城十分警惕,越王杨侗在樊子盖、杨恭仁和崔赜的劝谏下,暂停了攻击,而崔宝德则派出数队斥候分别到南北外郭和通济渠一线探查敌情。结果正如杨恭仁等所料,杨玄感以退为进,看上去是解除了对东都的包围,实际上是把他的军队部署在东都外线,设好陷阱,就等着东都卫戍军自投罗网了。
正当杨恭仁与樊子盖、崔赜等商量对策的时候,崔氏接到了从叛军阵营里传过来的密件。密件说,昨日卫文升、李丹、独孤武都和柳续撤到了邙山北麓的河谷地带,背水一战,但在深夜时分,从河阳方向赶来一支援军,连夜渡河,连夜参战,不但帮助卫文升守住了战阵,还鼓舞了军队士气。然而,援军数量太少,交战双方的实力悬殊太大,卫文升还是难逃败亡之命运。
这是一个好消息。依据伽蓝送过来的讯息进行推断,这支及时赶到战场的军队应该是武贲郎将陈棱。武贲郎将费青奴与陈棱相距两日路程,而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和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所率的主力大军距离费青奴也只有两三天的路程,如此推算,假如一切顺利的话,明日费青奴就能赶到战场,而两三天之后宇文述和来护儿便能抵达河阳。也就是说,只要卫文升再坚持三四天,则战局必将颠覆。
那么,东都如何定策?是作壁上观等待战局变化,还是主动出战竭尽全力拼死一搏?
以东都目前兵力,不具备倾力一战的实力,但以局势的推衍来看,则前方就是唾手可得的大功劳。一个多月来,东都上上下下齐心协力浴血奋战,却在最后一刻,因为实力不济白白丢弃了战果,并因此丧失功过相抵的机会,甚至错过了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谁能心甘?
越王杨侗和樊子盖、杨恭仁、崔赜商量后,断然决定向东都所有臣民发布主力援军即将到来的消息,让臣民们认清当前形势,做出正确选择,然后号召臣民们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凝聚起最强大的力量,向叛贼杨玄感发动攻击,以期借助主力援军戡乱之际,赢取功劳,获取利益。
午时,东都沸腾了,所有的贵族官僚们都认清了形势,做出了正确选择,所有的庶民们都被越王杨侗许诺的利益所打动,于是短短时间内,东都人纷纷响应越王杨侗的号召,出人出力,在空前团结的气氛下,迅速组建了一支上万人的军队。
下午申时初前后,崔宝德和樊文超带着精锐选锋军直杀回洛仓。
紧接着,越王杨侗在樊子盖和崔赜的辅佐下,亲自统率这支临时组建的万人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杨恭仁坐镇皇城,领三个团的禁军戍守,上演空城计。
回洛仓对杨玄感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所以杨侗毋须进攻,只要把军队摆出来,做出攻击态势,虚张声势一下,就足以“唬”住杨玄感,迫使他不得不小心防范。本来杨玄感想吓唬杨侗,哪料杨侗临时组建了一支万人大军,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丝毫不惧杨玄感的“陷阱”,反而把杨玄感“唬”住了。
此刻战局已经到了最关键时刻,杨玄感要集中主力歼灭卫文升,无心两线作战,所以他无奈之下,不得不抽调一部分军队回镇金墉城和回洛仓,以便在气势上压倒杨侗,迫使杨侗不敢攻击。
谁知杨侗初生牛犊不怕虎,偏偏就发动了攻击。在他的指挥下,崔宝德和樊文超各率本部人马猛攻回洛仓。另外还有一些想乘机捞取功勋的达官贵族子弟们,也把所率的家将亲卫们组织到一起,附翼于主力之后,攻得也是像模像样。
入暮之后,杨侗鸣金收军,退守上春门。
正是得益于杨侗在回洛仓的攻击,卫文升顶住了杨玄感最为猛烈的攻击,守住了战阵,苦苦支撑到了第二批援军武贲郎将费青奴的到来。
※※※
十八日,杨侗继续攻击回洛仓。
樊子盖回镇皇城,杨恭仁则赶赴前线指挥作战。这是两人事前约定好的,因为彼此缺乏信任,只有轮换来,以防止对方在各自背后下黑手。
邙山北麓的激战也在继续。卫文升虽然获得了近万援军,实力回升,士气也有所恢复,但双方实力还是有相当大的差距,而宇文述和来护儿的主力都还在路上,尤其严重的是,据卫文升得到的消息,宇文述和来护儿的支援速度与陈棱、费青奴的支援速度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理由其实很简单,近十万人的军队,粮草武器等军需供应是个大问题,在通济渠已经被河南叛贼切断,东都被叛贼团团包围的不利情况下,援军的军需供应只能指望黎阳仓,但黎阳仓之前遭到了河北义军的洗劫,虽然“洗劫”的罪名已经推给了杨玄感,但黎阳仓遭到重创是事实,而运输的漕船不是被杨玄感一把火烧了就是被河北义军挟持而走,所以军需供应十分困难。
这些都还是小问题,大问题是,两路主力援军会合黎阳后,永济渠算是安全了,远征军的粮草运输可以继续了,而远征军对粮草辎重的需求更迫切,因为自杨玄感举旗叛乱后,永济渠粮道中断了一个多月,虽然高阳、涿郡乃至辽西诸镇竭尽所能调配军需储备,保证了远征军的需要,但因为没有补充,北方诸镇的储备几近告罄,再加上蓟燕大军南下平叛,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北疆的安全,一旦北方诸虏乘机入侵,如何应对?所以,戡乱安内固然重要,考虑到皇帝和远征军都还在辽东,此刻北疆安全更为重要,黎阳仓的粮草辎重必须优先供应北疆所需。
卫文升其实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故意拖延的借口,而宇文述和来护儿都是皇帝非常信任的军中统帅,这两位找借口拖延,不急于摧毁杨玄感,想必是皇帝的授意。皇帝为何如此?很简单,让这场风暴来得更大一些,让风暴肆虐的时间更久一些,如此一来,留守两京的大部分保守派贵族不是被这场风暴直接绞为齑粉,就是被这场风暴席卷而去,最终在风暴结束后的清算中灰飞烟灭。这是皇帝的借刀杀人计,借杨玄感这把刀诛杀阻挠改革进程的保守派贵族。
既然如此,那就“配合”皇帝吧,反正那些被保守派贵族所控制的东都卫戍军、西京卫戍军,现在都在战场上厮杀,而且是自相残杀,这些军队伤亡过大,保守派势力必被削弱,保守派实力不济了,还不任由皇帝宰割?
卫文升通告全军将士,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和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正率主力援军赶来,两三天之内必抵战场,所以,当务之急不仅是要守住河谷,确保主力援军能在第一时间渡河而来,还要想方设法拖住杨玄感,把叛军主力拖在北邙山,以便主力援军能以最快速度击败杨玄感,全歼叛军。
士气大振。已经来了两支援军了,一支来自蓟燕,一支来自东莱水师,那么主力援军还会远吗?显然这一次统帅部并没有蓄意欺骗前线将士,所以士气得以鼓舞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边士气起来了,那边士气却在衰落,在绝对优势情况下,却久攻不下,久攻无果,不但东都未能拿下,就连四万西京大军都未能全歼,反而己方损失惨重,再加上各种谣言满天飞,盛传皇帝带着几十万远征军即将返回东都,于是此消彼长之下,十八日的攻击毫无进展,杨玄感的军队除了死伤更多,士气更低,白白耽误一天时间外,一无所获。
杨玄感终于意识到形势严峻了,虽然还有时间,还有一战而定的机会,但面对拒不妥协、誓死搏杀的关中本土贵族,面对杨侗和卫文升的前后夹击,他可以说是四面楚歌,尤其与关中本土贵族结下的仇怨更是影响到了未来。未来他即便顺利拿下了关西,但若想赢得关中本土贵族的支持,却是千难万难。
这时候杨玄感想到了李密,想到了李密之前对形势较为悲观的分析和判断,以及在当时看来极为保守的策略。战局的发展和形势的变化,都给李密料中了,如今是调头打关西,还是奋起余力,全歼西京大军?两者相比,当然是后者更有把握,毕竟西京大军处于绝对劣势,不过在咬牙苦撑罢了,而前者因为错过了最佳时机,实际上充满了风险,一旦受阻于潼关,被敌军主力追上,必深陷绝境,全军覆没。
十八日夜,杨玄感在净域寺召开军议,详细解说了当前形势。
“明日若能全歼敌军,或者把敌军赶过大河,则局势竟在掌控之中,反之,则形势颠覆,优势尽失,危机重重,生死悬于一线。”
帐内鸦雀无声,气氛极其凝重。
杨玄感大手一挥,豪情万丈,“明日,诸君齐心,一战而定。”
诸将轰然应诺。
第两百二十三章 局势颠覆
十九日,崔赜回镇皇城,杨恭仁与樊子盖同在回洛仓战场挥军进击。
杨侗在伽蓝的护卫下,亲临前线,鼓舞士气。
自东都决定不惜代价攻打回洛仓后,伽蓝便做了杨侗的贴身侍卫,寸步不离左右,而此举也正遂了樊子盖、杨恭仁的心愿,凭借金狼头的实力,即便全军大败,也足以保证杨侗性命无虞。
其实这么长时间以来,樊子盖、杨恭仁和崔赜等人通过各种渠道获得的有关伽蓝的讯息并加以分析后,基本可以肯定伽蓝以自己的智慧和行动影响到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大风暴和东都局势的发展,他时而像猛虎般发出雷霆一击,时而又像幽灵般在黑暗中一击致命,尤其是他对局势的预判,已经准确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若把这一切都归于天赋实在荒谬,所以合理推断是,这一切都来源于皇帝的授意,或者说来自老谋深算的裴世矩所拟定的精妙算计。
如今东都局势到了关键之刻,伽蓝始终待在杨侗身边并利用自己的独特优势对其施加影响,同样不会是自作主张之举。不要看杨侗年幼,毕竟他生活的环境与众不同,所以千万不要把他的心智与普通同岁的少年相比,杨侗之所以表现出对伽蓝的“依赖”和信任,实际上正是出于对皇帝的畏惧和遵从。
某种意义上,伽蓝就是皇帝的御用“秘兵”,御用“秘使”,虽然皇帝绝不会承认,以免事败给自己带来不利影响,但臣子们如何理解,那就是政治智慧了,你“配合”则必然受益,反之你的仕途就是一片黑暗。
杨侗非常机敏乖觉,小小年纪政治智慧已经非同一般,其他诸如樊子盖、杨恭仁、崔赜等大臣更是人老成精,虽然一个个口是心非,但值此关键时刻,在伽蓝主动泄露机密和对形势做出预断之后,他们当然会做出正确选择。
既然皇帝要“攻”,那就“攻”吧。风险和利益同在,风险越大,未来的受益就越丰厚,值得拼上身家性命赌一把。
至于怎么“攻”,那就有技巧了。杨玄感的目标是全歼西京大军,是拿下大河天险,所以他无意两线作战,只要东都卫戍军“攻”的有技巧,那么他当然不会调集更多兵力戍守回洛仓。正是因为双方的这种“默契”,回洛仓战场打得很“热闹”,其实内行人一看就知道,双方纯粹在虚张声势、虚应故事,都在等待另外一个战场的结果。一旦西京大军全军覆没,东都还守得住吗?因此只要东都卫戍军不拼命,镇戍回洛仓的叛军就更不会拼命了。
十九日,北邙山战场打得异常惨烈。
杨玄感拼命了,再不拼命就是自绝生机;卫文升也拼命了,即便把人打光了,全军覆没了,也绝不后退,唯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方能挽狂澜于即倒。
激战正酣之时,李密匆匆而来。
李密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杨玄感在错误的道路上一去不回头,坐以待毙,所以他来了,而且还是旧调重弹,恳求杨玄感马上放弃东都,以最快速度杀奔关西。
实际上这时候李密的策略已经错过了实施的最佳时机,不合时宜了,目前形势已经把杨玄感逼到了绝路上,他唯有血战到底,就算宇文述和来护儿杀来了,也要继续打下去,毕竟他的兵力要多于对手,况且还有河南各地的援军,比如韩相国就带着十几万军队正急速赶来,再加上杨玄感还控制着洛口仓和回洛仓,优势还是比较明显。
此刻咬牙坚持下去,一条道走到黑,远比调头去打关西好,因为士气保住了,而士气至关重要,反之,假若此刻调头去打关西,首先士气就没有了,大家拼死拼活打了一个多月,眼见胜利唾手可得,主帅却偏偏放弃了,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又吐了出来,将士们怎么想?你主帅畏惧了,害怕了,不敢与皇帝舍命一搏,其他人还有勇气继续坚持下去?本来不利于己方的谣言就在满天飞,大家都估猜皇帝和远征军马上要回来了,你这时候突然撤军,不打了,也不要东都了,千里迢迢去关西,去打西京,试图据关陇之险而自守,这说明什么?说明跟着你没有前途,没有好处啊。再往深处一想,潼关坚固,一旦大军受阻于潼关,追兵从四面八方扑上来,腹背受敌,大家还有活路吗?
所以胡师耽听到李密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忍不住拍案而起,怒声驳斥。此一时彼一时,就算之前你的预断是对的,你的策略是正确的,但现在形势变了,你的策略还是正确的?它成功的可能还有多大?你说楚公固执已见,你自己何尝不是固执己见?
杨积善、王仲伯等军中统帅异口同声反对李密。说句实话,仗打到这个份上,突然撤出战场,调头西进关中,对士气的打击实在太严重了,而一支没有士气,并且也失去了必胜信念的军队,还有多少战斗力?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从黎阳逃亡而来的元务本,却送来一个惊人消息。
元务本寻到杨玄感之后,遂出任军中大将上阵厮杀,不料在战场上碰到了族中兄弟元成寿。元成寿好心劝降,告诉他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和左骁卫将军屈突通将于今夜抵达河阳,明日便开始渡河,而来护儿、周法尚所率的水师将于明日抵达战场,水师战船将在最短时间内把宇文述和屈突通的大军运到对岸,也就是说,明日卫文升便能获得源源不断的援军,估计总兵力超过十万。
诸多时机尽数丧失,杨玄感身陷危境,必须迅速做出决断。
目前在军事上他的确还有一定的优势,但这个优势经不起持久战斗的消耗,也经不起时间的流逝,一旦战斗中损失严重,或者战事拖延到远征军主力归来,那么他的优势将荡然无存,奄奄一息伤痕累累之余,唯有束手待毙。
这样打下去,一条道走到黑,虽然可以把这场风暴拖延更长时间,最终却是必败无疑,相反,接受李密的建议,急速杀进关西,虽然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风险,包括士气军心的丧失,但最起码这是一条活路,十几万大军只要闯过潼关,则如同虎入深山,龙入大海,鹰击长空,可以大展宏图。
杨玄感反复权衡,与文武将官反复商讨,不搀杂任何私人感情和利益,纯粹就目前形势选择一条最有利于己方的策略。无疑,就事论事来说,如果继续打下去,与卫文升、樊子盖、宇文述和来护儿打到底,则没有必胜把握,而西进潼关,在关西兵力空虚的情况下,只要兵贵神速,只要竭力阻击敌军的追击,则取胜的把握大得多。
争论虽然激烈,突然撤兵西进的后果也难以预估,但仔细权衡之后,即便是胡师耽、杨积善、王仲伯等强烈反对者,也不得不承认,还是李密的西进策略更为把稳一些,最起码它能让大家看到更多的希望。
杨玄感断然决策:西进关西。
二十日子夜,主力大军急速撤离北邙山战场。王仲伯率两万大军负责断后,全力以赴阻截追兵。杨积善则与李密统率选锋军,由慈涧道出发,日夜兼程西进,杨玄感要求他们务必拿下弘农宫和常平仓,以确保大军在西进过程中获到持续的军需供给。
※※※
八月二十日,北邙山战场突然平静下来。
卫文升等人心知肚明,很显然,杨玄感已经得到宇文述和来护儿抵达河阳的消息,他需要做出选择,要么放弃东都打关西,要么继续在东都打下去,总而言之,东都战局正在发生变化,东都形势即将颠覆。
二十日,回洛仓战场依旧激战正酣。镇戍回洛仓的将军已经接到杨玄感下令西进的密令,作为阻截力量之一,他还要继续战斗下去,直到敌军主力逼近。
二十日下午,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率水师抵达战场,近约五万将士登岸。当夜,大河两岸灯火辉煌,宇文述指挥四万蓟燕大军连夜渡河。
当夜,杨侗接到卫文升送来的消息,十万平叛大军正在进入北邙山战场,明日将向杨玄感发动反攻,请越王予以“配合”。
杨侗非常激动,连日浴血奋战,终于祈盼到了最好的结果,这对他个人来说充满了希望,对天下苍生来说未尝不是幸运,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达成了杨侗拯救苍生的愿望。
“谢谢你,师兄。”
杨侗小脸涨红,极力压抑着兴奋的情绪,真心诚意地说了句谢谢,不知道这是他感激伽蓝在关键时刻对自己的帮助,还是代天下苍生感谢伽蓝的救助。
伽蓝脸色阴郁,情绪十分低落。
他高兴不起来,更没有丝毫的兴奋之情。历史轨迹没有改变,他所有的努力不过是顺应历史潮流而已,如同一叶逆水而行的小舟,终究抵挡不住滔滔洪流的冲击。接下来杨玄感败亡,再接下来就是风暴过后的清算,朝堂上的改革派们举起屠刀,向保守势力展开了血腥杀戮,而山东人虽然也受到了牵连,但自相残杀的关陇人终究无法脱逃历史的宿命,就此彻底走向衰败。
衰败的同时则是垂死挣扎,而垂死挣扎的关陇贵族们将亲手摧毁自己当初所建立的强大的统一帝国。
第两百二十四章 破陵对峙
杨玄感撤得快,但宇文述和来护儿的攻击速度更快。
二十一日,帝国水军副帅、左武卫将军周法尚,会同右骁卫将军屈突通,率军杀过北邙山,与王仲伯大战于金墉城。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和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随后挺进,屯军于破陵,兵锋直指杨玄感之主力。
杨玄感错过了西进关西的最佳时机,关键时刻又对宇文述和来护儿的支援速度做出了错误判断,结果一步错步步错,迫不得已之下,只好停下撤退的脚步,于破陵西线摆下战阵,做出决战态势。
杨玄感不敢强令撤退,在士气低迷,军心涣散,而敌军又穷追不舍的情况下,撤退必然演变成溃逃,那是一场灾难,所以唯有一战,战而退之。
同日,卫文升、李丹、独孤武都、柳续等整顿残军,以备再战。西京四万大军折损大半,基本失去战斗力,即便整顿休息好了,也只能跟在主力后面摇旗呐喊了,不过大功劳已经拿到手,接下来也轮不到他们冲锋陷阵了。
形势当真如此大好?李丹、韦津等人则是心知肚明,一个个忧心忡忡。
当北邙山战场打得血肉横飞,西京、东都和河内联军岌岌可危之时,宇文述和来护儿的支援速度并不快。
杨玄感六月初三在黎阳叛乱,宇文述和来护儿直到七月二十才抵达北邙山,间隔四十六天。涿郡蓟城距离东都两千余里,山东东莱距离东都也是两千余里,再加上驿站传递讯息的时间,正常情况下,这个支援速度也不算慢了,但关键问题是,这不是正常情况下,而是在事关帝国安危的紧急情况下,十万火急,支援速度应该非常快。试想一下,假如西京大军未能支撑二十多天,假如杨玄感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关中本土贵族提出来的一系列政治要求,东都还能守得住?为此,李丹、韦津等人不能不恶意地揣测皇帝的本意是想把这场风暴变得更大,或者,是朝堂上的那些改革派势力阴谋掀起更大的风暴,试图让这场风暴把关陇贵族集团里的保守力量席卷一净。
宇文述和来护儿到了黎阳,得知杨玄感未能拿下东都,而杨玄感也未能与关中本土贵族取得政治上的妥协,结果白白耽误了宝贵的时间,陷入极度被动之中,这一局势与皇帝或者与改革势力的预想差距太大,无法达成他们的预期目标,于是宇文述和来护儿突然加快了支援速度,急速杀进东都战场。接下来,他们会采取何种策略?是把杨玄感拖在东都城下,等待后续援军,尽快结束这场风暴,还是继续施展阴谋,把杨玄感“赶进”关西,继而把大量的关中本土贵族拖进这场风暴,完成改革派对保守力量的打击计划?
李丹、韦津等权贵一致认为,当前最重要的事便是阻止杨玄感西进关西,务必要将杨玄感歼灭于潼关以东,如此一来则必须倚仗宇文述和来护儿,而这便要看皇帝的意愿,假如皇帝有意要置关中本土贵族于死地,则战事必然拖延,必然会把杨玄感故意“赶进”关西,以此来扩大打击面,把更多的关中本土贵族卷进这场风暴。
如何应对?李丹、韦津、独孤武都和柳续不得不暂时搁置矛盾,共议对策。
对策其实很简单,西京和东都的保守派贵族继续合作,西京和东都的军队协同作战,即便宇文述和来护儿拖延不战,他们也要打,而且还要不惜代价地打,直到把杨玄感打“跑”。杨玄感一“跑”,则必然是奔向潼关。西京在潼关部署有重兵,足以阻御杨玄感,如此则杨玄感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士气必然崩溃。士气一崩,杨玄感必然大败。这样清算之刻,两京的保守势力凭借显赫战功,应该可以抵御以皇帝为首的改革派的疯狂打击,虽不能与改革派势均力敌,但最起码有抗衡之力,可以保存大部分力量。
说到底,这一刻,帝国的保守派和改革派已经拔刀在手,准备兵戎相见了。
当前两京保守派所控制的军队太少,实力有限,若想完成这一目标,必须赢得一部分山东贵族的支持,而崔氏、李氏、司马氏都是已经争取或者可以争取的力量,为此,李丹建议,请韦津与老朋友司马同宪促膝深谈,他则找崔逊具体议一议。
※※※
武贲郎将陈棱所部和武贲郎将费青奴所部损失较大,但仗还是要打,两军休整一天后,便于二十一日越过北邙山,加入破陵战场。
李丹、韦津、独孤武都和柳续则与二十一日夜,率军越过北邙山,抵达金墉城下,并与越王杨侗所领东都卫戍军会合。
当夜,伽蓝寻到禁军龙卫,与本部人马会合。
伽蓝最为关心的就是伤亡,他知道这些天北邙山战场打得异常惨烈,而西北狼和西北精骑的战斗力人所共知,卫文升没有理由不把他们投进战场,人尽其用。然而,出乎伽蓝的预料,据西行所述,自伽蓝潜入东都之后,卫文升便直接掌控了这支禁军,自始至终带在身边,每每在战事最为紧急之刻,卫文升则亲自指挥他们与自己的亲卫团并肩作战。卫文升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宰执,但绝对是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北邙山大战正在得益于他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才坚守到了最后一刻,而在其冲锋陷阵的过程中,对战阵的娴熟运用和战局的精确预断,不但发挥了精锐旅团的最大战斗力,还最大程度地减少了伤亡。禁军龙卫在战事最为激烈的几天里,追随卫文升奋勇作战,却奇迹般的无一死亡,只有十几个重伤而已。
西行为此对卫文升敬佩不已。在第一次东征中,帝国军队惨败,唯有卫文升全军而回,唯有薛世雄力战而退,余者尽没。卫文升因此连声数级,一跃为刑部尚书,帝国宰执之一,引起了无数非议。当初西行对其也是嗤之以鼻,甚为不屑,今次随其作战,亲眼目睹,态度却是即刻颠覆,对卫文升赞不绝口。
伽蓝高悬的心顿时放下,紧张的心情渐渐舒缓,对卫文升充满了感激之情。
众人聚在一起商讨战局。傅端毅和薛德音浅谈辄止,几个西北狼和旅队军官更是一言不发。如今伽蓝的身份不一样了,通过一系列事件,众人也估猜到他在皇帝和裴世矩心目中的份量非同一般,由此可以估猜到他对这场风暴的深刻认知,所以大家都在等待伽蓝对局势的分析和判断。
“很快就要结束了。”伽蓝停了一下,与众人热切的目光一一交汇后,又郑重补充了一句,“很快。”
“几时?”阿史那贺宝忍不住问道。
自渡河以来,每日血腥厮杀,整天挣扎在生死之间,那种痛苦的煎熬让他非常怀念过去的日子,相比起来,西土虽然蛮荒贫瘠,虽然也是杀戮不断,但西土广袤,钻进沙漠瀚海,总能寻到休憩之地,总有喘气的时候,总有远离死亡的地方,然而,中土留给他的印象除了杀戮还是杀戮,没完没了的杀戮,不但没有喘气的时间,没有躲藏的地方,甚至在睡梦中都会被人追杀得上天无门下地无路,精神紧张得几近崩溃。
伽蓝伸出右手,张开五指,正反翻了一下。
十天?众人难以置信。杨玄感还有十几万大军,还有正从河南各地赶来的援军,在兵力上他具有相当的优势,很多人甚至认为,杨玄感之所以主动撤出北邙山战场,正是想把宇文述和来护儿这两路援军引到东都城下,然后与从河南各地赶来的援军比如韩相国等人军队,实施前后夹击,试图毕其功于一役。也就是说,这仗还有得打,而且越打越大,越打越惨烈。
然而,伽蓝却给了他们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十天,这场风暴就结束了,这怎么可能?
“陛下来了?”布衣惊讶地问道。
伽蓝摇头,“咱早就说过,决定胜负的不是兵力多寡,而是各方势力在利益上的妥协。如今杨玄感就是一条疯狗,打死了,人人都有肉吃,所以结果可想而知。”
众人却是不信,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任凭伽蓝身份地位改变了,但大家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他的话。
就在这时,卫文升派人来了,要求伽蓝马上去见他。
※※※
伽蓝到了卫文升的帅帐,看到樊子盖也在。樊子盖年过七十,发须苍白,脸上长着很多深色的老年斑,一双沧桑而睿智的眼睛炯炯有神,透出一股令人畏怯的刚毅和坚韧。卫文升则要年轻很多,五十多岁,器宇轩昂,或许是因为军旅生涯的锤炼,他的身上流露出彪悍老军所特有的威猛和刚直,让同为武人的伽蓝不由得生出一股亲近之意。
卫文升和樊子盖见面,把各自所经历的事情一一述说和分析,马上便发现了伽蓝在这场风暴中的一系列举措,无不影响到了东都局势的发展。这当然不可能是伽蓝的“超能力”,他一个西北秘兵,一个突伦川的戍卒,从未涉足中土,从未涉足这等复杂而庞大的政治风暴,怎么可能会有如此非同凡响的能力?只有一个解释,伽蓝在忠实执行皇帝的谋略,而他天赋惊人,竟然奇迹般地完成了皇帝所托付的重任。
过去的事不必再议,接下来怎么办才是关键。
卫文升和樊子盖虽然为皇帝所信任和器重,并贵为帝国宰执,却不是决策层的核心成员。在今日东都战场上,宇文述才是帝国决策层的核心成员。宇文述的权势非常庞大,卫文升和樊子盖无法与其相提并论,甚至没有平起平坐的资格,所以也不存在获知决策层的核心机密。
接下来的仗怎么打,这场风暴如何结束,皇帝和帝国的决策层想达成何等目的,就属于决策层的核心机密。宇文述不说,卫文升和樊子盖也无从得知,而无从得知就无法制定正确的策略,无法建立更大的功勋,无法赢得皇帝更多的信任。
或许,伽蓝是一条通向核心机密的“秘密小径”。
三人相对而坐,寒暄、赞美、奉承、试探……说了一番虚无缥缈的废话之后,卫文升有些不耐烦了。
伽蓝有心报答卫文升,也不再绕圈子,直奔主题,“二次东征无功而返,虽然罪在杨玄感,但陛下和中央的威信再遭打击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风暴结束后……”
第三次东征?卫文升和樊子盖面面相觑,心里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寒意。假如皇帝和决策层的某些核心成员决意要发动第三次东征,那么这场风暴就必须尽快结束,不能再拖了,但问题是,帝国还有能力在最短时间内发动第三次东征吗?这对帝国的伤害将达到何种程度?
“但是,某些人认为东征结束了,或者说,某些人认为东征应该结束了,甚至错误地估猜,陛下要一劳永逸地解决朝堂争端,于是,某些人有意把这场风暴拖延下去……”
卫文升和樊子盖心领神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个人都是当朝宰执,而伽蓝做为后辈小子,妄自尊大地议论两句朝政可以解释为冲动,但说多了,那就是无知无礼了。
“听说你是观德王的外孙。”卫文升抚须而笑,不敢置信地连连摇头,“想不到,想不到啊……”
伽蓝神情严肃,一言不发。
卫文升似乎想到什么,尴尬一笑。
樊子盖抚须笑道,“伽蓝,你是沙门弟子,沙门以慈悲为怀,‘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慈悲即为宽容,即为济世,即为利他,不知伽蓝可曾理解?”
伽蓝沉思良久,蓦然跪倒,大礼拜谢樊子盖的教诲之恩。
第两百二十五章 当年往事
同一时间,杨恭仁与韦津、李丹也聚在一起商讨战局。
目前无论是东都卫戍军还是西京卫戍军,都惨遭重创,尤其是东都卫戍军,只剩下不足五千人,西京卫戍军虽尚有一万五千人左右,但因为连番苦战,将士极度疲惫,不堪再战。
今日战局已变,随着宇文述和来护儿率军抵达东都战场,杨玄感虽然在兵力上不落下风,甚至还有从河南各地赶来的援军,但政治上濒临失败。之所以是濒临失败,而不是彻底失败,是因为杨玄感依旧还有逆转战局的机会,只要他击败了宇文述和来护儿,则形势必将再一次颠覆,杨玄感将再一次掌控大局。
现在,帝国各方势力都把目光注视在破陵战场上,等待着破陵决战的结果。
杨玄感当然要决战,他手上还有十几万军队,还有足够强悍的士气,还有正从河南各地疾驰而来的援军,他有相当大的胜算。更重要的是,他实际上根本没有选择,不论是西进关西还是决战东都,失败了的结果都一样,所以,即便选择西进关西,当前也必须进行破陵决战,重创或者击败敌军,这样才能安全杀进关西,否则让宇文述和来护儿跟在后面穷追猛打,他焉能不败?
宇文述和来护儿当然也要决战,但他们败不起,所以大战一旦开始,他们会非常谨慎,在进攻上会非常保守,会想方设法把战事拖延下去,以等待皇帝和远征军的到来。可以预见,这种保守的策略会给杨玄感西进关西制造更多的机会和时间,而李丹和韦津则别无选择,唯有不惜代价阻止杨玄感进关。
“明日必须进攻。”韦津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商量余地。
杨恭仁和李丹相顾无言。明日是否决战,在坐几位都做不了主,真正能作主的是宇文述和来护儿,因为他们手上有军队,而杨侗、樊子盖和卫文升等人虽然位高权重,可惜手中无兵,不得不看两位大将军的脸色。
“明天杨玄感一定会进攻。”
杨恭仁叹了口气,情绪很复杂。他和杨玄感都是这一代弘农杨氏子弟中的佼佼者,关系非常好,彼此都很尊重和敬佩对方,然而,谁能料到,两人竟有同室操戈的一天,更让人难过的是,杨玄感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从个人感情上来说,杨恭仁不想和杨玄感兄弟相残,但从帝国和皇族利益来说,他又不能不拔刀相向。
“但明天宇文述和来护儿未必会迎战。”韦津撇撇嘴,不屑地冷笑道,“即便迎战,也未必会竭力进攻。”
杨恭仁自然明白韦津话里的意思,他也同意不惜代价发动猛攻,唯有击败杨玄感,叛军才会败退,才会军心涣散,士气低迷,继而崩溃,然而,仅凭东都和西京两支残军是无法击败杨玄感的。
“观公,某等没有退路,唯有一战啊!”
李丹知道杨恭仁下不了决心,也没有拼死一战的欲望,事实上也的确没有击败杨玄感的实力,但一旦宇文述和来护儿有意把杨玄感“赶”出东都,“赶”进关西,关中本土贵族必将为此付出惨重代价,反对杨玄感则被杨玄感所杀,支持杨玄感则被皇帝所杀,进退无路,而皇帝早有手段,早早便用李渊代替元弘嗣控制了西北军,只待李渊入关,则与宇文述和来护儿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杨玄感必败,如此皇帝则实现了“重创”甚至“全歼”保守势力的目的。
杨恭仁沉吟良久,忽然问道,“禁军校尉伽蓝,你们可曾见过?”
韦津和李丹互相看看,目露疑惑之色。伽蓝之名,早有耳闻,尤其是李丹,早在几个月前便从司马令虞处获悉此人,不久前当他得知伽蓝是司马氏子弟时颇为惊讶。司马令姬是他的夫人,论辈分,伽蓝要喊他一声“姑父”,不过这件事司马氏至今没有公开,伽蓝也是讳莫如深,相关秘密仅在个别权贵之间流传,这背后玄机重重,李丹自然不会涉足其中,所以虽然与伽蓝同在北邙山战场,却自始至终没有相见。
韦津不明所以,缓缓摇头。李丹犹豫了一下,也是摇头,然后试探着问道,“听说,他出自温城司马氏。”
司马氏自帝国建立之初便是饱受打击的对象,尤其温城太史堂子弟,屡遭政治风暴的侵袭,很多门生子弟境遇悲惨,流落异乡,不知所终,所以李丹这句话并没有引起韦津的注意。
杨恭仁沉吟稍许,淡然说道,“伽蓝是某的外甥。”
李丹脸色顿时凝滞,眼里掠过一丝讶异。
韦津先是惊讶,随即想到观德王杨雄之女与温城司马大郎之间曾有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记得当年司马大郎一次次上门提亲,而观德王一次次拒绝,闹得满城风雨,突然祸从天降,司马大郎因罪流配敦煌,接下来便发生了一件让观德王“颜面尽失”的事,他的女儿竟然“逃离”了京都,不离不弃地追随司马大郎同赴敦煌而去。杨雄勃然大怒,就此断绝父女之情,甚至对外宣称他的女儿已经暴病而亡。一个皇族未婚少女为了追求爱情而离家出走,这当然是一件丑闻,所以即便在京都也是知者寥寥。不过这也是一个老掉牙的爱情故事,知情者无从评判它的对错,考虑到皇族和观德王的脸面,也就选择性地遗忘了。
今天,杨恭仁突然提及当年“家丑”,并承认伽蓝的身份,这里面有何玄机?观德王已经去世,杨恭仁是家主,他有权力承认这段姻缘,只是,他此刻公布此事,目的何在?又是何种暗示?
“司马大郎?”韦津神色平静地问道。
杨恭仁微微颔首,却是不说话。
李丹眉头紧蹙,也是不说话。
伽蓝当真是司马大郎的儿子?司马氏都没有正式承认伽蓝的身份,杨氏却承认了,而且是当着韦津和自己的面,正式的公开的承认伽蓝的身份,这是为何?
二十多年前,李丹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当然知道司马大郎的爱情故事,不过却为司马大郎后来的悲惨结局唏嘘不已。当时观德王杨雄位高权重,而司马氏没落不堪,司马大郎又是亡妻的鳏夫,即便杨雄的女儿非他不嫁,皇族又岂肯接受这门联姻?所以司马大郎的结局只有一个,流配边疆,杨雄没有痛下杀手就算格外开恩了。
杨氏和司马氏的仇怨,并不是因为这件事而结下。早在帝国建立之前,先帝与司马消难就已经势成水火,兵戈相见,但他们之间的仇怨,说不上谁对谁错,成王败寇,没办法,所以先帝统一中土后,并没有对司马消难一门斩尽杀绝,但也不予重用。司马大郎这件事,先帝知道,今上和他的几个兄弟也知道,毕竟这也算是皇族丑闻。既然是皇族丑闻,那么伽蓝的身份是否公开,就不是杨恭仁说了算,他必须先行禀奏今上,今上才是皇族最大的家主,今上答应了,杨恭仁才能对外公开。
难道陛下早就知道伽蓝的真实身份?联想到裴世矩、薛世雄对伽蓝的信任和器重,再联想到此次陛下不远万里将其调至禁军骁果,并委以重任,便可推测出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
“观公不妨直言。”
韦津懒得费神思索。伽蓝的身份本是皇族家事,虽然牵扯到一些当年旧事,但与这场风暴有何关联?杨恭仁到底想说什么?
“六月十三,伽蓝秘潜东都,于洛阳白马道场拜见越王。”
杨恭仁不紧不慢,徐徐道来,把伽蓝两次秘潜东都,以及所进之言、所献之策对东都局势的影响做了简略述说。
韦津和李丹都听明白了,伽蓝就是皇帝的“秘使”,他的话,你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但如果不接受,你便要做好不接受的准备。从伽蓝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已经预见到杨玄感败亡的后果,为了拯救帝国的保守势力,他一直在努力,但成效甚微。假如伽蓝的所作所为均来自皇帝的授意,那么,皇帝的真正用意是什么?难道他并不想借助这场风暴摧毁保守势力?
韦津思考良久,忽然问道,“伽蓝何在?”
“会来的。”
杨恭仁对韦津和李丹的“合作”态度很满意,要知道他之所以夺情起复,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自救”。
这场风暴是杨玄感掀起来的,而杨玄感同样出自弘农杨氏。弘农杨氏实际上都可以称之为皇族,但考虑到血缘亲疏,不同支脉所享受的权力和财富悬殊很大,比如杨雄就可以封王爵,而杨素则只能封公爵,于是,派系林立,矛盾重重。
弘农杨氏内部的矛盾由来已久,比如当年杨忠杨坚父子便忠诚于独孤氏,而杨敷杨文纪兄弟则附翼于宇文氏。杨敷便是杨素的父亲,杨玄感的祖父。世家内部的矛盾代代相传,某种意义上既是一种制约和平衡,也是维持世家传承的必要手段,东方不亮西方亮嘛。先帝朝,弘农杨氏就是杨雄和杨素的对抗,现在杨雄和杨素死了,杨玄感又自寻死路,绝了一门的生机,那么便剩下杨雄一脉一枝独大。某个宗室权贵一枝独大,必然会威胁到皇权,影响到皇族的稳定,更不要说像杨恭仁这样的持保守立场的大贵族,所以,对杨恭仁来说,此次杨玄感的败亡,实际上也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危在旦夕,为此,他不得不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以此来表达对皇帝的忠诚。
不论从个人家族利益出发还是从保守贵族集团的立场出发,杨恭仁都想尽快击败杨玄感,结束这场风暴,因此,他迫切需要与更多势力结成联盟,而能给予其最大帮助的正是伽蓝。
果然,伽蓝来了。
第两百二十六章 致命失误
二十二日,破陵大战。
杨玄感发动了凌厉攻击,而迎战的屈突通结阵死守,坚决不与叛军展开对攻。至于宇文述,则率中军按兵不动,并无攻击之意。来护儿所率为水师,理所当然布阵于后,更把自己放在了总预备军的位置上。
宇文述摆出了拖延之势,其理由很充足,援军千里迢迢而来,人困马乏,再加上粮草武器严重不足,目前并不是决战的最好时机,要等一等,最起码要等到粮草武器充足之后。
卫文升和樊子盖保持沉默,毕竟他们与宇文述属于同一阵营,即便有异议也不能说出来。
杨恭仁、李丹、韦津、独孤武都等人却急了眼,马上劝谏越王杨侗,鼓动他扛起进攻的“大旗”,诸军必会紧随其后,誓死奋战。
杨侗义不容辞,慨然允诺。昨夜伽蓝已经说服了他,若想拯救苍生,建下无量功德,就必须舍命一战,而东都、西京乃至河内诸军都会遵从他的命令,愿意与其同生共死。
午时,杨侗下令,各军即刻进入破陵战场,从侧翼向叛军发动攻击。
卫文升和樊子盖已经通过伽蓝这道“桥梁”,与杨恭仁、李丹等人取得了暂时的默契,虽然明明知道杨侗会“勇敢”地站出来,指挥大军进入破陵战场作战,却没有提前告之宇文述和来护儿,而是在杨侗做出决策后,由杨侗直接传讯过去。
宇文述和来护儿心知肚明。卫文升无足轻重,毕竟他是一“飞”冲天的新贵,没有浑厚底蕴,更没有扎实根基,甚至都没有太多的权争经验,纯粹就是皇帝“集权”所需的工具而已。樊子盖却不同,他由地方郡县一步步“登顶”宰执,其智慧之高,心机之深沉,可想而知,但在这次风暴中,他却始终被杨侗所压制,一直没有发挥作用。也就是说,杨侗若被追责,樊子盖也跑不掉,所以,值此关键时刻,卫文升和樊子盖为了最大程度地捞取功劳,将功折罪,就不得不与以杨恭仁、李丹等为首的保守势力虚与委蛇,与他们联手攻击杨玄感,即便因此得罪了宇文述和来护儿也顾不上了,实际上改革派中的文官集团和武官集团同样矛盾严重,冲突不断。
宇文述迫于无奈,只好率军缓缓向战场前线推进。
杨侗不惜代价,舍命攻击,而他却畏怯不战,一旦杨侗败北,不但蓟燕大军的战阵会遭到严重冲击,蓟燕将士的士气也会遭到严重打击,到那时战阵动摇,士气低迷,军心大乱,岂不有大败之危?如果战败了,东都失陷,他如何向皇帝交待?
杨侗这一招,说白了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威胁宇文述,你打不打?你若不打,就等着给我陪葬吧。
宇文述一动,来护儿跟着动,七八万大军铺天盖地而来,声势非常惊人。
杨玄感就等着宇文述来了,接到报讯,当即下令,投入更多兵力猛攻屈突通,只要把屈突通的战阵撕裂了,把屈突通的军队击败了,宇文述必定倾力迎战,如此则形成决战。
杨玄感有信心击败宇文述,毕竟宇文述和来护儿都是长途跋涉、日夜兼程而来,精疲力竭,虽然己军也不是以逸待劳,也已经在东都战场上拼杀了一个多月,但己军还是拥有一定的优势,尤其在心理上更是无畏无惧,现在唯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不成功便成仁,完全没有退路。
就在这个时候,杨玄感再接急报,杨侗带着东都、西京和河内三支残军从侧翼杀来。
杨玄感没有重视,他想当然地认为这不过是宇文述的疑兵之计,目的是牵制一部分己方兵力,并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事实的确如此,现在东都军队所剩无几,西京军队基本失去战斗力,河内军队不过是一群不堪一击的乡勇,而了解内情的人还知道,这三支军队由不同的贵族势力所控制,彼此矛盾重重,它们单独作战或许还能发挥一点作用,但联合作战必定是各自为战,一盘散沙,对杨玄感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下午未时正,杨玄感亲自上阵厮杀,激励各军将士浴血奋战。一时间战鼓如雷,杀声震天,破陵战场的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
屈突通咬牙坚持,指挥将士们严防死守,坚决顶住敌军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的猛烈攻击。
宇文述加快了推进速度,大军士气如虹,破陵战场的气氛越来越令人窒息。
战场侧翼,杨侗下令攻击,但卫文升和李丹踌躇不前,独孤武都和柳续冷眼旁观,樊子盖抬头望天,仿若未闻。唯有杨恭仁挥军进击,而冲杀在最前面的便是伽蓝所率的禁军龙卫。
西北精骑如厉啸的锋矢,挟风雷之威,如雷霆之刃,一刀剁进敌军战阵。
杨玄感认为杨侗不过是虚张声势,根本无力攻击,他的部下们也抱着同样想法,不过出于谨慎,战阵还是要严密防守,以免大意失荆州在关键时刻自乱阵脚,自取败亡。
负责在侧翼指挥的便是杨玄感的弟弟杨万石,他看到金狼头、黑狼头和西北精骑呼啸而至,满腔怒火轰然爆发。杨玄挺死在西北精骑的攻击之下,李子雄死在黑狼头的暗杀之中,而杨玄纵更是被金狼头一刀枭首,此等深仇,岂能不报?老天长眼,赐予自己这样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焉能错失?
杨万石当即下令,开阵,把金狼头和西北精骑放进阵中,四面围杀,赶尽杀绝。
西北人风驰电掣,如离弦之箭射进敌阵,瞬间便被敌军所吞噬。
杨万石吸取了杨玄纵轻敌的教训,不敢亲自上前围杀,而是居中指挥,发誓要把西北人杀死阵中。
就在这时,杨恭仁、崔宝德、费曜挥军杀来,人数不多,十个团而已,但无一不是精锐,其中有三个团的帝国禁军始终承担着戍卫宫城的任务,养精蓄锐多时,另外几个团则是连番激战后坚持下来的禁军和卫戍军将士,无一不是骁勇善战之士。
杨万石还是轻敌了,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西北精骑身上,他的部下们也知道西部精骑的厉害,为了确保全歼的同时不被这群西北野狼反噬,个个全神贯注,唯恐一个疏忽反被敌人所乘,但如此一来,杨万石和他的部下们便忽视了从对面杀来的东都“残军”。
结果可想而知,这支东都“残军”以无坚不摧之势,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叛军前沿战阵,干净利落地在叛军的侧翼撕开了一道口子。
战机骤临。
越王杨侗看到杨恭仁突破了敌阵,兴奋不已,欢呼雀跃,或许是因为过于激动,也或许是紧张导致的精神失控,杨侗突然冲了出去,一边纵马扬鞭,一边声嘶力竭地叫着吼着,“杀!杀!”
越王一马当先、身先士卒。一个九岁少年舍生忘死、奋勇冲锋,这不禁冲击着将士们的眼球,也冲击着他们的心灵,突然间,将士们爆发了,他们血脉贲张,他们一往无前,激昂的吼声更是惊天动地,“杀!杀!”
樊子盖、樊文超父子不得不动。
卫文升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战机,不待李丹做出反应,他已经下达了攻击命令,西京大军如潮水一般杀向了敌阵。
独孤武都和柳续再不敢犹豫,当即率军跟进,虽然实力不济,无法冲锋陷阵,但跟在主力后面摇旗呐喊,顺势捡点便宜还是可以的。
杨万石大惊失色,猝不及防之下,仓惶调整部署,为了确保侧翼战阵的坚固,他不得不忍痛“放弃”围杀西北精骑,转而命令诸军将士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挡住敌军,守住战阵。
杨侗带着近两万大军如排山倒海一般冲了过来,即便杨万石准备充足,全力迎战,也未必能够抵挡,更不要说现在他指挥错误,调度失当,导致防御战阵裂开了一道口子,而尤其要命的是,生死之刻,西北精骑这把锋利的“刀”竟然在他的战阵里面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
杨万石顾此失彼,手忙脚乱,所属诸军更是被动不堪,穷于应付,结果不但未能在第一时间挡住杨恭仁,堵上缺口,反而让卫文升带着西京精锐杀进了缺口,于是,整个防御“堤坝”在短短时间内,便轰然崩溃。
胜负不过是瞬间之事,就在杨玄感准备投入全部主力给予屈突通致命一击,然后以雷霆之势扑向宇文述,与其展开生死对决之际,他的侧翼却遭到了沉重一击,如同腰肋被对手插进一把利刃,疼痛难忍,血流如注。
杨玄感不得不紧急调整部署,由攻转守,竭尽全力挽救战局。他不能输,不能败,否则就全完了。
宇文述岂会放过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便他根本无意与杨玄感决战,但敌军突然阵脚大乱,拱手送给他一个攻击良机,他岂能不攻?宇文述毫不犹豫,断然下令,所属诸军在惊天动地的战鼓声中,如滚滚惊涛,咆哮而去。
第两百二十七章 陷入挫败中的杨玄感
任凭杨万石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击退年少而英姿勃发的越王杨侗,侥幸的是,杨恭仁的东都卫戍军兵力有限,李丹、韦津则有心保全不堪再战的西京卫戍军,至于独孤武都和柳续根本就没有赔上身家性命的想法,所以杨侗虽然意气风发,樊子盖和卫文升也是一往无前,但奈何他们掌控不了军队,只能跟着杨恭仁和李丹的步调走,无法利用这一良机迅速扩大战果。
伽蓝带着西北精骑游弋在侧翼战场上,伺机击杀叛军统帅,但金狼头的护具太耀眼了,血鹰战旗也过于招摇,而杨玄挺、杨玄纵和李子雄等叛军高级统帅都先后死在这些骁果锐士手上,试想还有谁敢以身试险?
杨玄感指挥得当,部署调整及时,其麾下将军们也临危不乱,一方面以重兵阻御宇文述的攻击,一方面火速支援侧翼杨万石,竭尽全力稳住战阵,以便在天黑之后从容撤退。
这时,假如来护儿指挥水师杀进战场,猛攻叛军的另一侧翼,形成三路夹击之势,则杨玄感必败无疑。
然而,宇文述和来护儿皆听命于皇帝,双方互不节制,而皇帝至今也没有下旨明确由谁来全权指挥这场平叛大战,所以,在这个关键时刻,宇文述竟然没有请求来护儿跟进攻击,而来护儿竟佯作不知,宁愿错失战机,也不愿主动参战。
或许,这是因为双方隶属不同贵族集团,矛盾重重所致,也或许是因为宇文述另有想法,比如并不想让来护儿、周法尚等江左人白捡了便宜,而来护儿则可能更不想表现出打击关陇人的欲望,以激化两大贵族集团之间的冲突。
战机稍纵即逝。
杨玄感在正面挡住了宇文述,在侧翼阻御了杨侗,成功稳住了阵脚,不过,锐气已挫,士气不足,双方打了个旗鼓相当。
红日西斜,申时将过。
杨玄感手执马槊,身先士卒,带着亲卫骑士们奋勇冲杀。诸军将士被主帅的勇猛无畏所激励,杀声震天,气吞如虎。
宇文述得不到来护儿的支援,兵力上处于劣势,再加上将士疲惫,军心不振,在对手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渐渐支持不住,不得不缓缓后退。
就在此刻,侧翼战场上异变突起,杨万石的帅旗突然倒下,一时间,人人侧目,惊惶不安。
杨恭仁毫不犹豫,下令擂动战鼓,发动冲锋。崔宝德、费曜各带精锐,呼啸而上,挡者披靡。
卫文升的动作更快,他带着亲卫骑如旋风一般卷向敌军。高高飘扬的战旗,声嘶力竭的叫喊,惊天动地的鼓号,西京将士们群情激奋,如决堤江水,一路咆哮,无坚不摧。
杨万石死了,死在自己的冲动之下。
伽蓝带着西北精骑一次次冲击他的战阵,威胁他的中军,扰乱他的指挥,最终激怒了他,不顾劝阻,亲自指挥两个旅的骑士冲向了西北精骑。
他的本意是将西北精骑拦腰截断,然后分割围杀,哪料这支西北精骑大多是“沙盗马贼”出身,不但临战经验非常丰富,更狡诈而奸猾,越是在刀光剑影、生死攸关的战场上,越是把这一特点表现得淋漓尽致,任何时候都不能以常理去揣测他们的攻防之术,结果杨万石上当中计了,他刚一露面,西北精骑便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一部疯狂攻击,余者两翼包抄,转眼包围了杨万石,一时间刀槊齐下,箭矢齐发,更有如闪电幽灵一般的雪獒出没其间。
杨万石的亲卫骑虽拼死护卫,附近两个步军团也是奋勇攻杀,奈何西北狼无一不是以一当十之辈,金狼头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更如探囊取物,任何猎物一旦被他们盯上,焉能逃脱?杨万石倒是夷然不惧,他少时从军,追随父亲杨素南征北伐,也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一员悍将,他以为凭借自己的武力,一样可以斩杀西北狼,然而,轻敌骄慢的后果太严重了,当他被迎面杀来的金狼头连人带马砍倒在地,当他被厉啸而至的大雪獒一爪拍中咽喉,当他被从天而降的一柄血淋淋的长刀剁下脑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武力竟是如此不堪。
杨万石一死,侧翼战场上的叛军失去指挥,士气更是遭到致命重创,僵持之局随即打破,杨侗挥军进击,势如破竹。
然而,宇文述没有果断下令反攻,任由这次战机擦肩而过。或许是因为黄昏已至,激战难以持续,也或许是担心自己的军队体力不支,或者,还有其他难以启齿的诸多原因,总而言之,宇文述下令鸣金撤军。
杨玄感则利用这个机会调兵遣将,再一次阻挡了杨侗的攻击,在侧翼诸军即将崩溃之刻,勉强稳住了阵脚。
杨恭仁看到宇文述和屈突通撤出战斗,而来护儿至今按兵不动,知道今天的战斗已经结束,遂建议杨侗鸣金收军。
※※※
当夜,杨玄感沉浸在悲痛之中,而胡师耽、赵怀义、王仲伯、元务本等人却在为一下步的决策激烈争论。
实际上杨玄感在二十日已经做出了西进关西的决策,之所以有破陵大战,委实是宇文述和来护儿来得太快,而王仲伯又未能守住北邙山防线,导致主力不得不暂停撤退,摆出一副与宇文述、来护儿决一死战的态势,只要他们能击退或者重创敌军,大军便可摆脱追兵,急速西进。
然而,今日激战却未能实现预期目标,不但没有重创敌军,反而自己遭到了重创,士气遭到打击。这时,假如按照既定策略西进关西,宇文述和来护儿必定紧随于后,那么大军一旦受阻于潼关,被困于崤山一线,则腹背受敌,则大事去矣。
大军有没有把握在最短时间内拿下潼关?显然谁也没有信心。当初若是采纳了李密的建议,先派一支偏师夺取了潼关,此刻哪会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不过这话不能说了,没有意义,大家都有责任,怨不得杨玄感一个。
既然西进困难重重,甚至是自寻死路,那倒不如继续在东都作战,只待河南各地援军蜂拥而至,便可前后夹击敌军,那时己方在兵力上占据优势,又拥有回洛、洛口两大国仓,反之敌军兵力不足,粮草武器不足,尽显劣势,决战胜算非常大。东都决战打赢了,关西岂不是唾手可得?
就在此刻,李密的书信到了。
李密预估破陵一战不会取得预期战果,对杨玄感暂停撤退的决定十分不满。他告诉杨玄感,目前时间太过紧张,而时间直接决定了胜负。大军既然决定西进,那就不要犹豫,应该非常果断而坚决地西进,即便宇文述和来护儿尾随于大军之后也不要有任何的迟疑和恐慌。大军只要进入崤山一线,便可利用有利地形阻击敌军,如此则可用最少兵力阻御和迟滞追兵,而己方则可尽遣主力猛攻潼关,潼关必克。
现在的杨玄感历经打击,身心俱疲,严重的挫败感让他不再自信,甚至怀疑自己的智慧,而李密算无遗策,对战局的分析和判断非常准确并具有相当的前瞻性,这让杨玄感在沮丧和气颓之余,对李密所献之策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某种程度的信任。
杨玄感考虑良久,向那些怀疑西进策略的人提了一个问题,“河南各地的援军里有多少府兵?是否有实力击败宇文述和来护儿?”
军队的实力不在人数多寡,而在于将士们的战斗力,一万府兵和一万拿着武器的农夫,其武力根本没有可比性。杨玄感以十几万军队攻打四万西京大军,结果打了半个多月也没有全歼西京卫戍军,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此。
王仲伯、元务本等军中统帅哑口无言。
杨玄感又问了一句,“假如此刻,弘化留守李渊正率西北军南下拱卫西京,那么某等就算杀进了关西,是否又能如愿占据关陇?”
众皆暗惊,相顾无语。大家都在东都酣战,倒是忘记了数千里之外的西北军,而现在的西北军统帅是李渊。李渊能代替元弘嗣掌控西北军,显然赢得了皇帝的信任,可见其对皇帝是言听计从的,若皇帝命令他拱卫西京,其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现在西北形势非常严峻,在杨玄感和李密等人的谋划下,皇帝西征的战果正被虎视眈眈的西北诸虏一点点蚕食,所以不到迫不得已,皇帝不会调遣西北军南下拱卫西京,因此,若想顺利地杀进关西,大军必须日夜兼程,必须先行拿下西京以抢得先机,否则,就算进了关西最终也是一无所获。
※※※
二十三日,杨玄感率军渡过瀍水,经慈涧道抵达新安,急行一百余里。
杨玄感放弃了金墉城,放弃了回洛仓,把所有的军队都撤离了东都。
同日,民部尚书兼领东都留守樊子盖,刑部尚书兼领西京留守卫文升,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水军统帅、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水军副帅、左武卫将军周法尚,左骁卫将军屈突通,京兆尹李丹,民部侍郎韦津,吏部侍郎杨恭仁,越王府长史崔赜,并河阳都尉独孤武都、河内郡丞柳续等齐聚越王行辕,共商讨逆大计。
李丹、韦津、杨恭仁、独孤武都、柳续等主张即刻展开追击,务必将杨玄感歼灭于潼关、崤山一线。
宇文述、来护儿、周法尚、屈突通等则从军事角度出发,综合地形、士气、体力、粮草武器等诸多因素,建议休整三两日,做好各方面的准备,然后再展开追击。仓促攻击,假若不慎落入叛贼陷阱,则必受其害,反而不利于平叛。
越王杨侗地位最尊,名义上他的权力最大,必须由他来做最后决策。
杨侗沉吟良久,忽然借故离席而去,转入偏帐。
偏帐中只有一人,霍然便是禁军校尉伽蓝。
第两百二十八章 穷追不舍
越王杨侗做出决策,为了尽快平定叛乱以稳定帝国局势,必须把杨玄感及其同党围杀于潼关之下,所以,各路大军必须克服一切困难,即刻展开追击。
杨侗大义凛然,且理由充足,宇文述和来护儿虽有万般理由,却迫于杨侗举起了“帝国安危、生灵存亡”这杆大义之旗,不得不接受杨侗的决策。
杨侗下令,由自己和观国公杨恭仁率东都卫戍军为先锋,卫文升和李丹率西京大军随后跟进,而宇文述和来护儿的军队则被允许休整一天,但明日,即二十四日必须西进。樊子盖坐镇东都,费曜、独孤武都、柳续则率军卫戍,确保东都安全。
杨侗又下令传讯大河南北,言东都固若磐石,杨玄感已败,正逃亡崤山一线,试图以此来威慑山东郡县,打击河南各地叛军的士气,缓解东都所面临的危机,为在潼关以东击败杨玄感赢得宝贵时间。
杨侗的决策是通过了,命令也下了,但实际情况是东都形势非常严峻,东都战场也非常混乱,各路大军之间缺乏协调和配合,而长途追杀和攻击所必需的粮草武器的调拨、运输也不是即刻就能解决的事,更令人不安的是,河南的韩相国等叛贼正率军向东都杀来,而荥阳郡、梁郡乃至虎牢、洛口、伊阙等要冲均被叛军所控制,东都事实上还处在叛军的包围之中,此刻把主力大军全部投到追杀杨玄感的战场上,置东都安危于不顾,实在有些冒险,所以,有些人遵从杨侗的命令,带着军队匆忙上路,而有些人却犹豫不决甚至有心拖延,以等待局势变化,继而推翻杨侗的决策。
杨侗雷厉风行,于二十三日下午率军先行,直杀慈涧道。
二十四日,杨恭仁率军攻击,与王仲伯大战慈涧道。午时,卫文升和李丹率军进入战场。王仲伯奋力坚守,双方僵持不下。
※※※
同日,杨玄感率军抵达渑池,而杨积善和李密则指挥选锋军经过两天激战,拿下了常平仓和弘农宫,顺利解决了军需供给。
同日,宇文述和来护儿率军渡过瀍水,缓缓逼进慈涧道。杨侗遣使催促,恳请两位大将军加快速度,以便帮助东都和西京联军击败王仲伯,突破慈涧道,奋起直追。
※※※
二十五日,杨玄感率军抵达弘农宫,与杨积善、李密会师。
此处距离潼关三百余里,快马加鞭的话,二十七日大军便能抵达潼关,然而,若想抵达潼关,必先经过函谷关。
函谷关位于弘农郡首府弘农城西北方向的桃林塞中枢,据崤函古道而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负责镇戍此关的便是弘农杨氏子弟军。
帝国皇族杨氏出自弘农,弘农郡乃是帝王之乡,其尊贵地位可想而知,故历任弘农郡太守均由宗室王出任。现任弘农太守是蔡王杨智积。杨智积是先帝的侄子,今上的堂兄,因袭父爵而为王。杨智积为人低调,行事谨慎,生活简朴,不结交朋友,即便与同宗兄弟也鲜有往来,对妻子儿女的管教也非常严格,甚至都不允许子女学文习武,原因无他,子女越是平庸距离权力越远,如此活下去的机率也就越大。
杨智积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活下去,而他的确也达到了目的,每一次都有惊无险地逃过了血腥的政治风暴,那么,这一次呢?这一次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直接面对风暴的掀起者杨玄感,他该怎么办?
杨玄感、李密等人都很了解蔡王杨智积,都知道他胆小怕事,碰到这样一个明哲保身的“窝囊废”,其结果不言而喻,函谷关也罢,弘农城也罢,必能一鼓而下。
二十五日,宇文述和来护儿率军抵达慈涧道。
一百多里路,走了两天,速度够慢了,不过杨侗不敢埋怨,他在崔赜的陪同下,亲自赶赴两位大将军的行辕,恳请他们务必于二十六日发动攻击。
※※※
二十六日,杨玄感率军抵达函谷关外,弘农城下。当夜,关内、城内的族人纷至沓来。杨素、杨玄感父子多少年的“经营”,族人休戚相关的命运,都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毫无疑问,天亮之后,杨玄感就能带着军队过关而去。
然而,杨智积却在当夜做出了一个迥异于他一贯行事风格的决策,他要坚守函谷,坚守弘农城,把杨玄感和他的军队阻绝于崤函古道,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杨玄感杀进潼关。
这是杨智积为了保全自己而不得不做出的决策。他知道关西兵力空虚,更知道杨玄感一旦杀进关西后将对帝国造成难以估量的伤害,严重危及到杨氏国祚,更可怕的是,皇帝必将迁怒于他,这一刻“明哲保身”或者缩着脑袋逃避,其后果是灾难性的,他和他的家人必将为此付出宝贵的生命,所以,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妻子女儿,杨智积也不得不咬牙拼命了。
同日,在慈涧道战场,宇文述和来护儿各派精锐,挥军进击。王仲伯虽有心死战,坚守到底,奈何将士们惊惶不安,士气低迷,再打下去极有可能崩溃,不得已只好率军急撤。
当夜,杨侗率军越过慈涧道,抵达新安。
※※※
二十七日,杨玄感面对坚守关隘城池的杨智积,面对站在城楼上对他破口大骂的杨智积,当真是又惊又怒,当下毫不客气,擂鼓攻击。
与此同时,杨侗、杨恭仁带着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奔渑池。
二十八日,杨玄感心急如焚,麾下将士也是急怒攻心。所有人都知道追兵就在后边,大军在函谷关下迟滞的时间越长,全军覆没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不用杨玄感身先士卒、亲当矢石,将士们的士气便已空前高涨,攻势如潮,杀伐之声惊天动地。
黄昏时分,函谷关失陷。
然而,杨玄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发誓要攻克弘农城,杀了杨智积以及那些支持杨智积却背叛了他的族人。
李密恼怒不已,极力劝谏。王仲伯已经败退常平仓,杨侗的大军也将在今夜抵达陕城,明日杨侗便能以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击败王仲伯,攻克常平仓和弘农宫,接下来,杨侗的大军就要直杀函谷关了。
“兵贵神速。”李密叹道,“我们已经被函谷关阻碍了两天,而追兵距离我们也仅剩下两天路程,假若今夜不走,必有全军覆没之危。”
杨玄感却认为函谷关已经拿下,仅凭函谷关之险,便能挡住杨侗,所以他虽认同李密的兵贵神速之说,却不想放过杨智积。无奈,李密会同杨积善,再领选锋军直杀潼关而去。
※※※
二十九日,卫文升攻克弘农宫,杨恭仁拿下常平仓。
王仲伯的军队已经无心恋战,或投降,或狼奔豕突而逃。
战局发展至今,宇文述和来护儿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如果继续对杨侗的命令阳奉阴违,导致杨玄感杀进了关西,那么结果对他们肯定不利,所以,两人突然积极起来,不待杨侗下令,已经指挥军队放开脚步,向函谷关急速挺进。
同日,杨玄感攻击受阻,最后迫不得已,放火焚烧城门,而杨智积更为“疯狂”,也在城内燃起大火,摆出一副与城池共存亡、与杨玄感玉石俱焚之势。
就在这时,杨玄感接到急报,追兵杀来了,距离函谷关不足六十里。
杨玄感大惊,匆忙撤军,急速越过函谷关。留下元务本带着五千人戍守关隘,凭借函谷关之险,五千人足矣。
深夜,宇文述杀到函谷关下,命令将士们高声呐喊劝降。
宇文述是皇帝的股肱之臣,左膀右臂,天下皆知,他来了,皇帝还会远吗?皇帝回京了,杨玄感还有胜算吗?事实摆在眼前,此去关西还有潼关险阻,而追兵已经到了函谷关下,杨玄感及其大军实际上已经被困在了两关之间一百余里的狭窄地带,北有大河天险,南有崇山峻岭,插翅难飞。
三十日凌晨,函谷关内的守军突然哗变,主将元务本被抓,而刚刚逃到关内的王仲伯尚未喘口气便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宇文述命令麾下诸军,连夜追击。某等精疲力竭,叛军更是疲惫不堪,这时拼的不是武力,而是意志,只要追上去了,叛军必败无疑。宇文述许下诺言,只待击败叛军,必赐厚赏。三军欢呼,士气如虹。
三十日上午,宇文述、屈突通率军在皇天原追上了杨玄感,双方激战。杨玄感的军队多,且战且走,而宇文述的军队少,只能竭尽所能拖住叛军,迟滞叛军的行进速度。
下午,来护儿、周法尚率水师诸军进入皇天原战场,战局顿时改变。
杨玄感和部属们都知道这是生死存亡之刻,好在他们还有足够多的军队,只要能击败敌军,则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然而,他们虽然还抱着一丝希望,但普通府兵、壮勇们则绝望了,巨大的恐惧笼罩了他们的身心,士气极度低迷。
当夜,杨玄感进驻槃豆城,与杨积善、李密会合,连夜在董杜原布下战阵,准备明日决一死战。
与此同时,杨侗统率东都和西京联军越过函谷关,急速赶赴皇天原会合宇文述和来护儿。
第两百二十九章 惊雷炸空
八月初一,骄阳当空,秋高气爽。
大河滔滔,崇山逶迤,董杜原战场在晨曦照耀下渐渐露出苍莽而萧瑟的面容;战鼓隆隆,旌旗猎猎,一队队全副武装的战士行进在挂满露珠的枯黄草地上,缓缓摆出两个针锋相对的连绵数十里的巨大战阵。
杨玄感高踞槃豆城楼遥瞰战场,神色凝重,眉宇间透出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李密、杨积善、王仲伯、胡师耽、赵怀义等人并肩而立,神态冷峻,表情决绝,事已至此,唯有死战了。
在距离十几里外的山冈上,杨侗高踞骏马之上,同样在遥瞰战场,神情兴奋而激动,那种指挥千军万马决战沙场的豪迈之气充斥了身心,让他深切感受到了权力和功勋所带来的令人陶醉其中而无法自拔的极致快感。
今日一战与破陵一战基本相同,不同的是交战地点,还有急转直下的时局。杨玄感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实施了错误的决策,错过了西进的最佳时机,以致于今日深陷困境,腹背受敌,不得不垂死挣扎,困兽犹斗,由此导致全军将士对未来完全绝望,士气彻底崩溃。相比较而言,破陵一战杨玄感尚有取胜的机会,而董杜原一战,他是半分机会也没有,就连奇迹也不会发生了,他把自己推进了败亡的深渊,谁能救他?
正因为对此仗充满了必胜信心,昨夜伽蓝竭尽所能说服了杨侗,催逼他火速赶赴皇天原,倚仗皇孙的超然身份,牢牢掌控了指挥权。
宇文述和来护儿拥有强大军队,且都是心机深沉之辈,本想趁此良机抢占功劳,摘下戡乱这个“大桃子”,哪料杨侗一反常态,态度极其强硬,杨恭仁、崔赜坚决支持他,李丹和韦津也同声应和,而卫文升对宇文述和来护儿妄图“摘桃子”的卑鄙之举亦非常反感,始终保持沉默,结果杨侗如愿以偿拿到了决战的指挥权。
杨侗当然不会指挥这场决战,打仗的事交给杨恭仁即可,他之所以非要挂名,目的是拿到平叛戡乱的最大功勋,而有了这一功勋,他和他所属的势力便正式加入了皇统之争。
杨侗是身不由己,想退都退不出去,就像蔡王杨智积一样,他“躲”了大半辈子,结果还是被杨玄感挥舞着大刀把他逼上了绝路,不得不反击。杨侗也是一样,他已经努力拼杀了很久,假如不把最大的功劳拿到手,他等于把主动权交给了对手,那么在风暴之后的清算中,即便他可以保全自己,却未必可以保全那些支持他的贵族官僚,所以,于情于理,他不能畏怯退缩,不能半途而废,不能让很多人因为自己的“善良和懦弱”而无辜死去。
杨侗急切盼望着胜利,盼望着董杜原一战大获全胜,盼望着这场风暴赶快结束,以拯救那些被风暴所席卷的千万生灵。
※※※
“师兄,是否下令进攻?”杨侗冲着身侧的伽蓝挥挥马鞭,低声问道。
崔赜驻马立于杨侗的另一侧,他也听到了杨侗的询问,不禁转头望向伽蓝。两人相顾而笑。杨侗又激动又紧张,难掩少年心性,看得出来,他还是颇为忐忑,更有些焦虑。
“这是最后的决战。”伽蓝平静地说道,“这一仗的胜负毫无悬念,不出意外的话,黄昏之前殿下便可凯旋,所以……”
杨侗凝神倾听,神情专注。
崔赜也是颇有兴趣地听着。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崔赜对伽蓝了解的愈多,对他的“天赋”便愈发惊叹。伽蓝就像大世家里那些天赋异禀、出类拔萃的杰出子弟,文武干略,非同凡响,而伽蓝不但拥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技,其天赋似乎更加突出,就以这场风暴来说,他做出了一次次精准推断,帮助杨侗成功掌控了局势,而这一点即便是崔赜也是自愧不如,叹服不已。
伽蓝曾信誓旦旦的告诉杨侗,十天内,杨玄感必亡。算起来今天正好是第十日,假若杨玄感真的败亡了,杨侗当然会更加崇拜伽蓝,而崔赜也一定会更加重视伽蓝,甚至会重新审视伽蓝的未来,并据此来调整崔氏的发展策略。
“所以,殿下必须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树立自己的威信,赢得三军将士们的拥戴。”
伽蓝这句话让杨侗有些傻。这是真话还是假话?这纯粹是痴心妄想嘛。年少的越王若想树立威信,赢得三军将士们的拥戴,除了功勋还是功勋,但功勋好建吗?
崔赜却是若有所悟。
伽蓝望着神色茫然的杨侗,微微一笑,然后躬身为礼,“殿下,请战前巡阵!”
巡阵?如何巡阵?
伽蓝不待杨侗说话,已经举手向西北狼们做了个手势。
“呜呜呜……”
雄浑的大角声冲天而起,跟着战鼓擂动,山下禁军龙卫一字列开。
杨侗不管了,一切皆从伽蓝的安排,不会有错。马鞭挥动,战马嘶鸣,风驰电掣一般冲向山岗。伽蓝紧随其后,手中马鞭连连挥动。西北精骑吹响了角号,战阵开始移动。很快,杨侗及其亲卫队进入西北精骑阵中,疾驰战场,但见蹄声如雷,烟尘滚滚。
禁军龙卫扈从杨侗冲进了战场,飞驰在两军阵前,在万众瞩目之下,在龙幡虎纛的飞扬之中,突然爆发出震天雷吼,“圣主……万岁……”
“圣主……万岁!”
伽蓝摇动着手中幡幢,声嘶力竭地叫着喊着。
“圣主……万岁!”
杨侗血脉贲张,小脸涨红,挥舞着手中马鞭,仰首狂呼。
“圣主……万岁!”
禁军龙卫一边纵马飞驰,一边纵声高呼。
当他们从东都卫戍军的阵前越过时,吼声再度爆发,杨恭仁与东都将士们振臂齐呼,声震天宇,“圣主……万岁……”
欢呼者越来越多,吼声越来越大,如惊雷炸空,连绵不绝,渐渐的,地动山摇,整个董杜原都在吼声中颤栗起来。
董杜原有多大,战场便有多大,战阵便有多长。越王巡阵,禁军扈从,在近十里长的两军阵前,打马狂奔,呼喊声和呐喊声汇成重重声浪,掀起惊天怒涛,“圣主,圣主……”
随着“惊雷炸空”,战场上,一方士气陡然高涨,将士们战意盎然,气吞如虎,杀气凛冽,而另一方则惶恐不安,濒临崩溃。
皇帝来了?巡阵者难道是当今天子?本来就已经深陷绝境了,如今皇帝来了,这仗还怎么打?
杨玄感当然知道巡阵者不是皇帝,但普通府兵不知道,临时招募的壮勇们也不知道,而皇帝在他们的心目中却代表着无坚不摧的力量,代表着杀生予夺的无上威权,于是他们害怕了,恐惧了。
战局骤变,假如再不发动攻击,任由杨侗带着禁兵在两军阵前欢呼呐喊鼓舞己军士气,那么这一仗也就不要打了,必定是一触即溃。
杨玄感毫不犹豫,断然下令,攻击,即刻攻击,全力攻击。
战鼓擂动,战斗开始,两军激烈厮杀,但双方的实力已经不一样了,叛军已经丧失了信心,失去了斗志,战斗刚一开始,胜负便已分出。
宇文述和来护儿倾尽全力攻击,蓟燕大军和帝国水师发挥了全部的战斗力,势不可挡,而东都和西京联军也奋起余勇,酣呼鏖战。
至午时,叛军终于抵挡不住,全线溃败,降者无数。
杨玄感与杨积善狼奔豕突而逃,翻山越岭往上洛而去。
杨侗下令,务必抓到杨玄感,一旦让其逃脱,与河南诸贼会合,必定再掀波澜,后果不堪设想。
诸将各遣精锐,奋起直追,但大都敷衍了事,毕竟在崇山峻岭里追杀杨玄感,实在太难了,唯有将军斛斯万寿亲自带领本部精锐追穷不舍。他不能不追,他必须砍下杨玄感的头颅来保全整个家族。
宇文述带来了行宫方面的消息,兵部侍郎斛斯政因为参与了杨玄感叛乱一事,于上月二十六叛逃高句丽。斛斯政不但背叛皇帝,还背叛帝国,其罪孽之大,必殃及全族。
斛斯氏是虏姓望族,斛斯政的曾祖父斛斯足、祖父斛斯椿都是北魏朝重臣,这一代最杰出的子弟便是斛斯政,其次便是他的族弟斛斯万寿。今日斛斯政犯下了夷灭九族的大罪,试想在风暴过后的清算中,斛斯氏如何逃脱?所以斛斯万寿别无选择,唯有亲手抓到杨玄感,亲手砍下杨玄感的头颅,方有希望保全斛斯氏。
黄昏时分,斛斯万寿非常幸运地追上了杨玄感,双方死战。杨玄感的亲卫们誓死护主,至死不退。激战中,杨玄感、杨积善与几个贴身侍卫弃马逃进了深山老林。
斛斯万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随即兵分两路,一路杀进深山老林,一路则四处包抄。
当夜,杨玄感、杨积善逃到一个叫葭(jia)芦戍的要隘,不料却与斛斯万寿狭路相逢。杨玄感且战且逃,最后其侍卫全部战死,只剩下杨积善一个人。杨玄感身负重伤,自知难逃一死,乃停下脚步,恳求杨积善杀死自己,以免活捉后惨遭凌辱之痛。杨积善倒是痛快,一刀杀死了杨玄感,遂引颈自刎。
卫文升、李丹、韦津等人看到杨玄感的头颅后,总算松了口气。杨玄感不死,后患无穷,而直接承担责任的便是留守东都和西京的官员,好在运气不错,斛斯万寿顺利砍下了杨玄感的脑袋,彻底结束了这场肆虐帝国两个月的巨大风暴。
八月初二,杨侗向皇帝报捷。
第两百三十章 三份急件
帝国远征军于六月二十八日撤离高句丽。七月二十六日,皇帝率行宫抵达涿郡临朔宫。
宇文述奏报,已于二十日率军渡河,同日杨玄感率叛军撤离东都,向关西而去。
皇帝断定杨玄感即将败亡,随即下旨,命令黄门侍郎裴世矩、刑部侍郎骨仪、御史大夫裴蕴、大理卿郑善果火速奔赴东都,会同民部尚书、东都留守樊子盖掌控大局,并在杨玄感败亡之后清算其党羽,务必在最短时间内铲除所有叛逆,维持东都和西京的稳定。
八月初三,杨侗下令,各军押着俘虏,带着战利品,急速返回东都,在确保东都稳定的同时,派遣大军戡乱河南各地,竭尽全力减少这场风暴对帝国所造成的伤害。
八月初八,杨侗返回东都,旋即接到圣旨,皇帝要求他马上赶赴高阳觐见。
同一时间,伽蓝也接到备身府的嘉奖令。因为伽蓝和他所统率的禁军龙卫在这场风暴中表现突出,屡建功勋,皇帝赞赏不已,特令重奖。
伽蓝破格提拔,连升两级,职事官由正六品的骁果军越骑校尉,一跃为正五品的骁果军雄武郎将,而尤其令人惊讶的是,皇帝还升了伽蓝的散官职,将其从从五品的朝散大夫提为正五品的朝请大夫,足见其对伽蓝的器重和欣赏。
骁果军三个军,三个正帅折冲郎将,三个副帅果毅郎将。每军下辖左右雄武府,各置雄武郎将领之,如此则有六个雄武郎将。如今皇帝升了伽蓝的官,迁其为雄武郎将,那么如何安置他?是要撤换六个雄武郎将中的一个,还是准备新建一个独立建制的雄武府?
同期送达伽蓝手上的共有三份急件。第二份急件还是来自备身府,伽蓝拆开一看,喜出望外。
皇帝旨意,骁果第一军所辖龙卫统扩建,改统为府,依旧是独立建制,设一个雄武郎将和一个勇武郎将,下辖六个团。备身府奉旨授权伽蓝,全权负责组建龙卫府。
先前的嘉奖令中,皇帝只升了伽蓝一个人的官,让人不解,现在知道答案了。新建龙卫府,那么龙卫统的所有将士都有升迁机会,而决定权便在伽蓝手上,这是送了伽蓝一个天大人情,当然也更有利于他掌控新建的龙卫府。
不过伽蓝的疑惑又来了。虽说自己提前预测到了这场风暴并通过裴世矩向皇帝示警,风暴爆发过程中自己也的确建下了一些功勋,皇帝也的确应该升自己的官,但以皇帝一向吝啬赏赐的性格,还不至于大方到如此地步,给自己一个独立建制的龙卫府吧?天上掉馅饼的事不是没有,但皇帝不会随便扔馅饼,自己也没有那个好运气,皇帝如此大方必有所图。
拆开第三份急件,果如伽蓝所料,自己和龙卫府将再次承担重任,不过这件事对伽蓝来说是件天大的好事,因为他可以兑现自己的诺言,顺利地带着西北兄弟们踏上回家的路。
这是备身府下达给伽蓝的密令,里面还附有裴世矩写给他的密信。
密信的内容则让伽蓝兴奋的心情骤然消失。
西北疆的形势极其严峻。西突厥人横扫罗漫山,席卷西域,独占南北丝道;铁勒契苾部落在莫贺可汗契苾歌愣的统率下,退守楼兰,苟延残喘,虽然帮助西北军守住了帝国安置在西域腹地的桥头堡鄯善郡,但他们毕竟是一群被突厥人赶出自己家园的穷凶极恶的狼,对帝国的河西边镇来说始终是一个很大的威胁;而吐谷浑人在他们的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的带领下,横扫广袤的西海,复国大计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反观帝国边疆镇戍军,因为条件异常艰苦和缺乏足够的人力物力支援,兵败如山倒,如今连河湟一线都险象环生,频频告急。
随着西域局势的急剧变化,北方大漠的局势也在暗流翻涌。东突厥在始毕可汗的带领下,雄起的步伐越来越快,而拨野古等铁勒诸部纷纷臣服,假若任其发展下去,始毕可汗必将在很短时间内一统北方大漠,对帝国北部边疆形成严重威胁。
另外,当年追随泥厥处罗可汗东进中土的突厥人,均被安置在以会宁为中心的武威郡南部原野上,如今看到吐谷浑人卷土重来,东山再起,于是野心勃发,蠢蠢欲动,一旦他们在陇右举兵叛乱,则西北局势不堪设想。
在中土,危机接踵而至,帝国军队两次劳师远征高句丽却两次失利,由此导致国内矛盾日益激化,先是山东大河两岸的叛贼蜂拥而起,接着帝国权臣杨玄感又在中原腹地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皇帝和中央为此深陷困局,威权遭到重创,目前中央正在失去对地方的控制,而地方也正在失去对所在辖区的控制,这一情况在山东表现得尤为明显。
在行宫,斛斯政叛逃高句丽后,裴世矩临危受命,兼领兵事,辅佐皇帝指挥远征军顺利、安全地撤回了国内,接下来面对的便是紧张的国内局势和风云突起的西疆局势,为此,皇帝不得不延缓返回东都的时间,坐镇涿郡临朔宫,以威慑北方大漠的东突厥和铁勒诸虏,而裴世矩则不得不日夜兼程赶赴西疆处置危机。
在西北疆,西北军统帅、弘化留守李渊到任之后,面对吐谷浑人的反攻和突厥人的威胁,还有国内叛逆杨玄感对关西的虎视眈眈,再加上来自西北诸镇和西北军内部的矛盾,令其焦头烂额,顾此失彼,不但未能迅速化解或者缓解危机,反而任由危机扩大化。皇帝勃然大怒,无法容忍,下旨征召李渊即刻到行宫述职,而西疆军政暂由裴世矩全权代理,并调右候卫将军冯孝慈到金城坐镇,负责陇西军事,调已升任右武卫将军的王威到贺兰山灵武重镇,负责河朔军事。
备身府给伽蓝的命令是,以最快速度西进陇右,会合裴世矩,遵从裴世矩的命令,确保裴世矩的安全。
皇帝组建一个独立建制的禁军骁果龙卫府,并派遣它在陇右保护裴世矩的安全,可见西疆局势之恶劣,裴世矩此行使命之重,由此也凸显出一个严重现实,随着西北局势的骤变,西北诸镇和西北军内部的矛盾正在激化,李渊掌控不了西北军和西北局势,皇帝则是鞭长莫及,无奈之下也只有派遣裴世矩再一次赶赴西疆处置危机,但此刻皇帝和中央的威权已经今非昔比,之前裴世矩在西北疆的布局也荡然无存,不要说裴世矩是否还能像过去一样从容经略,即便是他的安全都无法保证了。
※※※
伽蓝急赴尚书台拜见民部尚书、东都留守樊子盖。
在平定杨玄感的叛乱中,越王杨侗居功至伟,而东都留守樊子盖也是功勋显赫,为此他赢得了皇帝的信任,成为清算叛党的领导者。为了减少“清算”中的阻力,皇帝征召越王杨侗和吏部侍郎、观国公杨恭仁赶赴高阳觐见。另外,刑部尚书、西京留守卫文升和京兆尹李丹、民部侍郎韦津也奉旨即刻率军返回关西,一则西北局势紧张,陇右风起云涌,二则关中遍布杨玄感的党羽,一旦“清算”开始,其党羽走投无路,必然叛乱,而实际上真正的理由就是一个,把他们赶回关西,以便樊子盖、裴蕴等清算领导者可以大刀阔斧地痛下杀手。
樊子盖的心情非常不错。最大的危机过去了,虽然河南韩相国等诸贼尚在猖獗之中,但面对强大府军的剿杀,时日不久矣。越王杨侗和观国公杨恭仁去高阳觐见皇帝了,东都最高权力者便是他。从地方郡县一步步走到中枢宰执,乃至今日皇帝的绝对亲信,樊子盖历经艰险,终于走到人生巅峰。
相比年轻的伽蓝,樊子盖却有一种“廉颇老矣”的感慨。
伽蓝过去是裴世矩的亲信,现在则成了皇帝的亲信,这从皇帝重用他、破格提拔他,并授权其组建独立建制的禁军骁果龙卫府便可见一斑。伽蓝很年轻,又出自河内司马氏,二十二岁的正五品雄武郎将,这在帝国实属罕见,虽然其政治理念尚不明确,但其前途无量是无可争辩的事实,而做为山东贵族军团的领军人物、帝国改革势力中坚力量的樊子盖却已经老了,无论从何种立场出发,他与伽蓝在政治利益上都有着太多的共同诉求。
樊子盖纡尊降贵,下堂扶起伽蓝,并与其相谈甚欢,表达了足够的示好之意,而伽蓝则表现得不卑不亢。
樊子盖正在向以关陇人为首的保守派贵族举起屠刀,将来仇敌无数,虽说樊子盖的个人操守无可指责,执政理念也没有错误,但此人嫉恶如仇,对待政治对手毫不留情,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他的扩大化的“清算”政策,导致帝国政局在杨玄感叛乱之后急骤恶化,各贵族集团之间的厮杀越来越血腥,并迅速演变为帝国的崩溃。伽蓝不想和这样的人牵扯太深,以免自寻祸事。
伽蓝表明了来意,他要组建龙卫府,要即刻赶赴陇右,需要得到东都留守府的支持和帮助。
樊子盖已经获知裴世矩正在秘密赶赴陇右,而伽蓝和他的龙卫府也承担了辅佐裴世矩处置西疆危机的重要使命,所以一口答应,并做出承诺,有求必应,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阁老可曾听说过昭武九国中的康国三王子昭武屈术支?”
伽蓝不动声色地问道。
樊子盖愣然,他不知道昭武屈术支此人,但意识到伽蓝正在向自己透漏一个机密,而这非常清楚地证明了一件事,自己虽然赢得了皇帝的绝对信任,却始终进入不了中枢决策的核心层,自己和宇文述、裴世矩、裴蕴、虞世基、苏威这几个帝国中枢决策的核心重臣,还是有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差距。
“愿闻其详。”樊子盖捋须笑道。
伽蓝当即把西突厥人、波斯人和大秦人(拜占庭帝国)之间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和葱岭以西当前的局势及其未来演变,娓娓道来,着重阐述了昭武九国对西突厥的重要性,以及帝国假如能在关键时刻帮助昭武九国,那么必将赢得与西突厥长期的和平,而这个长期和平,必然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影响到整个西北疆的局势。
樊子盖恍然大悟。
李渊为何处置不了西北危机?他不了解西北疆,根本寻不到解决危机的关键,而这个关键实际上就是维持帝国与西突厥的和平盟约,当前继续维持这个盟约的最佳契机便是帮助和护送康国三王子昭武屈术支复国。
皇帝为什么要在这个关键时刻派遣裴世矩去处置西疆危机?又为什么破格提拔伽蓝并授权其组建独立建制的禁军骁果龙卫府,委其以重任,极尽信任和恩宠之能事?原来原因就在这里,原来都是为了掩藏这个绝对的机密。
试想一下,假如吐谷浑人、铁勒人、西域诸国,甚至包括泥厥处罗可汗的部落族人,一旦知道这个机密,他们会让昭武屈术支安全返回康国吗?肯定不会,为了实现他们的王国、联盟、部落的利益,他们会不计代价斩杀昭武屈术支,继而破坏西突厥和帝国的和平盟约,摧毁西北疆目前的政治格局,然后西土便会进入他们所需要的群雄争霸的新时代。
樊子盖思考良久,断然说道,“如你所愿。”
伽蓝躬身拜谢。
第两百三十一章 伽蓝何在?
伽蓝飞马赶赴观国公府。
杨恭仁、杨师道都在,而且神色忧郁,不过看到伽蓝来了,兄弟俩很高兴,要设宴庆贺伽蓝加官进爵,却被伽蓝拒绝了,直接表明来意,他是来拜谢的,拜谢杨氏在危难之刻庇护他的亲人和朋友。
伽蓝的这种态度让杨恭仁非常不满。
他在没有告之皇帝并征求皇帝同意的情况下,正式承认伽蓝的身份,已经冒了很大风险,虽然当时还夹杂着一些其他的并不单纯的目的,但这种自揭家丑的做法肯定会损害已故的自家大人观德王的声誉和家族体面,然而伽蓝不但不予体谅,不顾惜血脉之情,反而任性妄为,继续打自己的“脸”,这已经超出了他能忍受的范围。
杨师道看到兄长动怒,看到伽蓝不顾大体,愈发郁闷,但强自忍了,平心静气地问道,“伽蓝,陛下赏赐你府邸了?”
伽蓝摇首。
杨师道叹了口气,劝道,“伽蓝,这是你的家,你和你的女人,还有你的知交好友,理所当然住在家里。或许当年的事,你的母亲至死都不能原谅你的外祖父,但你的母亲,还有你的外祖父,都已故去,昔年的恩怨都已化作烟云,你又何必为了那个承诺而伤害自己,伤害我们?你和我们之间,为何要继续那荒谬而痛苦的仇怨?”
伽蓝垂下头,挣扎着,终于,站起来,走到杨恭仁面前,跪下,行大礼,轻轻唤了一声“舅舅”。
这声“舅舅”触动了他尘封的记忆,刺痛了他心中的苦楚,霎那间伽蓝悲凄难忍,眼圈不由自主的红了。
杨恭仁悲由心生,忍不住以手掩面,哽咽无语。
再跪杨师道,再行大礼,再唤“舅舅”,伽蓝的泪水终于滚下。
“善,善……”杨师道欣慰而笑,扶起伽蓝,“你大舅马上要去高阳觐见陛下,这两天就要动身离京,估计有段时日见不到他,所以乘着他离去之前,召集族人聚一次,把你介绍给家人,拜祭一下先祖,你看如何?”
伽蓝轻轻拭去泪水,低声说道,“小舅,某奉命火速赶赴陇右,即刻离京。”
杨恭仁霍然抬头,杨师道也是惊诧不已。
“你要去陇右?谁的命令?”
“备身府的命令。”伽蓝恭敬回道,“陛下下旨,龙卫统扩建龙卫府,独立建制。备身府为此下令,授权某马上组建龙卫府,急速赶赴陇右。”
由伽蓝自行组建龙卫府?这怎么可能?这明显违反了常规,除非在战时特殊情况下,否则军队统帅绝无可能独自组建一府军队,而龙卫府还是禁军编制,所以这就更无可能了。事出反常即为妖,这件事的背后充满了玄机。
杨恭仁暗自惊凛,杨师道的脸色也变了,望着伽蓝半晌无语,不知如何开口。
伽蓝是秘兵出身,在西北是个传奇般的人物,从过去到现在,他的身上都充满了神秘色彩,而自从踏足中土后,他就变得更加神秘,现在竟然连皇帝都无条件的信任他,甚至授权他组建独立建制的禁军龙卫府,若说这里没有秘密,谁相信?
杨恭仁不相信,杨师道更不相信,但两人又不敢问,可以预见,这里面肯定牵扯到了帝国的核心机密和中枢决策层的核心策略,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再说伽蓝也未必会说,就算说了也未必是真话。
“树大招风。”杨恭仁叹道,“陛下如此恩宠,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伽蓝却是有苦自知。他现在就是树大招风,只不过招来的是皇帝的“青睐”风,躲都躲不掉。
他先是不经意间在西土布下了一个“局”,不但救下了昭武屈术支,还给了铁勒契苾部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而大隋给予铁勒契苾部的庇护,反过来又影响到了西突厥稳定葱岭东线的大策略。葱岭以东稳不下来,西突厥也就不敢南下攻打波斯人,但假如让波斯人攻陷了君士坦丁堡,灭亡了西方大秦,西突厥的好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所以,西突厥人一定要打波斯人,为此他们迫切需要稳定葱岭以东,并长期保持与中土大隋的和平盟约,而大隋只要始终控制住了铁勒契苾部,不让契苾人再度雄起威胁到葱岭以东的稳定,那么就一定能维持与西突厥的长期盟约。
西突厥和中土大隋都是强大的存在,夹在中间的西域诸国、吐谷浑人和铁勒人为了生存,只能臣服强者,于是西北疆局势也就稳定下来,而西北疆的稳定,不但关系到关陇的安危,更关系到整个帝国的未来,试想皇帝怎能不重视?又怎能不“青睐”策略的拟制者伽蓝?
在西土布局的同时,伽蓝又发现了杨玄感叛乱之阴谋,并通过裴世矩示警,虽然皇帝早有防备,但得到准确消息,并依据准确消息做出正确对策,其结果完全不一样。最终,皇帝把这场叛乱对帝国的伤害降到了最低程度,并实现了一系列政治目的。试想,皇帝对提供消息的伽蓝,又怎能不另眼相看?
现在杨玄感叛乱的事情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处置西北危机,实施新的西土策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不过时间上比伽蓝预料得要早,而皇帝公开表达对伽蓝的“器重”,实际上也是策略的一部分,只不过它的“后遗症”很严重,它将在伽蓝的身上烙刻下皇帝的印记,打上改革派的标签,这将在伽蓝的未来人生里埋下潜在的足以带来灭顶之灾的隐患。
“某这一去,若无皇帝征召,再也不会回来。”
伽蓝此言一出,杨恭仁和杨师道不禁齐齐愣然,相觑无语。怪不得伽蓝改了性子叫起了舅舅,原来此别可能就是永别。
“不能再把你一个人丢在西土。”杨师道很坚决地说道,“这件事,某和你大舅会想办法。”
伽蓝目露感激之色,躬身致谢,“此去葱岭万里之遥,某不要说能否回来了,就连能否活下去都尚未可知。”
“你要去葱岭?”杨师道的脸色当即变了,十分吃惊,“是去碎叶川西突厥牙帐?”
伽蓝摇首,“比那更远,某要去乌浒水,去昭武九国。”
杨恭仁和杨师道明白了,知道皇帝为什么对伽蓝如此恩宠了,为什么要授权伽蓝组建龙卫府了,因为有重要使命需要伽蓝去完成,而这一次的使命基本上有去无回,皇帝“大方”一次也情有可原。
“为甚是你去,而不是别人?”杨师道忿然说道。
“此事说来话长。”伽蓝娓娓述说,把前因后果详细告之,“此行关系到帝国的未来,但在某看来,此行即便成功,亦无助于改变中土的命运。”
听完伽蓝的话,杨恭仁和杨师道不禁对伽蓝刮目相看,对他的认知有了颠覆性的转变,这不能用机智来形容其智慧,只能说天赋异禀,无怪乎皇帝、裴世矩和薛世雄等人都对他青睐有加。
“中土命运又如何?”杨恭仁忍不住问道,“你对中土了解多少?也敢妄加非议?”
“某要走了,要离开中土了,妄加非议一次也无妨。”伽蓝淡然笑道,“陛下为何在此刻征召越王和大舅去高阳觐见?为何要寻个借口征召弘化留守李渊赶赴行宫述职?无非是更好更快地铲除异己而已。或许大舅有意寻个借口拖延行程,以阻挠清算,但大舅是否知道,二舅在杨玄纵逃离行宫的当日,曾与其密议良久,结果在杨玄感叛乱一事传到行宫后,便被人弹劾举报,假如大舅故意延误行程,二舅恐怕有性命之危。”
杨恭仁、杨师道暗自震惊,相顾失色。倒不是震惊伽蓝的危言耸听,而是震惊伽蓝竟能获悉此绝密消息,可见其手眼通天,由此也可以证实一件事,伽蓝所说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代表某个人来示警,也就是说,皇帝和某些人盯上了以观国公杨恭仁为首的宗室力量,打算“出手”了。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气氛很压抑。
忽然,杨师道黯然低叹,“陛下自登基以来,杀了很多人,这样杀下去,根基必然动摇,国祚危矣。”
伽蓝神情冷峻,毫不犹豫地接着说道,“在某看来,中土的未来非常悲观,大舅和小舅不要说力挽狂澜了,恐怕连自身都难以保全,所以……”
杨恭仁面色颓丧,连连摇手,打断了伽蓝的话。
就在这时,有府掾急报,越王杨侗来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露出为难之色,谁也不想在此刻与杨侗见面,但杨侗除了求助于他们,还能求助于谁?
伽蓝大礼跪拜,就此辞别。
“你终究要见他一面。”杨恭仁正色说道,“你曾给了他承诺。”
“如果某还能回来,某自会兑现承诺。”伽蓝叹道,“可惜,某身不由己。”
“你倒好,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一走了之。”杨师道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某不得不说,天命难违。”
伽蓝黯然摇头,心里充满了对现实的悲愤和对天命的怨恨。
“事在人为。”杨恭仁冷笑,冲着杨师道摆摆手,示意他送伽蓝一程,“你既然回来了,某岂能任你离开?”
伽蓝没在意,与杨师道离开了堂屋,去寻石蓬莱和昭武雪儿去了。
杨侗见到杨恭仁,开口便问,“伽蓝何在?”
第两百三十二章 临别之前
杨师道一直陪着伽蓝,不离左右,即便伽蓝与石蓬莱商议西去陇右一事的时候,他也以主人的身份高踞上座,安静地听着,给人一种错觉:伽蓝已经完全得到皇族观德王一脉的承认,而伽蓝的事便是观德王一脉的事。
石蓬莱非常高兴,情绪很激动,甚至想跪拜伽蓝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当年自己投之以桃,伽蓝报之以李,这次昭武屈术支能奇迹般地借助中土大隋之力实现复国大计,其中最关键的人物便是伽蓝,没有伽蓝,便没有这个奇迹。
“石伯,给你一天时间,把东都的事情安排妥当,如何?”
石蓬莱肯定要扈从昭武屈术支回去,未来,他还要充当昭武九国与中土大隋之间的秘密信使,所以,东都的生意要继续,丝路的商贸要接着做,要竭尽全力保持东西方之间的联系。
石蓬莱兴奋地答应了,并向杨师道致谢。东都的栗特商贾以石蓬莱为首,而石蓬莱能结识中土皇族并受庇于观德王一脉,实际上惠及到了整个东都的栗特商贾,所以石蓬莱当然要稳固与杨氏的关系。杨师道感激当年石蓬莱对自己妹妹和外甥的接济,像这种“雪中送炭”之恩弥足珍贵,理所当然予以报答,而以杨氏之权势,庇护一些栗特商贾,实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在东都的物事,某会尽力照拂。”杨师道笑道,“稍迟,某便请观国公府上的家老与你具体商议。”
石蓬莱跪拜相谢,然后询问伽蓝,哪些人一起随行。昭武雪儿肯定要走。这段时间照顾雪儿的一直都是尉迟翩翩,所以翩翩肯定也要走。另外便是伽蓝的两个侍婢,鸣沙和丝桐,考虑到伽蓝到了昭武九国后不会马上离开,因此最好把她们也带上。
伽蓝沉吟不语。
石蓬莱蓦然想到什么,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滞。
“石伯不要误会。”伽蓝摇摇手,笑道,“某不会留下雪儿做质任,这没有任何意义,雪儿一定会跟着他的哥哥返回康国。某想到的是翩翩,某在突伦川的时候,翩翩曾告诉某,她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到中土的长安,到东都,所以某想把她留在这里。至于鸣沙和丝桐,更没有必要随某远行万里。”
石蓬莱略显尴尬。杨师道微微颔首,接着伽蓝的话说道,“某会照顾好她们。”
“谢谢小舅了。”伽蓝摇头,“某会把她们托付给薛家的七夫人。”
杨师道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伽蓝的用意,对伽蓝的做法表示理解,毕竟薛家这次平安归来,伽蓝居功至伟,薛氏和司马氏于情于理都要报答,更重要的是,伽蓝毕竟是温城司马氏的血脉,假如伽蓝把自己的女人托付给母舅杨氏,无形中会进一步加深两家之间的仇怨。
※※※
入暮时分,伽蓝出了上春门,飞驰禁军龙卫营。
宣读了备身府的命令后,西北人欢呼雀跃,不是为了升官,而是因为他们可以回家了,虽然战场在陇西,但陇西距离河西近在咫尺,只要击败了吐谷浑人,他们就可以回家,绝无可能再进中原,再回到这个让他们既惊羡又恐惧的帝国京师。
高泰、乔二等河北人情绪复杂。这一仗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一年前,他们是流配戍边的死囚,而一年后,他们不但是帝国禁兵,还是帝国禁军的军官。命运无常,未来对于他们来说可谓一片灿烂,但前提是,他们必须始终效忠于伽蓝,始终追随于伽蓝,一旦离开了伽蓝的庇护,他们便会被“打回原形”,马上从光明坠入黑暗。好在跟着伽蓝永远有打不完的仗,只要有仗打,有功勋拿,他们总有一天会掌控自己的命运。
这次去陇西作战,对他们来说实际上是一件好事,因为皇帝平定了杨玄感的叛乱后,接下来肯定要剿杀大河南北的义军,尤其是河北义军,这次劫掠了黎阳仓,皇帝岂肯放过他们?谁都不愿意与自己的手足兄弟兵戎相见,高泰和乔二等人更不愿意与窦建德、刘黑闼反目成仇、割袍断义,所以,这时候他们宁愿去陇西打仗,也不愿意去河北剿逆,只是,再一次远离家乡,父母妻儿又如何安置?
伽蓝早有安排,他把那些当初追随西门辰、谢庆等人离开家乡的家眷亲族,全部托付给了白马寺的明概上座。白马寺在东都的产业非常多,从田地庄园到酒肆旅邸均有涉足,不但经营所得不用缴税,其寺院中所雇的佃农奴仆也毋须服役,可以想像寺院的富裕程度,因此安置一些老弱妇孺完全不成问题,白马寺有足够的能力让他们安稳地生活下去。
苏定方和他的乡勇兄弟们因为追随伽蓝征战而立下了功勋,事实证明苏定方的父亲苏邕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他为苏定方开创了一个崭新的未来。如今,苏定方必须为自己做出一个新的选择,是继续追随伽蓝,留在即将扩建的龙卫府成为帝国禁军的一员,还是拿着犒赏回家种地。苏定方年轻气盛,雄心勃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从军,选择了一条建功立业、流芳千古的征战之路。
伽蓝不能泄露机密,不能告诉苏定方此行不但危机重重,更要远离中土,西行万里之遥,然而,他能拒绝苏定方的追随吗?能打击苏定方的一腔热忱和报国之志吗?
伽蓝向苏定方做出承诺,在新建的龙卫府里,一定给苏定方一个旅帅的位置。苏定方激动不已,从白丁之身一跃为从六品的禁军军官,这个飞跃速度之快,可谓前无古人了。
就在做出这个承诺的时候,伽蓝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假如天命不可违,天道不可抗,那么苏定方的命运又岂能改变?假如苏定方的命运不可改变,他就不会远行万里去遥远的昭武九国,难道,他还会回到河北加入义军?还会在窦建德的麾下奋战,与刘黑闼纵横河北?但是,目前苏定方已经是龙卫府中的一员,龙卫府要去昭武九国,他又岂能置身事外?难道,自己的推测错了,此次龙卫府西行,最终目的地并不是昭武九国?
这个让他疑惑不安的念头一瞬即逝,因为李建成和柴绍来了。
目前是特殊时期,所有贵族官僚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城,都盯着尚书台,稍有“风吹草动”便在第一时间传开,诸如杨侗和杨恭仁马上要离京去高阳觐见皇帝,卫文升和李丹率西京大军返回关关西,裴世矩和裴蕴等人马上回京开始政治清算等等,基本上清晰展露了未来一段时间帝国政局的发展脉络,唯有一件事让东都的权贵们看不透背后的玄机,那便是皇帝对伽蓝的过份恩宠。
是的,的确是过份的恩宠,加官进爵不算什么,全权扩建独立建制的龙卫府,实际上就是给伽蓝一支军队,一支直接受命于皇帝的禁军精锐,这才是独一无二的赏赐啊,由此可见皇帝对伽蓝的器重和信任。当今帝国,谁能享此殊荣?唯有这个敦煌戍卒。
于是,对伽蓝的追根溯源、刨根究底便在权贵们中间迅速展开,结果总算“研究”出了一些头绪,原来这个神秘的伽蓝竟是观德王杨雄的外孙,前朝国丈、荥阳公司马消难的孙子,家世显赫倒是其次,令人惊羡的是,此子的身体里竟然流淌着杨氏、高氏和司马氏三朝皇族的血液,一个贵胄中的贵胄。无怪乎裴世矩不遗余力栽培,无怪乎皇帝委其以重用,予其以最大的信任,其根源都在这里。
伽蓝的身份清楚了,加诸其身的神秘光环消褪了,不过代之而起的却是更为耀眼的光芒,以皇帝“不拘一格降人才”的用人风格,伽蓝的前途不可限量,试想,今天皇帝给他一个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独立建制的禁军龙卫府,那么明天呢?明天他会不会成为禁军统帅,皇帝身边的近臣?一旦年纪轻轻的伽蓝进入到中枢决策层的边缘,他距离中枢还有多远?
李建成是最早知道伽蓝真实身份和真正实力的权贵之一,所以他听到这些消息后并不感到吃惊,但是,当接到皇帝征召父亲李渊急赴行宫述职的消息后,他极度震惊,没有丝毫犹豫,马上叫上柴绍,飞马赶赴龙卫统军营。
这段时间他与西北人并肩作战,又主动折交下交,在战场上也是舍生忘死奋勇拼杀,赢得了西北狼和很多龙卫统军官们的友情,虽不至于称兄道弟,但豪爽的西北人也不再呼他官职,而是亲热地唤他“李大郎”。
李大郎来得正是时候,正逢伽蓝宣读备身府命令,西北人欢呼雀跃之际,所以李大郎成了西北人热烈欢迎的对象,以宣泄自己的喜悦之情。李大郎恭贺伽蓝加官进爵,恭贺龙卫统的兄弟们“水涨船高”,接着便坐到一起,开怀畅饮。
酒酣耳热之际,柴绍实在忍不住了,寻到傅端毅说明原因,请他帮忙把伽蓝拉到安静地方商谈密事。
伽蓝却是心知肚明,到了偏帐坐下,未待李建成开口,便直言不讳地说道,“唐公不能去行宫,去了便有性命之忧。”
李建成骇然变色。既然伽蓝知道此事,可见裴世矩已经把某些秘密告诉了伽蓝,并且对李渊有悲观的预测。李建成心乱如麻,一时无语。
柴绍略一皱眉,问道,“如此严重?”
“清算本身就意味着肆无忌惮的杀戮,只要是对手或者是潜在的对手,都在杀戮之列。”伽蓝的语气很冷,让人心寒畏怯,“此次风暴之中,唐公虽然建功,但奈何对手强大,势欲置其于死地,皇帝下旨征召他去行宫述职便是明证。”
“但唐公毕竟建功了,陛下不可能对此置若罔闻。”傅端毅小心翼翼地说道。
“东都的道术坊从何而来?”伽蓝叹道,“中土盛行谶纬,更有‘杨氏将灭,李氏当兴’之传言,仅此一谶,便可置唐公于死地。”
李建成和柴绍倒抽一口凉气,相顾失色,神情惊惶。
东都道术坊始建于今上继位之后,当时谶纬盛行,不利于今上巩固皇权,更不利于杨氏王朝,于是今上下令禁止图谶,凡与谶纬有关的图书一律焚毁,凡私藏禁书者视同谋反一律处以极刑,并在东都洛阳置道术坊,位于南郭左右候卫府的隔壁,凡中土所有懂得五行占候卜筮医药之士全部禁锢坊中。
“李氏当兴”之谶流传已久,更是先帝和今上两代帝国皇帝的“心病”,朝堂上的政治对手若以此来陷害李渊,李渊必死无疑。
傅端毅脸色木然,再不敢说话。
“唐公知道此行危险,势必借口拖延。”伽蓝安慰道,“据某所知,裴阁老正日夜兼程赶赴陇右,待其与唐公相见后,唐公之危必有缓解之策。”
李建成和柴绍听到这句话,不禁暗叫侥幸,假设当初没有李世民的西土之行,没有通过伽蓝这道“桥梁”与裴世矩达成秘密盟约,此次唐公危矣。尤为难得的是伽蓝始终信守诺言,屡屡在关键时刻向李氏透漏机密,给了李氏很大帮助。
“裴阁老急赴陇右?”李建成大为吃惊,忍不住直截了当地问道,“这对某家大人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关键要看西北局势如何发展。”伽蓝说道,“当前西北疆有两大危机,一是吐谷浑反攻,陇西告急,一是西突厥横扫葱岭以东,西域告急,而能否妥善处理这两大危机,关键在于我中土能否与西突厥维持长期的和平盟约。唐公做为主掌陇十三郡军事的弘化留守,理所当然能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
伽蓝把话说到这份上,等于直接献计献策,等于告诉唐国公李渊如何躲过这生死一劫了。李建成和柴绍心里明白,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这份人情,李氏算是欠下了。既然人情欠下了,反正都要报答,不如现在要求更多一点。李建成稍加考虑后,断然向伽蓝提出恳求,希望伽蓝能在新建的龙卫府里接纳一些李氏部属。
很显然,李建成已经猜到伽蓝和龙卫府要去陇右,提出这一恳求,借口倒是不错,毕竟伽蓝身边若是有李氏的人,必能在陇右得到李渊的“照顾”,而另一层意思则是李氏希望与伽蓝保持的长期合作。
在皇帝要出手对付李渊的时候,伽蓝却与李渊一系合作,这是大忌讳,所以李建成的态度很诚恳,当然,希望并不大,他也不指望伽蓝一口答应,只是友善地表示一下长期合作下去的姿态。
然而,出乎李建成和柴绍的意外,伽蓝竟然答应了,而伽蓝答应的理由很简单,他和龙卫府要护送昭武屈术支去葱岭以西,即便能回来也是几年后的事情了,而伽蓝的心里更存着不回来的心思。回来干啥?这次踏足中土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天道不可违,他没有能力去拯救帝国,去拯救千千万万的苍生,既然如此,他本能的选择了退缩,正好皇帝给了他一个机会,而这个机会正符合他去遥远的西方大干一场的愿望,于是,伽蓝当然认为这是命运使然,非人力可以更改。而若想万无一失地把昭武屈术支护送到康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而若能得到弘化留守李渊的“照顾”,这点要求必能得到满足。
李建成有私心,伽蓝也私心,当然一拍即合。
“给你一天时间。”伽蓝笑道,“初十日,某便要出发赶赴陇右。”
※※※
伽蓝送走李建成和柴绍,再回偏帐时,却看到心事重重的薛德音。
傅端毅已经把远赴昭武九国的事情告诉了薛德音,虽然这源自伽蓝的推测,但大家一路从西土而来,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结合当前帝国局势一分析,伽蓝的预测也就八九不离十了。傅端毅要留在龙卫府,他已经遵照裴世矩的命令帮助伽蓝完成了使命,不出意外的话,裴世矩会重新接纳他,把他留在身边,而薛德音则再无必要留在伽蓝身边了。
不论是裴世矩还是薛世雄,乃至伽蓝,都会各尽其力,不遗余力地帮助薛德音重返朝堂,即便不能再入仕途,最起码薛德音可以带着家人安全返回河东,安心做学问。
“先生必须留下。”伽蓝的口气不容置疑,“但先生必须听某一句话,暂时放弃重入朝堂的念头,毕竟你家大人是杨素的知交好友,而你与杨玄感是世交,值此清算之期,稍有不慎便会受到牵连,所以,先生还是回河东,等待东山再起的机会。另外,某把翩翩、鸣沙和丝桐都托付给你,请先生妥为照顾,若某久无归讯,你定要给她们寻一个好归宿。”
薛德音听到这话更是伤感,“听你这意思,你是不回来了?”
伽蓝犹豫了片刻,微微颔首,算是给了薛德音一个肯定的答复。
“你当真要信守对你母亲的承诺?此生再不回温城,再不见你的亲人?”
“能见到小姑,某已经很满足了。”伽蓝遗憾地摇摇头,“当初,若是能喊她一声‘姑姑’……”
薛德音黯然无语,寻不到一句合适的劝慰之辞。
第两百三十三章 又闻寒笳
八月初九,越王杨侗离京,出发前至白马道场辞别明概上座,与伽蓝相遇。
昨天两人同时进城,今日两人同时离京,只不过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愈行愈远,命里似乎再无交集之可能。
昨夜杨侗已从樊子盖和崔赜处获悉伽蓝的行止,并隐约预感到伽蓝这一去恐怕再不会踏足中土,是以颇感失落,也断了找寻伽蓝的念头。再相见又如何?不过徒增离别愁绪而已。谁知佛陀有灵,两人竟在白马道场不期而遇。
这场风暴让杨侗迅速成长起来,虽然面相还是那样稚嫩,但心态已经逾越了年龄的限制,很多看似简单的事情在他的眼里渐渐显露出复杂的真相。比如这边刚刚杀了杨玄感,平息了叛乱,那边皇帝就下旨征召,表面上看这是皇帝对他的恩宠,是要褒赏他,但实际上从皇帝命令樊子盖全权负责东都军政事务,并命令裴世矩、裴蕴等中枢重臣日夜兼程返回东都便可看出,皇帝这是急不可耐的下山“摘桃子”了,不仅要抢夺戡乱之功勋,更要借清算杨玄感党羽之便利大开杀戒,铲除政治对手。
杨侗离京,某种意义上可以理解为皇帝对他的“保护”,以免其遭人利用,上演父子相残的悲剧。崔赜就是用这个理由劝说杨侗火速离京,一天都不要耽搁。只要杨侗稳稳地拿到功劳,对皇帝言听计从,那么当初帮助杨侗始终掌控东都局势的崔氏、杨氏、裴氏乃至河内司马氏等诸多贵族势力,都能从中获利,而尤其重要的是,在共同利益的驱使下,杨侗和这些贵族势力就此共乘“一条船”,假若能把这个联盟维持下去,那么在未来的皇统之争中杨侗必然占据优势。
杨侗忧郁而伤感,缓慢走在幽静的小石径上,望着两旁逐渐发黄的婆娑树叶,久久无语。
伽蓝错后半步,负手而行,神色颇为凝重。在辞别明概上座的时候,自己曾含蓄说到此行将一去不返,未来恐怕无力守护中土沙门,但这位得道高僧自始至终没有正面回应,甚至连一句隐含禅机的话都没有,仿佛根本没有听懂自己的暗示,这明显不正常。
“师兄何时归来?”杨侗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问道。
伽蓝没有回答,而是恭敬躬身,“殿下此番建功,可能会招来一些麻烦,高阳之行,还请殿下务必谨慎。”
杨侗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孤与师兄,是否再无并辔之缘?”
伽蓝沉吟稍许,微微颔首,“请殿下保重。”
杨侗的神情略显僵滞,眼神复杂,失望、失落,还有淡淡的悲伤。
伽蓝不敢对视,再度躬身,然后毅然转身而去。
崔赜落在两人后面,看到伽蓝转身走向自己,微笑颔首。伽蓝站定,深深一躬,“先生保重。”崔赜微微一笑,伸手相请,并无一句惜别之辞。
杨侗落寞低叹。
崔赜走近,笑着说道,“殿下因何叹息?”
“师兄远去了。”
崔赜摇头,眼里掠过一丝不屑之色,“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敦煌戍卒了。”
杨侗没有听懂,茫然相望。
“他是一个阿修罗,在东都捅出了一个天大的窟窿,无数生灵正在或者将要被这个天大的窟窿所吞噬。现在,有人想补上窟窿,有人则想把窟窿捅得更大,而做为始作俑者的伽蓝,他有可能一走了之?”
伽蓝走了,杨侗这条“大船”上还能留住多少人?崔氏还有可能维持目前的几大贵族势力联盟吗?伽蓝是这个联盟的核心纽带,纽带崩了,联盟必然四分五裂。从崔氏的利益出发,绝无可能让伽蓝远走西土一去不返。
※※※
伽蓝回到城外军营,看到了昭武雪儿和尉迟翩翩,也看到了鸣沙和丝桐,而尤其让他吃惊的是,他竟然看到了七夫人司马令虞,还有当初一起从突伦川历尽艰辛而归的薛家老小。
昨天还在感慨,未能满足司马令虞的愿望喊她一声“姑姑”,结果一夜过后,姑姑便到了军营,站在眼前,这令伽蓝不得不感叹司马氏讯息之灵通和对形势预测之准确。
河内司马氏在第一时间获知杨玄感败亡的消息,接着皇帝的嘉赏圣旨便送到了温城,其中还有送达司马令虞之手的特赦薛家的圣旨,可见皇帝对司马氏在此次风暴中的坚定立场和在平叛过程中竭尽全力戍卫东都之举给予了充分肯定,司马氏的豪赌终于为自己赢得了巨大利益。
同一时间,民部尚书、东都留守樊子盖在杨侗率军追杀杨玄感之际,为确保东都安全,特意遣使温城,请司马氏在确保河内安全的同时,帮助河内郡府整合河内军事力量,与独孤震、元宝藏等河北大员一起,陈兵黎阳、临清、延津一线,对占据荥阳等地的支持杨玄感叛乱的河南诸贼形成牵制,以迟滞杨询、韩相国等叛军攻打东都的速度。温城司马氏一口答应,全力襄助河内郡府。
以高老夫人和司马同宪的政治经验,当然知道杨玄感已经完了,支持和同情杨玄感的关陇贵族将在接下来的政治清算中惨遭杀戮,山东人崛起的机会来了,司马氏东山再起的机会也来了,而若想紧紧抓住这个机会,首先就要抓住伽蓝,然后才能利用伽蓝这道“桥梁”,让司马氏迅速与越王杨侗、杨氏观德王杨雄一脉,山东的崔氏,河东裴氏、薛氏,乃至关陇武川系李氏,结成政治联盟,竭力寻求利益上的最大化。当然,温城的政治立场绝不会因此而做出颠覆性的改变,但最起码可以灵活变通一下,暂时维持中立以静观其变。
司马令虞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受托于温城,以奉旨回归故里为由,带着薛家老小先回东都老宅,利用与伽蓝在西土所建立的特殊感情,先行赢得伽蓝对自己司马氏血脉的承认。
司马氏目前非常被动,虽然司马同宪先行寻到了伽蓝,并给予伽蓝以帮助,但伽蓝没有进太史堂认祖归宗,而温城也没有公开伽蓝的真实身份,反倒是观国公杨恭仁在第一时间公开了伽蓝的身份,而且是在未经皇帝同意的情况下,毅然承担了莫大的风险,相比起来,司马氏就给人一种因为畏惧强权而不敢接纳伽蓝的卑劣形象,假如此事传扬开来,必定大大损害司马氏在世家豪门中的声誉。
司马令虞亲自寻到军营,便是为了伽蓝喊她一声“姑姑”,只要伽蓝喊她一声“姑姑”,伽蓝便算承认了自己的司马氏血脉,即便暂时没有走进太史堂认祖归宗,但为了司马氏的脸面算是保全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可以借此向发出善意讯息的观国公杨恭仁做出回应,以想方设法化解两家的恩怨。
伽蓝跪倒,行大礼,喊了司马令虞一声“姑姑”。
司马令虞得偿所愿,泪流满面。当初一家人在突伦川身陷绝境,千钧一发之刻伽蓝从天而降,拯救了薛氏一门,如今回想起来,这个奇迹皆源于自家老郎和自家大人、大哥在天之灵的庇护。
伽蓝倒是很平静,他已经想通了,血脉终究是血脉,就算自己远在西土,也无法割断这份血脉之情,既然如此,不若承认了,虽然违背了对母亲的承诺,但想必可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至于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里,永远不回来了,走之前,留给司马氏一点情份,也不枉到中土来了一趟。
※※※
下午,石蓬莱把东都的事情安置妥当,赶到了龙卫府军营。
黄昏时分,李建成与柴绍带着一队骑士飞驰而至,而让伽蓝意外的是,加入龙卫府并率队赶赴陇右的正是李世民。
李建成的这种安排也算是煞费苦心,各方面因素都考虑到了。假如说李世民与楼观道走得近,可以在陇右得到西北道门的帮助,那么做为西北沙门的守护者伽蓝,当然会得到西北沙门的襄助,而两者携手,又有裴世矩和李渊做为后盾,必能在最短时间内建成龙卫府并达到相当的实力,但伽蓝实力的增加直接得益于李氏的帮助,未来伽蓝与李氏的利益便紧密相联了。
伽蓝对李建成慎密的心思不以为意,他志在西土,需要利用此次陇右之行完成龙卫府的建立,不过若想让龙卫府具备强劲的实力,肯定需要弘化留守府在物力财力上的援助,而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西北诸镇和西北军帮助龙卫府把昭武屈术支秘密、安全地送到昭武九国,为此,他很感激李建成的援手之情。
然而,当伽蓝送走李建成和柴绍,与李世民坐在大帐里亲热地促膝而谈时,李世民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伽蓝背心发寒,一股不详的预感霎时从心底涌出。
“听说寒笳羽衣在会宁。”
“听谁所说?”
“大人来信曾提到,说寒笳羽衣曾在留守府盘桓数日。”
伽蓝望着李世民,沉吟稍许,正色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能否告诉某?”
李世民迟疑了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康国三王子,昭武屈术支。”
伽蓝霍然心惊,半晌无语。
第两百三十四章 李世民要救人
李世民看到伽蓝惊凛之态,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狡黠笑意,声音愈低,“伽蓝兄,此番西行,是不是奉旨护送康国三王子归国?”
伽蓝略略皱眉,迅速从记忆里搜寻知道昭武屈术支东进中土的人。知道这件事的人非常少,想来想去,也唯有西域都尉府的长孙恒安有泄密之可能。
长孙恒安是关陇武川系的人,与李渊有姻亲关系,李渊到了陇右,必会得到长孙恒安的帮助,而以长孙恒安对西土局势的了解,再加上当初自己与他在龙勒府所做的秘密约定,长孙恒安当然知道自己假若重返西土,十有八九都是护送昭武屈术支归国,以期维持与西突厥的长期和平盟约,继而完成新的西土策略。
新的西土策略实际上代表着西土利益的重新划分,在这个重新划分过程中,残酷的争夺不可避免,不论是中土大隋还是西土诸国,也不论是中土西北的各方势力还是西土各个王国和部落联盟,都想从中分得一杯羹,都想实现自己的利益目标,满足自己的愿望,于是大家都想在利益瓜分的过程中赢得一份话语权。
试图重新划分西土利益的是中土大隋和西土西突厥大汗国,它们是狮子,诸如吐谷浑人、铁勒诸部乃至高昌、于阗、龟兹等西域诸国不过是一群豺狼而已,不要说赢得话语权了,实际上它们仅仅是西土利益的一部分,它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刀俎宰割。但千万不要低估了这群豺狼,它们一旦形成政治联盟或者形成共同的利益诉求,在策略上达成默契,必然会形成第三方力量,继而影响甚至损害到中土和西突厥汗国的利益。
从中土内部来说,尖锐的政治矛盾并没有随着杨玄感叛乱的败亡而缓解,相反,随着对叛党清算的开始,政治矛盾不但越来越激化,而且斗争面还有扩大化的趋势。
杨玄感倒塌,以其为首的一部分保守势力随之灭亡,但以关陇本土系贵族为首的另一股保守势力借助潼关之险,既阻御了杨玄感的攻击,也阻御了皇帝和改革派的“攻击”,而以独孤氏为首的关陇武川系也借助戡乱之功,以中立的政治立场,对皇帝和改革派形成了钳制。比如李渊的使用就是个例子,当皇帝和改革派需要关陇武川系的时候,李渊到了陇右,反过来,当皇帝和改革派要对付关陇本土贵族的时候,陇右的李渊便借助西北军的庞大武力对关中形成了“保护”,所以,皇帝要把李渊调离陇右,想让裴世矩暂时控制西北军,继而帮助改革派“进攻”以关中本土贵族为首的保守势力。
如此看来,杨玄感的叛乱不过是政治矛盾激化的产物,是政治矛盾大爆发的开始,而不是结果。杨玄感就像一把利剑,劈开了帝国政治斗争的樊笼,放出了一头头咆哮的巨兽。当政治矛盾不能用政治手段来解决的时候,唯有依靠战争,所以接下来的中土必将陷入血腥而恐怖的战争时期,一个生灵涂炭的黑暗年代。
归结到西北这一块,不难推测到,昭武屈术支归国这件事,是帝国政治斗争的必然延续,而西北必将演变成帝国改革派和保守派的另一个“战场”。裴世矩做为改革派的鼎柱,到陇右之后不但要与李渊“斗”,要与老狼府“斗”,更要与帝国整个的保守势力“斗”,至于与吐谷浑人、突厥人、铁勒人等西土诸虏的斗争,反而是次要的。
伽蓝思绪万千,心情异常沉重。帝国当真是走到穷途末路了,为了争夺中土的权力和财富,持不同政见的贵族们大打出手,甚至不惜兵戈相见,至于帝国的利益,早被抛弃,而那些连皇帝都要废黜的贵族们更是彻底疯狂,试想此时此刻,他们岂会顾及到西土利益?考虑到西土诸虏对中土的威胁?
“你为何有这种猜测?”伽蓝不动声色地问道。
“如果某猜对了,伽蓝兄是否远去葱岭,一去不返?”
伽蓝笑了起来,心里却是暗自吃惊,对李世民的才智和心机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敬畏,或许,这就是上苍赐予强者的天赋。在这个世上,有些人之所以成功,不是在被动等待机遇,而是主动寻找机遇,李世民就是那个主动寻找并且竭尽全力抓住机遇的人。
“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某即便回来了,恐怕也是多少年之后的事,那时,中土已是物是人非。”
伽蓝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伽蓝兄为何不愿留在中土?”李世民问道,“某听说,你出自温城司马氏,前朝的荥阳公是你的祖父,今朝的观德王是你的外祖父,而当今陛下也是你的外祖父,你又得到裴阁老和薛大将军的器重,西北沙门的明概上座和法琳上座更视你为沙门护法,此次戡乱更是建下大功,陛下不但给你升官加爵,还赐你龙卫府,由此可见兄之未来前途无量,但兄却弃之如敝屣,某实在无法理解。”
伽蓝笑容满面,但笑容里充满了沧桑和苦涩,更有几许凄楚几许悲伤。
“再过几年,等你长大了,驰骋沙场了,若在夜深人静之刻想到某,想到今夜这番话,你就一定会理解。”
李世民望着伽蓝,目光炯炯,眼神中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相配的成熟,他仿若听懂了伽蓝的话,沉吟片刻后,问道,“伽蓝兄,某想问你一句,中土有多少人不愿意放你走,而西土又有多少人不愿意你回去?”
伽蓝意识到李世民话中有话,联想到他与长孙无忌的郎舅关系,而长孙无忌与其庶出哥哥长孙恒安的感情似乎很好,或许长孙恒安向长孙无忌透漏了什么机密。
“既然是兄弟,有话就直说。”伽蓝不想拐弯抹角了。
李世民笑着点点头,徐徐说道,“听说,西突厥的射匮可汗把牙帐从碎叶川迁到了龟兹以北的三弥山。”
三弥山的西南面就是白山,而这一块正是铁勒契苾部的世代栖息地。射匮可汗攻占白山后,横扫罗漫山(天山)南北,降服了铁勒薛延陀诸部和高昌、龟兹诸国,将西突厥汗国的领土迅速拓展到东至金山(阿尔泰)西至里海的万里疆域,基本上恢复了西突厥全盛时期的辉煌,而将其牙帐从碎叶川迁到三弥山,足以证明西突厥的战略发生了重大改变。难道说,射匮可汗不打算联手大秦(拜占庭帝国)攻打波斯人,而把发展方向转移到了中土?
伽蓝凝神沉思,久久不语。
李世民等了片刻,看到伽蓝不说话,又缓缓说了一句,“某还听说,射匮可汗遣其子至东都为质任,并再一次向陛下提出和亲之议。”
伽蓝苦叹。一年时间过去了,不论是中土还是西土,局势都发生了重大变化。很显然,大叶护阿史那瀚海向射匮可汗妥协了。以大叶护的战略观,他绝不会同意把牙帐迁到三弥山,因为这意味着西突厥有意占据整个西域,并把“手”伸向中土。这是对中土大隋的变相威胁,必然会激怒中土,一旦中土把庞大的军队再一次开进西域,与西突厥发生正面战争,以西突厥的实力,必定重蹈达头可汗之覆辙,大汗国极有可能再一次崩裂。
牙帐内的矛盾激烈了,然而,阿史那翰海绝不会想到,中土内部的矛盾已经爆发了,不可收拾了,射匮可汗的战略正好击中了中土的要害,中土若想完成西土策略的调整,必须付出极大代价,而能完成这一使命的,也唯有裴世矩了。
伽蓝不再去想这些烦心的事,有裴世矩在,也轮不到他烦心。他转而把注意力放在了李世民身上。李世民为什么告诉他这些秘密?为什么李建成不曾告诉他?难道李世民并没有把这些秘密告诉李建成?
“某已经告诉了你的兄长,唐公不能去行宫述职,不论用什么借口,都要留在陇右。”伽蓝试探着说道,“某位卑权轻,能做的十分有限。”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忽然躬身一礼,言辞恳切地说道,“伽蓝兄,某求你救一个人。现在某能求助的,也只有兄长了。”
救一个人?伽蓝奇怪地看了李世民一眼,马上想到了杨玄感的同党,诸如胡师耽、赵怀义、元务本等等都被抓住了,而杨询、李密等人则逃走了,下落不明。难道李世民要救其中的某一个?
伽蓝做了个手势,请李世民直言相告。
“伽蓝兄可知高俭其人?”
高俭字士廉,以字行于世。高士廉出自北齐高氏皇族。当年北周灭齐之后,周武帝宇文邕把齐后主高纬等北齐皇族一一诛杀,当时高士廉只是两三岁的幼童,侥幸逃过一难。本朝开国重臣高颎也是出自渤海高氏,对高士廉颇为关照。高士廉的妹妹就是高颎亲自为媒,让她以正妻的身份嫁给了长孙晟,生下了长孙无忌兄妹。长孙晟死后,庶子们对这位后母并不尊重。高士廉一气之下,把自家妹妹和外甥们接了回来,不久便在他的努力下,把小外甥女许配给了李世民,与唐国公李渊结了亲,大大涨了自家妹妹的脸面。
高士廉仕途坎坷,年近四十了还是鸿胪寺司仪署里一个小小的治礼郎,但他毕竟是前朝皇族,身份尊贵,再加上学识渊博,因此结交的都是薛道衡、刘焯、刘炫等山东一系的当世大儒,在权贵中也算颇有声名。高士廉与薛道衡有师生之谊,更是忘年之交,所以在融入薛道衡的圈子后,便与杨素、杨玄感父子相识,与斛斯政、李密等人也成了朋友,而且还是关系非常密切的朋友。
此时此刻,高士廉的命运可想而知,他坐实了杨玄感党羽之名,谁也救不了他。
李世民很快就要迎娶新娘了,而新娘至爱的舅舅要掉脑袋,试想李世民能不全力营救?
伽蓝明白了。杨玄感、斛斯政和李密等人为什么要结交一个没落而潦倒的前朝皇族后裔?因为关键时刻,高士廉可以到影响山东贵族,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这个高士廉肯定参与了杨玄感的叛乱密谋,而且还是杨玄感留在东都的内应之一,只不过没能发挥作用而已。
“他可曾被抓?”
“尚未。”
伽蓝毫不犹豫,当即请来薛德音,请他草拟一份书信给民部尚书、东都留守樊子盖,以龙卫府的名义,请借鸿胪寺官员一名,以备与西土诸虏往来之需,并指名道姓要高士廉。这件事对樊子盖来说不值一提,即便他知道高士廉是杨玄感的同党,也会网开一面,毕竟高士廉是前朝皇族仅存的后裔了,做为北齐遗臣,于情于理都不能砍下高士廉的人头。
伽蓝又请来江都候和阳虎两位西北狼,命令他们带上二十骑,拿着自己的信符和手令,与李世民一起连夜进城,把高士廉接到龙卫府军营,明日一起西进。
李世民没想到伽蓝如此仗义,眉头都没皱一下,说救人就救人,根本不考虑后果。实际上伽蓝用得着考虑后果吗?他决心去西土,违律了又如何?而高士廉只要避过这场清算风暴,将来即便追究罪责也不过是丢官而已,总好过现在掉脑袋。
八月初十日凌晨,高士廉抵达龙卫府军营。
天近拂晓,龙卫府拔营起寨,在嘹亮大角和轰隆隆的蹄声中,西北骑士们催马扬鞭,西行而去。
第两百三十五章 前朝皇族的后裔
龙卫府的新建和西行,得到了东都留守樊子盖在物力和财力上的倾力相助。一则这是顺水人情,二则奖赏有功将士,理所当然,其三叛党覆灭后所查抄的家产是一个惊人数字,即便龙卫府要求再多,与之相比也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龙卫府目前徒有其表,实际上还是龙卫统那帮人马,即便加上李世民的亲卫和苏定方的河北乡勇,再加上当初从河西征召而来的马夫、车夫等杂役加在一起也不过四百余人,连四个旅都凑不起,好在清一色骑士,行军速度还可以,但因为樊子盖的“豪爽大方”,龙卫府的辎重马车多达一百余部,严重拖累了行进速度。
午时,龙卫府渡过谷水,进入慈涧地境,再往前几十里就是险峻而狭窄的慈涧道。先行探路的方小儿回报,慈涧道里塞满了西京大军的辎重部队,估计今夜是过不去了。
西京大军初九日开始撤离东都,返回西京,考虑到西京大军在戡乱中所建功绩和为此付出的巨大损失,各方都给予了足够同情,默许他们带走了大量战利品。龙卫府和西京大军只差一天的路程,双方明天肯定要相遇,伽蓝遵照礼节要去拜见卫文升、李丹和韦津等西京权贵,但伽蓝不想去,因为他杀死了韦福嗣。
韦福嗣是关中京兆韦氏的重要人物,他的父亲便是三朝重臣韦世康。韦世康是韦孝宽的侄子,在近代关陇历史中,韦孝宽的历史地位非常高,而在韦氏一门中,地位和权势仅次于韦孝宽者,便是韦世康。韦世康有三个儿子,其中次子韦福嗣的才智最高,仕途最为顺利,是韦氏青壮年一代中的佼佼者。随着韦氏老一辈人物的逐渐逝去,韦福嗣在家族中的重要性越来越突出,是家族重点培养的对象,然而,不幸的是,他和弟弟韦福奖却死于这场风暴,给了京兆韦氏沉重一击,而尤其致命的是,韦福嗣是背着叛党首恶的罪名死去的,这等于把韦氏推到了清算风暴的风口浪尖上,让韦氏不堪承受。
韦氏权势太大,近百年来英才辈出,在西魏、北周和今日帝国三朝都是中流砥柱,关中本土汉姓贵族更是唯京兆韦氏马首是瞻,这样一个庞大豪门,其政治立场必然影响到帝国国策的走向。今上登基之后加快了改革步伐,不可避免地侵害到了贵族集团的利益,尤其是关陇贵族集团的利益,于是以韦氏为首的关中本土贵族集团便与今上和改革派愈行愈远。杨玄感掀起的这场风暴把帝国改革派和保守派推上了决战战场,虽然关中本土贵族因为与杨玄感存在利益上的激烈冲突,并没有支持他,但他们的政治理念不会因此而改变,他们将继杨玄感这一保守派系之后与帝国的改革派继续战斗下去,所以,在接下来的清算风暴中,做为主持清算一方的改革派会想方设法把风暴引向关陇,引向关中本土贵族集团,韦福嗣做为被清算的叛党首恶,便成了改革派撕开关中本土贵族集团正面防御的一个最好缺口。
这种情况下,韦氏对伽蓝的仇恨可想而知,甚至都不排除韦氏在怒极之下斩杀伽蓝以泄愤之可能。
下午,龙卫府抵达慈涧城,于城外扎营。
伽蓝与傅端毅、西行商议,明日过了慈涧道之后,是否去拜见西京权贵。伽蓝一心西行,更无意再返中土,所以根本不在乎礼节上的事,只想避开麻烦。西行当然支持,傅端毅却持审慎态度,因为伽蓝的身份已经大白于天下,今非昔比了,即便韦氏对伽蓝恨之入骨,也不敢下黑手,毕竟温城司马氏还有一位高老夫人,京城还有一个观国公杨恭仁,更不要说皇帝、裴世矩、薛世雄都是伽蓝的恩主,因此在傅端毅看来,伽蓝避而不见,不仅骄横而无礼,更丢了家族和恩主的脸。
豪门大族在意的就是一个脸面,当初杨氏和司马氏翻脸成仇,以致于温城高老夫人失去了爱子,而观德王失去了爱女,还不都是因为那张“脸”在作祟。
孰不料傅端毅这几句却戳中了伽蓝的痛处,他自小饱受磨难,从军后至今都挣扎在生死边缘,大小功勋都是靠自己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他和普通庶民一样,对豪门大族与生俱来就是羡慕嫉妒恨,身份的改变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荣耀感,相反,让他深陷仇恨的漩涡,让他的心理日渐扭曲,所以他迫切想逃离,他已经理解了母亲,知道母亲为什么让自己发誓终生不踏足中土一步了,因为他根本就不属于中土,不属于豪门大族,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卑微的官奴婢。
伽蓝脸色阴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傅端毅的劝谏,“为甚咱要卑躬屈膝?那张脸,咱没有,没得给。”
傅端毅苦笑摇头。西行却是哈哈一笑,拉着傅端毅出帐去了。帐外号鼓喧天,蹄声如雷,欢呼声更是此起彼伏。西北人情绪高涨,精力过剩,就在营寨外的草地上打起了马球,气氛热烈如过节。
伽蓝默默地坐着,手里拿着横笛,摆弄着,却没有吹奏的心情。已经很久没吹了,甚至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和西北兄弟们都没有引吭高歌了,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群狼环伺的险恶之地,一个充满了血腥和杀戮的战场,大家连睡觉都睁着眼睛,哪还有闲暇歌舞取乐?
暴雪趴在他的身后,仿佛感受到主人忧郁和愤懑的情绪,一双暴戾的眼睛微微眯起,忽然,它的眼睛蓦然瞪大,冲着帐外低声咆哮。
伽蓝知道来人了,伸手摸了摸暴雪颈上的长毛,示意它稍安勿躁。
帐帘掀开,李世民走了进来,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位年近四十、体型削瘦、相貌端正的中年人,看上去为人温恭而谨慎,甚至给人一种胆小怕事的感觉,但仔细再看,不难发现其眉宇间隐含着一股刚毅和坚韧之风骨,让人不禁收敛起自己的轻慢,郑重相待。
伽蓝知道来者便是高士廉,当即站了起来。昨夜因忙于处理公务双方便没有见面,伽蓝也不以为意,对高士廉此人他没有任何记忆,所有印象均来自李世民的简略介绍。直到今日清晨与薛德音辞别之时,薛德音特意嘱咐,他才知道自己与高士廉竟然还有亲戚关系。
高士廉的祖父是北齐清河王高岳,高岳是北齐神武皇帝高欢的堂弟,而伽蓝的祖母高老夫人则是高欢的女儿,因此按辈分论,高士廉是伽蓝的表叔。据薛德音说,高老夫人在西京的时候,与高士廉来往密切,并多有照拂,也正因为如此,高士廉才师从高老夫人的女婿薛道衡,并结成忘年之交。既然高士廉与温城司马氏有这层关系,也无怪乎李世民敢于恳求伽蓝出手救助了。
李世民颇有些自来熟,唤了声“伽蓝兄……”便自顾介绍高士廉。
伽蓝换上一副笑脸,急步上前,恭敬见礼。
坐下后,不待伽蓝开口,高士廉便主动从两家的亲戚关系说起。不论伽蓝对司马氏的感情如何,前朝皇族渤海高氏的血脉始终流淌在伽蓝的身上,这份亲情是跑不掉的,这便给了高士廉在感情上迅速亲近伽蓝的机会。高士廉看上去沉默寡言,其实话匣子一旦打开,当真是滔滔不绝、妙趣横生。
很快天色入暮,伽蓝情绪好,上了酒菜,请来傅端毅、西行和一帮西北狼兄弟相陪,给大家隆重介绍这位前朝皇族的后裔。
酒酣耳热,伽蓝与高士廉把盏言欢,彼此从心理上更亲近对方,说话也就随意了。
“将军,陛下既然授权你建立龙卫府,你为何不利用东都的便利条件,就地征召锐士以便迅速完成龙卫府的建设?”
伽蓝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没有回答。高士廉话中有话,但伽蓝自有打算,根本没有必要告诉初次见面的便宜亲戚高士廉。孰料高士廉却是佯作不知,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不休。
伽蓝知道高士廉有目的了,干脆一句话“封”死了他,“你以为某是谁?陛下授权某建立龙卫府,某就能妄自尊大独领一府军队?某还想多活几年,尚不知愚蠢无知到自寻死路的地步。”
高士廉面红耳赤,十分尴尬。伽蓝骂人了,恼怒了,高士廉再说下去就是不知趣了,出乎伽蓝的预料,高士廉老脸皮厚,偏偏就是不知趣,虽然马上转移了话题,但说出来的话让伽蓝愈发恼怒。
“以某估猜,关西那帮人肯定不会放过你。”高士廉一边喝着酒,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听二郎说,苏氏的苏合香与你有海誓山盟,这可是你的软肋。”
伽蓝脸上带笑,心里却是冷森森的,目光中更是流露出几丝阴戾。
“将军,明天到了渑池,你可要小心应对啊。”
伽蓝冷笑,“应对甚?”
“关陇是一个整体。”高士廉语含双关地说道,“关中和陇右就如左手和右手,你说,你是否要小心应对?”
伽蓝霍然惊醒,哑然无语。
第两百三十六章 龙卫府的真相
高士廉的意思很清晰,西北局势能否如皇帝所预想的那样扭转过来并长期保持稳定,关键不在于皇帝和中枢实施何种策略,而在于关陇贵族集团是否给予倾力支持,假如关陇贵族集团在背后使绊子、下黑手,陇右深陷于内忧外患之中,西北局势何谈稳定?
再联想到李渊入主陇右之后,面对吐谷浑人的疯狂反扑,面对西突厥横扫罗漫山南北,面对铁勒大联盟分裂所导致的北方大漠形势的剧变,竟然一筹莫展,茫然无措,任由局势恶化,不得不让人恶意地揣测其居心叵测。
以今日两京局势来说,皇帝和改革派在清算杨玄感及其同党的同时,必然把矛头对准关中本土贵族集团中的保守势力,这种情况下,西北局势的恶化,必将有效“阻御”皇帝和改革派的“进攻”,原因正如高士廉所说,关中和陇右就如左右手,一旦关中贵族集团拿陇右局势做为要挟,皇帝和改革派也只有放弃进攻。皇帝急不可耐地征召李渊去行宫述职,其背后深层次的原因便在这里。
归结到伽蓝这里,他的陇右之行能否完成皇帝所托付的使命,关键也在能否赢得与关陇贵族集团的妥协。
既然老狼府的长孙恒安对昭武屈术支到中土求助一事一清二楚,既然纳言苏威是帝国核心决策层中的一员,那么昭武屈术支一事对关中本土贵族集团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他们早已把西北局势划入了整盘大棋,而杨玄感也是如此,他也把西北局势当作了其整体谋划中的一部分,只不过因机密泄露,元弘嗣被逐,导致谋划失败而已,但杨玄感失败了,却让关中本土贵族集团捡了一个便宜。
面对皇帝和改革派的“攻击”,关中本土贵族集团岌岌可危,而关陇武川系迫于关陇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受到巨大威胁的情况下,不得不伸以援手,于是已被武川系所掌控的陇右随即成为与皇帝和改革派抗衡的“筹码”,西北局势转瞬间便变成了关陇贵族集团的“武器”,假如皇帝和改革派执意要把“战争”进行下去,那么他们不惜拼个鱼死网破,以帝国的存亡为代价,与皇帝和改革派一决生死。
高士廉只说了短短一句话,却直指西北局势的要害,明白无误地告诉伽蓝,不论裴世矩有多大的本事,他这次若想解决西北危机,稳定西北局势,必须与关陇贵族集团达成政治上的妥协。裴世矩出于时间上的考虑,无法先行赶赴西京与关中本土贵族秘密磋商,于是他只能通过李渊,也就是关陇武川系,间接地与关中本土贵族集团进行联系,这大大增加了解决危机的难度。
伽蓝陷入了沉思,重新思量裴世矩给自己所写的那份信以及皇帝为何如此慷慨赐给自己一个龙卫府?
伽蓝即便加官进爵了,也不过是个正五品的禁军雄武郎将,算是帝国中级武官,依旧位卑权轻,不论是皇帝还是宰执裴世矩,都不会对他寄予远远超过其能力范围之外的期望。
此次伽蓝能够得到裴世矩的认可和皇帝的欣赏,实际上来源于他所呈递行宫的一份份密奏,他在密奏里对形势的详尽分析以及精准预判,证明其个人能力非常优秀。在皇帝远征高句丽的特殊时期,帝国两京能够利用有限力量在短短两个月内平息这场风暴,诸如皇帝和裴世矩等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其中伽蓝功勋甚大,而从这些功勋里所表现出来的便是伽蓝那令人惊叹的天赋。
这一次伽蓝的使命是辅佐裴世矩实施新的西土策略,而皇帝和裴世矩都知道其中的难度,裴世矩的书信和皇帝的恩宠某种意义上可以理解为对伽蓝抱有更高的期望,期望他能在这一过程中做出非凡成绩,就如他在平息杨玄感叛乱中所发挥的重要作用一样。
伽蓝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西北危机做出了错误的解读。
昭武屈术支能否安全抵达昭武九国并复国成功,关键不在于自己和龙卫府是否有实力护送他,而在于帝国的西土策略能否实现。也就是说,帝国的改革派必须把清算风暴控制在有限范围内,在此前提上,改革派再与以关中本土贵族为首的保守力量进行政治妥协,以便最大程度地保全关陇贵族集团的利益,唯有如此,西北危机才能化解,帝国才能与西突厥汗国维持和平盟约,昭武屈术支才有可能顺利的完成复国大计。
说来说去,还是需要用政治手段解决问题,自己那种远行西土的想法实在过于幼稚,非常的愚蠢,与政治智慧更是半点边也扯不上。
难道说,高士廉到某的身边来献计献策,是源自武川系的安排?伽蓝抬头望向李世民,看到他正与阿史那贺宝把盏言欢,又觉得自己的怀疑毫无根据。或许,这是天意吧。
伽蓝沉思的时间很长,高士廉却很识趣,坐在一边细酌慢饮,一言不发。
西行对伽蓝的反常举动颇感奇怪,小声询问。
“让兄弟们尽情豪饮,一醉方休。”伽蓝笑道,“好不容易来一趟京都,却累日厮杀,连走马观花的时间都没有,甚为遗憾。”
西行皱皱眉,“这会耽搁明天的行程。”
“事情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日两日。”伽蓝摇摇手,不以为然地说道。
高士廉会心一笑,竟不再呱噪。
※※※
十一日凌晨,伽蓝辗转难眠,夜不能寐,于是披着大氅走出军帐,缓缓行走在谷水岸边。
忽然暴雪低声嘶吼,跟着黑暗中传来细微脚步之声。伽蓝转身望去,一位白衣人负手而来,近前再看,竟是高士廉。
伽蓝剑眉微皱,心情更为烦闷。高士廉则是面带浅笑,不过因为畏惧大獒的威猛,隔得很远便站住了。伽蓝俯身摸摸暴雪的颈毛,安抚了一下,让暴雪平静下来。高士廉小心翼翼地走近,低声说道,“将军不再急行,乃是睿智之举。”
伽蓝瞥了他一眼,强自按捺住不满情绪,“某在西土长大,第一次踏足中土,很多事情,也是最近才知道。若方便,你可以唤某伽蓝。若有怠慢,还请谅解。”
这是委婉承认了自己与高士廉的亲戚关系。既然承认了,高士廉便是长辈,若是继续话讲三分,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
“你对龙卫府如何理解?”高士廉问道,“这可是破天荒的事情,将军该不会理解为陛下对你的恩宠吧?”
伽蓝沉吟稍许,微微一笑,“你可以唤某伽蓝。”
伽蓝避而不答,高士廉却是不顾,毫不客气地说道,“伽蓝,这不是恩宠,这是枷锁,它紧紧扼住了你的咽喉,随时可以要你的性命。”
伽蓝想了一下,举步而行,依旧不说话。
“在你看来,你可以带着龙卫府远走西土,甚至一去不返,但这种可能性有多大?你不觉得这种想法过于天真了?”
伽蓝深吸了一口秋夜的凉风,把心头的怒火压了下去。高士廉的话很难听,但能直言相告,已为不易。
“伽蓝,要追本溯源,要寻找真相,千万不要被眼前的假象所蒙蔽。”
“真相是甚?”伽蓝终于开口。
“妥协。”高士廉不假思索地说道,“从杨玄感死亡的那一刻开始,战争已经停止,接下来便是妥协。”
“谁向谁妥协?”
“当然是失败的一方向胜利的一方妥协。”
伽蓝迟疑了一下,停下脚步,转身望着高士廉,神情严峻地问道,“你是否知道这种妥协意味着什么?”
高士廉冷笑。
“这场风暴过后,皇帝的威望遭到打击,中央威权严重受损,中央对地方的控制会越来越弱,而随着各地叛贼蜂起,地方对所在辖区的控制也是力不从心,更要命的是,两京卫戍军经此一劫,元气大伤,未来数年内肯定无法恢复。可以想像,这种情况下,如果继续加快变革的进程,必然把帝国推向崩裂的深渊。”伽蓝瞪着高士廉,语气森冷,“杨玄感就是一个诱饵,帝国吃下这个诱饵,也就坠入了死亡的陷阱,是不是?”
“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高士廉毫不示弱,瞪着伽蓝,挥舞着手臂,情绪激动地说道,“局势就如决堤洪水,一泄千里,谁能阻止?皇帝能阻止?豪门大族能阻止?整个中土都在滔滔洪水中挣扎,若想生存,唯有快马加鞭,冲到最高处。”
“天下苍生呢?无辜生灵呢?难道他们就该死?”伽蓝愤怒质问。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还能拯救谁?”
伽蓝语塞,忿然无语。
“伽蓝,龙卫府的使命就是妥协,你的使命就是妥协,乘着清算的风暴还没有肆虐中土,乘着裴世矩、裴蕴等权臣还未抵达东都,乘着西京大军还在东都城外,你能救多少就救多少吧。这不论是对你个人,还是对你此次陇右之行,都有着难以估量的影响。”
高士廉转身离去,背影蹒跚,渐渐消逝在黑暗之中。
伽蓝摇头,救了你一个不算,还要救上千个贵族,你嫌某死得不够快是吧?龙卫府经你一番花言巧语,竟然变成了皇帝和保守贵族们的妥协之物,这就是所谓的政治智慧?这是真相,还是荒诞?
※※※
天明时分,答案揭晓。
苏合香来了。
自临清关相见之后,两人便没有机会再见面。此次西行,伽蓝并没有打算再回来,所以也就埋下了一走了之的念头。苏合香孑然一身留在西土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她能回家,能与亲人生活在一起,理所当然应该有一个好未来,但伽蓝自己都没有未来,又何来未来给她?
然而,伽蓝尚未走出东都范围,苏合香便寻上门来,“气势汹汹”地责难他,弄得伽蓝好不尴尬,羞愧难当。
苏合香要一个合理解释,否则绝不肯“放过”伽蓝。伽蓝无奈,不得已把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你倒是个孝子,不愿毁弃对母亲的承诺。”苏合香冷笑,“不过让儿失望的是,你这个阿修罗竟然也知道害怕了,竟然要逃离中土。你可知,你在中土做下了人神共愤之事,多少人想杀你,多少人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伽蓝嗤之以鼻,不想与苏合香继续纠缠下去,直截了当地问道,“苏氏指使你来,所为何事?”
苏合香丢给他一封信,没有署名,而内容则正如高士廉的劝谏,请伽蓝出手救人,能救多少救多少。
伽蓝拿着这份信,掂量了一下份量,冷笑道,“凭这个,就能换某西北兄弟的性命?”
“你还有选择吗?”
伽蓝苦笑,摇头,自己的确没有选择。不答应的后果很可怕,或许今天所有的西北兄弟就将命丧慈涧道。杨玄感败亡,叛军崩溃,流窜山野,以叛军对伽蓝的仇恨,在慈涧道打一个埋伏也是合情合理,到那时伽蓝喊冤到找不到地方。
咽喉被人卡住的滋味非常难受,但面对咬牙切齿的西京贵族,唯有合作,唯有妥协。
“樊留守能否答应?”
“你与留守已经达成了约定,千百叛卒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他们不是叛卒,更并不是普通的叛逆。”
苏合香笑而不答。
伽蓝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十分愚蠢,既然要救一批人,当然不会仅仅依靠他,自有人暗中相助,有人暗中帮助他瞒过樊子盖。等到事情暴露了,责任当然都是伽蓝的,但那时伽蓝已经远在陇右,即便皇帝怪罪下来,大不了伽蓝带着龙卫府远赴突伦川戍边而已,总之一大批贵胄子弟的性命算是保住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才是关键所在。
伽蓝把信仍在了案几上,问道,“他们能给某什么?”
“他们说,如你所愿。”
伽蓝笑了,“那就麻烦阿苏辛苦一趟,等某把事办妥了,便与他们渑池相会。”
第两百三十七章 年少轻狂
苏合香来去匆匆。
西北骑士们在晨曦中醒来,却未听到集合号声,正疑惑间,传来伽蓝命令,慈涧道堵塞严重,附近山林中又发现了流窜叛军,故今日暂停行军。
骑士们紧张的情绪稍有松弛,三三两两呼唤着组队打波罗球。龙卫府中的河北年轻人对这种胡虏搏戏颇感兴趣,其杀伐之气令人血脉贲张,相比中土的蹴鞠、角抵等搏戏,波罗球对热血男儿的吸引力更大,于是很自然的,汉虏壮勇各组一队,纵马飞驰,酣呼鏖战。
主帐内气氛却是紧张。伽蓝把西北狼兄弟、原龙卫统旅帅级军官全部召集到一起,还邀请了李世民和高士廉,把相关事宜详细告之。
西京大军走在了前面,卡住了龙卫府的咽喉,更严重的是,龙卫府若想平安进入陇右,还需要经过关中三辅,而西京贵族有无数的办法在三辅之地迟滞龙卫府的行军速度,一旦龙卫府延误了行程,严重违反军律,后果不堪设想。
由弘农宫到函谷关,再到潼关,一路上地形非常险要,很多叛军逃进了山林,假若西京贵族有意以消灭龙卫府来“打”皇帝的脸,威胁改革派,那么他们完全可以假冒叛军于崤函古道一带伏杀龙卫府,所以龙卫府面临生死之危,迫于形势,龙卫府不得不向西京贵族妥协。
妥协的条件倒是不难,但风险非常大。此次龙卫府奉旨赶赴陇右是去打仗的,不是游山逛水,因此伽蓝有充足理由,以建立龙卫府的名义,在此非常时刻,向东都留守樊子盖提出非常之议,临时征募叛军降卒中的精锐之士以补充龙卫府兵员之不足,然后利用此策,把那些参与了叛乱并被擒获的贵族子弟们救出来,并把他们带到陇右以躲避即将开始的清算风暴。
无疑,伽蓝要承担所有责任,一旦皇帝和改革派“穷追猛打”,要追究罪责,伽蓝首当其冲,他的这种行为等于背叛了皇帝和裴世矩,不可饶恕;其次便是追随他的这些西北兄弟,包括河北苏定方,甚至就连李世民都要受到连累。
西北狼兄弟对此不屑一顾,他们与伽蓝生死相依,伽蓝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无论对错。
李世民拍着胸脯,豪情万丈,既然是兄弟,那当然生死与共。伽蓝却是暗自冷笑,李世民太聪明了,也太精明了,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机,怪不得他的哥哥李建成,甚至就连他的父亲李渊最后都败在他的手上。这件事的关键便在李世民这里,没有李世民便没有高士廉的出现,而没有高士廉的“如簧之舌”,伽蓝绝不会如此轻易坠入觳中,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不能反抗,但还是要“垂死挣扎”。
伽蓝留下傅端毅和西行留守营盘,带着西北狼兄弟疾驰东都,以最快速度赶赴观国公府。
观国公杨恭仁已经陪着越王杨侗离京北上了,老二杨綝和老三杨续都陪侍皇帝左右,主持家族事务的唯有老四杨师道。如伽蓝所料,杨师道果然在府内相候。
为了应对即将开始的清算风暴,关陇贵族集团中的保守势力和中立派系以最快速度、以全部可以利用的力量,展开了一系列谋划,而伽蓝和他的龙卫府便成了当前救人的最佳也是唯一的工具。
伽蓝见到杨师道,劈头便问道,“陛下为何授某龙卫府?”
“拟定龙卫府之策的,未必是陛下。”
“没有陛下的首肯,哪来的龙卫府?”
“陛下是人,不是神。天下的事,他知道多少?中土的国策,又有多少为他亲手所拟?又有多少为他所知,为他所首肯?国策的实施后果,又有多少出自他的本意,符合他的意愿?”
在上面,权力越集中,便越容易失控;在下面,权力因为分散而受限,于是各为其政,各扫门前雪,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自古以来,莫不如是。伽蓝霍然明悟,“如此说来,此事和陛下无关?”
“陛下有两只耳朵,听到的是不同的声音,哪个声音说的是事实,哪个声音说得是谎话,必须靠他自己去分辨,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他,他也不会相信有人能够帮他。”杨师道的眼里掠过一丝鄙夷和狡黠,“现在,你还有甚疑问?”
伽蓝沉默良久,摇摇头,“需要某做甚?”
杨师道从案几上拿起一份文卷,厚厚的一撂,递给伽蓝。伽蓝打开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足有两千余人。
伽蓝连翻都没有翻完便仍了回去,“你当某是痴人,还是当樊阁老是痴人?”
杨师道把散乱的文卷整理了一下,再度推给伽蓝,“你既然来了,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尽力吧。所有人都会感激你,没有人怨恨你,过去的一切恩怨,都将一笔勾销。”
伽蓝望着那撂文卷,剑眉紧皱。当真可以改变什么?杨玄感的党羽大部分都是当年杨素的老部下,都是军中能征惯战之士,也是东都卫戍军的主力。此次风暴中,东都卫戍军大部分倒戈而去,这也是原因这一。如今这些人除了战死的,活下来的还有两三万人,但上至军官下至普通士卒,在接下来的清算中,不是砍头就是流放,整个东都卫戍军算是彻底毁灭,这对帝国来说是个不堪承受的损失。
如果能够救活他们,把他们带到西北战场上,让他们与西土诸虏奋勇作战,继续为帝国效力,那么有朝一日当帝国处在飘零之刻,带着他们杀回来,或许就能力挽狂澜,或许就能拯救帝国。
然而,皇帝会饶恕他们?改革派势力会留下他们?自己的想法未免过于天真,过于理想了,事实上不论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还是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其仇怨都是不可化解的,都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死战。
蓦然,伽蓝想到了高士廉的话。龙卫府的作用就是妥协,失败者向胜利者妥协,而妥协的条件当然是支持皇帝加快改革的进程,但是,改革的前提条件已经失去了,在中土目前这种形势下加快改革进程,无异于催化帝国的内外矛盾,加快帝国的崩溃。
这是一个大战略,以关陇贵族为主的帝国保守贵族们的大战略,一旦成功了,皇帝和改革派中计了,帝国必像一驾失控的马车,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冲进无底深渊,不过可以预见的是,皇帝和改革派一定会中计。
当然,前提是妥协,而妥协的前提是,清算风暴要控制在适度的范围内,要控制在保守势力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否则便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之局。显然,皇帝的目的不是同归于尽,不是帝国的崩溃。
这就是机会,而能否抓住机会,就在于能否审时度势,拿出正确的策略,而能否完成策略,则在于胆子够不够大,有没有舍生忘死的决心。
伽蓝站起来,躬身一礼,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杨师道微微一笑,唤来家老,把那撂文卷递了过去,“烧了。”
※※※
午时,伽蓝进了皇城,赶到留守府,拜会樊子盖。
“被人拦住了?”樊子盖抚须而笑,“某估摸着你也该来了。”
伽蓝脸色阴沉,冷声说道,“某不喜欢被人算计。”
“年少轻狂。”樊子盖不动声色地摇摇头,“你是来哭诉,还是来求助?”
“某说了,某不喜欢被人算计。”
伽蓝咬牙切齿,杀气凛冽。
“莫要冲动。”樊子盖的脸色顿时严肃,厉声责叱道,“当年伊吾道一战,你的冲动害死了很多人,但这一次,你若冲动,便会害死无数人。”
伽蓝咬咬牙,翻身跪倒,“请阁老指教。”
“龙卫府价值之大,你已经看到了。”樊子盖说道,“你要做的,便是把龙卫府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伽蓝想了一下,冷森森地说道,“某是一把刀。”
“有些人妄自尊大,以为有机可乘,以为暂时的妥协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只待政局恶化便可颠覆一切。”樊子盖笑着摇摇头,忽然想到什么,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落寞之色,眼里更是充满了忧郁和无奈。
伽蓝望着他脸上的落寞,品尝着他眼里的忧伤,心念电转间,霍然有所感悟。
保守势力的大战略,当然瞒不过像樊子盖这样的改革派中坚,所以樊子盖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改革派的中坚们有着不同的改革理念,比如苏威、裴世矩就坚持因时制宜,脚踏实地,而裴蕴、虞世基则支持皇帝高歌猛进。樊子盖从地方官员一步步走到中枢决策层,他对帝国的了解非常深刻,他当然不会支持“激进”的改革策略,所以,从之前的东都大战中,他始终与保守势力保持一定程度的“默契”配合,足以说明他希望“合作”,事实证明“合作”赢得了胜利,那么在未来的发展中,他可能与苏威、裴世矩一样,还是希望与保守势力持续“合作”。
试想一下,在目前这种局势下,假若皇帝要发动第三次东征,必将给帝国带来难以估量的伤害,中土形势可能失控,但保守势力为了把中土局势推向失控,必然会支持皇帝发动第三次东征,以便实现他们摧毁帝国的大战略。为此,改革派中的很多人必会想方设法予以阻止,而若想阻止成功,首先就要赢得与保守势力的“合作”。这种情况下,“龙卫府”这一妥协策略便出现了。
假若樊子盖和裴蕴的清算策略不一样,一个是以“清算”来换取保守势力的“合作”,一个则以“清算”来沉重打击保守势力,那么保守势力可以利用改革派内部的矛盾,抓住眼前这个机会。事实也的确如此,伽蓝就是“机会”所在,他被各方所“算计”,所“利用”,最终不得不爬到风口浪尖上,以一己之力与风浪做殊死搏斗。
谁能救他?樊子盖不会,杨师道也不会,李丹、韦津等西京贵族更不会,唯一能救他的是他自己,是他手里的刀,是被龙卫府所挟持的贵胄们。
“某无退路,唯有一战,因此向阁老求助,某需要更多。”
伽蓝不再犹豫,断然提出要求。
“一切以西北战事为重,所有降卒,均可由将军任意调拨。”樊子盖的回答也是斩钉截铁,“某信守承诺,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全力支持。”
樊子盖给的是“降卒”,将来事发,樊子盖承担的罪责有限,可以找几个下属做“替死鬼”,主要责任还是伽蓝承担。
伽蓝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不做也得做,倒不如放开胆子做,手里的人质多了,对裴世矩解决西北危机也是有利无害。
十一日夜,在各方的“默契”配合下,伽蓝从俘虏营中调走了一万人,其中府、团级军官便有几十人,旅、队级军官几乎“一网打尽”,其他诸如僚属掾史等文职人员也尽数带走,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贵族身份。
此刻东都的形势还非常混乱,东都外围的战局更是紧张,黑石、虎牢、伊阙等关隘均控制在叛军手上,荥阳、梁郡等河南郡县的叛乱如火如荼,韩相国等叛军首领正率军向东都推进。虽然宇文述和来护儿的大军已经向东都外围展开了攻击,但彻底平息河南各地的叛乱尚需时间,而组织粮草运输以保证各路戡乱大军的需要,便成了东京留守府的首要重任,如此一来征召民夫就成了难题,因为东都包括其外围郡县的民夫大都被杨玄感所征,并随着杨玄感的败亡而一哄而散,急切间根本召集不起来,只能临时调用俘虏,而俘虏则在途中寻隙逃亡。于是,伽蓝调走的这一万俘虏,便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各方有意识编造的“谣言”里,迅速的“逃亡”了。
十二日夜,龙卫府经过一天一夜急行军,抵达新安城,并在城外扎营,急速整军,但一系列的问题接踵而至,首先便是缺粮,其次便是一大批鹰扬郎将、鹰击郎将、越骑校尉、步兵校尉误以为要被集体屠杀,于是积极密谋,打算再一次举旗造反,形势非常紧张。
第两百三十八章 最庞大的鹰扬府
伽蓝胆大妄为,动作迅速,而东都权贵和西京贵族们则密切关注,唯恐出现意外引发新的危机。
当伽蓝率军抵达新安,新的危机一触即发之刻,韦津和李丹也秘密赶到了新安,并出现在龙卫府军营里,与那些打算铤而走险、绝地反击的叛党党羽们见了面。
本来他们根本就没有出面的念头,但伽蓝非常强硬,悍然“反击”,把两千贵胄变成了一万人的军队,这个动静太大了,不要说隐瞒一段时间,就连几天都瞒不住。一万人的军队需要大量粮食,但谁来解决这个粮食?粮食问题解决不了,这一万人不可能坐以待毙,必然再举义旗,而这支军队里有贵族官僚,有精锐士卒,两下结合其破坏力之大可想而知,最终救人不成,反而会把更多的人拖进地狱。
伽蓝手段狠辣,此举摆明了就是反过来“要挟”他们,夺回主动权,给自己争取最大利益,否则鱼死网破,我西北兄弟就算全军覆没了,但有几万人甚至包括大部分关陇贵族的保守力量为其陪葬,也算死得其所。
韦津和李丹接到急报,马上预料到扑面而至的危机,当下也顾不上身份和脸面了,调转马头就“迎”上了龙卫府。
伽蓝敢要,樊子盖就敢放,这一老一少配合得倒是默契,其实大家心里都有算,叛乱的主要罪责不在这些团、旅军官和属吏掾史身上,他们大都身不由己,很无辜,算是“陪葬品”,所以若有机会帮他们一把,当然要帮了,也不会损害多少自己的切身利益,但诸如像赵怀义、元务本、王胄、虞绰等“首恶”就不能饶恕了,像那些参与叛乱的将军、鹰扬府官长们,还有地方郡县的官长们,也是罪无可赦。然而,“首恶”毕竟少,将军、鹰扬府官长和地方郡县官长们也是屈指可数,即便加上他们的三族,人数也是有限,几千人而已,杀了他们不足以“彰显”皇帝和帝国的威权,不足以威慑到中土的普罗大众,所以还要杀更多的人,而这些更多的人中,就包括参与叛乱的军队,还有地方郡县的贵族、豪雄和他们的乡团,而在这些人里,贵族子弟非常多,牵扯到大大小小各级贵族,其中关陇贵族子弟占据了很大一部分。
伽蓝“卡”住了关中贵族们的咽喉,局势瞬间颠覆,韦津和李丹“痛苦不堪”,不得不亲自上门协商。
你到底要什么条件,才与我们“合作”?
伽蓝狮子大开口,他要把这一万人变成名副其实的军队,并且控制这支军队,如果不控制军队,他拿什么要挟西京权贵?如果不能要挟关陇贵族中的保守力量,他到了陇右后,又拿什么帮助裴世矩?
如今这一万人事实存在。这件事闹大了,很快举朝皆知,但好在西北战事紧张,西北军暂时又被武川系所控制,而西北军内部派系林立,在西土局势逆转且连续更换统帅之后,西北军内部的矛盾必然非常激烈,所以裴世矩到了陇右后,实际上等同于单枪匹马,可以利用的力量极其有限,处置危机的难度非常大,否则皇帝和裴世矩也不会要求伽蓝带着龙卫府日夜兼程赶赴陇右了。
裴世矩正好需要这一万人的军队,而皇帝和中枢的改革派肯定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惩罚樊子盖和伽蓝,因此可以预料,这一万所谓的叛党党羽和叛军降卒,必然要除名为民,流配戍边,如此正好顺水推舟,让裴世矩拥有一支可以支配的军队。
于是,朝堂上的改革派和保守派必然要争夺军队的控制权。
保守派不惜代价也要拿到控制权,否则无法保障军中贵族们的生命,无法维持本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而改革派理所当然要拿到控制权,这关系到西土策略的实施和整个帝国的利益。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绝无可能再升一级。”李丹断然否决,“这是不可能的事。”
“你如此肯定?”伽蓝冷笑,“第一次东征,我远征军损失三十万儿郎,但虎贲郎将卫文升,仅仅因为全军而还,保住了两千将士的性命,便在一夜间连升数级,高居宰执之位,如今更以刑部尚书兼西京留守,权倾朝野。在你而言,这算不算绝无可能之事?”
李丹面色尴尬,哑口无言。
韦津微微皱眉,手抚花白胡须,苍老嗓音缓缓而起,“既然你胸有成竹,不妨说来听听?”
“陛下肯定要委派自己信任的将军统领这支军队,毕竟它是一支由流配重犯组建的军队,但正因为这支军队由流配重犯组建而成,你们才有反对的理由,才能据理力争推荐自己所中意的人选。”伽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看两人,眼露嘲讽之色,“西北局势紧张,这支军队又在急行途中,统帅人选片刻不能耽误,争执双方必然选择妥协,这时候,最佳妥协人选便是某。”
“你有何优势?”李丹不屑问道。
伽蓝嗤之以鼻,不予回答。
李丹大为羞恼,但其沉府极深,与韦津交换了一下眼神后,便不再说话。
伽蓝的优势很明显,他出自西土,征战西土,了解西土。在中土错综复杂的势力纠葛中,伽蓝做为裴世矩的亲信,以其独特身份,可以在改革派与保守派,在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架起一座“桥梁”,虽然彼此合作的基础非常脆弱,但关键时刻却能发挥难以估量的作用。
不过对于李丹和韦津而言,对这些西京权贵们来说,被一个来自蛮荒的野蛮武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威胁,却毫无还手之力,实在是莫大的耻辱。
“如果未能如你所愿呢?”韦津问道。
伽蓝神色平静,但语气却异常森冷,“在西北战场上,某有无数办法让这一万人尸骨无存。”
※※※
奏章像雪片一般飞向涿郡的皇帝行宫。
伽蓝奏报,西行途中,一路清剿和收降流窜叛军,龙卫府的人数急剧增加,考虑到西北战场的需要,伽蓝恳求皇帝将这些重刑犯流配戍边,以增加边陲戍军的力量。
樊子盖、卫文升、李丹和韦津等人默契配合伽蓝,从各自的立场和目的出发,上奏详呈,并在粮食上给予照顾。
八月二十日,龙卫府越过潼关,在永丰仓一带暂作休整。
一路行来,龙卫府的确收降了很多藏匿于山野中的流窜叛军,这主要得益于弘农等郡县世家豪望的大肆宣扬。在砍头和流配戍边的选择中,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流配戍边,毕竟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过了潼关后,军队人数接近一万两千人,整合为六十个团。伽蓝命令布衣等六个西北狼兄弟各领十团,并严肃军纪,凡逃亡者,杀无赦。
九月初三,龙卫府进入陇西,在陇西郡首府襄武城暂作休整,补充粮草。
九月初五,决定这支军队命运的圣旨终于到了。
皇帝下旨,首批西行的一万两千叛逆流配戍边,第二批还有六千余人也将发配陇右戍边,并辖属于这支军队。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都城外,被诛杀的叛党党羽及其亲眷部属多达两万余人,而东都附近郡县支持杨玄感的地方豪望也遭到了血腥杀戮,韩相国等数支叛军更是被彻底摧毁,但这一杀戮非但没有震慑到山东人,反而激怒了更多的山东豪雄,更多的人揭竿而起。伴随着厉啸的秋风,中土的起义大潮掀起了冲天波澜,入冬之后,甚至就连关中三辅都爆发了大规模的起义。
伽蓝把皇帝的圣旨传遍各团,将士们欢声雷动,击鼓相庆。
九月初六,皇帝的第二道圣旨到了。
伽蓝升官的希望落空了,不过皇帝满足了伽蓝另一个心愿,他的西北狼兄弟统统升官了,原龙卫统的各级军官们也都升官了。
龙卫府还是等同于正五品级别的鹰扬府,伽蓝还是龙卫府的正五品雄武郎将,但伽蓝这个帝国最年轻的雄武郎将,却统领了帝国最庞大的一个正五品级别的鹰扬府。皇帝下旨,龙卫府扩建为九十个团,一万八千人。只不过这一万八千人不是帝国府兵,而是流配戍边的帝国叛逆。
龙卫府还是禁军编制,但实际上,它已经成为替皇帝看押犯人的御用狱卒了,不过三百禁兵在西北蛮荒之地看押一万八千戍边刑徒,实在是一个苦得不能再苦的差事。
九月初十,龙卫府抵达西北重镇金城。
裴世矩就在金城关,伽蓝连夜渡河前往拜见。
深秋的西北日渐寒冷,裴世矩披着一件厚氅,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神态冷肃而威严。或许是因为累日奔波的原因,裴世矩削瘦很多,发须更显苍白,额头皱纹更深,似乎就连脸上的黑色老年斑都变得更大更多了。
伽蓝相对而坐,恭恭敬敬,把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详细告之。
“有些事虽然已经成为历史,但对未来的影响,难以估量。”裴世矩的声音听起来很沧桑,带着深重的疲惫,“某已经老了,时日无多,但侥幸的是,你已经长大,可以独当一面。”
伽蓝没有说话,稍迟,看到裴世矩并无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于是主动开口道,“西北局势若想稳下来,必须有所取舍,所以,明公若是同意,某愿意护送昭武屈术支西去葱岭。”
裴世矩想了一下,轻轻摇首,“西北的事,不在于如何取舍,而在于时间长短,如果时间不够,唯有舍弃。”
伽蓝略略皱眉,低声问道,“第三次东征不可阻止?”
裴世矩目无表情,一言不发,但憔悴的脸上,还是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必须阻止。”伽蓝说道。
裴世矩摇头,再摇头,“冯将军正在湟中与阿柴虏激战,你日夜兼程赶去支援,但若想阻止阿柴虏东侵,你唯有动用当年留下的那颗棋子。”
伽蓝犹豫着,迟疑着。
裴世矩目射厉芒,冷声说道,“陛下给了你九十个团,对你的器重可想而知,这种情况下,你还想远去西土?”
第两百三十九章 与虎谋皮
伽蓝思索了片刻,感觉裴世矩并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于是谨慎提醒道,“能否阻止阿柴虏东侵,关键不在于陇西战场,而在于西突厥牙帐。”
裴世矩眉头紧皱,良久,方才对伽蓝说道,“射匮可汗愿意以子为质来维持双方的盟约,但条件是,和亲,还有阿史那达曼的头颅。”
伽蓝神情凝重,沉默不语。
今上登基之初,西土策略是激进的,并有西征之设想,为此贪婪好战的西突厥泥厥处罗可汗阿史那达曼便成了首要目标。裴世矩以“驱狼吞虎”之计,支持铁勒莫贺可汗和葱岭以西的突厥射匮可汗东西夹击阿史那达曼,最终导致西突厥汗国分裂,阿史那达曼败走罗漫山(天山),率残部东进入关,臣服中土。
然而,西土局势的演变速度大大超出了中土人的预料,西突厥在射匮可汗的统率下,乘着铁勒大联盟分裂,吐谷浑人亡国,西域诸国为了丝路利益互相征伐,而中土倾尽全力远征高句丽之际,竟然在短短时间内席卷了葱岭东西,重建了当年室点密时期的辉煌霸业。
“驱狼吞虎”是成功了,但那头狼不仅代替了虎,还进化成了一头强悍的雄狮,更可怕的是,它对中土虎视眈眈,严重威胁着中土的安危。射匮可汗把牙帐迁到三弥山,摆明了就是把战略方向转向中。此举直接影响到了西土局势,今年吐谷浑人在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的统率下展开复国大战,其背后的支持者便是射匮可汗。
这种情况下,射匮可汗遣子质任,要“和亲”,要阿史那达曼的头颅,咄咄逼人,其底气的确非常足,但中土却因为远东作战的失败,帝国内部的叛乱危机,已经失去了主动权,无奈而尴尬地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
泥厥处罗可汗阿史那达曼东进中土,臣服大隋皇帝后,赐封号为曷娑那可汗,不久其可贺敦病故,遂“和亲”,娶宗室女信义公主为妻。事实上阿史那达曼已经不是西突厥的可汗了,“和亲”名不副实,但问题是,既然连他都能娶到中土的公主,为什么今日的西突厥可汗反而没有“和亲”的资格?
这只是问题之一,问题之二则是那些追随阿史那达曼东进中土的部落,当初他们相信了中土皇帝的承诺,接受了中土皇帝的安排,在西北的会宁郡安置下来,如今他们要“造反”,要离开中土重返西土,估计是获悉了这些机密,而泄露者十有八九就是西突厥所遣秘兵。
皇帝要稳定西北局势,首先就要安抚这些突厥人,而若要安抚这些突厥人,阿史那达曼的头颅就不能砍,而阿史那达曼的头颅一旦留下了,就等于拒绝了射匮可汗的和平条件,于是西北危机也就愈发深重。
也就是说,伽蓝错误地估计了西北形势,事实上中土与西突厥正面临战争的危险,距离和平越来越远了,至于昭武屈术支的复国大计,根本没有实施的可能。
无怪乎皇帝把清算风暴控制在了一定范围内。当年汉王杨谅叛乱,受连累者多达几十万人,因此而覆灭的贵族更是成千上万,而杨玄感叛乱的清算,受连累者不过数万人而已,其中多达一万八千名贵族和府兵流配戍边,既给西北战场增添了兵力,又缓和了与关陇贵族集团保守势力之间的激烈矛盾。
但不论是增加西北戍军,还是缓和国内贵族集团之间的矛盾,都无法让帝国以最佳策略最小代价来化解西北危机,稳定西北局势了,如果形势继续恶化下去,不难预见西北将爆发大规模的战争。
想到这里,伽蓝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设想,一个可以阻止或者延缓皇帝发动第三次东征的计策,那就是以西北危机来钳制中枢决策,迫使皇帝不得不无限期搁置第三次东征计划。既然自己能想到此策,其他人自然也能想到,比如改革派中持谨慎立场的裴世矩、苏威,比如在政治上保持中立的关陇武川系。
伽蓝正在想着,耳畔传来裴世矩低沉的嗓音,“你能从大局出发,不顾个人生死,想方设法遏制清算风暴的扩大,难能可贵,但你必须清楚,你的对手都是一群吃人的老虎,与虎谋皮,危机四伏。”
这一点伽蓝心里有算,不过裴世矩特意点明,其中蕴含的意思就要好好思量了。
从缓和帝国贵族集团之间的矛盾,从皇帝迫切需要遏制和打击保守力量来看,皇帝即便想把李渊从西北军统帅的位置上赶走,也不会急在这一刻,因为目前时机不对,一则西北危机重重,战争一触即发,二则频繁更换西北军统帅,无疑会涣散西北军军心和加剧西北军内部冲突,其三皇帝需要在政治上拉拢以关陇武川系为首的中立派,以便在让自己的变革大计获得更多力量的支持。
然而,决定西北局势的主要力量还是西北军,皇帝在西北战场上必须有自己绝对信任和绝对忠诚于他的武装力量,这时候,皇帝把一万八千流配刑徒交给禁军龙卫府,实际上就是想直接掌控一支军队,这与他在今年的东征战场上建立骁果军的意图如出一辙。
但骁果军终究是禁军编制,是皇帝试图集中军权的一种手段,其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所以,它必然会牵扯到军方错综复杂的利益争斗,必然会遭到军方的反对和抵制,如果不是众多军方大佬在第一次东征失败后惨遭清洗,估计它很难建立起来。
龙卫府带着九十个团进入西北战场,陷入群狼环伺的局面,也是理所当然。西北苦寒之地,战事频繁,卫戍军严重缺员是老大难问题,突然来了九十个团的流配刑徒,而且都是原来的东都卫戍军,谁不想从中分一杯羹?西北军各镇官长虎视眈眈,而他们实际上就代表着西北各方势力,在他们的背后则是关陇贵族集团。
目前主持西北军事的依旧是弘化留守李渊,裴世矩虽然在名义上主掌西北军政,但他主要使命是解决西北危机,为此他需要倾尽所有精力,与关陇贵族集团,以及与西北的地方和军方势力进行沟通和妥协。很显然,九十个团的流配刑徒成了裴世矩的有力筹码,对蠢蠢欲动的会宁突厥部落是个强大的威慑,而对西北各方势力来说则是一块势在必得的“肥肉”。
伽蓝想明白了,自己白费心机了,算来算去还是被这些老奸巨滑的权贵们算计了,百般辛苦就不说了,还背负了灭顶的风险,最终却给他人做了嫁衣裳,郁闷啦。伽蓝愤懑难当,忍不住冷笑道,“就算是一群虎,某也要打死一只,剥下它的皮。”
“他们并不在意那张‘皮’。”裴世矩淡然说道,“如果你给予配合,双方默契行事,他们甚至愿意给你足够的‘皮’。”
伽蓝慢慢眯起眼睛,目露杀机,“明公,有些东西不能舍弃,一旦舍弃,失去的可能是帝国的未来。”
裴世矩想了一下,举手轻摇,“局势并没有你想像的恶劣,当然,也并不乐观。至于第三次东征,考虑到高句丽已是强弩之末,实际上并没有难度。陛下所需要的,不仅是自己的脸面,还有中央的威权。”
“明公,东西突厥和吐谷浑人的再度崛起是不争的事实,西北两疆正面临深重危机,难道你看不到?”伽蓝强忍愤怒,言辞恳切,“明公,西突厥尚有波斯这个强敌在侧,虽剑指中土,但虚张声势而已,其真正的目的,还是要利用吐谷浑人和东突厥的重新崛起,牢牢钳制住我中土,以阻止我中土西进的脚步,继而确保葱岭以东局势的稳定,为其联合大秦(拜占庭帝国)夹击波斯打下基础。所以,未来西北两疆的镇戍策略应该是先北后西,远交近攻。我中土只要维持与西突厥的盟约,必能利用西突厥的强大实力,遏制住吐谷浑人,将吐谷浑人阻御在湟、河一线,然后集结主力于代、朔一线,遏制和打击刚刚崛起的东、突厥人,并以扶植铁勒大联盟来反制东突厥人。就如先帝时期一样,只要把东突厥遏制住了,削弱了,则西突厥独木难支,必难以对中土形成威胁。”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战机稍纵即逝,一旦发动第三次东征,则战机必然失去,如此则先机尽失,西北两疆必同时陷入危机,而帝国在内忧外患之下,摇摇欲坠,试问那时陛下还拿什么推进变革?中央的威权又能剩下多少?”
裴世矩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频频颔首,似乎很欣赏伽蓝这番话,但最终却是一声长叹,“若是你坐在某的位置上,便知道眼睛看到的、心中所想的和手上所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明公,西北两疆的镇戍直接关系到帝国的存亡,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啊!”
“局势并没有你想像的恶劣。”裴世矩还是那句话,依旧充满了自信,“一群贪鄙的蛮虏而已,不足为虑。”
伽蓝无奈,暗自叹息,不敢再说。
“你把六十个团放在金城,先去湟中帮助冯将军阻御阿柴虏。某授你临机处置之权,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化解危机。阿柴虏已夺回西海,士气已泄,人困马乏,伏允之所以不惜代价继续攻击,不过是想迫使我们签订城下之盟。从整个西土局势来说,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耻辱的事实,但从中土局势来说,我们无论如何不能与阿柴虏言和,所以,难度非常大,你自行寻策吧。”
伽蓝苦笑,“明公,关键不是阿柴虏,不是伏允,而是突厥人,是射匮可汗。”
“如你所说,突厥人有波斯之忧,把牙帐迁到三弥山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既然如此,某也可以虚张声势,你带着九十个团从东都赶来,这就是‘声势’,足以威慑突厥人,迫使射匮可汗不得不接受昭武屈术支的复国,以此来换取与中土的长久和平。”
裴世矩冲着伽蓝摇摇手,“护送昭武屈术支到西突厥牙帐,助其复国,继而稳定西北局势,这是一件大功劳,轮不到你去,争得人太多了。你想想,老狼府的长孙恒安会让你去?你是某的门生,你去办成了,他那张脸往哪搁?关陇武川人还能掌控西北?”
伽蓝无语。
“冯孝慈到了陇西,王威去了贺兰山,还有一些将军、镇将也陆续调离西北,你留在这里,如何立足?”裴世矩望着伽蓝,目露慈祥之色,“这里虽然是你的家,但好男儿志在四方,又何必困守一隅?西北事了,便随某返转东都。”
伽蓝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裴世矩那张憔悴不堪的脸,那副心力交瘁的表情,心中酸楚,黯然点头。
“不要忘了龙卫府扩建的事。”裴世矩嘱咐道,“西北军补充九十个团之后,西北军内部必有一番激烈争斗,西北本土势力会遭到沉重打击,所以乘着这次机会,你把该带走的人都带走,即便超编也没有关系,某会帮你解决。”
伽蓝躬身领命。
第两百四十章 世事无常
昭武屈术支对伽蓝感激涕零。
再相见时,不但伽蓝当初的预言皆已应验,而且与妹妹昭武雪儿和石蓬莱也再度相聚,接下来便是长途跋涉返回昭武九国的事情了。他和伽蓝的想法一样,以为中土大隋会遣伽蓝将其护送回国,这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事,谁知伽蓝一番话,让他的心情跌落低谷。
“难道他们不知道你才是最合适的西行使者?”
“这里面牵扯太多,很复杂。”伽蓝苦笑摇首,“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有争斗的地方就充满变数。大千世界,莫不如是。”
昭武屈术支非常失望,“没有你,此行变数之大,恐怕非你我所能想像。”
伽蓝没有说话,良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相信我,你一定会顺利返回康国,一定会成为康国之王。”
昭武屈术支将信将疑,“你确信?”
伽蓝点头,然后把自己对东西方形势的分析和理解详细告之。西突厥人之所以与栗特人交恶,射匮可汗之所以囚禁康国老王,之所以要在康国扶植自己的傀儡,都是因为以康国老王为首的昭武九国王族在西方形势不利于西突厥人的情况下,为了自身利益与波斯人保持了密切往来,他们错误地估计了西突厥人的战略,没有想到西突厥牙帐已经决心联手大秦(拜占庭帝国)攻打波斯人。也或者是,栗特人从一开始便反对西突厥人的这一战略,从而导致双方矛盾升级,发生了激烈冲突。
“你对此事有甚看法?”伽蓝问。
“我必须以栗特人的利益为重,必须以昭武九国的生存至上。”昭武屈术支毫不犹豫地说道,“在室点密带着突厥人进入葱岭以西的时候,嚈哒(yan/da)人强盛,于是突厥人联合波斯人灭亡了嚈哒。栗特人比不上嚈哒,但如今却面临与嚈哒同样的亡国亡种之危机。试问伽蓝,如果你是栗特人,你该如何选择?是选择衰落的突厥人,还是选择强大的波斯人?抑或选择中立?”
“在你看来,大秦(拜占庭帝国)要亡国了?”伽蓝又问。
“这次波斯人选择的时机好,罗马人内乱,于是波斯人长驱直入,势如破竹,连耶路撒冷都攻陷了,估计不久就要杀到君士坦丁堡了。”
昭武屈术支虽然没有直说,但意思很明确,在西方形势没有明朗之前,栗特人为了自身生存,不敢轻易表明立场,以免重蹈嚈哒灭亡之覆辙。
“罗马波斯是世仇,打了近四百年了,谁也没能赢得最后的胜利,难道在你看来,这一次能分出胜负?”
“正因为如此,突厥人才蠢蠢欲动,意欲坐收渔翁之利,而做为夹在突厥人和波斯人之间的栗特人,却不得不遭受池鱼之殃。”昭武屈术支忿然说道,“命运真的不公平,对栗特人尤其不公平。”
伽蓝想了一下,问道,“你是否知道,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是什么?”
昭武屈术支疑惑地望着伽蓝,不明白他为何询问如此简单的问题。
“是金钱。”伽蓝自己说出了答案,“波斯人长途远征,就算攻陷了耶路撒冷,距离君士坦丁堡还是非常遥远,还需要数年之后才能打过去。以波斯人的国力,能够支撑十几年乃至二十多年的战争吗?”
昭武屈术支神情凝重,若有所悟。
“实话实说,我中土皇帝西征之后再东征,不过三四年而已,但以中土之富饶,国库也是难以为继。以你对中土和波斯人的了解,你认为哪一个更富裕?”
昭武屈术支迟疑着,试探着说道,“难道,罗马人有意诱敌深入?”
“大秦内有叛乱,外有强敌,内忧外患之下,还在乎一城一地之得失?自古攘外必先安内,一旦大秦内部稳定,必定展开强力反攻,到那时精疲力竭的波斯人面对同仇敌忾的罗马人,还有多少胜算?”
伽蓝这句话实际上也有一厢情愿的意思,假如大秦在内忧外患之下崩溃了呢?但昭武屈术支对罗马波斯近四百年的战争是有所了解的,无论是罗马人还是波斯人,都无法在战场上击败对方,这有近四百年的历史为证据。换一个角度来考虑,西突厥人之所以敢于联盟大秦人攻打波斯,也是看到了波斯人的“软肋”,现在波斯人的“战无不胜”并不代表着波斯人就能彻底覆灭大秦,相反,波斯人正有可能一步步走向失败的深渊。
昭武屈术支沉思不语。
“你必须改变策略。”伽蓝说道,“中土之行,你应该有很多收获。看看今日西土,不过数年而已,局势已彻底颠覆,而且是不利于中土的颠覆。原因何在?就是东征,东征耗尽了中土国力,导致中土顾此失彼,在两个战场上先后失利。当然,这些失利影响不了中土的根本,中土只要休养生息几年,便能雄风再起,卷土重来,也正因为如此,西突厥牙帐才接受了中土的要求,让你回国,还你康国王位,但是……”
伽蓝加重了语气,诚恳劝谏道,“突厥人之所以接受你,不是因为畏惧中土的强大,而是因为牙帐的大战略需要昭武九国。如果你到了牙帐后,坚持自己的策略不改变,我可以肯定,你出不了牙帐,也到不了康国,更做不了康国国王。即便我亲自护送你去牙帐,我也会用同样的话劝谏你,假如你继续固执己见,继续忽略或者反对突厥人的西方大战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把你带回中土,确保你的生命。”
言下之意,现在我不护送你了,那么你连性命都没有保障。
昭武屈术支陷入沉默。
伽蓝等待了很久,终于按捺不住,“如果你一意孤行,我会阻止你西去,即便你执意西去,我也会留下雪儿和石伯,我不会让他们给你陪葬。”
“这番话,是来自你的皇帝,还是你的裴阁老?”
“如果是皇帝和裴阁老的意思,他们早在行宫就会告诉你,并做为送你归国的条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你贸然送回去,然后等到你的死讯,承受突厥人的侮辱。”伽蓝冷笑道,“就像当初一样,以我对东西方形势的了解,我有信心把你带来中土,让你如愿以偿,但同样有自信,确定你假如坚持既定策略不改变,那么先前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昭武九国会因为你的错误而陷入绝境,栗特人会因为你的固执而生灵涂炭。”
良久,昭武屈术支问道,“我何时起程?”
“在击败吐谷浑人,并迫使吐谷浑人签订城下之盟,撤回西海之后,你就可以起程了。”伽蓝说道,“吐谷浑人就是射匮可汗手里的刀,但在吐谷浑人收复家园之后,射匮可汗就再也无力驾驭这把刀,甚至,这把刀还会反噬他,对他造成严重危害。”
昭武屈术支相信伽蓝这番话,更知道中土大隋目前在西土遭遇危机,这种情况下若想实现伽蓝当初所拟定的策略,难度非常大,必须充分调用所有可以调用的力量,谋略不是一般的复杂,而自己肯定也要通力配合,否则伽蓝也不会与自己推心置腹说这些话,更不会放弃护送自己归国的建功机会。
“离开前,我会给你答案。”昭武屈术支躬身一礼,“一个让伽蓝满意的答案。”
※※※
沿湟水西上七百里便是西平郡的西部重镇西平城。
九月十六,伽蓝抵达西平,拜见陇西战场统帅、右候卫将军冯孝慈。
分别近一年,双方再见,竟在陇西,彼此都离开了敦煌,而且伽蓝的身份地位有了颠覆性变化,再坐在一起感觉彼此间的距离已经近在咫尺了,这不禁让人感叹世事之无常。
“如你当初所言,伏允卷土重来,阿柴虏横扫西海,攻陷伏俟城,吐谷浑人的复国已成事实。”冯孝慈神情苦涩,语气沮丧。
当年皇帝西征的战果已尽数付之东流,追究其原因,却是东征,假如没有东征,帝国持续向西北投入兵力物力和财力,则局势不会颠覆,而如今东征未能取得胜利,西北却危机重重,更严重的是,因为中土东北、西北两个边疆战事不断,帝国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国力损耗极大,短期内根本看不到逆转局势的希望。
“裴阁老这时来陇右,很难有所作为。”冯孝慈继续说道,“西北军统帅连续更换,再加上西北局势陷入困境,国土连续丢失,各军、各镇官长一方面为了推卸责任,一方面为了弥补利益上的损失,各出奇招,无所不用其极。西北军内部实际上非常混乱,这种局面下不要说展开反攻了,就连防御都难以为继,假若突厥人、铁勒人向河西发动攻击,则西北军必定顾此失彼,首尾难以兼顾,形势会更加恶劣。”
的确,昭武屈术支的确是一步“好棋”,但前提是,帝国西北军必须在陇西战场上挡住吐谷浑人的攻击,否则哪来的主动权与西突厥谈判?西突厥完全可以利用吐谷浑人的复国成功,威胁中土,讹诈中土。
“明公,西突厥人把牙帐迁到三弥山,并不表明其有攻打中土之意图。”伽蓝把自己的分析和推断和盘托出,并着重阐述了昭武屈术支在解决西北危机中的关键作用。
“明公,西川这一仗,你来打;与伏允的谈判,则由某来完成。”伽蓝躬身致礼,“明公,大河封冻之前,我们都要随阁老返转东都,所以,时间无多,全力一搏。”
第两百四十一章 伏允的祈盼
临羌城下,西川两岸,帝国军队与吐谷浑人殊死搏杀,战斗激烈。
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的帅帐就设在几十里外的龙耆。龙耆是一座古镇,始建于东汉中期,历经沧桑,如今城池虽在,却难觅旧貌,不过它的重要性却从未降低,几百年的汉虏拉锯战不仅让它闻名遐迩,更让它成为陇西战场上划分汉虏疆界的一个标志性界标。对于中土汉人来说,唯有占据龙耆,才算拥有了整个陇西,而对北虏来说,若想东进侵掠,则必须拿下龙耆,唯有如此才能撕开对手的防线。
伏允负手站在城楼上,遥瞰着远方咆哮的西川激流,心如重铅,愁眉不展。
复国的征程异常艰难,而吐谷浑的勇士们在夺取伏俟城的时候,付出了他们全部的忠诚、力量乃至生命,如今他们精疲力竭,已是强弩之末,虽然看上去士气如虹,但伏允和他的臣僚们都知道,这不过是“垂死挣扎”,只待中土的援军如潮水一般涌来,吐谷浑的军队必定崩溃,而吐谷浑人的复国美梦将在瞬间碎裂。
然而,他们没有对策,只能无助等待,等待西突厥人的援助,等待大风雪的来临,等待中土人的撤离,等待奇迹的发生。
忽然,在地平线上,在绿黄相间的山野间,在滔滔奔腾的激流上,缓缓“升起”两个移动的“白点”,渐渐的,两个“白点”变成了两个骑士,幂离裹身,大氅飞舞,风驰电掣。
城外军营里响起了报警角号,接着一队巡值骑士飞马迎上,盘查这一对“不速之客”。
巡值骑士刚刚接近白衣骑士,蓦然间好似有了惊人发现,一个个飞身下马跪倒在地,接着齐齐吹响角号,号声悠扬,带着一股喜悦之气,霎那间便随风传开,传到了军营,传到了关隘。
伏允浓眉紧皱,身形霍然挺直,眉宇间掠过一丝疑惑一丝警觉。客人是谁?何方的朋友在此刻驾临战场?带来了好消息还是令人绝望的噩耗?
军营里飞驰出一队队精骑,幡旄挥舞,大角长鸣,很快便把两个白衣客所包围,接着欢呼声冲天而起,呐喊声更是惊天动地,“雪山圣灵……”
伏允霍然变色,霍然转身望向周围的臣僚。臣僚们则是喜形于色,有的振臂高呼,有的则激动地跑下城楼,上马冲出关外。
“西海?真的是西海?西海来了?”伏允喃喃低语,不敢置信。
“可汗,雪山神显灵了,雪山神的使者来了,雪山圣灵来了,公主回来了!”
龙耆城在吐谷浑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在吐谷浑人激动兴奋的叫喊声里、在吐谷浑嘹亮而激昂的大角声里沸腾了。
※※※
慕容西海露出那张倾国倾城的绝色容颜,缓缓跪倒在伏允面前,泪如雨下。
伏允单膝跪倒,伸开双臂,把西海紧紧抱在怀里,仿若她会突然消失一般,抱得紧紧的,低声呼唤着,两行泪水悄然滚落。
臣僚们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然后忍不住再度欢呼。雪山神没有抛弃他们,圣灵在千钧一发之刻“从天而降”,这预示着胜利就在眼前,吐谷浑复国终将变成事实。
忽然,有人发现,与公主一同前来的那位神秘白衣客不见了,显然,那位白衣客还在屋子里,如果那是一个刺客怎么办?立时便有侍卫想冲进去,但旋即被阻止了。雪山圣灵的侍从会是刺客?不要这么愚蠢好不好?
※※※
屋子里,白衣客掀开了幂离,露出了真面目。
伏允神色平静,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听说裴世矩抵达金城之后,我便知道你该来了。”
伽蓝微微一笑,揶揄道,“你是不是应该庆幸没在且末城杀死我?”
伏允不以为然,伸手相请,“虽然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但这一刻,我还是感谢你把西海安然无恙地送回来。”
“人是我掳走的,理该我送回来。”伽蓝从容自若,一边施施然坐下,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
伏允仔细打量了伽蓝一会儿,不动声色地问道,“听说你去了远东战场?”
“仗打完了,便回来了。”伽蓝面带浅笑,淡然说道,“我带了九十个团来陇西,便是打算砍下你的头颅,全歼你的军队,然后一把火烧了伏俟城,从此永绝后患。”
伏允面无表情,只是眼里掠过一丝厉色。
西海平静地坐在父亲身边,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股祥和空灵之气悄然弥漫,无声无息间熨抚着两颗愤怒的心。
“九十个团?”伏允抚须而笑,“这么说,你加官晋爵了?恭喜恭喜。”
伽蓝躬身致谢,大言不惭地说道,“若能砍下你的头颅,毁了伏俟城,我或许就能出镇西陲,统领西北大军。”
“竖子猖狂!”伏允大笑,“当年你们的皇帝御驾亲征,都未能拿下我的人头,你又凭什么取我的性命?就凭你那九十个团?”
“我既然能从阿史那达曼手上夺走金狼头护具,便同样能在这里拿下你的人头。”伽蓝慢慢眯起眼睛,杀气突然喷涌而出。
伏允暗自惊凛,情不自禁地握住了腰间刀柄。如果不是事关吐谷浑人的命运,他绝不会与伽蓝独处一室,太危险了,不过伽蓝既然把西海送回来,当然不是为了来刺杀他,肯定是来秘密谈判的,而他急需这次机会,不得不冒险。
伏允指指自己的头颅,撇撇嘴,不屑说道,“若要,便尽管来拿。”
伽蓝笑了起来,杀气骤然消散,“不急,不急,故人相见,先叙叙旧。今春射匮可汗把牙帐迁到三弥山,其中内情你可知晓?”
伏允没有说话,思量措辞。
“西方的局势你应该略知一二。”伽蓝说道,“去年在楼兰,大叶护与你签了盟约,承诺帮你复国,但你应该清楚,突厥人帮你复国是假,利用你牵制中土是真。突厥人真正需要的,恰恰是与中土长期的和平盟约,所以,你的复国大业,实际上就是突厥人和我中土人之间的有效缓冲。一旦你逾越了这道底线,危害到了突厥人和我中土的和平盟约,那么你便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困境。”
伏允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只是弱国无外交,吐谷浑人为了生存,只能忍辱负重,苟延残喘,尤其现在,精疲力竭、进退失据,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如果继续坚持下去,如果突厥人断绝了援助,最终必是待宰羔羊。不过,奇迹终于出现,伽蓝终于隐晦表明了议和的意思。
何谓“缓冲”?说白了就是中土的皇帝在拓展西土的过程中,遭到了突厥人强有力的阻击,短短数年之后便连遭败绩,前功尽弃,由此不得不重新思考西土局势,不得不调整和修改西土策略,而得出的结论是,为了避免与西突厥发生正面战争,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中土都需要一个缓冲,一道屏障,而吐谷浑人、铁勒人和西域诸国,便是两大强者之间的有效缓冲和屏障。
这对吐谷浑人来说,是个好消息。从亡国到复国,吐谷浑人得到了突厥人的帮助,而若想休养生息,恢复元气,重建汗国,仅靠突厥人的帮助是不够的,必须赢得中土的和平,否则吐谷浑人年复一年的打仗,很快便会被活活拖垮、拖死。
然而,中土人阴险狡诈,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什么无耻的手段都使得出来,眼前这个伽蓝更是其中的“典范”,在西土诸虏中“恶名昭彰”,仇恨他的人比大漠上的狼还要多。假若伽蓝此来,是中土人的缓兵之计,以备明年春天发动大规模的反攻,那结果还是一样,短暂的和平对吐谷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你需要什么?”伏允思考良久,阴沉着脸,冷声问道。
“你能给我什么?”伽蓝反问道。
“我能给你什么?”伏允忽然勃然大怒,“我给了你承诺,给了你质任,给了你贡品,给了你宗主所应享有的一切,但你给了我什么?你吝啬到给一个藩属国的承诺都毁弃,你无耻到连我的汗国我的子民我的牛羊都要夺了去,你说我还能给你什么?”
伽蓝举起手,轻轻摇动,示意伏允不要激动,稍安勿躁。
“深秋了,要下雪了,撤兵吧。”伽蓝的口气不容置疑,“你拼了老命打,不就是为了找一个说话算话的人吗?现在裴阁老来了,我这个秘使你也见到了,你还不撤兵,那还谈什么谈?”
伏允一听伽蓝的口气更是怒气上涌,刚想发作,却看到西海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冲着他温婉一笑。伏允黯然长叹,硬生生忍了下来。
“如果这是一场历时数年的噩梦,我希望噩梦就此结束,我祈盼当人们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还是原来的世界,他们的国还在,他们的家还在,他们的亲人还在,他们的牛羊还在……他们还能开心的笑,他们还能在蓝天碧草上放声歌唱……”
伽蓝犹疑着,踌躇着,良久,慢慢伸出一只手,“如你所愿。”
第两百四十二章 失落的冯孝慈
吐谷浑撤军了,所有军队撤离西川战场,屯驻于龙耆城。
右候卫将军冯孝慈一面急报裴世矩,一面急令西平、河源诸镇官长,即刻整顿军队,补充粮草武器,准备向吐谷浑人发动更大规模的攻击。
诸镇官长并不积极,理由无数,总之没有攻击欲望,只想据镇而守。冬天马上就要到了,大雪一下,不仅气候恶劣,粮草不继,更重要的是一旦被吐谷浑人诱入西海深处,则有全军覆没之危。
现在陇西戍军数量有限,西川战场上的总兵力不过数千人而已,而当年皇帝御驾西征,十几万军队,浩浩荡荡,谁能挡其锋锐?这两者有可比性吗?你冯孝慈想打,想立功,那是你的事,我等长年累月镇戍陇西,不能不顾惜边军将士和边陲庶民的性命,即便从自身利益来说,也绝无可能拿身家性命陪你去冒险,为你的荣耀和功勋而抛头颅洒热血。
伽蓝孤身潜回,于西川前线密会冯孝慈。
“可曾摸清阿柴虏的底细?伏允还能坚持多久?”
冯孝慈迫不及待了。皇帝把他调到陇西,那是临危授命,假如不能击败吐谷浑人,夺回伏俟城,他就未能完成使命,自然也就无法赢得皇帝的信任和赏识。
伽蓝没有说话,迟疑稍许,问道,“在明公看来,吐谷浑有多少王公贵族和部落首领真心诚意归附我中土?”
冯孝慈嗤之以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伏允以流亡落魄之身,纠集数千兵马,便能横扫西海,夺回伏俟,重建虏国,足以说明一切。”
伽蓝微微颔首,“以明公对西北和吐谷浑的了解,我中土是夷灭其国、奴役其族为上,还是迫其臣服,为中土藩属为佳?”
冯孝慈苦笑,摇头,犹豫片刻后,终于还是说出了心里话,“有史为证。某等平庸,与先辈才智相比,难望其颈背。”
几百年来,一代代英雄豪杰都未能征服大雪山和大雪山的北虏,当今圣上和他所能倚重的股肱之臣难道就能创造奇迹,创造历史?冯孝慈根本不相信。
从历史上来看,中土正面临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北虏群体的威胁。匈奴、鲜卑、柔然虽然都曾一统北方大漠,但与在西、北两个方向都建立强大汗国的突厥人相比,它们的实力明显逊色,而当今天下,突厥人尚未衰落,铁勒人却已飞速崛起。北虏群体的人数越来越多,牙帐和军队的规模越来越大,姑且不论它们内部的矛盾如何激烈,仅以对中土的威胁来说,这是有史以来最严重时期。
这种情况下,今上锐意改革以增强国力,西征东伐以攻代守,其大战略并无错误,但今上在改革没有成功,反而遭遇强大阻力,国内矛盾愈演愈烈,国力不但没有增强反而有所削弱之刻,转而以战争手段来转移矛盾,结果非但没有实现其政治意图,反而演变成“穷兵黩武”之事实,矛盾激化的同时,政治谋划亦告失败,国内陷入深重危机,于是进一步加剧了国力的衰落。
事实与理想总是背道而驰,皇帝和改革派在政治上和战场上的双双失利,让他们回旋余地更小,可用策略更少,至于力挽狂澜、逆转局势的机会,更是因为实施大战略的核心思路出现了致命错误,就此难觅踪迹。没有机会,也就抓不住机会,也就拿不出策略,只能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在失落、挫败和恐惧中无助、无奈地等待着日落西山的一刻。
中土很多有识之士已经敏锐地发现了帝国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已经预测和推断到帝国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自杀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于是,蠢蠢欲动、居心叵测者纷纷从黑暗深处走了出来。西北边疆虽然距离帝国的政治中心非常遥远,但帝国世家权贵的“触角”非常长,“触须”非常多,那些遍布中土的各等贵族便是这些敏感的“触须”,只要大世家大权贵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他们的意志便会在最短时间内由“触须”们传递到帝国任意一个角落,而近段时间西北边疆局势的“风云变幻”,便是由这些“触须”们“联动”之后的结果。
冯孝慈见到伽蓝后,隐晦表达了自己对西北局势的“绝望”,但裴世矩的到来又给了他一线希望,然而,伽蓝今日的两个质问,却明白无误地告诉冯孝慈,皇帝和改革派们面对纷乱复杂的国内局势,不得不在政治上做出妥协,不得不向某些政治派系做出让步。
让西北局势重新回到“原点”,也就是重建皇帝御驾西征之前的西北政治版图,在大势上有利于缓解国内外矛盾,减少国力损耗,减少无谓的边疆战事,但这在政治上,则意味着皇帝和改革派前期的策略是错误的,由此必然影响到其他策略的实施,比如众多改革措施将会遭到政治对手们的质疑和“围攻”,这会让皇帝和改革派们在政治上陷入被动。
伽蓝笑了起来,冲着冯孝慈躬身一礼,“明公高见,末将受教了。”
冯孝慈惭然摆手,“皇帝打下的疆土,某等应誓死戍守,尔今却丢城失地,颜面无存。”
伽蓝垂首不语,稍迟,复说道,“明公,陇西的危机,至此出现转机,不出意外的话,大雪来临之前,危机将解除。至于与西突厥的长期结盟,已经不是阁老和我们的事了,那是西域都尉府的事。”
冯孝慈听出了伽蓝话里的意思。西北局势的变化,反映到朝堂上则是关陇贵族集团中的保守势力的“胜利”,不论是关中本土贵族还是武川系贵族,都将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牢牢掌控西北军,掌控西北局势。唯有掌控了西北,才能确保关陇的安危,而且还能以西北局势为要挟,威胁朝堂上的政治对手。
关中冯氏是关陇贵族中的二三流世家,从地域利益上来说,冯氏与关中本土贵族肯定走得近,但在裴世矩主持经略西土时期,冯孝慈却是裴世矩的得力干将,于是不论其个人政治立场如何,他都被划进了帝国的改革派阵营,所以也不论冯孝慈个人意愿如何,他都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主动去靠近皇帝和裴世矩。从这一点出发,他马上意识到,自己陇西之行的使命即将结束,自己要离开西北,离开西北军了。
“终于可以回东都了。”冯孝慈发出了感叹,“只是……”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实在无颜见江东父老啊。”
“与第一次东征大败而归的九路统帅相比,明公可以挺着胸膛,气宇轩昂地走进东都,理直气壮地面对任何一个人。”伽蓝安慰道,“三十万帝国将士战死辽东,他们都不知羞愧,甚至有人不降反升,高居宰执之位,明公又有何羞愧之处?”
冯孝慈抚须而笑,但无法掩饰脸上的失意和眼里的那份悲楚失落。
“明公,今大河南北叛贼蜂起,明公回京,必要承担剿贼重任。”伽蓝继续说道,“西北暂时没有大的战事了,西北局势对中土的威胁暂时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相反,山东却是战事频起,山东局势已经严重危及到了帝国的安危,更严重的是,假若任由这种乱局继续下去,必定涂炭生灵。明公,庶民无罪,生灵无辜,帝国的大厦更不能坍塌,一旦国祚崩溃,中土大地必陷黑暗,从此血雨腥风,杳无安宁之期。”
“乌合之众,不足为虑。”冯孝慈不屑一顾。
伽蓝暗叹,却是不敢再说什么。
“日前将军曾与山东众贼作战,战绩骄人,此番回京,不知是否继续征战?”
冯孝慈却是听出了伽蓝话里的意思,含蓄问道。
伽蓝点头,躬身致礼,“某愿追随明公,誓死不渝。”
他可以肯定自己要去山东剿贼。此前裴世矩的暗示很明显,叫他把龙卫府扩建完成,此举用意不言而喻。
“龙卫府扩建的事,进行得如何?”冯孝慈主动问道。
冯孝慈主动相讯,显然是要出手相助。冯孝慈是西北军三大统帅之一,此前镇戍河西,帐下猛将如云,锐士无数,若能借助这次机会,把亲信部属调进龙卫府,等于提携了老部下,又赢得了皇帝和裴世矩的嘉赏,在帮助伽蓝的同时又获得了龙卫府的实力,可谓一举多得。
伽蓝心知肚明,当然不会错过这等送上门的机会,“阁老的意思是,利用此机会,把旧部好友全部带走。阁老说,竭尽全力扩建龙卫府,人数不限。”
冯孝慈微笑颔首,“阁老如今主持西北军政,虽唐国公还是弘化留守,西北军统帅,但迫于西北局势艰难,只能积极配合阁老,想来他也不会在这些小事上予以阻挠。”
“龙卫府需要战马,更多的战马。”伽蓝说道,“不仅是为了剿贼,也是为了第三次东征。”
冯孝慈神色一滞,暗自惊诧,心里更掠过一丝莫名的喜悦。还有第三次东征?某还有机会?冯孝慈参加了西征,却为未能参加东征而遗憾,更为东征失利而愤恨,有时他想,假若皇帝给他一次东征机会,他势必攻陷平壤,荡平高句丽。孰不料,机会竟在眼前,唾手可得。
“此言当真?”冯孝慈问道。
伽蓝郑重点头,“你知某知,所以明公毋须为离开西北而失落。明年春天,东征战场上,某定扈从明公左右,杀进平壤城。”
第两百四十三章 初见李渊
九月底,与吐谷浑的谈判陷入僵局,虽然中土的援军正陆续进入西川战场,对西海的威胁越来越大,但正因为这个威胁,伏允才坚决不愿放弃龙耆城。
放弃龙耆城,等于拱手让出了伏俟城的东部屏障,吐谷浑人的王都和众多部落将直接处在中土军队的打击之下,这对正在重建和急需休养生息的吐谷浑人来说,根本不可接受。
伽蓝完成秘使的使命之后,便在冯孝慈的帮助下,全力扩建龙卫府,想方设法从河西、陇西诸镇调拔精锐。李渊果然很“配合”,考虑到皇帝对他的不信任,以及那该死的“李氏当兴”的谶言对他所造成的致命伤害,他不得不全力维持与裴世矩的“合作”关系,而双方“合作”的始作俑者便是伽蓝,假如没有伽蓝的鼎力相助,在刚刚结束的那场风暴中,李渊和他的家族也不会建下功勋,而这个功勋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皇帝对他的“敌意”,最起码到目前为止皇帝还没有下旨罢免李渊,所以于情于理,李渊都不会为难伽蓝,相反,甚至还在暗中帮了一些忙,以回报伽蓝,并希望由此赢得伽蓝的好感,加大对伽蓝的拉拢力度。
但裴世矩显然受到了“李氏当兴”这个谶言的影响,有意识地拉大了与李渊的距离。杨玄感的叛乱肯定给了皇帝严重伤害,痛定思痛之后,皇帝会总结经验教训,为了维护其统治,必然会铲除一切可能存在的或者是潜在的隐患,而李渊就是潜在的隐患之一,一旦他被卷进了谶纬危机,恐怕受连累者不在少数,所以裴世矩理所当然谨慎对待,完全没必要自寻祸事。
不得已,李渊只好退而求其次,试图通过伽蓝来“影响”裴世矩,以期赢得裴世矩的继续“合作”。以裴世矩对皇帝的影响力,完全可以保住他的弘化留守的官职,并弱化皇帝对他的“敌意”,把他这个“李氏”与谶言中的“李氏”彻底区分开来,逃避谶纬之祸。
与吐谷浑的谈判陷入僵局后,裴世矩在金城关殚精竭虑思考对策,而李渊则在金城宴请了伽蓝。
李渊紧随裴世矩之后抵达陇西。做为西北军统帅,此刻无论如何都要亲临第一线指挥作战,但裴世矩无意让他到西川战场“指手划脚”,于是便让他负责安置流配西北的贵族和那九十个团的流配府兵。名义上这些人都隶属于龙卫府,但依照皇帝的命令,龙卫府受制于裴世矩,而裴世矩又暂时主持西北军政,凌驾于西北军统帅部之上,所以李渊在接到裴世矩的命令后,当即渡河赶到金城,“接管”了由伽蓝从东都“押解”而来的流配刑徒。
李渊以此为由,设宴犒赏伽蓝。宴无好宴,酒无好酒,双方心里都清楚,但李渊不知道伽蓝的心思,不敢贸然开口,只能含糊其辞的旁敲侧击,而伽蓝仔细考虑后,对帝国的未来不敢抱有信心,对自己的未来也没有信心,所谓的逆天而行,实际上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除非出现奇迹,否则未来主宰中土的便是坐在自己对面的李氏父子。结个善缘总比结下仇怨好,而危难之刻的雪中送炭,肯定会让李氏父子记下自己的这份人情。
“明公所虑,某在离开东都前,已经向大郎说过了。”伽蓝开门见山,直言不讳,“明公若想自保,就必须留在陇右,这是唯一的办法。”
李渊顿时心定,英武的面孔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喜色。李世民却是感激地望着伽蓝,此人果是然诺仗义之士,值此李氏危难之刻,却始终如一地竭力相助,当得英雄二字。
“伽蓝,某是想留,奈何陛下那边……”
李渊摇头长叹。东都的清算风暴如火如荼,朝堂上各派系之间的斗争已趋白热化,这时不要说李渊抗旨了,即便是裴世矩抗旨,其后果也难以预料。政敌就如疯狗,闻到血腥味便一拥而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西北情形特殊,尤其在吐谷浑复国已成事实,西突厥牙帐东迁三弥山,铁勒大联盟分裂后韦纥、拨野古、仆固等铁勒内九族联盟归附东突厥导致其实力急骤膨胀,实际上西北边陲的陇西、河西和灵朔处于三面环敌的困境,这时候陛下假若连续更换西北军统帅,对西北局势必将产生严重的不利影响。”
伽蓝从容淡定,侃侃而谈,从葱岭东西、北方大漠一直说到远东战场。
“未来数年,对中土威胁最大的不是西突厥,而是东突厥。”伽蓝的语气非常肯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西突厥的主要对手是波斯人,所以为了确保葱岭东线的稳定,西突厥必然要给中土‘树立’几个强敌,其中吐谷浑已经复国了,东突厥也崛起了,而铁勒诸部始终是个巨大的隐患,一旦这几个强敌与中土开战,西突厥就可以向波斯人发动攻击了。”
“可以肯定,西北局势,尤其是河西和陇西两地,未来是以稳定为主,辅以局部纷争;而北疆局势,自灵朔到代北,乃至蓟燕,则是中土和北虏交战的主战场。”
“这一形势,裴阁老已经预断,而陛下也已采信,所以从整个大局来说,不论是陛下还是裴阁老,短期内都不希望再次更替西北军统帅,但前提是……”伽蓝大有深意地看了李渊一眼,“明公首先必须对未来的西北局势有清晰的认知和准确的判断,并且有一系列行之有效的策略,一旦你的西北策略与陛下的西北策略不谋而合,明公便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到那时,陛下或许就会彻底打消更换西北军统帅的念头。”
李渊抚须沉吟。李世民则是喜形于色。
伽蓝是好人做到底了,把诸多“机密”和盘托出,如果李渊还不能以此来“打动”裴世矩,“说服”皇帝,还不能即刻行动起来,全力经略西北,那么他的能力就的确值得怀疑了。
然而李渊非常谨慎。李氏与伽蓝本无交情,当初李世民之所以能迫使伽蓝妥协,是因为他拿住了伽蓝的“软肋”,这才有了双方的“合作”,但与裴世矩这样的大权贵“合作”,那是有条件的,唯有互惠互利才有合作之可能,而裴世矩绝无可能在胁迫下合作。上一次双方能“合作”是因为裴世矩需要联合更多的力量击败杨玄感,但这一次“合作”李氏能给予裴世矩什么?即便没有李渊,裴世矩也一样能化解西北危机,稳定西北局势,原因刚才伽蓝已经分析过了,所以这一次李氏手上没有筹码,既然如此,伽蓝为什么还要这样“诚心实意”地帮助李氏?难道伽蓝当真是菩萨心肠?鬼都不相信伽蓝宅心仁厚。
这是不是陷阱?裴世矩是不是有意拿自己的人头换取对整个西北的控制?
“陇西僵局,何策方能化解?”李渊试探道。
伽蓝微微一笑,眼里掠过一丝鄙夷,“明公可曾听说那些安置在会宁郡的突厥人阴谋叛乱?”
李渊眉头微皱,略感诧异地望着伽蓝,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到会宁郡的突厥人。会宁郡的突厥人都是忠诚于泥厥处罗可汗阿史那达曼的部落,当年随其一起东迁中土,最近因为谣传皇帝要与射匮可汗和亲,要砍下阿史那达曼的头颅来讨好射匮可汗,所以他们放出话来,假若阿史那达曼死了,他们要血债血偿,这导致会宁郡的气氛很紧张,李渊为此不得不增兵会宁,以防意外。
“统领这些部落的是阿史那达曼的弟弟阙度设阿史那佛奴,特勤阿史那钵罗和阿史那大奈左右相辅。以某的估算,这些突厥人至少有两千精骑。”伽蓝说到这里看了李渊一眼,却见他依旧疑惑,心里不由得愈发轻蔑。
“伽蓝兄的意思是,唆使突厥人去打吐谷浑?”李世民突然问道。
李渊霍然醒悟。与其把这样一支危险的军队放在会宁,不如把他们骗到陇西战场,以夷制夷,如此一来,会宁安全了,而陇西多了一支精骑,更重要的是,突厥人为皇帝效力,为帝国戍疆,皇帝即便想杀阿史那达曼,也要好好权衡其中的利弊得失了,而这正是突厥人所需要的,否则他们根本寻不到拯救自己可汗的机会。
李渊暗自羞赧,却神色平静,故作不满地瞪了李世民一眼,遂转目望向伽蓝,迟疑道,“阙度设会离开会宁?”
“阿史那佛奴留在会宁,处在西北军包围之下,若叛乱则必死无疑,而到了陇西战场,与吐谷浑人交战,一旦其要叛离而去,则可先降伏允,后借道西海重返牙帐。”伽蓝冷笑道,“这是一条生路,阿史那佛奴岂会拒绝?”
“那他假若叛逃呢?”李世民担心地问道,“在某看来,阿史那佛奴并不在乎其哥哥的生死。”
“他假若叛逃,首先留在会宁的老弱妇孺就得为他陪葬,其次便是阿史那达曼,而更重要的是,射匮可汗是否收留他?”伽蓝微笑摇头,“中土富裕,西土贫瘠,两者相比有天壤之别,与其回牙帐做个连牲畜都不如的奴隶,倒不如在中土做个逍遥虏王。”
李渊疑心尽去。这样的计策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出来的,假如此计出自裴世矩,而裴世矩又通过伽蓝之口告之于他,那么裴世矩“合作”的意图就不言而喻了,但关键问题时,裴世矩需要自己为他做什么?
第两百四十四章 不祥之兆
伽蓝当然不知道裴世矩需要李渊为其做什么,但他知道,假如李渊能拿出切实可行的西北策略,以此来证明武川系对皇帝和帝国的忠诚,并表明本派系与皇帝及改革派在西北利益上有着很大的一致性,那么裴世矩从大局考虑,不论他是否中意由李渊来实施西北策略,他都只能选择李渊了,事实上李渊也是唯一人选,而与武川系在西北利益上的妥协,也有助于缓和两大派系之间的矛盾。
宴席结束后,李渊寻到几个亲信僚属,与他们商量了一夜,几易其稿后,总算拿出了一份满意的西北策略。稍事休息后,李渊便渡河赶到金城关,拜见裴世矩。
入暮,李世民匆忙赶到龙卫府军营,向伽蓝报讯,裴世矩采纳了李渊的建议,下令征召突厥军队赶赴陇西战场。
伽蓝闻言大喜,自己这步棋终究还是走对了,裴世矩终究还是屈从了大局,为了完成稳定西北的使命,也为了帝国的未来,他不得不做出了与以独孤氏、李氏为首的武川系保持默契“合作”的决定。
※※※
十月上,从东都发配而来的刑徒,从会宁郡疾驰而来的突厥精骑,从河西飞马南下的各镇精锐旅队,纷纷汇聚到陇西战场。
西川战场上的兵力日渐增多,吐谷浑人愈感威胁,惶恐不安。
龙卫府的扩建非常顺利,在裴世矩、李渊和冯孝慈三大统帅的“精诚合作”下,伽蓝和西北狼兄弟的袍泽故旧,冯孝慈信任和欣赏的老部下们,一个个奉召而来,短短时日内,便扩增到十二个团,加上龙卫府的司马、参军事、录事和司兵、司骑两局等属官僚佐以及郎将、校尉们的亲卫,龙卫府的总兵力超过了两千五百人。
傅端毅遵从师傅裴世矩的命令,留在了龙卫府出任司马一职。西行被裴世矩举荐为龙卫府的副官长勇武郎将,虽然连升数级的难度比较大,但裴世矩的权势摆在那里,想来也不会有太大阻碍。布衣出任参军事领诸曹,江都候和阳虎则领司兵、司骑两局,而魏飞、楚岳、毛宇轩和江成之、卢龙、阿史那贺宝则在伽蓝的力荐下,由裴世矩保举为校尉。
西北狼威名显赫,西北军人所皆知,龙卫府的最高武官职由他们“瓜分”,谁也不敢有异议,所以二十四个从六品的旅帅便成了“争抢”对象。冯孝慈毫不客气,一口气“抢”走了十八个。裴世矩不愿在这件小事上“得罪”冯孝慈,而伽蓝本来就是冯孝慈的老部下,岂敢与冯帅相争?再说了,过去龙卫统里除了沙盗马贼和河北刑徒,余者都是冯孝慈的老部下,说来说去大家都是兄弟,哪有“相争”之必要?
转眼间,龙卫府上至雄武郎将,下至精锐骑士,几乎清一色“冯系”人马,当初支撑半个龙卫统的沙盗马贼和河北壮勇,竟成了边缘人物,于是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八杆子也打不着的两拨人竟然亲热起来了,西土凶名累累的沙盗马贼与河北壮勇们竟然呼兄唤弟了。没办法,再不联手,在龙卫府里连水都喝不上了。
李渊也来“凑热闹”。龙卫府里配置了一个录事,掌总录文薄,职任还蛮重要的,但因为是文案工作,一时没有合适人选。伽蓝本想回东都后,看看闲置在家的薛德音是否愿意屈就,哪料李渊“看”上了它,属意由李世民来做这个录事。李世民今年周岁十五,距离冠礼之龄还有六年,正常情况下唯有成年后才能取表字、出仕,但实际上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很多武官子弟尚在少年便追随父兄从军打仗以赢得功勋,而文官子弟则早早跟在父兄后面出任僚属以博取功名,所以李渊的这个要求,裴世矩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李渊亲自把李世民送到了龙卫府军营,交给了伽蓝,说了一大堆漂亮话。此刻不要看李渊高居西北军统帅的位置,风光无限,权势倾天,实际上无时无刻不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唯恐皇帝一个圣旨把他打入地狱,而伽蓝这一次“援手”对他至关重要,与裴世矩的继续“合作”,等于为其赢得了一张“护身符”,把他从谶纬危机中解救了出来。李渊要竭力拉拢伽蓝以维持与裴世矩的合作关系,而未来的龙卫府肯定是皇帝和改革派手中的一把锋利战刀,把李世民安置在龙卫府,无论对李氏还是李世民本人,从李渊本人的角度来看,都是一件有利无害的事。
伽蓝没想到命运与自己开了一个玩笑,一个很不好玩的玩笑。
李渊不是神仙,更不能掐指一算知道未来,虽然帝国危机深重,濒临崩溃之深渊,但谁敢说,帝国就一定会崩溃,而且很快崩溃?李渊只能依照常理来推断,只能以避祸为目的来思考对策,于是便有了这个在伽蓝看来极其愚蠢的“昏招”。
伽蓝无意与李世民结下什么交情,对这位未来可能主宰中土的人主,伽蓝的印象并不好,尤其在见到李渊和李建成之后,他对李世民的“成见”更深,虽然这种“成见”来自于他记忆中的历史,一段还未曾发生的历史,但人的本性难以改变,既然在那段历史上李世民为了权力可以断绝亲情,为了掩盖他的劣迹而肆意篡改史实,那么不论李世民有多少个不得不为之的理由,他性格中的阴暗面都是事实存在的,因此伽蓝从心理上排斥李世民,本能地“拒绝”李世民的友谊。
伽蓝暗自打定主意,回转东都后,寻个办法让李世民走人。李渊“糊涂”,李世民肯定“不糊涂”,龙卫府根本就没有他立足之地,没必要在这里自讨苦吃、自寻无趣。
※※※
吐谷浑人的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在中土重兵威胁之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与裴世矩达成了新的盟约,然后率军撤离了龙耆城。至此,陇西危机结束,但无论是裴世矩还是陇西将士,都倍感耻辱。这是皇帝开拓的疆土,却在他们手里丢掉了,为什么?是戍军太少,国力不足,还是其他原因?
裴世矩的心情非常恶劣,当夜在西平城中,他召来伽蓝,开口便问,“如果把西北交给你,你能否血洗前耻,把西海夺回来?”
伽蓝摇头,“西海广袤,贫瘠,气候恶劣,中土人无法适应,国力更难以长久支持镇戍军的需要。可以预见,假若我们再攻,吐谷浑人有了前车之鉴,必然坚壁清野大撤退,到那时,镇戍军坚持的时间,恐怕比现在更短。攻打西海,攻占大雪山,这一策略让中土付出了惨重代价,而慑服吐谷浑,让其永为藩属,则是被历史证明的最好征服策略。三军不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若想征服大雪山,唯有夺吐谷浑之志,唯有赢得吐谷浑的人心。”
裴世矩默默地望着伽蓝,良久,脸上露出疲惫之色,眼中阴霾密布,隐约透出一股令人绝望的悲哀。
“明公是否想到了辽东,想到了高句丽?”伽蓝问道。
裴世矩久久不语。伽蓝能帮他解决陇西危机,能帮他维持与西突厥的联盟,但能帮他阻止皇帝发动第三次东征吗?此次东征,就算胜利了又如何?胜利了是否就能征服高句丽的人心?胜利了是否就能永远占有高句丽的疆土?假如东征的未来结局,是重蹈吐谷浑之覆辙,那劳民伤财的三次远征又有什么意义?其对帝国造成的伤害和对皇帝、对中央威权造成的打击又将严重到何等程度?
“明公,谁也阻止不了第三次东征,你不行,皇帝也不行。”伽蓝放低声调,小心翼翼地说道,“如今,必须考虑……或者说,必须改变第三次东征的目的。”
裴世矩马上听懂了伽蓝的意思,神情顿时凝重。
东征不是皇帝个人要求发动的,而是以皇帝为首的帝国改革派们在共同利益的驱使下共同发动的,这一掌控着中土命运和帝国发展方向的贵族集团不可能放弃自己的既得利益,而东征的胜利与否直接关系到了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殊死搏杀,改革派唯有取得东征的最后胜利,才能在政治上击败对手,即便是名义上击败对手,那也是必须的,是改革派在当前帝国政治局势下所迫切需要的。
改革派在辽东战场上的军事失利,导致他们在政治上进退维谷,事实上不论进退,当前政局和朝堂上的政治对手都会把他们逼上第三次东征之路,这时候,第三次东征到底要取得何种战果,便成了逆转局势的关键所在。
但问题是,谁也不知道未来,谁也不知道第三次东征结束后帝国政局的走向,一切未来都是预测和臆想,出于对未知事务的本能畏惧,上至皇帝下至决策层的权臣们,都有一种四顾茫然之感,东征的目的是否已经完成?东征到底要取得何种战果?如果说,东征的政治目的已经完成,第三次东征不过是完成军事上的胜利,那么,逆转政局的关键又在哪?是在东都皇城,还是在辽东战场?
※※※
陇西危机结束,接下来便是尽力与西突厥维持和平盟约,而这一使命理所当然由西域都尉府负责,河西镇戍军为辅。
老狼府的长孙恒安早已派来护送昭武屈术支归国的使者和军队,再加上流配河西的三十团刑徒,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便在初冬的温暖阳光下出发了。
裴世矩、李渊、冯孝慈站在金城关城楼上,遥望逶迤北上的军队,情绪低沉,对未来的担忧和焦虑萦绕在他们的心头,让他们倍感惶恐。
就在这时,皇帝圣旨十万火急送到。裴世矩火速返回东都;李渊坐镇陇右,确保西北稳定;急调冯孝慈到河北剿贼;伽蓝则率龙卫府日夜兼程疾驰西京,剿杀叛贼。
谁能想到,东都叛乱刚刚平定,西京便又掀起叛乱狂潮,帝国中心地带连遭重创,不祥之兆渐露端倪。
皇帝急了,顾不上西北了,先把西京和河北的叛乱之火熄灭再说。侥幸的是,裴世矩已经把陇西危机解决了,西域都尉府也开始实施新的西土策略了,而西北军也得到了九十个团的兵力补充,短期内足以保证西北边陲的稳固。
第两百四十五章 上大将军
十月下,伽蓝率龙卫府抵达关中三辅扶风郡的首府雍城。
同期抵达的还有黄门侍郎裴世矩和右候卫将军冯孝慈。
秦兴国公、右光禄大夫、太仆卿杨义臣屯兵于城东的岐阳宫外,闻讯飞马赶至城西迎接。随其同来的还有西京诸卫府统帅、扶风郡官员和雍县官员。
杨义臣年过五十,高大魁梧,相貌俊伟,颌下两尺长髯,神态威武,气势凛然。其人文武干略,功勋显赫,又因是帝国宗室重臣,其权势尤其惊人,然而,其身体里流淌的始终是鲜卑尉迟氏的血液,虽然先帝赐其皇姓,认其为皇从孙(兄弟的孙子),纳入属籍,但对于皇族来说,杨义臣终究是一个虏姓外人,即便其忠心耿耿,也不能给予足够信任。试想做为皇族旁支之一的杨玄感都公然背叛皇帝,原为尉迟氏的杨义臣就更不值得信任了。
上大将军原为帝国十一等勋官之一,今上改革官制,废除了“勋官制”,“上大将军”这个称呼也就变成了历史,但杨义臣在军中威名显赫,德高望重,更是宗室重臣在军中的唯一统帅,故上上下下还是遵从固有习惯,呼其为“上大将军”,以表尊崇之意。
双方相见,亲热寒暄,一团和气。
裴世矩是帝国宰执,冯孝慈是西北军三大行辕统帅之一,都是权势煊赫之辈,人皆相识,恭敬有礼;而跟随于两者之后的高大彪悍的年轻人便是帝国新贵,皇帝格外荣宠的禁军骁果龙卫府雄武郎将,河内温城司马消难的孙子,观德王杨雄的外孙,其名不为人所知,以法号伽蓝行于世。
这位帝国新贵如狂飙般崛起,在杨玄感掀起的黑色风暴中如一道耀眼闪电划空而起,在帝国的苍穹上发出璀璨夺目光芒,中土的世家贵族们因此而人人侧目,个个关注。皇帝在二次东征之前建立了骁果军,直接隶属、忠诚于他的禁军,其中骁果第一军的统帅便是折冲郎将司马德戡,而独立建制的龙卫府统帅便是雄武郎将伽蓝,同为温城司马氏,同为司马消难的孙子。皇族杨氏与温城司马氏的恩怨天下皆知,当初先帝与司马消难反目成仇,尔今皇帝却器重和信任司马消难的后人,这其中蕴含着何等深意?其目的又是什么?这是不是意味着温城司马氏的重新崛起?
就在大家都关注伽蓝,打量和猜疑这位帝国新贵的时候,裴世矩把伽蓝拉到了身边,亲自把他介绍给了杨义臣。杨义臣是先帝从孙,伽蓝是观德王的外孙,论起辈份来,杨义臣与杨恭仁、杨师道是堂兄弟,伽蓝要唤他一声“舅舅”。
裴世矩以尊长的身份,吩咐伽蓝执子侄礼拜见杨义臣,唤“舅舅”。伽蓝不得不遵命,杨义臣不得不受。大庭广众之下,裴世矩的这一做法,等同于代表皇帝和中枢正式承认了伽蓝的身份,并宣告于天下。
冯孝慈紧跟裴世矩之后,隆重介绍了伽蓝在西北军里所建下的显赫战绩。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位帝国新贵曾效力于西北军和西域都尉府,是秘兵中的秘兵。秘兵刀头舔血,干得都是见不得光的事,给人的印象就是阴狠狡诈,就像躲在黑暗里的幽灵,血腥而恐怖,而这位新贵却偏偏是普度众生的沙门子弟,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身份加上其身体里流淌的尊贵血液,结果就变成了一个非常诡异的“组合”体,而最为符合的称谓便是“金狼头”。
金狼是突厥人崇拜的图腾,代表了尊贵,而狼本性狡诈残忍,更喜欢在黑暗里活动,又符合秘兵的特性。这种诡异“组合体”一出现便显现了其惊人杀伤力,杨玄感和他所掀起的狂风暴雨便是被皇帝突然祭出来的这只超级法宝“金狼头”摧毁了,神奇般的在短短两个月内摧毁了,这是杨玄感和他的同党没有想到的,也是其他各系贵族都没有想到的。
帝国曾遭遇类似的危机,一次是开国前的尉迟迥、司马消难和王谦之乱,一次是今上继位时汉王杨谅之乱,但当时无论是先帝还是今上,都身居京都中枢,可以从容指挥,而这次今上远在辽东战场,京都中枢形同虚设,一旦东都失陷,杨玄感联合各系贵族们重建皇统,再立一位新皇帝,那么以当时的政局,今上还有多少机会逆转局势,反败为胜?所以今上和中枢虽然没有公开摧毁杨玄感之乱的内幕,但其中机密还是由行宫和东都、西京的某些知情者泄露而出,于是伽蓝这位帝国新贵便愈发的神秘,愈发的令人惊惧。
两位帝国文武重臣隆重推介帝国新贵,其含义不言而喻,于是谀言如潮。
繁文缛节之后,裴世矩并没有进城,甚至都没有听取杨义臣和扶风郡守对形势的介绍,也没有向他们解说西北局势,便以皇命在身为由,匆忙上路。
杨义臣率一干官员相送十里。
伽蓝再送里许,裴世矩忽然勒马停下,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不要在关西滞留,马上击杀逆贼,速至东都。”
伽蓝疑惑不解,但不敢询问,连连颔首,然后对冯孝慈躬身说道,“明公,请恕末将妄言之罪。明公到了河北,紧要之务是打通永济渠水道,确保水道畅通,而不是平叛杀贼。”
冯孝慈略略皱眉,悄悄瞥了裴世矩一眼,却见裴世矩目露赞赏之色,当即郑重起来,仔细思索。伽蓝为何在分别之前突发奇言?难道伽蓝担心自己与山东世家发生激烈冲突?忽尔想到伽蓝曾十分肯定的说过,马上就有第三次东征,而东征就需要永济渠水道,但河北叛贼肯定要乘机劫掠永济渠,这时候就必须明了河北平叛的重点了,是保护水道,还是平叛杀贼?当然平叛是次要的,保护水道是主要的,一旦主次颠倒,耽误了皇帝的东征大计,那就难辞其咎了。
冯孝慈微笑点头,然后也善意地提醒了伽蓝一句,“伽蓝,关西是非之地,千万不要深陷其中,为敌所乘。”
冯孝慈和裴世矩的意思一模一样,伽蓝顿感重压,但急切间却看不透彻,只能躬身致谢,就此止步,目送裴世矩和冯孝慈纵马而去。
※※※
关西三辅,京畿重地,帝国龙兴之处,竟然在杨玄感败亡之后,如“飞蛾投火”般再掀乱潮,这纯粹是取死之道。为何取死?谁要取死?取死的目的又是什么?
伽蓝百思难解,遂飞驰西京大军军营,拜见杨义臣。
伽蓝与杨义臣并不是第一次见面。早在西征时,三路大军合围吐谷浑可汗伏允,其中杨义臣便是其中一路大军的统帅,屯兵琵琶峡。伽蓝做为秘兵,数次潜入敌军探查敌情和刺杀敌军军官,期间数次向杨义臣禀报军情和接受任务,杨义臣对其褒赏有加。
几年后再见,杨义臣在中枢中的地位提高了,第一次东征他是九道大军中的其中一道统帅,而第二次东征他已是远征军的副帅,由此可见皇帝迫于军中元老迅速凋零的现状,不得不授其以更大军权,而这次把西京平叛重任托付于他,可见对其已给予了一定信任。
杨义臣是代北人,其父尉迟崇是先帝的老部下,在其同宗尉迟迥起兵反叛之际,大义灭亲,率代北大军坚决站在先帝一方,而这一举措彻底扭转了整个局势。先帝感其恩,在其阵亡后抚养其子义臣,并赐皇姓,隶属籍。杨义臣长大后坐镇代北,统领父亲的老部下们镇戍北疆,与突厥人反复交战,功勋显赫,曾与帝国名将史万岁会师大斤山,重创北虏。而史万岁却遭杨素诬陷,为先帝所杀,成为帝国一大冤案。杨义臣受到连累,功勋被夺,代北将士亦一无所获,就此与杨素结下仇怨。
史万岁是关中本土贵族。杨素与史万岁之间的恩怨,并不是个人恩怨,实际上是当时的皇统之争已经白热化,先帝和太子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以史万岁、李药王(李靖的哥哥)为代表的一批老中青武将都是太子的坚定支持者,而拿到击败北虏功勋的这些武将们,必将给太子以更大实力。先帝借“史万岁”的人头打击东宫太子党,乃在情理之中。
杨义臣也是太子的支持者,所以他不但没有拿到击败北虏的功勋,反而被调离代北,到西北军里镇戍灵朔,而代北大军则被当时统领五十二州军事的并州总管汉王杨谅所控制,而杨谅叛乱的主力军,便是这支代北大军。杨谅兵败,代北大军损失殆尽。
杨义臣最大的“本钱”便是代北大军,代北大军没有了,杨义臣也被调回东都出任宗正卿,太仆卿,不再统领军队,算是彻底“闲置”了,但也因此赢得了皇帝一定程度的信任,毕竟他的实力不复存在,所以西征时,皇帝重新起用了杨义臣,东征也带上了他,而这次更是让他到关西统军平叛。
杨义臣做为宗室重臣,又有代北为根基,又有武川系为后盾,而且是文武兼备的府兵统帅,必被卷进皇统之争,所以,此刻他出现在西京叛乱战场上,不能不让伽蓝联想到日益激烈的皇统之争。
伽蓝的地位也提高了,而且身份尊贵,完全有资格与杨义臣“坐而论道”。
稍事寒暄,又聊了一些西北局势,忽然,杨义臣面色一整,郑重其事地对伽蓝说了句“谢谢。”
杨义臣所谢,乃是东都那九十个团的府兵,如果不是伽蓝冒着极大风险,“欺骗”了东都留守樊子盖,“甘愿”在两京贵族的胁迫下“默契”配合,那些无辜的府兵必定魂归黄泉,白死了,而他们的死,对帝国的伤害难以估量。
伽蓝苦笑,躬身说道,“舅舅该谢的,应该是陛下。”
杨义臣神色沉郁,久久不语。
伽蓝迟疑片刻,低声询问道,“舅舅,龙卫府已日夜兼程而至,剿贼一事迫在眉睫,请舅舅……”
杨义臣举手阻止,“这里是关西,某的帐下,都是关中三辅子弟。”
话中有话,杨义臣的意思很明了,他是想打,想速战速决,奈何这支军队他指挥不了,而皇帝也知道这一情况,所以才十万火急调龙卫府到关中平叛。但问题是,如果扶风叛贼的背后是关中本土贵族,有着某种政治目的,那么即便是龙卫府,短期内也一筹莫展。
“某和某的龙卫府,必唯上大将军马首是瞻。”
伽蓝断然发誓。
杨义臣笑笑,徐徐说了一句,“贼帅向海明,乃沙门弟子,其所纠集之贼众,多为沙门信徒。”
伽蓝霍然变色,半晌无语。这怎么可能?西北沙门为何自寻死路?法琳师叔莫非疯了?
第两百四十六章 是非之地
伽蓝第一个念头便是被人算计了,用沙门弟子去杀沙门信徒,可见用心之险恶,但自己已经到了扶风郡,已经骑上了“虎背”,偏偏杨义臣刚才又把话挑明了,关中的平叛唯有依靠龙卫府,而自己偏偏又发了誓,假如先期知道贼帅是沙门弟子,自己绝无可能去“冲锋陷阵”。
正如裴世矩和冯孝慈所料,关西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自己这个新贵贴上了皇帝和改革派的标签,更是摧毁杨玄感及其同党的一把利刃,这等同于把自己推到了帝国保守贵族集团的对立面,而关西贵族集团自杨玄感及其同党败亡之后,事实上已经成为帝国最大的保守势力,在两大阵营激烈对抗的过程中,自己这个新贵落在对手的地盘上,所处环境之险可想而知。
目前唯一能依靠的,便是在刚刚过去的那场风暴中大获其利的帝国中立派武川系贵族集团,虽然为了维护关陇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为了抗衡气势汹汹的改革派,武川系与关中本土贵族互为援手,联手共抗,但两大集团的政治立场还是有很大区别,对于武川系来说,以独孤氏、窦氏等为首的虏姓武川人更倾向于坚守中土统一和帝国和平之大利益。
皇帝在这个关键时刻派遣有着代北虏姓血统的宗室重臣杨义臣来西京战场平叛,其目的很明显,寄希望于武川系贵族集团能从中调和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激烈矛盾,以便以最快速度稳定两京局势,先把国内的危机缓解了,解决了。
也是因为如此,皇帝才改变了主意,让李渊继续留在陇右主掌西北军事,以此来示好武川系,让武川系以大局为重,帮助皇帝和中枢尽快稳定两京。
※※※
伽蓝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帅帐。
杨义臣没有给他下达立即攻击的命令,而是给了他两天的休整时间,实际上就是给了他认清形势拿出对策的时间。
回到龙卫府军营,西行、傅端毅、布衣、李世民等府中僚属和楚岳等六校尉都在帐中相候,众人看到伽蓝阴沉的脸色,当即知道出了棘手之事。
伽蓝徐徐道来。西北佛道之争由来已久,且仇怨甚深,大凡任一道门出事,其背后都有另一道门的魅影。值此帝国政治风暴风起云涌之刻,沙门弟子向海明在关西三辅之地聚贼而叛,首当其冲的便是关西沙门领袖法琳上座。
长安白马寺寺主法琳上座原籍颍川陈氏,颍川陈氏隶属河洛贵族集团,而河洛贵族集团正是杨素、杨玄感这一庞大权势集团的强力后盾。当年法琳到长安宣讲佛法,便是受杨素之邀,并得到了杨素的大力帮助。法琳上座与杨素、杨玄感父子交情深厚,他本已牵连于这场风暴,而沙门弟子向海明的叛乱,无疑于坐实了法琳上座的罪责,并把整个关中三辅之地的沙门弟子统统牵扯了进去。
这是绝户计,对手太狠毒了,所以伽蓝断言,这一次对沙门“下手”的不止有楼观道,还有痛恨沙门的关中儒家子弟,而关中的经学世家与道门联系最为紧密的便是关中苏氏,苏氏即便不是这个阴谋的策划者,也必是知情者之一。
伽蓝想到了苏合香,这一刻,他非常思念苏合香,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假如他再不紧紧抓住苏合香,他可能会永远失去自己的挚爱。
“法琳师叔肯定知道皇帝遣某东进西京平叛一事。”伽蓝的目光从西行、楚岳和毛宇轩三人的脸上掠过,“不出意外的话,长安白马寺的某位师兄正疾驰而来。我们的时间非常有限,马上派一队精骑迎一迎。”
毛宇轩主动领命,匆忙出帐而去。余者也纷纷离开,准备剿贼一事。
西行、傅端毅和李世民则留了下来,继续商讨。
“东都正在清算杨玄感余党,随着河南平叛大军的节节胜利,随着韩相国等河南贼帅的败亡,其清算范围正从东都向地方郡县蔓延。”傅端毅神情严峻,谨慎说道,“关西也是清算的重要地域,值此紧要之刻,关西突然爆发叛乱,局势急转直下,可以想见,西京的那些人与此事肯定脱不了干系。”
“西京危急,关西危机重重,东都还敢把清算之手伸过来?一旦西京被贼人攻破,关西大乱,西京的那些人固然罪责深重,东都的那些人也休想推得干净。这是鱼死网破之局,是抵御东都清算的最佳计策。”西行冷笑道,“只是让人想不到的是,关西的沙门子弟却祸从天降,突然成了两京争斗的牺牲品。”
“在某看来,即便沙门出了个叛逆向海明,也难以祸及整个关西的沙门子弟。”李世民小心翼翼地说道,“佛道儒之争,天下皆知,尤以关西为最,这些年更有愈演愈烈之势。陛下对此一清二楚,断然不会把沙门卷进来,把这场清算风暴推向失控的地步。事实上陛下让某家大人继续留在陇右掌控西北军,等同于以武力保护西京,而保护西京,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用武力威慑东都,把清算爆发控制在陛下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不论陛下要清算哪些人,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便是陛下需要在最短时间内稳定两京局势,他绝不愿意看到两京陷入长久混乱。”
伽蓝沉默不语,一语不发。
※※※
第二日凌晨时分,毛宇轩带着一队精骑疾驰而回,与其同来的还有一位僧人,数位护从,而那位僧人便是长安白马寺寺主法琳上座。
法琳亲自赶赴扶风雍城,可见形势之严峻,然而,伽蓝却对他有了“成见”,而“成见”便始自东都明概上座当日对其所说的法琳的政治立场。法琳支持杨玄感以暴力推翻当今皇帝,并拒绝与楼观道“合作”,而这一立场与法琳的出身有直接关系。
法琳是荆襄人,江左遗民,少时出家并游历大江两岸,遍访名僧名儒,在佛学和文学上有相当造诣。中土一统,南北佛教也要一统,当时南方佛教重义理,北方佛教重戒行,统一难度较大,不过无论南北,佛道儒之争都异常激烈,而儒道两家对佛教的联手夹击,却迫使南北佛教不得不主动加快了“合流”的速度。仁寿元年,也就是当今皇帝被册立为太子的那一年,帝国政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为未来皇帝以江左为自己的“后盾”,导致帝国在文化、宗教上的统一步伐大大加快,而其中最明显的特征便是“以南统北”。荆襄名僧法琳就是在这种政治背景下,在以新太子为首的政治势力的有意操纵下,承担了融合和统一南北佛教的重要使命,北上长安,宣讲佛法。而西北沙门迫于政治压力和儒道两家的“紧逼”,毅然敞开了“合流”的大门,主动接纳了法琳,于是法琳就此成为南北佛教统一的领军人物,也就此成为西北沙门的“领袖”之一。
很显然,从法琳的立场来说,南北佛教统一的利益至上,中土佛教的利益至上,为此,在必要的情况下,完全可以牺牲西北沙门的利益。
明概上座为此非常不满,与法琳产生了冲突,而伽蓝是土生土长的西北人,理所当然维护西北沙门的利益,所以也就对法琳产生了很深的“成见”。
见面之后,伽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关西沙门为奸人所陷,危在旦夕,师叔可知?”
法琳神态疲惫,闻言微微摆手,“伽蓝,事情远比你想像的复杂。”
伽蓝冷笑,“某只想知道,我沙门子弟为何人所害?”
法琳沉吟不语。
西行忍不住小声问道,“师叔,向海明是何人?扶风叛乱一事,师叔先期可曾耳闻?”
西行这话较为含蓄,实际上就是怀疑向海明是受法琳的指使,而此事又被对手所利用,以致现在身陷绝境,进退失据。
法琳尚未说话,毛宇轩便十分不满地冲着西行厉声说道,“八月初杨玄感便已败亡,大局已定,师叔岂有不知之理?”
伽蓝和西行相视无语,脸色都很难看。
“向海明出自河东向氏。”法琳摇头长叹,“此人……此人才智高绝,佛法高深,但性情古怪,常有疯癫之举,一直说自己是弥勒出世,以此来哄骗信徒……”
“师叔,你当某等是痴儿?”西行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法琳的话,“向海明曾是一寺之主,是和尚,能做和尚的沙门弟子会是疯癫之徒?即便他是疯癫之徒,也应当知道凭他所纠集的一帮乌合之众,绝无可能在三辅之地生存下去,纯粹是自寻死路。他为什么如此丧心病狂?为什么要把成千上万的无辜者送进地狱?”(当时,一般唯有一寺主持才能称之为和尚。)
法琳无语。
“师叔,向海明要么如你所说,是个疯癫,要么就是沙门的敌人,藏匿于沙门之中,伺机置我沙门于死地。”伽蓝冷森森地说道,“师叔,你既然来了,就给某等一句话,告诉某等要杀谁,又要救谁。”
法琳迟疑片刻,忽然徐徐吟道,“真君者,木子弓口,王治天下,天下大乐。”
伽蓝、西行和毛宇轩疑惑地望着法琳,不明白他说什么。
“这是《太上洞渊神咒经》中的一道谶言。”法琳缓缓说道,“木子便是李,弓口便是弘。李弘者,老君之化身也。老君当治,李弘应出,这便是‘应谶为王’。”
伽蓝三人暗自惊悚,相顾骇然。
自帝国开国以来,便有“李氏将兴”之谶言,尔今中土乱象渐生,这一谶言再度盛传,中土李氏深陷危局,人人自危。假如忽然冒出个“李弘”,应谶为王,应验了这一谶言,那么中土李氏便安全了。
扶风向海明叛乱不过是个开始,是为了混乱西京局势,混淆皇帝和中枢的视听,是为了“掩护”即将到来的李弘大起义,而李弘大起义的目的就复杂了,拯救中土李氏不过是其中之一,更大的可能是意图分裂帝国。假如这一估猜是对的,西京正有人要继续杨玄感之“未竟事业”向皇帝和帝国的改革派发动新一轮攻击,那么最佳时机便是第三次东征。
西京的局势果然复杂,无论佛道儒三教还是各系贵族,都是棋盘上的棋子,而原因无他,便是帝国最根本的矛盾在杨玄感叛乱之后,在清算杨玄感余党之后,进一步激化了。
正如裴世矩和冯孝慈所说,西京乃是非之地,速速离开为上。
“伽蓝,虽然你现在有十二团精兵,但你谁也救不了。”法琳叹道,“你唯一能做的,便是急速离开关西。你走了,沙门安全了,你若不走,沙门则必遭劫难。”
伽蓝听懂了。西京风暴要开始了,这时皇帝把自己调到西京,在西京人看来,这是皇帝要拿自己这把刀对付他们,如同当初对付杨玄感,但问题是,自己这把刀现在摆在明处,是众矢之的,留在这里必死无疑,而且还会拖累沙门。
是继续为皇帝效命,还是拯救自己和龙卫府?伽蓝没有选择,唯有速战速决,“逃离”西京。
第两百四十七章 焉能不杀?
然而,现实问题是,这里是关西,是三辅之地,是关中本土贵族集团的根据地,你一个“外人”想在这里为所欲为,绝无可能。难道伽蓝想速战速决,便能速战速决?伽蓝尚不敢狂妄至此,只能问计于法琳。
以法琳在沙门的尊崇地位,亲自赶到雍城,显然不是为了告诫伽蓝,请伽蓝尽早离开,而是授其以“速战速决”之秘策。
“师叔,龙卫府若想离开关西,必须剿杀向海明。”伽蓝躬身说道,“请师叔指教。”
法琳既然知道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知道内中所隐藏的机密,自有他的消息来源,而其中向海明的身边,必有向法琳通风报信之人。只要掌握了向海明的一举一动,清剿平叛便轻而易举。
法琳微微一叹,“有消息说,向海明要做皇帝,正为登基加冕做准备。”
“丧心病狂。”西行忍不住怒声唾骂。
沙门和尚投身为贼也就算了,还自称皇帝,摆明了就是要把沙门弟子往死路上逼?你当真是弥勒出世?就算你是弥勒投胎,你要做皇帝,也要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做皇帝的实力吧?这明显就是个杀人的“陷阱”,白痴都知道,向海明焉能不知?由此可以推及,向海明也是身不由己,不过是阴谋者手中的一颗棋子,在自己死期将至,时日无多的绝境下,干脆破罐子破摔,疯狂到底,临死也要拉一帮人垫背。
“速杀此贼,迟必殃及沙门。”毛宇轩急切说道,“此事切不可延误。”
法琳踌躇良久,望着伽蓝,正色问道,“只诛首恶,可否?”
受向海明的蒙骗,追随其叛乱的沙门信徒多达数万之众,如今都聚集在扶风、安定两郡交界处的陇山东麓一线,如果剿杀,则必然殃及无辜,然而,此刻,那些信徒们还是“无辜”者吗?一旦剿杀了所有叛贼,那么带来的恶果便是沙门信徒的大量减少,更严重的是,因为信徒们未能得到佛的庇佑,他们尊佛的最基本的愿望和梦想就此碎裂,于是,信佛者会弃佛,不信佛的人会远离佛,而佛教的影响力会因此遭到致命打击,佛教的利益会因此遭受严重损害,由此导致的后果不堪设想。
法琳提出了条件,只诛首恶,否则,他也就没有必要亲自赶来雍城了。
伽蓝一口答应,他是沙门守护者,他当然不会屠杀沙门信徒,当然要顾全沙门利益,但是,他不杀,不代表沙门的对手也不杀。伽蓝不过是禁军龙卫府统帅,不是西京军政大员,他根本就无权决定叛逆者的生死。
“师叔,在你看来,李弘之乱,将对西京……不,将对中土局势造成何种影响?”
伽蓝这话一出,法琳便明白了伽蓝的意思。若想只诛首恶,保全那些参与叛乱的沙门信徒,还必须赢得沙门对手们的“妥协”。
“伽蓝,向海明出自河东向氏。”法琳不动声色地说道。
这话法琳已经说过一次,再说,再着重点明,无非是暗示向海明的背后不仅有关中本土贵族,还有河东贵族,由此推及,即将爆发的李弘之乱,其背后不但有关陇贵族和西北道门的支持,还有其他系的贵族势力的支持。
西行面露不屑之色,冷笑道,“师叔若是知道此贼落脚之处,不妨一并告之。”瞻前顾后没有意义,不如一刀把李弘砍了,先把主动权抢到手。
法琳苦笑。毛宇轩则赞同西行的办法。
伽蓝轻轻摇手,解释道,“李弘是太上老君的降世化名。如果道门羽士异口同声说你是李弘,那你便是李弘。自晋以来,以李弘之名叛乱者此起彼伏,前赴后继,连绵不绝。”
“那便潜入终南山,杀了楼观法主。”毛宇轩忿然说道。
伽蓝再摇手,示意毛宇轩稍安勿躁。
“师叔可知终南山有哪位仙人入世修行?”
“唐弼。”
“师叔可知他在何处?”
“岐山。”
伽蓝转目望向毛宇轩,冷声道,“带两团精骑,拿下他。”
“切莫行暴!”法琳突然提高了声调,郑重告诫道,“唐弼若亡,佛道两门必掀血雨,不要说拯救无辜信徒了,便连关西的天都会变黑。”
毛宇轩略略躬身,“师叔但请安心,某知晓轻重。”
法琳对伽蓝等人并无深入了解,但西北狼凶名在外,西行越是信誓旦旦说不杀人,法琳越是忧惧不安。正当他想多嘱咐几句的时候,伽蓝说话了,“师叔,当今时局瞬息万变,朝堂上的矛盾已趋白热化,对立双方为了击败对手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以中土的分裂和国祚的败亡为代价,所以佛道两家根本无法置身事外,必然要被卷进这场惊天动地的大风暴,而血雨腥风已经开始了,楼观道联合其背后的贵族势力已经向我沙门发动了攻击,这时候,师叔如果继续抱着缓和佛道两家矛盾的幻想,则必将置我沙门于死地。”
法琳无语以对。
西行斜瞥了伽蓝一眼,问道,“杀之?”
“杀!”伽蓝冷森森地说道,“即便杀不死了他,也要让他鲜血淋漓,魂飞魄散,让他知道激怒我沙门的后果,也唯有如此,才能让敌人肝胆俱裂,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刀。”
“以暴制暴,以杀止杀。”西行和毛宇轩相视而笑,“如此一来,西京这帮宵小必定胆战心惊,哭着喊着要赶走阿修罗了。”
※※※
法琳悄悄而来,悄悄而去,与其同时消失在黑夜里的还有毛宇轩和他的两团精骑。
上午,伽蓝和西行赶赴行辕拜见了杨义臣。当夜,西行、布衣等西北狼兄弟带着三团精骑没入黑暗,沿着汧(qian)水而上,直杀汧源城。
十月二十五,西行、布衣指挥六百龙卫夜袭汧源城,诛杀贼帅向海明,斩杀贼寇近千首。余贼惊散,逃亡汧山。
同日,毛宇轩以剿贼为名,突然向岐山城北的太极宫发动了攻击,斩首百级,纵火焚观。
消息传开,三辅震惊,西京失语,终南山上更是寂静无声。
二十七日,杨义臣下令,诸军分道并进,沿陇山东麓一线剿杀余贼,务必在大雪来临之前,将贼党清剿干净。
伽蓝则奉命赶赴陈仓、郿城一线,在渭水两岸剿贼,其剑锋直指终南。
二十八日,龙卫府抵达虢县,屯兵于渭水北岸。当夜,苏合香突然渡渭水而来,与寒笳羽衣同至龙卫府大营。
故人相见,彼此冷漠,气氛颇为滞重。
李世民有心斡旋,缓和一下气氛,但看到伽蓝那张冰冷的脸,又想到伽蓝血腥的手段,心中胆怯,彷徨无策。好在苏合香强作笑颜,拉着寒笳坐了下来,否则场面更为不堪。
“阿苏,自回到中土以来,你这个丝路巨贾倒是拓展了回易之路,像模像样地做起了信使。”伽蓝冷嘲热讽道,“你可知这信使并不好做?某当年在西土做信使,刀头舔血,死里求生,根本不指望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苏合香撇撇红唇,揶揄道,“可如今你翻了身,豪门贵胄,皇亲国戚,饱受圣主之恩宠,坐拥禁军之龙卫,声名显赫,权势倾天,接下来是不是要杀人盈野以建功名?”
伽蓝冷笑,“某生性残暴,杀人如屠狗,无论在西土还是在河北,某都杀人盈野。今至三辅,贼势猖獗,焉能不杀?”
“祸乱三辅者,乃沙门孽畜,道兄为何黑白颠倒,诬杀我楼观道友?”
寒笳羽衣的美妙声音从帷帽下袅袅而起,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虽意在诘难,却霎那间冲淡了帐内的肃杀之气。
伽蓝却是脸色陡沉,剑眉紧皱,杀气凛冽,“某说他是贼,他便是贼。”
帐内杀气四溢。
苏合香脸色僵滞,再也挤不出一丝笑容。帷帽下的黑纱拂动,虽看不到寒笳羽衣的面容,却能感受到她平静心湖已荡起层层涟漪。李世民就坐在伽蓝的侧面,从伽蓝身体里喷涌而出的凌厉杀气让他心惊胆颤,噤若寒蝉。
以目前帝国复杂的政治局面,以皇帝和中枢改革派对伽蓝的器重,如果伽蓝要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借口剿贼而诬杀道门弟子,给终南山以沉重一击,必会让楼观道背后的关中本土贵族们“痛苦不堪”。相信皇帝和中枢改革派不但不会阻止伽蓝,反而会暗中窃笑,乐见其成。
伽蓝本是暴戾狂徒,无论在西土还在河北,他都血腥屠戮,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刀,或许,皇帝这时候把伽蓝调到关西战场,就是有意借助这把刀的威力,再给政治对手们以狠狠一击。
良久,寒笳羽衣再度开口,“道兄当真想把关西变成修罗场?”
“某是沙门守护,如今有人要灭我沙门,某当然奋勇反击,即便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谁能灭了沙门?谁又愿意与道兄为敌?”寒笳羽衣喟然轻叹,“道兄之辞,太荒谬了。”
“荒谬?”伽蓝目射寒光,语调异常森冷,“阿苏是因为某才回到中土,但有人却一次次拿阿苏的性命来威胁某。是可忍孰不可忍,寒笳羽衣,这是最后一次,若有人再拿阿苏来威胁某,某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人世。”
黑纱微拂,寒笳羽衣终于吁了一口气。
第两百四十八章 匪夷所思的阵亡
伽蓝松口了,这在终南山预料之中,但伽蓝是个阿修罗,是个屠夫,如果让其继续留在关西,以其暴戾之性格,必然对楼观道穷追猛打,借此给楼观道背后的关陇贵族势力带来越来越多的麻烦,甚至有可能给皇帝和改革派赢得打击关中本土贵族集团的机会,所以唯一的办法便是尽快赶走这个骄横跋扈、穷凶极恶的阿修罗。
各方紧急行动。杨义臣奏报皇帝和东都,妖贼向海明已诛,余贼四散,不足为虑,关西局势正迅速走向平稳。京兆尹李丹会同扶风、冯翊两郡官长联名奏报,三辅局势日趋稳定,但刚刚过去的东都大风暴给了西京以“重创”,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是休养生息。言下之意,保守势力迫于时局的严峻,不再蓄意阻碍皇帝的改革大业,但考虑到实际情况,改革的步伐还是要慢一些,不要因为急功近利而铸下不可挽回的错误。这实际上就是向皇帝发出了“求和”讯息。
西京留守卫文升则在奏章中直言不讳,假如皇帝继续把伽蓝和龙卫府留在关西,必会激化关西各方的矛盾,而伽蓝和龙卫府都是桀骜不驯之辈,一旦混乱了西京局势,影响到了两京的稳定,后果堪虑。
十一月初,东都率先做出反应,民部尚书兼东都留守樊子盖考虑到山东烽烟四起,局势愈发恶劣,东都外围警报频传,于是会同黄门侍郎裴世矩、御史大夫裴蕴、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联名下令,以尚书都省的名义,调伽蓝和龙卫府火速赶赴河北黎阳,保护黎阳仓。
此刻龙卫府已经奉命赶至长安城外休整,接到东都急令,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赴河北。
随同伽蓝一起抵达长安的苏合香本想告辞离去,但伽蓝说了一句话,“某的羽翼已经张开,可以为你遮风挡雨了。”
苏合香毫不犹豫地留下了。
伽蓝手书一份给河东薛德音,详述当前形势,请薛德音慎重考虑一下,是否愿意投身龙卫府再建功勋。伽蓝盛情相邀,相约重聚河北。为了确保薛德音能“出山”,伽蓝又给小姑司马令虞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并表示如果条件许可,他打算回温城,认祖归宗。
十一月上,备身府奉皇帝旨意急令伽蓝,鉴于河北贼势猖獗,负责戡乱河北的右候卫将军冯孝慈兵力严重不足,平叛不利,导致高阳的皇帝和行宫安全倍受威胁,故令龙卫府以最快速度赶至清河郡会合冯孝慈,助其戡乱平叛,以确保永济渠的畅通,确保皇帝和行宫的安全。
时龙卫府已过潼关,伽蓝接令后,当即急书冯孝慈,把河北太行、高鸡泊和豆子岗三股叛军及各路贼帅,以及他们背后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一一告之,恳请冯帅务必慎重对待。当前戡乱大军的主力云集于河南通济渠两岸,河北戡乱兵力严重不足,根本不具备即刻打通永济渠的可能,再考虑到朝堂上改革派和保守势力之间激烈冲突,如果在没有完全掌控局势的情况下仓促出兵平叛,未必能取得预期结果。
伽蓝对河北戡乱的悲观态度引起了西行、傅端毅和布衣等人的疑议,西北狼诸兄弟皆认为,以冯孝慈高超的用兵之术和丰富的作战经验,打一群拿着棍棒斧头的乌合之众,就如囊中取物,易如反掌。想想几个月前,龙卫统以三百骠骑横扫河北诸贼,如狂风扫落叶般把各路叛贼杀得落花流水,那是何等轻松?
伽蓝沉默不语。龙卫统在河北显赫战绩的背后,隐藏着很多“见不得光”的秘密,而其中一些秘密,伽蓝甚至都没有告诉裴世矩,所以,面对兄弟们的质疑,他唯有沉默。
四天后,龙卫府由孟津方向北渡大河,进入河内境内。
同日,在孟津渡口,伽蓝接到东都急令。河北传来噩耗,冯孝慈于十一月初九日,与清河贼张金称激战于漳水,战败阵亡。
一个从三品的右候卫将军,曾是帝国西北军功勋显赫的三大统帅之一,竟然在河北戡乱战场上首战告负,而且还不幸阵亡了,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
河北清河贼帅张金称什么时候有了这等惊人实力?河北平叛大军何以积弱至此,连一帮拿着棍棒的农夫都打不过,甚至让自己的统帅都战死了?冯孝慈没有死在西北边陲,没有死在北虏的刀下,却死在了中土河北,死在了中土人的棍棒下,这无论对他本人,还是对帝国军方来说,都是一个奇耻大辱。
河北戡乱的统帅阵亡了,河北平叛大军战败了,永济渠被叛贼切断了,更严重的是,皇帝和行宫就在河北河间郡的高阳重镇,而高阳距离高鸡泊、距离清河贼猖獗之地,不足四百里,由此可见河北形势之严峻。
河北人难道发疯了?明明知道皇帝和行宫就在高阳,就在河北,还大肆攻杀城池,攻杀官军,杀死帝国军队的高级军官,难道他们就不怕皇帝龙颜震怒,调集帝国最精锐最强悍的军队横扫河北,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伽蓝悲愤不已。
西行、傅端毅和布衣等人在悲愤之余,终于意识到伽蓝先前对河北戡乱的“悲观”是正确的。
东都命令,伽蓝和龙卫府以最快速度赶赴清河郡,一方面整顿战败残军,一方面剿杀诸贼,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打通永济渠,确保粮草辎重能源源不断运往涿郡,以保证东北疆各路镇戍军整个冬天的军需需要。
冯孝慈阵亡了,谁来代替他戡乱河北?谁来承担保护皇帝和行宫、保护永济渠的重任?是不是从河南调集更多军队进入河北战场?伽蓝一无所知,只能带着军队日夜兼程赶赴战场。
没有时间让伽蓝回温城拜见祖母高老夫人,也没有时间让他走进太史堂认祖归宗,他就像几个月前一样,从温城匆匆而过,惊鸿一瞥。
温城已经接到司马令虞的书信,已经做好了迎接伽蓝回归的准备,孰料铁骑“轰隆隆”而过,除了满天烟尘,连伽蓝的影子都没有看到。温城惊疑不定,先期赶到温城的薛德音更是飞马出城,一路狂追。
黄昏时分,龙卫府急渡沁水。对岸便是永济渠的起始地,接下来便是宽敞的渠堤大道,直通清河,龙卫府的行进速度将大大加快。
薛德音总算追了上来,找到了伽蓝,急切询问。
伽蓝的回答让薛德音意识到了危机。今日的河北已经成了各系贵族激烈博弈的战场,如同关西、河南一样,都是血肉横飞的战场,不论是谁,一旦成为这个战场上的猎物,必死无疑。
自皇帝下令东征开始,大河两岸便叛贼蜂起,但主要是局部地区局势紧张,尚没有严重到危及国祚存亡的地步。杨玄感之乱是个转折点,虽然杨玄感所掀起的风暴已经在东都平息了,但由此带来的余波却迅速向中土各地蔓延,并在短短时间内形成了燎原之势,揭竿而起的豪帅和义军,不但遍及大河两岸,其他诸如江左、关西乃至灵朔一带也如雨后春笋一般数不胜数,起义的大潮正在席卷整个中土。
如此形势,直接原因便是皇帝和中央的威权在杨玄感所掀起的大风暴的冲击下严重受损,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锐减,而皇帝改革的核心中央集权制也因此遭到沉重打击,虽不至于支离破碎,但很多地方已经形同虚设,除了一个光鲜的“架子”外,里面实际上已经化作了齑粉。
皇帝和中央的改革成果在这场大风暴的侵袭下被一层层剥去,改革策略被咆哮的大潮所吞噬、淹没,值此危急时刻,皇帝和中央不是进行政治上的“疏浚”,果断进行策略上的调整,而是不惜代价进行政治上的“壅堵”,顽固地坚持既定的改革策略,甚至为了确保改革策略的继续实施,不惜以举国之力与咆哮的大潮进行殊死搏斗。
当然,目前薛德音还看不到这个可怕的未来,不过他已经听到了大潮的咆哮声,已经有了不详预感。
伽蓝却是知道,不过他无能无力,即便他现在是帝国的皇帝,是帝国的宰执,是帝国的中枢,面对席卷整个中土的惊天大潮,也是无计可施,因为在以东征为诱因,在以杨玄感之乱为转折点,在帝国各方势力近乎疯狂的角逐之下,帝国权力和财富再分配的斗争已经完全失控,除非历史再回到开皇时期,再回到先帝执政年代,让先帝和他所信任的中枢大臣们,去改变帝国这艘庞大战船的行驶方向,否则帝国必将走上这条不归路。
“伽蓝,此时此刻,你必须回归太史堂,必须赢得司马氏的倾力支持,否则你必重蹈冯帅之覆辙。”
伽蓝苦笑,手指渡河的将士,“你知道他们是谁的兵?你知道他们都忠于谁?你知道他们都愿意为谁而死?”
薛德音长叹无语。龙卫府都是冯孝慈的兵,这些西北精锐都忠诚于冯孝慈,愿意为冯孝慈而死,如今冯孝慈战死河北,被清河贼所杀,他们誓死报仇,他们不眠不休地日夜赶路,即便睡觉也是坐在马背上。他们的神智已被愤怒所控制,滔天怒火正在熊熊燃烧,此去河北途中,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一场恐怖的灾难。
“某的师傅在哪?是否还在温城?”
的确,伽蓝需要司马氏的倾力相助,但眼下更需要的是刘炫和山东儒生们的帮助。
第两百四十九章 穷于应付
“老先生已返回河北。”
薛德音当然知道刘炫的影响力,但刘炫当初寄身龙卫统,其本意是为了借助伽蓝的力量拯救河北饥民。后来他的目的达到了,但河北义军和河北饥民劫掠黎阳仓,犯下了滔天大罪,皇帝肯定要秋后算帐,要血腥剿杀。刘炫不能置身事外,于是他离开了龙卫统,离开了温城,重返河北。
“师傅何时离开的温城?”伽蓝追问道。
“在宇文述和来护儿抵达黎阳之前。”薛德音说道,“听说孔颖达和盖文达联袂赶到温城,把老先生接走了。”
伽蓝剑眉微皱,稍事沉吟后说道,“师傅既然被孔先生和盖先生接走了,那么便不会再投义军,十有八九是去了冀城,或者……河间景城。”冀城是河北刘氏本堂所在,而景城则是刘炫住宅所在。
伽蓝急召高泰,命令他带上几个河北兄弟,乔装成义军,取间道赶赴冀城和景城寻找刘炫。又草拟一份书信,详述冯孝慈战死之后河北局势的不利变化,恳请刘炫“出山”,到龙卫府助自己一臂之力,否则今年的冬天,永济渠两岸必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薛德音默默等待,直到伽蓝送走了高泰,他才小声提醒道,“伽蓝,你虽军情紧急,军务繁忙,身不由己,但温城扫榻相迎,期盼你的回归,你就这样过门而不入,未免欠妥,于情于理都要给温城一个交待。”
伽蓝看看薛德音,又看看傅端毅、西行和布衣,踌躇了片刻,毅然摇头,“某不能离开龙卫府,尤其此刻,西北兄弟们悲愤难当,某更不能离开半步,而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某大概都不会再至东都,不会再到河内。”
伽蓝转身望向东北方向,目露悲郁之色,久久不语。
苏合香就站在伽蓝的身边,望着伽蓝忧伤的面孔,忽然轻咬贝齿,上前一步,凑到伽蓝的耳边,低声说道,“儿可代君回家,认祖归宗,侍奉祖母。”
伽蓝先是惊讶,尔后迟疑,接着微微一笑,握住苏合香的手,柔声说道,“谢谢。阿苏之情,某必以生命相报。”
薛德音听到两人的对话,犹疑不决。
苏合香主动要嫁,伽蓝当即迎娶,这对伽蓝和司马氏来说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可以解决双方之间一系列的难题,但苏合香出自扶风苏氏,联姻难度相当大。
扶风苏氏是关中苏氏三家之一,人才辈出,其中苏道标曾是西北道门的田谷十老之一,楼观道之法主,虽已仙逝,但遗留势力十分强大,如今依然是关中苏氏庞大实力中的一部分。关中苏氏在关陇贵族中属于二等世家,河北司马氏在山东贵族中则属于一等世家;今日关中苏氏有权势倾天的苏威,河内司马氏却远离中枢,日薄西山,两家联姻,也算门当户对。但今日帝国政局中,关陇贵族集团和山东贵族集团已经撕破了脸,双方的搏杀越来越惨烈,尤其关中苏氏的背后有帝国强大的保守势力,而河内司马氏的新贵则为皇帝和改革派冲锋陷阵,由此可以推及双方联姻难度很大。
难道伽蓝另有意图?或者,伽蓝在关西短暂的剿贼过程中,与楼观道、与关中某些世家贵族,达成了某种妥协?
苏合香公然跟在伽蓝身边,就算没有得到扶风苏氏的允许,最起码也得到了伽蓝的承诺,而伽蓝如今的身份地位的确有实力保护苏合香,假如司马氏不能达成这桩联姻,相信在伽蓝的恳求下,杨恭仁肯定会出面,而裴世矩和薛世雄也会襄助,到那时大失颜面的就是温城,伽蓝与温城的关系也会仅仅维系于血缘,这显然不是司马氏所愿意看到的结果。
无疑,伽蓝正在利用自己的骄恣跋扈,利用现有的权势和未来的光明前途,恃强凌弱,蓄意“报复”温城,你要么迁就我,不惜代价补偿我,要么大家一拍两散,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光道,除了血缘,没有任何干系。
伽蓝的权势到底有多大?他是不是值得温城倾尽全力予以扶植?他能否承担起重振温城司马氏的重任?
西行、傅端毅和布衣喜笑颜开,看到伽蓝终于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并且就此打开回归太史堂之路,做兄弟的当然欣慰不已。李世民也上前道贺,并且郑重其事地询问婚礼的日期,似乎司马氏和苏氏之间的联姻,根本就不存在任何问题。
蓦然,薛德音明白了。李世民能在龙卫府任职,苏合香能跟在伽蓝身边,实际上代表着关陇武川系和西北楼观道对伽蓝背后庞大势力的妥协。有裴世矩、薛世雄和杨恭仁这三大权贵给伽蓝撑腰,有河东、军方和皇族三大系贵族中的主要势力做伽蓝的后盾,不要说关中苏氏和楼观道了,即便是关中本土贵族势力也不得不退让一步。
薛德音面露微笑,抚须说道,“伽蓝,既然阿苏替你去温城拜见老祖,那就要准备妥当。”
伽蓝微微颔首,“某给祖母写份信。”
※※※
龙卫府在黎阳补充了粮草之后,继续东进,火速赶赴清河郡。
与此同时,伽蓝和西北精骑再度杀回河北的消息,如呼啸的狂风般在短短时间内传遍了永济渠两岸,太行、高鸡泊和豆子岗三股义军“闻风而动”,迅速转移、联合、备战,气氛霎时紧张起来。
不待高泰赶到冀城,刘炫老先生就被义军“请”了出来,而刘炫也义不容辞,火速南下,沿着永济渠放舟而行,快如奔马。
魏郡太守独孤震、武阳郡丞元宝藏等河北大员,赵郡李氏、清河崔氏等河北世家望族,不论派系,不论立场,人人都关注着伽蓝,关注着他所统率的拥有十二个精锐团的龙卫府,猜测着这支异军突起的强悍禁军将在河北掀起怎样恐怖而血腥的风暴。
龙卫府行至洹水镇,与先期赶来迎接的鹰击郎将冯翊相遇。
冯翊一身白色生麻布斩衰(cui)服,神情悲愤,在讲述初九日的战斗过程中,几次哽咽失声。
果如伽蓝所料,冯孝慈被人“算计”了。在河北战场上,他只有不足三千人的平叛军队,其中来自河北各郡的乡勇就占了一半。冯孝慈不敢向皇帝要兵,只能向东都求援,但东都以河南战事紧张为由,一次次拒绝,偏偏行宫却一次次催促冯孝慈即刻展开攻击,而河北各郡官长却以各种理由给攻击设置障碍,最终就演变成了初九日的惨败。
冯孝慈也做好了首战告负的准备,只是他没有想到,在战斗最为紧要之刻,来自清河郡的乡勇突然倒戈。冯孝慈措手不及,仓促之下,只好亲自带着卫队冲了上去,试图稳住阵脚,不料中箭坠马,落入敌群,惨遭杀害。
冯翊痛哭失声,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东都不给援兵,为什么樊子盖、宇文述和来护儿都把军队放在京畿周围,放在通济渠两岸,却任由河北贼寇切断永济渠,威胁皇帝和行宫的安全,威胁整个东北疆的镇戍安全。他更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河北贼寇如此猖獗,河北各郡的官长们和世家望族却异口同声予以否决,并不惜代价予以隐瞒和遮盖,尤其令人愤怒的是,他们还蓄意阻挠帝国军队对河北贼寇的清剿。
伽蓝沉默不语。
冯翊不是不明白,他明白战败的原因,他知道父亲死在谁的手上,只是他看不到未来,不知道朝堂上的各方势力为什么要“联合”起来置他的父亲于死地,置皇帝和行宫于危险之境。
帝国的保守势力为了抵御改革派的疯狂“攻击”,一方面不惜实施苦肉计,混乱西京局势,一方面不遗余力地混乱河北局势,迫使山东贵族集团不得不为了自身利益,而“帮助”他们压制改革派,形成“联手”共抗之势。
而共抗的手段便是不惜以中土分裂和国祚败亡为代价,想方设法在中土各地点燃烽火,以此来打击皇帝和改革派,打击帝国的改革策略,削弱中央集权。内战一旦全面爆发,皇帝和改革派不但颜面尽失,焦头烂额,穷于应付,也失去了发动第三次东征以挽救皇帝和中央威权的可能。
这种局面下,对立双方各施奇谋,各出奇招,形势瞬息万变,樊子盖不得不以重兵镇戍东都及其周边地区,而宇文述和来护儿在河南、齐鲁、江淮乃至江南等地叛贼大规模蜂拥而起、运河水道岌岌可危的情况下,也不得不把主力大军投到通济渠两岸,确保江左、江淮的粮食能源源不断地运到两京地区,运到西部和北部边疆。另外,帝国改革派中的某些大臣,也反对发动第三次东征,迫于无奈,他们只能选择“默契”地配合对手,以达到这一政治目的。
冯孝慈就在这种极度复杂的政治局面下,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而其牺牲的唯一价值,就是因为他的级别太高了,终于惊动了皇帝,惊动了行宫,让他们终于意识到了危机迫在眉睫,但让人失望的是,皇帝和行宫解决国内危机的办法不是去改变国策,去缓和矛盾,不是从根本上去解决问题,反而是更加坚定了在最短时间内发动第三次东征的决心,试图以东征的胜利来挽救皇帝和中央的威权,继而以“高压”之策来一举“摧毁”国内危机。
假如冯翊知道第三次东征即将开始,皇帝和行宫正在商议第三次东征之策,那么他也就明白为什么帝国各方势力要在河北战场上“联手”杀死他的父亲了。
伽蓝很无助,此时此刻,他无力回天,即便他是皇帝,是宰执,他也不知道选择哪一条路才能把帝国这艘庞大战船驶向正确的方向。
“某要报仇雪恨,请伽蓝鼎力相助。”
这是冯翊先期赶来迎接的唯一原因。
伽蓝一口答应,但他知道,冯翊的愿望在短期内无法实现,因为皇帝和行宫既然决定即将开始第三次东征,那么永济渠的畅通就成了重中之重,而若想让永济渠畅通无阻,杀,解决不了问题。
第两百五十章 临危受命
伽蓝下令龙卫府于洹水镇休整。
军队不能再走了,即便十万火急赶到清河郡也毫无意义,必然重蹈冯孝慈之覆辙。
当日伽蓝曾一再告诫冯孝慈,河北戡乱必须谨慎,必须看到河北戡乱的真正目的所在,然而冯孝慈并没有重视伽蓝的意见,毕竟伽蓝是土生土长的西北人,在冯孝慈看来伽蓝并不了解河北。冯孝慈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如今他“走”了,伽蓝来了,但局势更为恶劣,虽然伽蓝透过历史的重重迷雾看到了未来,却不知用什么办法才能穿过这重迷雾。
另外还有一件当务之急的事情也让伽蓝倍感棘手。东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痛”,命令伽蓝“整顿河北败军”、“剿杀叛贼”,而后一个命令的执行是建立在前一个命令的完成上。然而,冯孝慈的军队虽然不多,帐下却有武贲郎将、武牙郎将等高级军官和鹰扬郎将、鹰击郎将等中级军官,附翼其后的还有河北地方军都尉和统领乡团的各郡官长,而伽蓝不过是禁军骁果军里的一个正五品雄武郎将,他凭什么去“整顿”这支军队?
冯翊先期来迎,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平叛首战告负的罪责可大可小,但主帅阵亡的罪责可就大了,皇帝、中枢和卫府肯定要追究责任,军中所有的中高级军官都要为此受到惩罚,重者可能斩首、流配,轻者可能罢职、降职,是以此刻军心极度涣散,更不要谈什么士气了,而那些中高级军官们都在想方设法利用自己的关系以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的利益。可以想像一下,这时候伽蓝去整顿军队,去触犯那些中高级军官们的切身利益,其后果将是何等严重。
东都肯定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会把相关的处置意见奏报皇帝和行宫,而不出意外的话,皇帝必然会借此机会“杀鸡儆猴”,即便不砍头,也要流配、罢职一大批军官。为此,冯翊建议伽蓝,不要急着去清河郡,先等皇帝下旨把那些军官们“解决”了,然后再去“整顿军队”,至于对叛军的攻击,则等皇帝任命的新的河北戡乱统帅来到之后再做定夺,总而言之,不要做出头鸟,低调做人做事,尽可能把责任推给别人,把好处留给自己。
龙卫府已经在最短时间内进入河北,已经对河北诸贼产生了威慑作用,也基本上遏制住了河北局势的继续恶化,所以,暂时以休整的名义屯驻洹水镇,静待局势的发展和耐心寻找“攻击”良机,也是上上之策。
※※※
刘炫匆匆而至。伽蓝相迎于渠上。
见礼之后,刘炫开口便问,此番再入河北,是否大开杀戒?
伽蓝摇头,“皇帝和行宫至今还滞留于高阳,并无返回东都之迹象,而冯孝慈之死,河北局势之危急,无不是针对皇帝和行宫而来。师傅难道没有从中看出一些端倪?”
刘炫叹了口气,“你有确切消息?”
伽蓝郑重点头,“某曾三番两次告诫冯帅,可惜他自始至终没有理解某的意图。”
“你知道,某在开皇末年,便坚决反对先帝东征高句丽。大业初,某也曾上书极力劝阻陛下不要发动东征。”刘炫闭上眼睛,连连摇头,“陛下固执己见,一错再错,中土必将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伽蓝想了片刻,问道,“国祚虽有危亡之险,却并未陷入绝境。师傅可有拯救之策?”
刘炫紧皱眉头,忿然说道,“第三次东征目的何在?吐谷浑就是前车之鉴,陛下却置若罔闻、视若不见,而中枢一帮佞臣为了一己之私利,置中土安危于不顾,助纣为虐。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只苦了天下生灵。”
伽蓝踌躇稍许,还是追问了一句,“师傅应该有拯救之策?”
刘炫毫不犹豫,当即反问道,“谁来拯救苍生?”
“中土稳定了,皇帝和中央威临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则苍生可救。”
“上面是一群狂妄无知的疯癫之徒,下面是一群唯利是图的无耻小人,中土在他们的掌控之下,如何稳定?苍生在他们的奴役之下,又如何安居?”
伽蓝神色严峻,一语不发。
刘炫手指北方,厉声疾呼,“此刻中土烽烟四起,国祚根基动摇,山河频临崩裂之危,皇帝和中枢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还要发动第三次东征,你说如何拯救中土,如何拯救苍生?”
“在某看来,高句丽历经两次重创之后,已经奄奄一息,第三次东征不过是收获战果而已。”伽蓝冷静说道,“从大局来说,第三次东征的胜利,可以挽救皇帝和中央的威权,有助于皇帝和中央迅速扭转朝堂上的被动局面。”
“某说过,吐谷浑就是前车之鉴。”刘炫无奈叹道,“高句丽就是第二个吐谷浑,一旦大漠上的突厥人威胁长城,导致北疆局势紧张,镇戍高句丽的军队必然撤离,而高句丽人则必然乘机复国,皇帝和中央最终还是一无所获,颜面无存。”
伽蓝慢慢眯起眼睛,目露杀机,冷笑道,“假若摧毁了平壤,擒获了高句丽王,全歼了高句丽的军队,杀光了高句丽的青壮男丁,高句丽是否还会变成第二个吐谷浑?”
刘炫愣了片刻,吃惊地望着伽蓝,接着怒声质问道,“你杀得完吗?你能灭了他的族、亡了他的种?”
“某不需要灭他的族,某只需要足够多的人头来威慑北虏,来震慑国内的叛贼,给皇帝和中央稳定帝国赢得足够的时间。”
刘炫目露悲哀之色,缓缓摇头,对伽蓝极度失望。说到底,伽蓝还是一头凶恶的狼,一柄血淋淋的战刀,除了杀戮,还是杀戮。
※※※
时间进入十一月下旬,先是薛德音从温城飞马而来,接着孔颖达和盖文达联袂而至。很快,柴绍和魏征也匆忙赶到了洹水镇。
伽蓝在与山东名儒们商讨时局的同时,亦去拜会了武阳郡丞元宝藏,并特意邀请贵乡令魏德深做了一番深入交谈。魏德深官声清正,并在河北贼肆虐之际保全了整个县境,伽蓝期望能从他这里获悉一些真实东西。
十一月二十四,皇帝的圣旨送达龙卫府。
冯孝慈帐下的高中级军官,除了冯翊外,余者皆受严惩,重者流配,轻者罢职,被“一窝端”了。由此带来的“恶果”是,谁也不愿意也不敢到河北戡乱,至此危机之刻,谁到河北戡乱都免不了要重蹈冯孝慈之覆辙。于是,这个倒霉的差事便摊到了伽蓝头上。
皇帝下旨,以吏部侍郎杨恭仁为河北讨捕大使,但杨恭仁此刻正在行宫侍奉于皇帝左右,无暇抽身,遂又任命禁军骁果雄武郎将伽蓝暂代河北讨捕大使事,全权负责河北戡乱。
伽蓝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想躲都躲不掉了。
接到圣旨,伽蓝立即把刘炫、孔颖达、盖文达、薛德音、柴绍、魏征等人请到了帅帐,一句话,你们必须拿出对策来,否则某就要大开杀戒了。
此刻隆冬已至,大河正在封冻之中,永济渠水道暂停运转,北上运输全部依靠陆路,而陆路直接面临太行和高鸡泊两股叛军的劫掠,伽蓝因此陷入两难处境,如果剿杀以张金称为首的清河贼,则难以顾全陆路运输,但若把兵力全部投到保护陆路的运输上,则必须暂时放弃对清河贼的追杀,由此则会招致将士们的怨恨,影响军心和士气。
柴绍、魏征代表了独孤震和赵郡李氏而来,代表了武川系在河北的利益和以赵郡李氏为首的河北北方世家豪族的利益,理所当然要竭力保全通往幽燕的陆上“大动脉”,恳请伽蓝以北疆镇戍为重,调集主力在黎阳、邯郸和真定一线剿贼,而西行、布衣、冯翊等军中将领则急于到清河剿贼,一则为冯孝慈报仇雪恨,二则高鸡泊距离高阳太近,威胁到了皇帝和行宫的安全,为此必须遵从圣旨,投入全部兵力剿杀清河贼。
争论无果。
当夜伽蓝盘桓于刘炫帐中。刘炫年事已高,急行而来疲惫不堪,又值隆冬,天气寒冷,身体状况非常不好。伽蓝不好过多烦扰,正欲告退,却见孔颖达和盖文达联袂而至。
盖文达与孔颖达年纪相近,河北大儒刘焯的亲传弟子,温文尔雅,卓而不凡。因为受杨玄感叛乱事件的连累,山东不少儒生名列缉捕名单之上,其中便有孔颖达。孔颖达处境危险,但又洁身自好,不愿投身为贼,遂藏匿于冀城盖文达家中。此次刘炫再度“出山”,考虑到自己身体不好,担心帮助不了河北人,于是书邀孔颖达,请起共赴龙卫府。刘炫向孔颖达承诺,确保其人身安全,而实际上只要伽蓝能接纳孔颖达,龙卫府的确是其最佳的藏身之所。
伽蓝正需要得力人手,孔颖达便来了,还带来了盖文达,如虎添翼,伽蓝当然接纳,求之不得的好事,得天之助啊。
孔颖达看到伽蓝也在,知道他忧心如焚,而局势也实在紧张,再加上老先生刘炫就在当面,便也敞开胸怀,有话直说。
“将军是否决心剿杀清河贼?决心扫平高鸡泊?”
“大河封冻,天堑变通途,两岸诸贼可任意往来,根本剿杀不了。”伽蓝不假思索地摇摇手,叹了口气,“天寒地冻,老弱妇孺缺衣少粮,一旦开战,饿殍遍野,罪孽深重啊。”
孔颖达和盖文达互相看看,眼里不约而同地露出欣喜之色。
“但某必须遵旨剿贼。”伽蓝面色一整,继续说道,“所以,某想在合适时间内,与一些合适的人见个面,为此,某需要两位先生的帮助。”
第两百五十一章 忍气吞声
龙卫府休整完毕,火速开拔,于十一月底抵达清河郡首府清河城。
大雪纷飞,伽蓝率将士们祭奠了冯孝慈,其后冯翊便遵照圣旨,扶灵柩归返关西。
清河上上下下的气氛非常紧张,而清河境内的叛军更是神奇般的销声匿迹了,那些自击败帝国府军、击杀帝国将军冯孝慈之后便在永济渠两岸猖獗一时的各路叛军,仿佛也被皑皑白雪所覆盖,难觅踪迹。
高鸡泊率先来人,窦建德的妻兄曹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盖文达的帐中。盖文达带着他先去拜见了老先生刘炫,又请来了孔颖达。
曹旦是主动来的,并没有接到某个河北大儒或者某个世家豪望的密信,原因无他,高鸡泊距离皇帝和行宫所在的高阳重镇太近了,有生死存亡之忧。
之前冯孝慈剿贼,首要目标是清河贼张金称,其次便是高鸡泊诸贼,不料来势汹汹的冯孝慈竟然首战告负,而且首战即亡。
一个功勋赫赫的从三品帝国卫府右候卫将军竟然死在国内剿贼战场上,它对皇帝和中枢的冲击之大可想而知,由此它毫不留情地揭开了这两年多来一直掩盖在大河两岸上的“盖子”,把山东叛贼蜂起的事实公之于众。由此也把山东贵族集团和帝国中枢里的改革派们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如此关系到帝国存亡的大事,却蓄意隐瞒,居心何在?为何不及时奏报皇帝,及时剿杀?
当然,皇帝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怀疑身边近侍大臣们的忠诚,就会对山东贵族集团实施严厉惩戒。今日形势摆在这里,改革派正借助杨玄感叛乱事件对保守势力追穷猛打,而山东贵族集团则乘机推波助澜,乱中取利,并为关陇贵族集团的“重创”而欢欣鼓舞。此刻,关陇人当然不会甘心束手就缚,当然要绝地反击。扶风向海明之乱,河北冯孝慈之死,都是关陇人展开凌厉“反击”的手段。皇帝不会中计,但遮掩在大河两岸的“盖子”揭开了,叛贼四起的问题暴露了,这个危机总要马上解决,否则危机会越来越严重,最终自食恶果。
为此,河北诸贼一定要剿杀,清河贼死定了,高鸡泊诸贼也死定了。冯孝慈的死激怒了高高在上的帝国天宪,皇帝祭出了擎天之剑,伽蓝和龙卫府厉啸而至,直接把河北诸贼逼到了死亡深渊的边缘。高士达和窦建德忧心如焚,为生存计,不得不主动找到刘炫,寄希望于刘炫能在危难之刻伸以援手。
曹旦顾不上虚礼了,直言相询:此次伽蓝带着西北精锐再入河北,奉旨围剿各路义军,其真实态度是什么?河北义军是否有机会如上次一样,与伽蓝和西北人取得某种利益上的一致,继而打几场默契战,以帮助河北义军度过眼前危机。
孔颖达眉头深皱,语含双关地问道,“你们是否了解龙卫府的实力?”
曹旦点头,“据我们得到的消息,龙卫府有六个校尉,十二个团,马步军各半。另外我们还听说,伽蓝和他的西北狼兄弟,还有目前龙卫府里绝大多数将士,都曾是冯孝慈的旧部。年初伽蓝带到河北的不过是三个旅的龙卫统,如今却变成了十二个团的龙卫府,实力倍涨。虽然在黎阳之乱中,我们攻陷了黎阳仓,缴获了大量的粟帛武器,但分摊之后,各路义军所得有限,目前大家均没有实力阻御龙卫府的攻击。”
孔颖达抚须微笑,“某听说自杨玄感举兵反叛,河北陷入混乱之后,你们利用劫掠黎阳仓所得,大肆攻城略地,扩编军队,太行、高鸡泊和豆子岗的义军首领们还曾聚义结盟,相约联手共战,互为援手。前时冯孝慈与张金称一战,你们打赢了,杀死了冯孝慈,震惊朝野。某想问一句,张金称的实力已经强悍至斯?你敢说,在张金称的军队里,就没有其他义军的精锐?另外,某不能理解的是,你们既然知道皇帝和行宫就在高阳,知道河北已经成为朝堂博弈的焦点所在,你们为何还要做‘出头鸟’?为何还要成为众矢之的?为什么就不能主动退让,韬光养晦,以等待更好的崛起时机?”
曹旦沉默不语。
“伽蓝将军和龙卫府之所以再入河北,都是被你们这帮目光短浅之辈所逼。”盖文达十分不满地说道,“如今西北的恶狼来了,你们岌岌可危了,再来寻求乞和之策,你认为现实吗?你当伽蓝将军是东郭先生,任由你等欺瞒哄骗?”
曹旦的眼里掠过一丝怒色,迟疑了片刻,他冲着刘炫躬身一礼,“先生应该知晓,这一仗,张金称根本就不想打,他也没有实力打,也没有必要做‘出头鸟’,但形势发展到最后,张金称不得不打。先生,河北现在就是一副棋秤,河北义军是棋子,冯孝慈和伽蓝将军也是棋子,在对弈者没有决出胜负之前,任何一个棋子的命运都操控在对弈者手上。”曹旦苦叹,“先生,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若伽蓝将军与冯孝慈同时抵达河北,或许冯孝慈也不会丢了头颅,更不会让河北形势恶化至此。”
曹旦的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操控河北局势的是帝国的世家豪族,是他们把河北局势推进到了今天这一步,是他们要蓄意牺牲河北义军,而原因则是为了达到他们的政治目的。此刻大家都坐在一条船上,刘炫、孔颖达、盖文达这两代河北大儒之所以寄身于伽蓝帐下,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也是想借助伽蓝和龙卫府的力量以度过眼前的危机。
孔颖达和盖文达相视苦笑,然后齐齐望向刘炫,目露征询之意。刘炫微微颔首。
盖文达低声叹息,“龙卫府的武力超出了你的想像。”
曹旦暗自吃惊,脸色异常严峻。
“你或许不知道,伽蓝将军和西突厥的泥厥处罗可汗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几个月前伽蓝将军赶赴陇右,便借助这层关系安抚了会宁的突厥人,并把突厥精骑请到了陇西战场对抗吐谷浑人。在离开陇西的时候,突厥人接到了他们的可汗阿史那达曼的命令,由特勤阿史那大奈领四百精骑加入龙卫府,直接听命于伽蓝将军,效力于我中土皇帝。”
四百突厥精骑,龙卫府又多了两团马军,而且还是异族马军,这其中武力大小倒是其次,关键是异族马军忠诚于皇帝,忠诚于伽蓝,用异族马军来对付中土叛逆,其效果之好可想而知。
也就是说,之前曹旦或许还抱着一丝实在不行就打的念头,那么当盖文达说出这个秘密之后,曹旦是彻底断绝了与龙卫府正面交锋的念头。这仗不能打,就算打赢了,河北义军也所剩无几了。河北义军的理想是改天换地,是由山东的汉人来掌控中土,而不是像盗贼一样只图蝇头小利烧杀掳掠,更不会头脑发热冲动到“壮志未酬身先死”。
曹旦沉思良久,忐忑问道,“那么,假如……某是说假如,伽蓝将军的条件是什么?”
“伽蓝将军出自河内司马氏,是山东世家子弟,当然会顾及山东人的利益。”孔颖达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即便不来,某等也要设法请你来。”
曹旦紧张的情绪顿时松弛了一些,好,当真是好,只要伽蓝将军不愿杀戮山东人,不愿撕破脸,那一切就还有回旋余地。
※※※
伽蓝来了,看到曹旦,怒目而视,厉声责叱,“高士达、窦建德、郝孝德、刘黑闼、张金称,皆逆贼首恶,罪该万死!”
伽蓝怒极,当着刘炫的面,破口大骂。
曹旦噤若寒蝉,惶恐不安,不过他心里有了底,任由伽蓝骂个痛快,宣泄一下情绪。好歹两人有过一段交情,想来伽蓝也不会在愤怒之下失去理智一刀砍了他。另外,他估猜出伽蓝的意思了。伽蓝以龙卫府的强悍武力威胁河北各路义军,你们若想安稳度过这个冬天,就必须献出张金称的人头,必须牺牲掉清河义军,以此来平息府军和西北人的愤怒,让伽蓝和龙卫府完成戡乱重任,给皇帝和行宫一个满意的交待。
只是,此举损害了河北义军的整体利益,危及到了河北各路义军同气连枝的兄弟感情,一旦义军首领各自为战,甚至自相残杀,则必然会被官军各个击破,甚至被一扫而尽,彻底摧毁。
伽蓝是西北狼,狡诈而狠毒,谁知道他真正的意图?从皇帝、改革派和其个人利益上来说,当然要摧毁河北义军。反之,他默契配合山东世家,与山东儒生们一起暗中保护甚至帮助河北义军,又能获取什么利益?难不成他天生反骨,野心勃勃,也想成就王霸之业?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伽蓝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西北人,而西北人在艰苦而残酷的戍边战斗的锤炼中,不但锻造了钢铁般的意志,也坚固了对帝国和皇帝的绝对忠诚。
为什么河北义军畏惧西北精骑?原因无他,就是因为西北精骑对帝国和皇帝的绝对忠诚,唯有忠诚,才会一往无前,才会无畏无惧,才会以身赴死,舍生取义。
伽蓝大骂了一番,胸中的怒气有所消减,情绪也渐趋平静,而曹旦则不失时机地问道,“如果张金称死了,河北的危机是否结束?”
伽蓝闭上眼睛,默默地思索着,心情非常复杂。
黎阳之乱中,自己“帮”了河北义军一把,结果演变成了今日局面,连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冯孝慈将军都不幸战死了。现在则如当初一样,还是面临同样的难题,为了最大程度地保全无辜生灵,自己不得不忍气吞声再“帮”一次。只是,再帮一次的后果很明显,未来,河北义军的规模会越来越大,实力会越来越强,最终必将成为摧毁帝国的一支重要力量。
但自己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伽蓝无声喟叹,在众人的期待中缓缓睁开了眼睛,“大漠上的北虏已经重新崛起,对北疆造成的威胁越来越严重,未来长城一线恶战连连。即便是为了河北人自己的安全,在这个冬天,以至于到来年的春天,请你们都不要阻绝水陆要隘,不要劫掠粮道,不要让我北疆的将士在厉啸的风雪中,既流血,又流泪。”
帐内的气氛骤然凝重。刘炫、孔颖达、盖文达和曹旦齐齐望着神色悲怆的伽蓝,心情异常复杂。或许,眼前这个真情流露的伽蓝,才是真实的,可以信任的。
“某在河北停留的时间非常短。”伽蓝继续说道,“当春天来临之际,某和龙卫府就要远赴辽东。这一去,生死未卜,未必还能活着回来。”伽蓝说到这里眼圈一红,声音更为嘶哑,“当初,某曾与冯帅相约,共战平壤。如今人鬼殊途,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杀进平壤,以告慰冯帅在天之灵。”
伽蓝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军帐。
寒风中,隐约传来他嘶吼的歌声,“朔方烽火照甘泉,长安飞将出祁连……朝见马岭黄沙合,夕望龙城阵云起……流水本自断人肠,坚冰旧来伤马骨……从军行,军行万里出龙庭。单于渭桥今已拜,将军何处觅功名?”
第两百五十二章 窦建德的固执
大雪来临,时间也进入十二月,在呼啸寒风中,龙卫府将士、河北平叛诸团、河北各郡乡勇遵照伽蓝命令,向叛贼聚集地高鸡泊发动了攻击。
苏邕、苏定方父子相聚战场。苏邕当初的“豪赌”给他带来了丰厚的回报,不但苏定方一跃成为帝国禁军旅帅,他个人在地方上的声望也与日俱增,而声望的增加给苏氏带来了众多利益,比如冀城刘氏、衡水孔氏、南宫白氏等众多河北世家便愿意在各方面给予苏氏更多照顾,有意把苏氏扶植成为信都郡最大豪强。苏氏的迅速崛起引来了众多投奔者。在这个兵荒马乱年代,弱者为了生存,只有受庇于强者,而苏氏所领的乡团人数便因此在短短数月之后暴涨至千人以上,成为信都郡最大的乡团。
之前冯孝慈剿贼,从中阻挠掣肘者众,苏邕便是其中之一,他借口病重,迟迟不愿带着乡团参与剿贼。类似于苏邕这样阳奉阴违的河北地方豪强非常多,只是谁也没有料到,冯孝慈竟然死在了剿贼战场上,如此一来,张金称等清河贼固然成了众矢之的,像苏邕等蓄意阻挠平叛的河北地方豪强也有受累之危,于是,迫于无奈,这一次虽然天气恶劣,大雪纷飞,他们还是遵照命令如期而至。
来了并不等于就会奋勇杀敌。目前河北义军与河北世家豪强在很多利益上是一致的,双方的矛盾虽然愈演愈烈,但暂时还没有撕破脸,彼此都还需要对方,双方共同的敌人是皇帝和关陇贵族集团,是统治和奴役他们的地方官府及地方官员,是奉旨来河北剿杀他们的帝国军队,所以,当前河北义军和河北世家豪强为了共同的利益,理所当然搁置矛盾,携手抗敌。
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伽蓝命令高泰、苏定方和苏邕为选锋,先行开道,结果一天仅走了六十里。
※※※
高鸡泊的气氛极度紧张,各股义军都动了起来,有的准备迎战,有的准备撤退,有的则迟疑不决,摇摆不定。
高士达、窦建德、王伏宝等义军首领聚在一起,激烈争论。
以高士达为首的一些义军首领力主撤退,向平原郡乃至豆子岗方向撤退,为了保存自己有限的实力,坚决不愿意与官军拼个你死我活,而以窦建德和王伏宝为首的一批义军首领则力主迎战,他们建议联合平原郡的郝孝德、刘黑闼,以及清河郡的张金称、张金树兄弟,与官军在永济渠一线竭力周旋,只待寻到战机,则坚决展开攻击。
窦建德的理由很充分,伽蓝的要求看上去颇有道理,其实居心叵测,明摆着要离间河北义军,要分裂河北义军,假如答应了伽蓝的要求,任其歼灭张金称等清河义军,则河北义军必定会变成一盘散沙,最终会被各个击破。
之前河北义军为何能击败官军,杀死冯孝慈?原因唯有一个,便是河北义军同心协力,并肩作战。伽蓝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故意设计,宁愿舍张金称不打,却气势汹汹地跑来打高鸡泊,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逼着高鸡泊义军撤退,就是要孤立清河义军,最终把河北各路义军互通声气、互为援手之约定给彻底摧毁。一旦高鸡泊义军撤了,公然舍弃了清河义军,则必然对河北其他各路义军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大家都会紧随其后舍弃清河义军,如此一来,各路义军彼此失去最基本的信任,就此各自为战变成一盘散沙。
“千万不要中了伽蓝的诡计。”窦建德正色告诫道,“他是一头狼,一头残忍而狡猾的恶狼。诸位想想杨玄感,当初谁能料到以杨玄感之实力,在皇帝远征辽东的有利情形下举兵反叛,竟然不足两个月便败亡了?此事不要说杨玄感本人不会想到,诸位兄弟可曾想到?原因何在?杨玄感速败,便是败在伽蓝手上,假如不是因为伽蓝在河北掀起了一场狂风暴雨,杨玄感何至于仓促起事,导致先机尽失?”
高士达脸色阴沉,冷声说道,“正因为伽蓝狡诈,所以才不能把他当作第二个冯孝慈,更不能轻视他,尤其不要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实力强了,就可以与这头从西北杀来的恶狼拼一拼了。另外,某还想提醒诸位一句,当冯孝慈攻打张金称的时候,我们的确是帮了他一把,但当伽蓝攻打高鸡泊的时候,张金称会不会帮我们?”
高士达的目光从窦建德、王伏宝等人的脸上缓缓扫过,厉声质问道,“你们能否肯定地告诉某,张金称会义不容辞、不惜代价地援助我们?”
帐内鸦雀无声。清河义军和高鸡泊义军仇怨甚深,其中高鸡泊最早的义军首领孙安祖便是死在张金称的手上,而河北义军自相残杀,互相吞并之举,便是从张金称斩杀孙安祖开始。今年春天平原郡的郝孝德和刘黑闼杀死了杜彦冰和王润并兼并了他们的队伍。豆子岗的格谦、孙宣雅、高开道等人也在刘霸道死后,一夜之间瓜分了其军队。河北义军日益强大的同时,义军之间残酷的杀戮和吞并也愈演愈烈。这种情况下,或许窦建德和王伏宝为了大局,可以既往不咎,以德报怨,但张金称能否做到?假如张金称以怨报德,不但不伸以援手,反而从背后下黑手,高鸡泊的兄弟找谁哭诉去?
高士达手指窦建德,“不要忘了,孙安祖是你的兄弟,他是死在张金称的手上,你或许可以淡忘这段仇恨,但孙安祖不止你一个兄弟,在高鸡泊,在你的帐下,甚至在伽蓝的帐下,到处都是孙安祖的兄弟。在冯孝慈攻打张金称的时候,你出于道义出手相助,这些人或许尚能忍受,但在伽蓝领五千大军攻打高鸡泊的时候,在上上下下都知道伽蓝蓄意要逼走我们以孤立张金称的时候,你如果为了帮助张金称而牺牲自家兄弟的性命,你知道后果吗?”
窦建德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王伏宝轻轻拍拍窦建德的胳膊,示意他冷静一些。你然诺仗义,顾全大局,那是你的事,但如果因此牺牲大家的利益,那就另当别论了。高士达其实已经把话说绝了,你要打,你打,我是坚决不打,既然伽蓝已经向曹旦提出了让步条件,已经表达了善意,那么高鸡泊就应该接纳伽蓝的善意,力争保全自己,而不是与伽蓝撕破脸,拼个鱼死网破。说实话,假如真要打起来,高鸡泊各路豪帅中,支持窦建德并与其携手作战的恐怕寥寥无几。你当大家都像你一样天真,一样固执?
高士达封住了窦建德的嘴,随即转目望向其他人,“伽蓝让高泰和苏氏父子为先导,已经摆出了足够的诚意。只要我们主动撤离清河郡,龙卫府必然改变会攻击方向,迂回包抄张金称。依照刘炫、孔颖达、盖文达三位先生的估猜,东都马上会发动第三次东征,不但宇文述、来护儿等人要北上辽东,伽蓝和龙卫府也要走,这一去就是大半年的时间,足够我们发展壮大起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高士达这几句话算是说到了高鸡泊群雄的心坎里,值此危急关头,各家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
一夜间,高鸡泊义军便撤到了漳南一带。
伽蓝领主力挥师进击。西行、布衣则领六团龙卫府精锐,从历亭方向横渡永济渠,直杀平原郡首府安德城,做出包围高鸡泊义军于漳南、长河一线之态势,并试图把豆子岗义军阻截于安德城以南,以断绝两股义军会合之意图。
平原义军首领郝孝德、刘黑闼看到西北精骑杀气腾腾,呼啸而进,不敢迎战,除了派出一支偏师北上引导高鸡泊义军外,其主力十万火急撤进了渤海郡,与豆子岗义军会合,严阵以待。
窦建德再不敢坚持己见了,伽蓝的刀已经握在了手上,其麾下将士也是士气如虹,反观己方,人心惶惶,军心涣散,这时候与官军作战,纯粹自寻死路。
窦建德迅速改变了立场,高鸡泊义军遂上下齐心,其撤退速度骤然加快,但撤离方向却是沿着永济渠南岸向渤海郡东北部而去,继续与河间郡的高阳镇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如此一来,高鸡泊义军向北可威胁皇帝和行宫,向南则与豆子岗义军对渤海郡首府及其中部县镇形成了夹击之势,由此可见高鸡泊义军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始终掌控着一定的主动权,以免中了伽蓝的诡计。
不过伽蓝信守诺言,并没有继续攻击高鸡泊和豆子岗义军,而是突然变阵,其主力从历亭方向渡河,直杀清河义军的聚集地鄃(shu)县和高唐一线,而西行和布衣则率六团精锐从安德城南下,沿着大河北岸日夜疾驰,占据了清河境内的所有大河津口,断绝了清河义军从高唐和博平一线横渡大河以南撤齐郡的道路。
十二月初六日,武阳郡丞元宝藏、贵乡令魏德深,河内郡主簿唐祎、录事参军黄君汉,魏郡的柴绍、魏征,黎阳都尉贺拔威,各率兵马,于武阳郡和清河郡的交界县镇馆陶、堂邑和聊城一线摆下阵势,就此完成了对清河郡义军的包围。
第两百五十三章 崔先生来摆谱
与此同时,高士达、窦建德则在摆脱了官军的追击之后,突然率部沿永济渠两岸调头南下,其前锋军直指平原郡的吴桥一线,做出重返高鸡泊,从侧后翼威胁官军之意。
平原义军首领郝孝德、刘黑闼与豆子岗义军首领格谦、孙宣雅、高开道、李德逸、石祗阑等人也各自率军进入平原郡,直接威胁平原郡首府安德城,摆出一副“围魏救赵”之势。只要官军向清河义军发动攻击,他们则猛攻平原郡首府,迫使官军不得不分兵救援。
从魏郡也传来消息,太行贼杨公卿、王德仁和李文相部频繁出没于邯郸和邺城一线,对河北陆路通道形成了直接威胁。其意图很明显,若官军要围剿清河义军,他们就切断陆上通道,断绝东都和涿郡之间的联系,继而迫使官军不得不分兵救援或者干脆改变策略,全力保护陆上粮道,如此则可拯救清河义军。
危急时刻,河北义军同气连枝、携手相助,不约而同地采取了间接拯救之策,非常默契地同时出手对付官军,试图帮助张金称和他的清河义军从官军的围剿中杀出一条血路。
张金称倒是非常冷静,他的部下们也没有惊惶失措,大家抱成一团,冒着风雪,在清河境内“四下游走”,一面让官军无法寻到义军主力位置,一面耐心地寻找突围机会,等待局势的变化。
局势正在变化之中。清河有崔氏、房氏、张氏、杜氏、王氏、管氏等大小世家,是河北南部世家最为集中之地。清河义军首领张金称、张金树兄弟便是出自清河张氏,而另一股势力较大的义军首领王安则是出自清河王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清河义军实际上就是清河世家望族用来博取利益的武器和工具,假若任由官军把这支军队剿灭了,清河世家望族必受连累,有身死族灭之危,所以,清河世家望族为了自身生存和切身利益,不计代价也要保住这支军队。
关键时刻,河北人自然抱成一团。试想假如清河的世家望族遭到打击,河北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必然受损,这对河北人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由此可以预见,等到清河的世家望族与河北其他各地的贵族在利益上达成妥协后,清河义军也必然会从官军的包围中突围而去。
伽蓝对此一清二楚,为此他警告龙卫府诸将,若想全歼张金称等清河诸贼,就必须抢在清河世家望族向各方贵族势力做出妥协之前找到清河叛军主力,并击败他们。
然而,伽蓝的想法是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西北人到了河北,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处处充满敌意,漫山遍野都是敌人的地方,西北人的武力大打折扣,尤其在探查敌情方面,只能依靠河北人,偏偏值得他们信任的龙卫府里的河北将士,基本上出自义军。一年前这些人甚至还是流配戍边的死囚,如今这些人虽身穿禁军戎装,端着皇帝的饭碗,却绝对不会为皇帝去杀戮旧日兄弟。
伽蓝所能控制的军队只有龙卫府,单靠龙卫府的十几个团根本无力把清河义军全部包围起来,所以伽蓝在无奈之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并一次次向各方势力发出严正警告,谁敢把清河贼放出包围圈,谁就等着掉脑袋吧,即便某杀不了你,皇帝和中枢也不会放过你。
没有几个贵族官僚把伽蓝的威胁当作一回事,更有甚者,寻个借口直接与龙卫府产生了冲突,让清河戡乱局势变得更为复杂。其中最让伽蓝“恼怒”的便是鄃县令杨善会。几个月前两人之间曾爆发了一场激烈冲突,为此结下仇怨。说起来这个杨善会官声清正,每每身先士卒捕杀贼寇,偏偏因为与伽蓝的利益诉求发生冲突,两次与伽蓝“针锋相对”。
上次伽蓝在大庭广众之下,剥光了他和属从们的衣服,狠狠羞辱了他。这次杨善会蓄意报复,竭力阻挠龙卫府在鄃县剿贼。
鄃县是张金称及其所领义军的根基之地,他们的家人亲戚朋友都在这块地方生活,官军既然要剿杀义军,当然要寻找这些义军家眷们的“麻烦”,然而,“这些人”实际上就是鄃县的世家豪门,最差的也是地方豪强,正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以张金称为首的清河义军不但一次次脱逃了官军的追杀,还不断发展壮大。伽蓝要寻“这些人”的麻烦,试图断绝清河义军的“耳目”,首先便侵害到了清河地方郡望和官府的利益,当然会遭到地方势力的疯狂“反扑”。
军队和地方势力产生激烈冲突,矛盾愈演愈烈,再牢固的包围圈也会产生裂痕,平叛一事迅速陷入步履维艰、难以为继的窘境。
※※※
监察御史崔逊从行宫飞马而来,与其同行的还有清河人崔履行,他目前的官职是信都郡主簿。
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同时出现在龙卫府军营里,刘炫、孔颖达、盖文达、薛德音、傅端毅等鸿儒名士不论年纪大小资历高浅,统统出迎,恭敬有加。崔氏两家乃中土一等一的高门大族,上千年来英才辈出,在中土历史的进程和发展中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力,雄踞于中土所有豪门之上。
在清河戡乱局势最为复杂之刻,崔氏两家同时赶赴龙卫府拜会伽蓝,其目的可想而知,其所施加的压力之大更是让伽蓝焦虑不安。
崔履行的年纪比崔逊要大,高冠长袍,大袖翩翩,看上去丰神俊朗,温文尔雅,飘逸之中更带着一丝出尘之气,仿若超凡脱俗的蓬莱仙人。崔逊向他介绍伽蓝的时候,他倒是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然后面带微笑问候了一下高老夫人。待介绍到勇武郎将西行时,这位清河崔先生眼皮都没抬,只是虚摆了一下手,算是给了几分薄面。
接下来刘炫、孔颖达和薛德音等人便簇拥着崔履行到帐中坐而论道去了,至于和伽蓝的谈判,则由崔逊全权代理了。说白了这位崔先生就是来显一下身,摆一下谱,正告一下伽蓝,清河戡乱的事,要依照我们清河人的意思来办,这是给你面子,给你背后靠山裴世矩面子,否则撕破了脸,你恐怕就要步冯孝慈后尘了。
伽蓝知道自己的“软肋”被河北人抓住了,面对崔氏两家的威逼,他也是无计可施,倍感心寒。他能撕破脸大开杀戒吗?当然不能,大开杀戒的后果,最终死去的,都是那些不该死的人,都是无辜的河北苍生,而该死的人,却安然无恙,站在累累尸骨和流淌的鲜血中得意大笑。
“当初,某曾发誓要拯救几十万河北饥民,今天,某不会背信弃义,某不会屠杀无辜。”伽蓝望着面色苍白、目露疲态的崔逊,叹息道,“但某深受皇恩,不能不报;冯帅对某亦有知遇之恩,某亦不能不报;如今某骑在戡乱虎背上,算是骑虎难下,你让某怎么办?”
崔逊坐在火盆边上,微微俯身,伸开的双手慢慢摆动着,感受到火苗所传递出来的温暖,良久,他迟疑着,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一定要杀了张金称?”
伽蓝冷笑,唇角处的笑纹牵扯着,露出鄙夷和嘲讽之色,“他与清河崔氏有何渊源?”
崔逊摇摇头,“你现在站得高,应该看得更远。你是温城的人,胸有韬略,以某对你的了解,你不应该被这些细枝末节所羁绊。你能否告诉某,你现在在想甚?”
“你所想的,某不想。”伽蓝毫不客气地回道,“某所想的,你决不会想。”
崔逊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忧郁,脸色更显苍白,稍加思考后,他缓缓说道,“伽蓝,有些事,你既然做了,就会在身上留下烙印,比如……你在东都的所作所为……越王到了行宫后,事无巨细,一一奏之于陛下。其后陛下召见了观公,词锋十分犀利,令观公困窘不堪。”
伽蓝笑笑,“所以说,某骑在虎背上,但某并不想驯服这头暴烈的畜生,你必须想个办法让某平平安安地下来。”
崔逊想了一下,问道,“新年后,裴阁老要去行宫,你可知道?”
“孝仁兄,你想知道的事,某可以明确告诉你,几个月后,陛下和行宫就要第三次赶赴辽东战场。”伽蓝不假思索,以十分肯定地口气说道。
崔逊神色略僵,沉思不语。
“在这个时期,骑在虎背上的人,非常多。”伽蓝以悲凉的口气揶揄道,“权力和财富就是一只斑斓猛虎,而这个世人的人不过是一群猎物而已,在猛虎的疯狂追逐下,猎物们亡命狂奔,力竭之刻,便是落入虎口之时。”
崔逊眉头深皱,叹息道,“你对未来,如此悲观?”
伽蓝笑着摇摇头,“孝仁兄,不要议论未来了,说说现在吧。你既然来了,清河的崔先生也来了,某总要给几分薄面,你说是不是?”
“你一定要杀了张金称?”
“某一定要杀了张金称,而且还要手刃此贼。”
崔逊笑了起来,目露讥色。伽蓝也笑了,眼里掠过一丝愤怒,一丝无奈,更多的是却是悲哀。
第两百五十四章 此贼可是张金称?
月黑风高之夜,北风厉啸,西北狼带着四百突厥精骑突然出现在马颊河北岸。对面白雪皑皑之处有一座僻静村落,它便是此行目标所在。
暴雪趴伏在雪中,虎视眈眈,杀气凛冽。
西北狼全身甲胄,一字列开,长刀横握,蓄势待发。
阿史那大奈高踞马背之上,面目森冷,神态倨傲,一双微眯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强烈的杀戮欲望。
伽蓝轻轻拍了一下烈火,催马上前,任由厉啸的寒风撕扯着面颊,任由飞舞的大氅抽打着银色重铠,渊渟岳峙,纹丝不动。
忽然,暴雪一跃而起,发出低沉嘶吼。伽蓝戴着皮套的大手猛地握紧了刀柄,长刀在月色下划出一道亮丽残痕,带起点点雪花。一道白色身影突然跃入众人的眼帘,出现在冰冻河面上,向着这边奋力奔跑。
西行转头看看身后的阿史那大奈,隐藏在黑狼头护具后的眼睛里充满了浓烈杀意。阿史那大奈心领神会,缓缓举起了右手,一只镶嵌着古朴文饰和金灿灿的铜扣具的皮手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四百精骑几乎在同一时间掀开了裹在身上的白色大氅,齐举角弓,张弦待发。
白色人影竭尽全力跑了过来,远远便拽下了头上的风帽,露出方小儿那张因为努力奔跑而涨红的面孔和随着剧烈喘息而喷吐出来的白色气雾。
暴雪犹疑了片刻,便欲纵声扑出。伽蓝厉声怒叱,长刀划空而起,挡在了暴雪身前。
方小儿跑到伽蓝马前,冲着伽蓝做了几个手势,然后一双眼睛便望向了那四百突厥精骑和高举的角弓,神色既忧且惧,情绪十分复杂。他想为摸羊公孙安祖报仇,假如没有孙安祖,他早就死了,但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加入官军,竟然会变成皇帝的侍卫,竟然会变成禁军军官,尔今更是借助禁军的力量为孙安祖报仇雪恨,只是,他却没有报仇雪恨的快感,心中充满了不安、惶恐和愧疚,甚至有一种沉重的负罪感压在他的心头,让他痛苦、茫然,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他不知道答案,他牢固坚守着自己的心愿,为了报仇而报仇,于是他答应了伽蓝,为伽蓝探查敌情,于是他通过当年的一帮兄弟找到了张金称的藏身处。这一刻,当他看到伽蓝和西北狼的背后都是突厥人,都是异族虎狼,那深埋在心里的、一直被自己所拒绝、所藏匿的背叛感蓦然爆发了。俺背叛了自己的兄弟,背叛了自己的誓言,背叛了摸羊公孙安祖,俺背叛了河北人,背叛了河北义军。
伽蓝不是天下苍生的保护神,不是河北人的保护神,他是西北狼,是与虎狼为伍的阿修罗,他来河北就是要杀人,就是要杀光所有的河北义军,虽然他高举着大义之旗,高喊着拯救苍生,但实际上他就是要屠杀河北人,而张金称不过是他屠杀河北人的开始而已。
方小儿突然知道高泰、乔二、谢庆、西门辰这些人为什么对伽蓝的命令阳奉阴违,甚至就连一向与义军对抗的苏邕、苏定方父子都消极对待了,原来都是因为他们看穿了伽蓝的虎狼本性,而伽蓝同样看穿了自己的河北部属,所以今夜他用来袭杀张金称的都是他从陇右带来的突厥精骑,他最为忠诚可靠的部下。
伽蓝冲着方小儿微微颔首,然后戴上了金色狼头护具。
布衣举手向方小儿招了招。方小儿好似脱了力,步履蹒跚地走到了布衣马前。布衣俯身看了看他,问道,“你在这里等我们,还是随我们同去?”
伽蓝要围杀张金称,要杀光藏匿在这座村庄里的所有叛贼,为此他要在村庄四周部署人马。方小儿的任务完成了,考虑到他的感受,他理应留在村庄外面,但假如村子里还有他的兄弟朋友,那么方小儿不去也得去。布衣关切询问,便是有意提醒方小儿。
方小儿愣了片刻,旋即醒悟过来,伽蓝不但要杀张金称,还要杀光整个村落。这是一种很普通的威慑手段,既是对河北义军的恐吓,也是表明官军坚决镇压的态度。方小儿少不更事,非常理想地认为伽蓝只是宰杀张金称及其属从,却没有想到伽蓝要屠尽整个村落。
方小儿脑中一片空白,痴呆呆地站着,汗流浃背。伽蓝曾拯救过几十万河北饥民,那时候他受到河北人的尊崇,唱诵其为天下贫贱的守护者,哪料转眼间,伽蓝就变成了穷凶极恶的魔鬼。
伽蓝举起了长刀,直指前方。
西北狼兄弟各自打马飞驰,列于每队精骑之前。
布衣看了一眼陷入呆滞中的方小儿,无奈地摇摇头,猛然坐直身躯,拍马而去。
伽蓝一声怒叱,烈火四蹄如飞,狂奔而出。暴雪如幽灵一般射了出去,紧随烈火之后。
西行和阿史那大奈分列伽蓝左右,纵马飞驰。五十骠骑紧紧相随,马蹄轰鸣,溅起漫天飞雪。
方小儿茫然而立,任由疾驰的骏马擦身而过,任由飞溅的泥泞洒满全身。轰鸣之音先是震耳欲聋,接着渐行渐远;痛楚的目光穿透了朦胧的月色,沿着白皑皑的苍茫大地,紧随着越来越模糊的龙卫身影,慢慢迷失在那深邃而幽暗的夜色之中。
“咚咚咚……”蓦然,惊雷般的鼓声冲天而起,在寒风中轰然散开,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无尽的惊慌和恐惧。
沉睡在雪夜中的村庄霎那间惊醒过来,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突然凝固在村庄上空,好似一道禁锢之咒,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封锁了一切。
“呜呜呜……”激昂的大角号声如一支破天长箭,撕裂了夜空,撕碎了雪夜的静谧,撕开了万物生灵的精魂,把一股浓浓的死亡气息从地狱里释放了出来,以无坚不摧之势一头冲向了无助而颤栗的村落。
“呜呜呜呜……”雄浑而苍凉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此起彼伏,伴随着隐隐约约从黑暗中传来的奔腾马蹄声,好似有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同时扑来,其声势之大,令人肝胆俱裂。
鼓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慌乱,接着便传来杂乱的叫喊声,但很快,不论是义军的战鼓声,还是义军将士的叫喊声,都被轰隆隆的马蹄声淹没了。
方小儿骤感心痛,非常非常痛,撕心裂肺般的痛,痛得他失声惨叫,痛得他泪水滚滚,痛得他突然从迷茫中清醒过来,向着远处的村落狂奔而去。
刚刚冲上河堤,一阵彻骨寒风迎面扑来,风中夹带着鼓号声、厮杀声、惨叫声,还有战马的嘶鸣和奔腾声,恍惚间,他似乎还听到了西北狼的怒吼,看到了呼啸的血淋淋的长刀,似乎还听到了伽蓝那嘶哑的令人恐惧的狂呼,“杀,杀!”
方小儿霍然惊醒,停下了脚步,目光呆痴地望着远方那正在杀戮的战场,不叫了,也不哭了,任由寒风扑面,任由身心在绝望中碎裂。
时间仿若在这一刻停滞,天地间除了美丽的白雪,其他一切都消失了,那徜徉在灵魂深处的希望也在一点点消亡。
突然,一道白影如流星般冲出了黑暗,又如幽灵般瞬间即至,在方小儿的眼前迅速放大。暴雪,那是暴雪,它回来了,难道战斗结束了?难道伽蓝并没有下令杀死所有的人?即将消亡的希望骤然重生,如洪水决堤般猛烈冲击着方小儿的心灵。
方小儿冲向了冰冻的河面,迎着呼啸的风雪急速狂奔。
暴雪在前,烈火在后,伽蓝、西行和阿史那大奈带着一队精骑如风卷至。
方小儿停下了脚步。
战马止步,蹄声消散,挟带而来的风雪掀起一阵惊天狂飙。方小儿抵挡不住,以手掩面,倒退数步。
刚刚稳住身形,睁开眼,耳畔便传来伽蓝冰冷而暴戾的嘶哑声音,“此贼可是张金称?”
“咚……”一声响,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在了地上,滚到了方小儿脚前。
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怵目惊心的血迹,而流淌的鲜血甚至还能让人感受到一丝余温。人头上的乱发随风舞动,露出一张惊骇欲绝的面孔,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方小儿身心颤栗,呆呆地望着,一瞬间竟有一种莫名的悲哀笼罩了全身。那种生不如死的绝望他刚刚已经体验到了,而死去的那个人和自己一样,只是他死得尚有几分价值,而自己却还要默默地承受。
“此贼可是张金称?”西行看到方小儿目露哀色,久久不语,忍不住追问道。
阿史那大奈笑了起来,得意洋洋,望着方小儿的眼神极其不屑。
方小儿缓缓抬头,脸上的悲哀已经消失,眼神中虽然还有痛苦,却难掩如负释重之后的轻松。
“将军,他不是张金称。”
伽蓝的脸色瞬间凝滞,眼中戾气暴涨,怒火熊熊燃烧,握刀的手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西行难以置信,瞪大眼睛望着方小儿,厉声吼道,“他是谁?”
“他不是张金称。”方小儿非常平静地躬身说道,“不过,此人长得很像张金称。”
“岂有此理!”西行冷笑,“好一个金蝉脱壳。”旋即他转头望向伽蓝,阴恻恻地问道,“这是崔先生的脸面大,还是逆贼的胆子大?”
阿史那大奈虽听不懂中土话,却察觉到了伽蓝和西行情绪上的变化,当即猜到上当中计了,脸色变得异常难看。砍了一颗“假人头”,传出去这脸丢大了。
北风厉啸,除了几声马嘶,再无声息,气氛极度紧张。
伽蓝沉思稍许,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此贼可是张金称?”
西行若有所思地看了伽蓝一眼,摇摇头,没有说话。
方小儿疑惑地看看伽蓝,又看看西行,若有所悟,躬身回道,“此贼正是张金称。”
“好!”伽蓝大声赞道,“鸣金收军,速返大营。”
第两百五十五章 为盗者藉没其家
十二月中,在帝国禁军龙卫府进入河北戡乱一个月之际,河北永济渠一线的局势迅速发生了变化。
龙卫府先是扫荡了高鸡泊众贼,迫使叛军撤离高鸡泊,由永济渠南下进入渤海郡境内,远离了屯驻于高阳镇的皇帝和行宫,减轻了叛军对河间乃至涿郡一线的威胁。继而在清河郡包围了以张金称为首的清河诸贼,并在风雪之夜奔行百里袭杀贼首张金称。清河叛军在群龙无首之下骤然溃散,余众纷纷逃亡大河南岸。
张金称之死和清河叛军的败亡震动了大河南北,河北的太行、高鸡泊和豆子岗诸贼惶恐不安,河南的瓦岗、济水一线乃至齐鲁长白山诸贼也谨慎起来,收敛了嚣张气焰,或藏匿于高山,或潜行于水泽,或游走于山林,不再敢肆无忌惮的攻城掠地,也不再明目张胆的劫掠水陆粮道,甚至都不敢去打家劫舍、烧杀掳掠了,似乎也想在风雪和酷寒的“掩护”下,过一个平静新年。
龙卫府却没有停止戡乱的脚步,一队队精骑沿着永济渠两岸宽敞河堤纵马飞驰,确保水道沿线郡县的稳定,确保初春开渠之后,永济渠畅通无阻。
皇帝和行宫接到报捷,下旨嘉奖龙卫府将士;行宫则命令河北讨捕大使杨恭仁一面继续戡乱平叛,保证河北全境的稳定,一面在河北招募壮勇组建新军,而募兵和训练新兵的任务都直接交给了雄武郎将伽蓝。
皇帝和行宫的做法引来了非议。年初皇帝下旨修改帝国兵制,在府兵和府军之外,再征募壮勇组建骁果军。骁果军隶属备身府,属于禁军编制,其下有三个军,六个雄武府,每个雄武府都有两千五百人左右。皇帝以强权修改军制,扩建禁军,增加自己直接控制和指挥的军队,继而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军权,并以此来遏制和抗衡帝国的将军们。
从第二次东征的情况来看,这一举措颇有效果,皇帝能够切实感受到自己对军队的控制,指挥起来如臂指使,不像第一次东征时他的命令出了行宫后其执行力便大打折扣,甚至遭到将军们的公然抵制和反对。
龙卫府十二个团的编制便是源自这一背景。裴世矩深知其中之缘由,所以当初才鼓励伽蓝放开胆子组建龙卫府。伽蓝当时很担心,因为编制越多,牵扯利益越复杂,其中最直接的相关利益便是军官的配备和将士们的薪酬。
帝国军制的基础是府兵,府兵是职业军人,他们的生活来源是帝国分给他们的田地、赋税减免以及功勋奖励,不拿军饷。然而,龙卫府最早的成员里有沙盗马贼和流配囚犯,虽然当初伽蓝给予了他们所需要的承诺,但随着形势的变化,这些人还是不可避免地走上了职业军人的道路。既然转为职业军人了,那帝国就要给他们田地等足以保证他们和家眷生存下去的生活来源。
好在有裴世矩在,再加上当时李渊和冯孝慈都积极配合,陇右各地方官府当然不敢与军方对着干,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至于那些归附突厥人所在的会宁、武威等郡,亦在裴世矩和李渊的“威逼”下,不得不给予归附突厥部落以更多的实际利益。
龙卫府能否始终如一地保持强悍的战斗力,确保将士们的个人利益不受损害至关重要,这一点伽蓝非常清楚。现在,皇帝和行宫让他在河北征募壮勇组建新军,其目的实际上就是为了第三次东征,那么,若想让新军具有战斗力,就必须给新军将士们以满意的个人利益,但皇帝和行宫会给吗?如果不给,伽蓝拿什么去征募壮勇组建新军?难道要去强抓强抢吗?
东征需要军队,需要随军民夫,需要大量的壮勇,而前两次东征的军队和民夫至今都没有回来,都还在遥远的辽东,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人已经在第一次东征中埋骨他乡,其他诸如伤残、生病、逃亡等原因导致的减员也难以计数,所以第三次东征,皇帝还需要军队和民夫,但因为朝野间各种各样的矛盾愈演愈烈,从山东各地就近调拨已经非常难了。现在山东各地连最起码的耕种生产和维稳镇戍都难以保证,哪里还有人调给皇帝东征所需?至于代晋、江左、荆襄、川蜀乃至中原、关西等地,要么是帝国心脏所在,要么承担着防御北虏的重任,要么距离辽东太远太远,远水救不了近渴,因此,皇帝和行宫也只有在大河南北“抓人”,而这个任务竟然就交给伽蓝了。
皇帝和行宫或许想得很简单。既然叛贼是成群结伙的,那么把贼首砍了,把其他人收编了,如此则壮勇有了,新军也有了。这些人都是戴罪立功,死了便死了,活下来且有功劳的,将来可以特赦归家,可以说,此举既惩罚了罪犯,又保家卫国,可谓一举多得啊。事实当真如此?
※※※
十二月下,伽蓝在马颊河中下游,平原郡和渤海郡交界的地方,一个荒凉而空旷的原野上,与河北义军首领秘密会晤。
此事由刘炫、孔颖达和盖文达暗中运作,曹旦和高泰等人往来奔波,终于成行。窦建德、郝孝德、刘黑闼、格谦、孙宣雅等高鸡泊和豆子岗两地义军首领迫于形势之严峻,也非常想与伽蓝秘密会见,一方面探查皇帝和行宫的动静,以预测未来河北局势的发展,一方面也想打探伽蓝在戡乱一事上的态度,以决定新年后各路义军的生存策略。
因为有几个月前的那次“默契”配合,伽蓝不但拯救了河北几十万饥民,还间接帮助河北各路义军有了飞跃式的发展,所以伽蓝在义军里颇负盛名,尤其那些义军首领,始终心存侥幸,明知道伽蓝是一头凶恶的狼,但还是想与狼共舞,试图像上次一样,从伽蓝那里获得更多有利于自身发展的好处。
至于张金称之死,河北各路义军的“解读”是不一样的。考虑到东征结束,皇帝和行宫暂住河北高阳,辽东方向的远征军主力正在南下的路上,此刻张金称和清河义军在某些居心叵测的世家望族的指使下,击败了戡乱官军,击杀了右候卫将军冯孝慈,不但无助于保护河北义军,反而把河北各路义军直接推进了败亡深渊。假如继任的河北戡乱统帅不是曾与河北义军有着特殊关系的伽蓝,可以预见,死去的就肯定不止“出头鸟”张金称一个,其他各路义军也是危如累卵。
张金称死了,伽蓝并没有乘机赶尽杀绝,而是任由清河义军“溃逃”而走,由此可见伽蓝对河北义军还是抱有同情之心,再加上他的出身和血统,以及留在他身边的刘炫、孔颖达等山东大儒,河北义军里的很多人甚至大胆估猜,伽蓝这位河北戡乱统帅极有可能成为他们的“保护伞”。
正是在这种复杂心理的驱使下,河北义军几位实力较强的首领应约而至。
※※※
荒野上有一间被白雪所覆盖的草棚,从外面看很不起眼,但内里却温暖如春,几位大氅裹身的健壮汉子围着火盆席地而坐,谈笑风生。
伽蓝与刘黑闼最为熟悉,与窦建德和郝孝德都曾见过面,与格谦、孙宣雅却是初次相会。曹旦做为邀约之人,为双方热情介绍。略加寒暄后,刘黑闼仗着与伽蓝是老相识,也不避讳,毫不客气地直奔主题,“年后,将军打算如何戡乱?”
伽蓝的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神情渐渐严肃,迟疑片刻后,说道,“某在来之前,接到皇帝诏书……”
窦建德等人面色微凛,齐齐望向伽蓝,对他接下来的话十分关注。
“皇帝下旨,为盗者藉没其家。”
伽蓝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随着他吐出的每一个字,窦建德等人的脸色都骤然难看一分。
所谓“为盗者藉没其家”,意思就是查抄盗贼及其家眷,乃至他们亲朋好友的所有财产,说白了就是连坐。“连坐”非常可怕,你连坐到我,我连坐到你,最终必将演变为一场失控的血雨腥风,受到牵扯受累者不知凡几。
此策的用意可想而知,就是充分调动世家望族和权贵官僚们“剿贼”的积极性,最大程度地激发他们对财富的占有欲。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给世家望族和权贵官僚们以“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还怕他们不去奋勇剿贼?
然而,这一计策在实际执行过程中,会演变为一场灾难。比如世家望族,为了打击对手,吞并弱小,可以肆无忌惮地行诬陷之事,而地方官员为了谋取功绩和攫取财富,必然无所不用其极,会无限制扩大打击面,最终会把更多的地方豪望和无辜贫贱“逼上”造反之路。
对于在座的这些义军首领来说,他们的直系亲属,他们的亲朋故旧,都将成为这一政策的牺牲品,而未来的河北局势也将因此变得异常恶劣,义军的生存环境极其险恶,他们的敌人已经不仅仅是地方官府和帝国军队,还加入了本来是同情和利用他们的世家豪族。
当所有强者在利益的驱动下,都变成了凶猛而贪婪的野兽,义军怎么办?
“此策一旦实施,必然加剧山东局势的恶化。”刘黑闼冷笑道,“谁会行此庸策?”
伽蓝笑笑,说道,“开春后,便有第三次东征。这就是实施此策的原因。”
第三次东征?还有第三次东征?窦建德等人面面相觑,无不生出一种荒诞之感。到底是皇帝疯了,还是他身边的那些大臣们疯了?抑或,是帝国的整个贵族阶层都疯了?
第两百五十六章 回报
皇帝和中枢出于自己的政治目的需要,必须赢得东征的最后胜利。
帝国朝堂上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厮杀对国祚所产生的危害,要远远大于各地叛贼。对于皇帝和中枢来说,只要在政治上取得胜利,牢牢掌控帝国的权柄,集权于中央,令行禁止,那么剿杀叛贼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是,假如皇帝和改革派在政治上“失守”,改革进程中止甚至倒退,那么,双方的斗争就会陷入白热化,一方至死不愿放弃既得利益,一分则竭尽全力攫取天宪,如此一来,各地叛贼便成了双方博弈的工具,而这个“工具”在帝国上层激烈的政治斗争的夹缝中一面艰难生存,一面乘机发展壮大。可以想像,假以时日,这个“工具”必定会演变成为一股无坚不摧的巨大力量,把帝国及其统治阶层一扫而尽。
当然,皇帝和上层权贵不会重视这个“潜在”危机,更不会陷入政治上的绝望,他们充满了必胜的斗志,他们信心满满,他们最大的理想和最长远的目标便是帝国的长治久安。国祚败亡?怎么可能?帝国崩溃?怎么可能?
然而,伽蓝却是知道,仅仅数年后,国祚便败亡了,帝国便崩溃了,而缘由便是因为统治阶层内部的血腥厮杀导致“堡垒”从内部坍塌了,而在外面“攻打”的各路“叛军”不费吹灰之力便摧毁了帝国,分裂了中土,其后便上演了一幕幕恢宏壮观的争霸大战。
本年年底,皇帝诏令“为盗者藉没其家”,这道诏令看上去平平常常、合情合理,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道诏令却迅速激化了关陇和山东两大贵族集团的矛盾,不但在极短时间内恶化了山东地区的局势,也迅速把其他地区的局势推向了不可逆转的恶化之境,结果开春之后,帝国掀起了一轮波涛汹涌的起义大潮。
起义大潮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中土,而随着地方局势的恶化,皇帝和中央的威权以及中央对地方的控制遭到进一步打击和削弱,于是历史的车轮失控,一发不可收拾,从此走向了不归之路。
伽蓝无力改变历史,无力改变皇帝和中央的决策,无力挽救急剧恶化的局势,无力拯救正要坠入无底深渊的无辜苍生,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改变一些人的命运,并试图通过这些在历史风云中留下显赫声名的人物,在未来风起云涌的黑暗时期,保护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孱弱生灵,让更多的芸芸苍生能够躲过死神的吞噬。
※※※
伽蓝向义军首领们泄露了高层机密,并就这一诏令在政治、经济等领域将产生的一系列恶果,以及由此给河北乃至山东,甚至整个中土局势所带来的重大影响,做了详尽的分析和推测。
伽蓝给出了两种预测,一个是第三次东征胜利了,皇帝和改革派在政治上取得了压倒性胜利,并借助杨玄感之乱后的清算,狠狠打击了保守派,控制了整个朝堂。帝国结束了政治上的厮杀,远征军又胜利归来,可以预见,皇帝和中央有足够的实力和时间剿平各地叛乱,完成戡乱。
还有一种预测则正好相反。迫于国内严重危机,第三次东征“虎头蛇尾”,草草结束,皇帝和改革派不但未能在政治上取得胜利,反而因为国内危机的拖累,与保守派陷入了更为激烈的厮杀。由此来推测,中土在朝堂失控的情况下,中央将失去对地方的威慑和控制,各地将掀起起义高潮。一旦烽烟四起,天下大乱,则帝国必有崩溃之危。
假若帝国崩溃了,群雄争霸,那么,今日在座的诸位,都有机会成就一番大业。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或许,今天的叛贼,便是明日的帝王。
“在将军看来,明年是决定中土命运至关重要的一年。”面容清秀、神态沉稳的郝孝德轻拂长须,非常谨慎地问道,“那么,以将军对行宫和东都的了解,第三次东征能否取得预期胜利?”
高句丽蛮夷小国,弹丸之地,在过去的两年里,连遭中土猛烈攻击,它还能剩下多少实力?还能苟延残喘几时?所以第三次东征,高句丽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帝国大军肯定是长驱直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也就是说,毋庸置疑,第三次东征必定是前所未有的大捷,凯旋而归的皇帝和中枢必能在政治上取得胜利,挟远征之威而归来的帝国军队,也必将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剿杀众贼,戡乱天下。
伽蓝沉吟不语。
窦建德等人望着伽蓝,目露期待之色。
此次秘密会晤,实际上源自伽蓝,如果没有伽蓝的主动,义军首领或许有这种想法,却不敢有所举动。本来大家对此次会晤不抱太大希望,从当前局势来分析,伽蓝要么想取得默契,以保证水陆粮道的畅通,保证北疆镇戍所需,要么是诱之以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极尽招安之能事。然而,一番话说下来,大家忽然发现自己目光短浅,尤其对未来大势的看法更为浅显,继而在钦佩伽蓝才智的同时,也隐约察觉到了伽蓝的心思。伽蓝似乎想给他们指引一条前进的路,虽然未来就如同一团迷雾,谁也看不清,但听完伽蓝的分析和预测后,大家便霍然发现,原来路就在眼前,只不过始终看不到而已。
“过去很多年里,某都在西土追随冯帅征战,对他非常了解。”伽蓝脸色黯然,叹息道,“冯帅是某的师长,对某有知遇之恩。离开陇西时,某还曾与冯帅相约,追随其远征高句丽,攻陷平壤。然而,谁能料到,如今却是人鬼殊途。”
伽蓝看看众人,问道,“某至今不能相信,冯帅竟会战死清河,死于叛贼之手。某想问问诸位,冯帅到底死于何人之手?”
冯孝慈当然是死于张金称之手,这是人所皆知的事情。不过伽蓝既然问,而大家又都是出身豪望之门,再加上刚才伽蓝对国内诸多矛盾和危机的分析,很显然是意有所指,而这个问题的答案,肯定与第三次东征能否取得胜利有直接关系。
“将军已经杀了张金称。”长相英武,为人豪放的格谦试探着说了一句。
伽蓝冷笑,“某并没有杀死张金称。”
众皆惊讶。
“砍下张金称的人头,歼灭他的军队,这是某的底线。”伽蓝的声音有些森冷了,“但清河人公然违背承诺,陷某于两难之地,若不是考虑到东征在即,某要确保水陆两道的畅通,某岂肯善罢甘休?”
伽蓝这句话等于把答案告诉了大家。清河义军击败了剿贼官军,杀死了右候卫将军冯孝慈,震惊了皇帝和中枢,不但暴露了河北叛贼猖獗之事实,也把整个义军置于危险之地,然而,即便在这种危急情况下,各贵族集团和地方官府为了自身利益,还是不顾一切地阻挠平叛。由此来推测第三次东征,以今日大河两岸的混乱局势,各贵族集团完全有能力阻挠东征。也就是说,皇帝和中枢决策的东征,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半途而废,第三次虎头蛇尾,除了留下几十万尸骨、耗尽了国库、伤害了帝国外,一无所获。这就是典型的“穷兵黩武”,皇帝和中枢将因此背上恶名,威权遭到重创,而朝堂上的政治斗争也将因此进入新一轮的“高潮”。
既然如此,那么,伽蓝需要什么?伽蓝说了,他需要水陆两道的畅通,需要完成皇帝和中枢托付的戡乱重任,需要功勋,以此来赢得皇帝的信任和器重,加官升爵,为自己谋取更大的权利。
那么,伽蓝需要河北义军做什么?
窦建德等人心领神会。
伽蓝明明没有杀死张金称,却大肆宣扬张金称已死,为什么?他明明给世家豪望欺骗了,却忍气吞声,又是为什么?很简单,不能把矛盾扩大化,不能让河北混乱局势继续下去,不能让永济渠陷入中断的窘境,为此,他只能向世家豪望让步。伽蓝实际上就是颗棋子,是皇帝和中枢的棋子,而河北义军则是贵族集团的棋子。既然大家同为棋子,自相残杀,便白白便宜了对弈者。
“将军需要几个月的时间?”窦建德很厚道,也不转弯抹角,直言不讳地问道。
伽蓝伸出三个指头,“不出意外的话,三月底,皇帝和行宫将进入辽东。”
郝孝德、刘黑闼、格谦和孙宣雅互相看看,当即取得默契。
“渡河,南下。”郝孝德说道,“这是我们给予将军的承诺,也是回报将军当初在黎阳仓给予我们的帮助。”
伽蓝微笑颔首。
“东征结束,将军是否返回河北?”刘黑闼忽然问道。
“东征结束,戡乱便要全面展开,你们会越来越艰难。”伽蓝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郑重提醒道,“只要顽强坚持下去,就一定有机会。”
第两百五十七章 抢人?
大业九年(公元613年)十二月底,皇帝接到了各地戡乱捷报,龙颜大悦,而行宫则开始积极筹备第三次东征。
自杨玄感叛乱以来,中土各地叛贼蜂拥而起,其中声势浩大者,先有河南梁郡韩相国、吕明星,接着有江左刘元进、朱燮、管崇,其后有江淮杜伏威、辅公祏,其中江左和江淮的叛贼更是直接威胁到了江左重镇江都的安全。
江都即扬州。今上伐陈,稳定江南,皆以江都为中枢,而其能在皇统之争中赢得最后的胜利,又与江左的鼎力支持密不可分,所以今上以江都为自己的龙兴之地,登基之后大力营造江都,使其成为江左第一重镇,并与西京共称为帝国西、南两大陪都。
江都平叛不力,先在江南战场上败于刘元进,后在江淮战场上败于杜伏威。危急时刻,皇帝撤换了江都镇戍军统帅吐万绪,斩杀副帅鱼俱罗,改由江都郡丞王世充全权负责戡乱事宜。王世充当即征发五万淮南壮勇渡江攻击,以雷霆之势摧毁了江南义军,斩杀了刘元进和朱燮,迅速稳定了江南,确保了大运河水道的安全,确保了江南的战略物资能够源源不断的运往北方。
皇帝嘉奖了王世充,授其以镇戍江都之重任,命令其在稳定江南的同时,戡乱江淮,不惜代价确保大运河水道畅通无阻。
与此同时,雄武郎将伽蓝在辅佐越王杨侗平定了杨玄感的叛乱之后,又西去陇右,辅佐黄门侍郎裴世矩稳定了陇西局势,接着又在太仆卿杨义臣的指挥下,于关西扶风击杀了叛贼向海明,继而马不停蹄赶赴河北戡乱,在短短时间内击败了河北诸贼,稳定了河北局势,确保了河北水陆两道的畅通。
皇帝对伽蓝赞赏不已,决意不拘一格降人才,再次予以破格提拔,加官晋爵,授其为从四品的果毅郎将,领左右龙卫府。
龙卫府再度扩建,由一个府扩充为两个府,这实际上也就是皇帝所需要的新军。如此一来,伽蓝再无推诿之可能,必须在新年前后征募到十个团以上的兵力,再建一个府,如果阳奉阴违,等于直接损害到了他个人的利益。
在过去的一年里,受到皇帝和行宫青睐赏识的、在帝国政坛上冉冉升起的新贵,除了备受瞩目的金狼头伽蓝和临危受命稳定江南的王世充外,还有一个便是齐郡郡丞张须陀。张须陀的戡乱战场,由齐郡延伸到整个济水一线,横跨齐鲁、河南和江淮三大区域,他的仗因此打得非常艰苦,剿杀的叛贼虽然成千上万,但让皇帝、行宫乃至权贵官僚们郁愤不安的是,在张须陀的奏报中,山东局势却越来越恶劣,盗贼也是越剿越多,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张须陀是杨素的老部下,是杨玄感的知交,他凭借着在戡乱战场上显赫功勋,成功逃脱了大清算的风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以见好就收了,为什么还要冒着得罪皇帝和中枢的危险,报忧不报喜?
皇帝也嘉赏了张须陀,好言安慰,命令他再接再励,奋勇杀贼,力争在新年之后,荡尽诸贼,还山东一个朗朗乾坤。至于对张须陀奏报中的“言过其实”之辞,权当作是张须陀的邀功之举,选择性地忽略了。
※※※
伽蓝陷入困境,他在河北根本征募不到壮勇。
前两次东征,河北壮勇大都被征,北上去了辽东战场,至今没有回归。剩下的大都加入了河北义军。还有一部分则是乡团成员,不过他们都被世家豪望所控制。所以伽蓝若想完成皇帝的旨意,只有两条路,要么剿杀河北义军,以俘虏充军;要么赢得世家豪望的支持,征募乡勇入伍。
乡团、宗团对世家豪望来说,不仅仅代表着自身实力的一部分,更是在险恶环境下赖以自保的唯一手段,就目前山东混乱的局势乃至中土危机四伏的局面来说,世家豪望必须保有乡团、宗团,这关系到他们的生死存亡,是头等大事,不容有失。
至于河北义军,他们要发展,要壮大,壮勇对他们来说就等同于生命,岂肯拱手相送?
伽蓝考虑再三,又与西行、傅端毅、薛德音、布衣、李世民等人反复商讨,最终还是一筹莫展,不得不去寻求刘炫、孔颖达、盖文达的帮助。
在薛德音的坚持下,伽蓝迫于形势的胁逼,也不得不向司马氏“低下了头”,主动向河内温城的祖母高老夫人问安,并寻求司马氏的帮助。
李世民则主动请缨,赶赴魏郡,会同柴绍,联合向独孤震求助。伽蓝不以为然,他根本就不指望武川系权贵。
在过去的一年里,武川系贵族集团虽然和以裴世矩为首的、以河东三大世家为主要力量的温和改革派在政治上有限度的结盟,并在杨玄感叛乱一事中获得了丰厚利益,但双方在政治立场上存在着根本性分歧,合作只是暂时的需要,而互相遏制才是贯彻始终的政治手段,所以,值此皇帝和行宫坚决的、迅速的要发动第三次东征之际,武川系贵族不会公开支持。
武川系的政治立场虽然中立,但实际上偏重于保守,他们始终如一的坚持中土的整体利益,坚持帝国的统一和长治久安。在他们看来,国祚的稳定和苍生的安居乐业才是根本,改革也罢,中央集权也罢,前提是要稳定,是要统一。皇帝和改革派虽然嘴里喊着要稳定,要发展,但实际上,他们的所作所为过于激进,偏离了正常的前进轨迹,把帝国推向了失控的深渊。所以,武川系在东征这件事上,首先是反对,后来迫于政治形势的严峻,不得不有限度的支持,等到杨玄感掀起叛乱的风暴,导致整个中土走向混乱之后,他们再一次反对。然而,在皇帝和改革派重创了朝堂上的保守派之后,武川系无论如何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皇帝。
李世民年少轻狂,意气风发,有鸿鹄之志,充满了理想和激情。他的态度很坚决,自信满满,伽蓝不好拒绝,更不愿意“泼”他一头冷水,于是便答应了。
考虑到开春后龙卫府就要赶赴辽东战场,这一去便是大半年时间,再考虑到独孤震和李渊未必会让李世民去辽东战场“冒险”,而伽蓝更不愿意承担李世民一旦出现意外后因历史轨迹的转变而导致的一系列不可预见的后果,所以,伽蓝劝说李世民,去魏郡拜见了独孤震之后,便回东都省亲。不能陪母亲过年,总要陪母亲过个元宵,假期无限,来去自由,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随你心意了。至于李世民所充任的“录事”一职,因为是伽蓝个人征辟的属官,不属于中央任命的官员,自由度非常大,走了也就走了,无关紧要。
李世民并不完全清楚伽蓝的心思,还以为伽蓝当真是待他如兄弟,高高兴兴的疾驰魏郡而去。
※※※
送走李世民,又和薛德音一起送走赶赴温城求助的姜九,伽蓝便匆匆赶至刘炫帐中,直言不讳地告诉老先生,龙卫府扩建所要征募的壮勇,必须由河北义军来承担。
“将军要抢人?”
与刘炫同处帐中的孔颖达闻言失声而笑,抚须揶揄道。
“将军这样明火执仗的抢,与调集大军四面围杀有甚区别?”
盖文达看到伽蓝神情冷峻,语气森冷,就像一头待人欲噬的恶狼,担心激怒了他,大开杀戒,导致好不容易才得以控制的河北局势再次失控,于是小心翼翼地告诫道,“现在高鸡泊的贼人逃遁渤海,太行贼人避于深山,清河、平原和豆子岗诸贼则渡河南下而去,永济渠两岸贼寇已被将军以雷霆之势扫荡一空,将军即便要抢人,又到哪里去抢?”
言下之意,双方好不容易达成了暂时的妥协,各取其利,现在你迫于皇帝和行宫的压力,要单方面撕毁约定,毁弃诺言,你清楚后果吗?你必须清楚,一旦永济渠两岸叛贼四起,皇帝和行宫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因为你蓄意欺骗,犯了欺君之罪。
伽蓝沉默不语。刘炫神情凝重,似乎急切间也找不到解决之策。
薛德音咳嗽了两下,缓缓说道,“虎口夺不了食,只能从羊群里寻找猎物。”
这意思大家都明白,你让世家豪望出钱可以,出人那是万万不行,君子顾其本,性命太重要了,他们也要一群保家护院的壮勇。当初苏邕能让苏定方带着几十个乡勇追随伽蓝,那纯粹是为形势所逼,并且有刘炫的指使,而苏氏正附翼于冀城刘氏之下,从刘氏利益出发,苏邕必须遵从。这是特例,除此以外,再无可能。
“伽蓝,你一定要从羊群里觅食?”刘炫终于开口。
伽蓝笑着摇摇头,“师傅,孔先生,盖先生,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某曾与诸位说过,帝国有崩溃之危,假若有那么一天,山东人与关陇人之间必定有一番血腥厮杀,而河北人能否在这场决定中土命运的争霸大战中赢得最后的胜利,关键就在于,能否预知未来,未雨绸缪。”
刘炫白眉紧皱,若有所思。
孔颖达、盖文达和薛德音三人面面相觑,眼里不约而同的掠过一丝惊诧。
伽蓝是甚意思?他想造反?想成就帝王霸业?
第两百五十八章 疯狂的伽蓝
“未雨绸缪?”
刘炫在帐内陷入长久的寂静之后,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低沉而苍老的语调里透出一丝深深的不安。
帝国有崩溃之危?的确,就当前政局来说,政治上有不同派系之间的激烈交锋,军事上有对外征伐的连番失利,而国内更是叛乱迭起,中土突然间陷入了自帝国建立以来最为混乱而危险的时刻,这时候,假若来个不可预见的天灾,酿成不可抵御的人祸,那么帝国的确有分崩离析之危,但现实是,帝国自统一以来,在先帝和一帮贤臣猛将的统治下,迎来了二十多年的大发展,帝国在休养生息的大环境下,蓄积了巨大力量。即便今上登基之后,大兴土木,穷兵黩武,也远没有伤害到帝国的元气。帝国依旧强大,中土的统一依旧牢固,普罗大众更是强烈坚守着和平的理想和昌盛的愿望,帝国距离崩溃的绝境遥不可及,最起码现在和未来几年还看不到败亡之兆。
然而,未雨绸缪是对的,这一策略对河北人来说尤其重要。
一旦皇帝彻底结束了东征,中枢把所有精力转到内政,转到国内的稳定上,那么戡乱平叛就成了首要之务,而中土各地的义军则成了剿杀对象。以帝国军队之强大,国力之雄厚,剿杀那些尚不成气候的义军,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到那时,各地方贵族集团从自身利益出发,必然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义军”,他们不但不会予以支持,反而会成为剿杀义军的“急先锋”。
河北义军的生存怎么办?那些追随义军,仅仅只是为了吃一口饭的无辜百姓怎么办?
这一次河北义军在各方势力的支持下,先是击败了第一任戡乱统帅冯孝慈,接着又迫使第二任戡乱统帅伽蓝不得不妥协,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危机,那么,当东征结束之后,新的戡乱统帅到了河北,河北人怎么办?
“师傅,两位先生,请相信某对中土的忠诚,对中土苍生的眷顾。”伽蓝以手按胸,正色说道,“某自进入中土以来,两战河北,从未有意去伤害无辜。今日某以生命发誓,某之提议,绝无伤害河北义军之念,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信任的取得,不是靠发誓,也不是靠过去的历史,而要拿出实打实的诚意,拿出能够赢得对方信任的策略。刘炫和孔颖达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旋即微微颔首,等待伽蓝拿出具体办法。
“东征结束后,由谁主掌河北戡乱,戡乱的策略如何,直接关系到河北义军的存亡。”伽蓝继续说道,“以某两战河北的战绩,以某的出身以及与山东人的关系,以某所率龙卫军的实力,还有以裴阁老在中枢中的地位以及他对山东的深厚感情,某有很大把握在东征结束后,继续主掌河北戡乱。”
假若由伽蓝来主掌东征之后的河北戡乱,那么即便政局发展对河北义军极度不利,伽蓝也能以手中的权力和武力,最大程度地减少对河北无辜的伤害,甚至能在山东贵贵族集团的帮助下,各取其利,赢得一个各方都能获利的最佳局面。
这是一个对未来前景的展望,而要实现这一点,首先就要保证伽蓝能完成皇帝扩建龙卫府的诏令,并在第三次东征中拿到让皇帝和中枢非常满意的战绩。
众人沉思,良久,孔颖达低声叹道,“假如事情的发展并不如将军所愿……”
“某可以把自己的未来和性命交给河北人。”伽蓝不假思索,断然说道。
刘炫白眉微挑,目露惊讶之色。孔颖达、盖文达和薛德音也是吃惊地望着伽蓝,对其决绝之态大感意外。
“所建新府,某属意由平原刘黑闼统领。”
伽蓝此言一出,就连刘炫都为之动容。
新军的统帅是伽蓝,下设左右龙卫府。依照伽蓝的意思,假如左龙卫是伽蓝的西北军,那么右龙卫就是刘黑闼的河北军,如此形成牵制,只要河北人对伽蓝稍有不满,便可举兵“造反”,而河北人“造反”的后果,便是伽蓝和他的龙卫军统统完蛋。此乃自陷绝境,置之死地之策。
伽蓝果非常人,太“疯狂”了,竟能想出此等匪夷所思的办法。抛开其中诸多运作上的“难题”不说,即便这个念头就已经非常疯狂了。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别人,而且还是一支叛军,这需要的不仅仅是魄力,还有许许多多让人无法想像的东西,而就伽蓝目前的身份和地位来说,其中牵扯到的利益非常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这是在豪赌啊。
他赌什么?赌他对未来的预测?赌帝国在不久的将来崩溃?赌他以此计来赢得河北人的信任和支持,继而由此来开创自己的帝王霸业?
刘炫不敢想像世上竟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人,不可思议的事,他这一生中认识很多英雄权贵、名士奇人,但像伽蓝这种疯狂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不过想到伽蓝的秘兵出身,想到他自少年起便在刀尖上打滚,有此等疯狂心性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疯狂,谁疯狂?孔颖达、盖文达和薛德音从震惊中慢慢恢复,勉强接受了伽蓝的想法。
此策对河北人来说,利大于弊,最起码,伽蓝帮助河北人打造了一支实力强大的武装,而这支武装距离皇帝和中枢非常近,近到甚至可以发动一场针对皇帝和中枢的兵变。当然,前提是龙卫军需要赢得皇帝和中枢的信任,目前龙卫军还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但这样一支军队的存在,必将在未来影响到山东局势的发展,而且这种发展肯定有利于山东人。即便从这一点出发,伽蓝的提议也充满了难以拒绝的诱惑。
伽蓝没有给刘炫等人更多的权衡得失的时间,他冲着孔颖达深施一礼,“某恳请先生襄助,若先生首肯,某命几个兄弟扈从先生急速赶赴豆子岗。其中相关条件,某可授权先生酌情考虑,能答应的,都答应。”
孔颖达也不推辞,慨然允诺,连夜南下而去。
※※※
大业十年(公元614年),正月上。
龙卫军的新年过得非常辛苦,将士们除了拿到一份不菲的犒赏之外,没有感受到任何过年的欢乐气氛,他们奔驰在永济渠两岸,日夜巡值,确保水道封冻之后就能向北方输送粮草辎重。
伽蓝过得更辛苦,除了偶尔接到苏合香的书信感受到一丝温馨和甜蜜之外,其他时间都是在殚精竭虑地处理各方面的关系,而皇帝、行宫和名义上的河北讨捕大使杨恭仁却丝毫不予以体谅,接二连三地下达各种任务,轮番施加压力。
最大的压力便是组建新军,因为皇帝和行宫正在全力以赴发动第三场东征,皇帝需要军队,更多的能够被他所控制的军队。第二个压力便是伽蓝要说服龙卫府军官接受他的扩军计策,而这一计策直接关系到了军官们的利益,这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事情,必须赢得大家的支持,否则只要有一个人反对,整个计策便有泄密的危险,而一旦泄密,这不但欺君,更有谋反弑君之嫌,大家都要掉脑袋。
好在冯孝慈阵亡了,冯孝慈一死,冯系军官们失去了靠山,只能转投伽蓝,而时值第三次东征在即,此次东征可谓胜券在握,正是千载难逢的建功立业的机会,岂能错过?再说了,第三次东征结束,龙卫军何去何从也是件悬而未决的事,毕竟它和骁果军一样,都是临时组建,实际上就是为东征而建,随时都会解散,假如解散了,大家各奔东西,西北人回西北,河北人回河北,彼此也就扯不上关系了。
内部的事解决了,外部的事也有了着落。
刘黑闼随同孔颖达秘密赶到了龙卫大营,代表高鸡泊、豆子岗和平原郡三路义军与伽蓝谈判,而谈判的重点不在东征,而是东征结束后的戡乱,也就是东征之后,河北义军如何生存?
伽蓝做不了“神棍”。东征结束,几十万帝国远征军归来,不要说河北义军了,中土各地的义军都将在绝对实力面前土崩瓦解。杨玄感的失败就是个血淋淋的例证,所以无论伽蓝怎样鼓动如簧之舌预测帝国即将崩溃,都没人相信。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帝国之所以在未来里几年迅速崩溃,主要原因是政治上的失败,也就是皇帝和中枢所坚持的改革路线的失败,中央集权政治和门阀士族政治在激烈的“碰撞”之后,玉石俱焚,中土的统一大业轰然崩溃。
因此伽蓝只能虚与委蛇,尽量满足“义军”的条件。
只要你刘黑闼带着十二个团两千五百人,把右龙卫府建起来,并跟我去辽东战场,那就行了,其他的事,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等到东征结束,我绝对不回河北。我回来干什么?时局已经变了,皇帝和中枢都把主要精力用来戡乱了,我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以欺骗的手段来平叛,更不可能对河北义军大开杀戒。与其手足兄弟自相残杀,不如留在北疆抵御北虏。你刘黑闼和义军将士都是中土人,是汉家的热血男儿,看到入侵的北虏,总不至于掉头就跑、逃之夭夭吧?只要你热血上涌,血脉贲张,抡刀就去砍北虏,那么我所有的难题都解决了。
至于河北义军,未来会顽强生存下去。在皇帝和中枢陷入政治上的失败,威权丧失,并迅速失去对地方的控制之后,地方势力乘机坐大,一方面肆无忌惮地大挖特挖帝国的“墙角”,一方面养寇自重,故意纵容义军来恶化局势,危害国祚,结果义军越来越多,实力越来越强,最终导致了帝国的崩溃,所以,未来几年,河北义军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下顽强地坚持了下来,并成为主宰中土命运的几支实力最为强大的力量之一。
正月十三,伽蓝奏报皇帝和行宫,新军组建顺利,即将展开训练,请求调拨钱粮、武器等各类军需。
皇帝奏准。
第两百五十九章 温城之助
正月十四,河内温城来人了,司马同宪冒着严寒赶到了清河。
伽蓝非常敬佩这位长辈为了家族的利益不辞劳苦地奔波于外,亲自到营外十里处相迎,与薛德音一起,恭敬候于道旁。
北风厉啸,轺车辚辚。冰冷的车厢内,三人促膝而坐,娓娓而谈。
伽蓝问候了祖母高夫人,随即便把自己所面临的一系列困难详细告之。这一次,伽蓝在重压之下,不得不求助于司马氏,为此他调整了心理,摆正了姿态,执子侄之礼,虚心求教于司马同宪。
然而,司马同宪被伽蓝疯狂的做法震惊了,面如寒霜,久久不语。他抱着希望而来,原以为司马氏振兴在即,家族子弟可以在仕途上走得更远,甚至包括自己都有可能重入朝堂,哪料伽蓝却给了他“迎头一棒”,把他打得“晕头转向”,一时间竟茫然无措,巨大的失望和对未来悲观的预期让他如坠冰窟,悲愤交加。
“伯父,请相信某对未来的预判。”伽蓝望着司马同宪那近乎绝望的脸,低声叹息道,“温城也罢,河东三大豪门也罢,中土五大世家也罢,不仅仅在未来几年面临存亡危机,在更遥远的未来,尤其在统一的中土帝国的统治下,其生存难度会越来越大。这是历史的潮流,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谁也无力改变。”
司马同宪的目光里有不屑,有轻蔑,也有怜悯。他对伽蓝的危言耸听嗤之以鼻。自魏晋以来,近四百余年的中土历史证明,不论中土统一还是分裂,门阀士族政治坚不可摧,虽然中央集权制一次次试图“东山再起”,但一次次惨败,而每一次惨败的代价都非常巨大,中土生灵更是为此饱受荼毒之苦。
司马同宪的目光缓缓转向薛德音,问道,“灵蕴,伽蓝所言,你以为如何?”
薛德音手捻胡须,目光游离,迟疑不语。他对帝国的未来还是颇为期待,远不像伽蓝那等悲观。在他看来,东征结束后,皇帝和中枢里的改革派迫于严峻的现实,必然放慢改革的步伐甚至趋于保守,毕竟执政理念之争的背后,是政治派系的斗争,是权力和财富再分配的厮杀。如今皇帝和中枢里的改革派借助杨玄感之乱,重创了政治上的对手,基本上完全控制了朝堂。依照常理,这时候皇帝和中枢里的改革派必然要进行策略上的调整,总结经验,吸取教训,拨乱反正,以稳定朝野,牢固皇帝和中央的威权,也就是说,帝国决不会走向崩溃。只要帝国不崩溃,天下生灵就不会有荼毒之苦,而世家豪门及其子弟便依旧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依旧可以享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荣华富贵。
“当前局势下,唯有行险一搏。”薛德音在司马同宪的逼视下,不得不开口,但他做为伽蓝的左膀右臂,又只能为伽蓝辩护,“河北乃至山东若想在东征结束后最大程度的减少死亡,最大程度地保全实力,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
“似乎?”司马同宪怒极而笑,目光在伽蓝和薛德音的脸上缓缓移动,“这里是中土,不是西土。在西土,你可以以夷制夷,但在中土,此策不适用。伽蓝,你这是养虎为患,自取祸患,甚至,会连累到整个家族,整个温城。”
伽蓝苦笑,他能理解司马同宪的担心和畏惧。目前司马德戡是骁果军第一军的统帅,自己是骁果龙卫军的统帅,都是皇帝和中枢所信任的高级将领,而自己如今更是声名鹊起,威震天下。司马氏的未来看起来一片灿烂,但事实上这个“灿烂”是虚幻的,甚至可以说是日暮西山的司马氏的“回光返照”。未来司马氏若想保全子嗣和权势,就必须在帝国的崩溃过程中抢占主动,建立自己的优势,并在恰当的时机里把这一优势转化为权力和财富,否则,司马氏将和中土所有的世家豪门一样,随着历史的大潮而逐渐化作过眼烟云。
“伯父,奏章已经呈送皇帝和行宫,刘黑闼也即将带着十二个团赶来。”伽蓝正色说道,“事已至此,请伯父必须面对事实,当机立断。”
司马同宪勃然大怒,却无半点挣扎余地,他被伽蓝胁迫了,司马氏也被伽蓝胁迫了,如今他和司马氏根本没有选择,唯有全力以赴帮助伽蓝,以便安全度过这场危机。危机过后,是否雨过天晴?伽蓝的豪赌,是否会给司马氏带来难以想象的利益,就像几个月前司马氏在杨玄感之乱中所获利益一样?
司马同宪逼上眼睛,靠在车座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依据新的情况权衡得失,拿出对策。
伽蓝和薛德音紧张地望着司马同宪,期待他能“屈服”。只要司马同宪愿意代替温城承担下由伽蓝所带来的全部重压,那么温城那边无论发生了什么,都由司马同宪一力承当了。
“此番来,主要有两件事。”
良久,司马同宪终于睁开眼睛,开口说道,“你祖母已经向扶风苏氏正式提亲,要为你迎娶苏合香。另据说,观公也在行宫向美阳公苏威提到了联姻一事。因为扶风苏氏与终南山楼观道关系密切,而你却是沙门弟子,并在西北与道门结下仇怨,所以苏氏迟迟没有回音。年前,工部尚书李长雅、京兆尹李丹兄弟联袂向苏氏施压,终于迫使扶风苏氏答应了这门亲事。”
伽蓝躬身致礼,以表谢意。
“你祖母非常喜欢苏合香,邀其长居温城,直至大婚之日。”
司马同宪说到这里,两眼紧盯着伽蓝,语含双关。
苏合香长居温城,不仅象征着河内司马氏和关中苏氏有联姻之实,更意味着两大豪门在政治上的谨慎接触乃至关键时刻的果断结盟。苏合香的背后就是伽蓝,而伽蓝的背后是杨氏、司马氏、裴氏和薛氏,如今再加上苏氏,那么其所附翼的权势之大,在当今帝国,无出其右。
当然,目前的问题还是伽蓝对司马氏的态度,只要伽蓝决心回归太史堂,一心一意为司马氏谋利益,那么司马氏必能借助伽蓝背后的庞大势力,迅速走上复苏之路。
伽蓝轻轻颔首,不假思索地说道,“阿苏是某的女人,理所当然要代某侍奉祖母,代某尽孝。”旋即剑眉微皱,面露不满之色,“某在离开关西之前,曾与寒笳羽衣有过约定,终南山决不会阻挠这门亲事。李氏兄弟横生枝节,从中乱插一杠,目的何在?”
司马同宪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之所以说到李长雅、李丹兄弟,的确是受人所托,不得已而为之,但如今面对身处危局之中的伽蓝,却是难以开口了。
薛德音一听就猜出个大概,心知肚明,这肯定是李氏为了解救李密,托付司马氏求助伽蓝。两家都是亲戚,自己与李密更是多年的至交好友,于情于理都要伸手相助。“伽蓝,祖母和伯父都有难处,我们更不能见死不救,一旦法主人头落地,你让姨娘和姨父如何面对亲朋故旧?”
“李密被抓了?”伽蓝明知故问。
“他与杨玄感的堂叔父杨询一起藏匿于冯翊郡的乡间庄园中,不料被邻人告发捕获。”司马同宪叹道,“王仲伯、元务本等人也被抓了。他们先是一起关押于京兆狱中,年前奉旨押送高阳行宫。”
“现在在哪?”伽蓝问道,“是否已经抵达高阳?”
“已达魏郡安阳,正在去邯郸途中。”司马同宪给出了一个非常肯定而准确的答案。
伽蓝沉吟不语。
司马同宪看了薛德音一眼,使了个眼色。
“伽蓝……”薛德音深施一礼,语气悲切。
“某一定会救,但某不能出面。”伽蓝摇了摇手,“这等小事,伯父和灵蕴兄毋须关怀,易如反掌尔。”
司马同宪和薛德音回颜作喜。
“还有一件事,便是伽蓝信中所说之事。”
司马同宪说到这里,脸上疲态更盛,给人一种心力交瘁之感。伽蓝信中所说之事,便是恳求司马氏在组建新军一事上给予帮助,实际上也就是请司马氏凭借自己在河内庞大实力,征募一些乡勇。
伽蓝目露期待之色。此事难度的确很大,毕竟君子要顾其本,就算河内大小郡望富豪皆附翼于温城,唯温城马首是瞻,但事关自家生存,谁愿意平白无故地做出“奉献”?
“司马氏在太行山以北的长平郡,有个长平堂。”司马同宪缓缓说道,“堂中有个杰出子弟,叫司马长安。”
薛德音马上想到了一个人,当即问道,“丹川大侠?”
司马同宪微微颔首,“他要造反。”
薛德音脸色微变,摇头叹息,“他自诩为侠,实际上就是个山贼。适逢乱世,以他之心性,岂肯潜匿山林?”
伽蓝却是颇感兴趣,“几个月来,伯父便是一直奔波于太行南北?”
司马同宪点点头,“某竭尽所能也难以压制,正好你的书信到了,要组建新军,某便给他设个了陷阱。”
伽蓝笑了起来,“伯父是否骗他说,先到辽东战场上跑一趟,一边增加自的身实力,一边耐心等待时机?”
司马同宪苦笑,“某把他骗来了,至于之后的事,你自行处置吧。”
“伯父但请宽心,待某先见识一下这个丹川大侠。”
第两百六十章 龙卫军
丹川大侠司马长安三十多岁,相貌俊伟,身高体壮,既有世家子弟的矜傲,又有任侠义士的豪放,气势十足,不过其眉宇间隐约藏着一股阴沉之气,令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戒备之心。
司马长安与司马同宪仅隔了一天的路程,他带来了两个团的壮勇,以奉河内郡府令押运粮草的名义赶到了龙卫府大营。伽蓝出于同宗之义,出辕门相迎。两人同一辈分,初次相见,彼此印象不错,但双方心里都清楚,能否赢得彼此的信任和尊重,将直接关系到未来司马氏的命运。这是司马氏第一次公开支持伽蓝,必将给山东世家望族以震动,然而,司马氏自知,此番相助,实际上不是温城在帮助伽蓝,而是伽蓝在帮助温城解决司马长安这个可能累及整个家族的“祸根”。
本来这是一件互利互惠的事,但因为桀骜不驯野心勃勃的司马长安有意举旗造反,导致事情的性质发生了变化。好在太史堂没有蓄意隐瞒,司马同宪也如实相告,于是“难题”便交给了伽蓝。
伽蓝的真实想法却与司马同宪完全相反,他很钦佩司马长安的志气和勇气,在今日尚不明朗的时局中敢于举旗造反者,不能说都是大智慧,但最起码那种蚍蜉撼树的精神难能可贵。在伽蓝的记忆中,找不到一位叫司马长安的义军首领。或许历史上的确有这位“造反者”的存在,只不过失败了,淹没在了历史的滚滚潮流中。
然而,今日的伽蓝正在试图改变历史,而他目前能做的便是去改变历史人物的命运。历史最终是由人所创造,把人的命运改变了,历史是不是也因此而改变?伽蓝最近有些得意,原因便是他改变了刘黑闼的命运。刘黑闼迫于河北义军的生存危机,不得不向河北的贵族集团妥协,不得不带着十二个团的壮勇加入龙卫军去辽东战场。这是伽蓝改变刘黑闼的命运的第一步,这一步成功了,那么蝴蝶效应必然接踵而至,伽蓝坚信自己能把蝴蝶效应发挥到极致。
司马长安的命运也正在改变之中。伽蓝不知道历史上司马长安何时造反,但现在司马长安既然在温城太史堂的胁逼下,不得不离开长平郡,翻越太行山至河北加入龙卫军,那么,第二只蝴蝶的翅膀也开始扇动了。伽蓝有信心把这样一位“敢把苍天捅个窟窿”的同宗兄弟紧紧地拴在身边,与自己一起创造司马氏崭新的未来。或许,当刘黑闼、司马长安的命运被彻底颠覆的一刻,也就是中土历史被改写的开始。
抱着这样踌躇满志的心理,伽蓝热情地接待了忐忑不安的司马长安。
今年帝国传得最为沸沸扬扬的一件大事,不是皇帝的二次东征,而是杨玄感的叛乱。伽蓝这位新贵,就是在这场叛乱中一跃而起。杨玄感的“速败”源自他在造反时机上的选择错误,而这一错误则源自伽蓝带着几十万河北饥民就食黎阳仓。这是官方的说法,传得最为普遍,于是伽蓝“功成名就”,他的加官升爵,便是源自这一功劳。伽蓝出名了,他在西土的故事迅速演绎为一段传奇。帝国的驿站系统虽然非常发达,但讯息传递依旧滞塞。司马长安也是最近才对伽蓝的传奇故事有所耳闻,哪料突然间,伽蓝这位新贵就变成了司马氏太史堂的嫡系子嗣,如今更是见到了他本人,而且还相对而坐、称兄道弟、谈笑风生。
司马长安从心理上接受了伽蓝。闻名不如见面,一见面,那股扑面而至的凛冽气势当即折服了他。这种气势不是天生的,而是从血肉横飞的战场上锤炼出来的,可以肯定,有关伽蓝的传奇十有八九都是真实的。司马氏能出这样一位强横人物,可谓振兴有望。
司马长安的心理悄然发生了变化。以自己的实力举旗造反,失败的机率非常大,但人生在世,若想成就一番大业,岂能不做一次豪赌?不过,假若赌输了,那就一无所有,所以,司马长安在太史堂的胁逼下,反复权衡后,还是决定加入龙卫军,试图乘机壮大自己,或者,伺机接近皇帝和行宫,只待时机合适,便行雷霆之变。试想,骁果军里有司马德戡,龙卫军里有伽蓝,都是皇帝和行宫信任、倚重的高级将领,一旦这两位举旗“造反”,结果可想而知。
司马长安也很强悍,一张嘴,就向伽蓝要“官”,要做校尉。
他带来两团壮勇,的确有讨要“校尉”的资本。然而,伽蓝一句话,便让司马长安骇然心惊,目瞪口呆。
“平原郡的刘黑闼、高鸡泊的曹旦、豆子岗的李德逸、清河郡的赵君德和王安已经加入新军右龙卫府,共计有十二个团的兵力。”伽蓝笑着说道,“你来迟了,但好在新军统帅是观国公,某副之,并兼领右龙卫府,在军官人选上有举荐之权。”
伽蓝答应了司马长安的“非份”要求,不过司马长安似乎没有听到,毫无兴奋之色,完全被刘黑闼等义军首领加入龙卫军的消息惊呆了。这怎么可能?是伽蓝胡说八道,还是刘黑闼等义军首领受抚招安了?什么时候,官匪一家了?
“这是秘密。”伽蓝似乎很享用司马长安的“震惊”,略略停顿了片刻,面露得意笑容,继续说道,“他们和你不一样,他们是贼,而且还是贼帅,恶名远扬,所以只能隐姓埋名,用另外的身份藏匿于军中,而你还没有举旗,你还是丹川大侠、地方豪帅,所以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成为龙卫军里的一员。”
司马长安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他满脑子疑问,伽蓝为何行此下策?温城是否知道?刘黑闼等河北义军首领为何要加入龙卫军,摇身一变做了官军?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惊人的秘密?难道……难道伽蓝要造反?要联合河北义军,在第三次东征途中,弑杀皇帝?
某一直以为自己很疯狂,很大胆,如今才知道,与伽蓝的疯狂大胆比起来,自己拍马都赶不上。
司马长安的傲气、锐气霎时消散,此刻他除了震惊之外,还有几分畏惧。原以为此趟能乘机壮大自己,能为自己举旗创造更好的机会,哪料到龙卫军本身就是个“贼窝”,一支随时可能会被皇帝“一锅端”了的“叛军”,与这样的军队同行,与伽蓝这样的癫狂之人同伍,其风险之大,远甚至于在长平郡的深山老林里做个山大王。
伽蓝眯起眼睛望着他,目光里透出一丝轻蔑和不屑,“你莫非畏惧了?”
司马长安仰天打了个哈哈,色厉荏苒,“你都不怕,某怕甚?”
伽蓝轻轻颔首,“造反的目的是什么?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是不是只有造反一个途径?成王败寇,历史由胜利者书写,而要想做个胜利者,你是否知道,首要之务是甚?”
司马长安凝神沉思,没有说话。
伽蓝也没有给出答案,马上转移了话题。
※※※
李世民送来了消息。
他被母亲留在了东都,要迎娶长孙家的女儿,为此不得不离开龙卫府,也参加不了第三次东征。
好消息是,他的努力终于赢得了成果。经过独孤氏、李氏等武川系中坚力量的商量,又与以赵郡李氏为首的河北北方世家磋商之后,遂决定由河阳都尉府的录事参军黄君汉、魏郡府西曹书佐柴绍、武阳郡府记室魏征各领一支地方武装加入龙卫军。
正月十五之后,受募的河北新军将士陆陆续续抵达清河龙卫军大营。
正月十八,冯翊从关西飞马而至,奉旨出任左龙卫府雄武郎将,与勇武郎将西行一起,统领左龙卫府十四个团。
龙卫军副帅果毅郎将伽蓝奉皇帝诏令,检校(兼领)新建的右龙卫府雄武郎将,统领右龙卫府十八个团。
伽蓝在规定时间内“超额”完成了龙卫军的组建任务,其总兵力达到了三十二个团六千五百人,这让皇帝和行宫非常满意,下旨犒赏新军将士,厚赐伽蓝良马五匹、彩物三百段,并命令他加紧整军训练,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
正月下,观国公杨恭仁从行宫所在地高阳赶到了清河,随其同来的还有监察御史崔逊,而崔逊也兼领了一个新官职,龙卫军监军,负责监视刑赏,奏察违谬。
帝国监军一职不常设,某种意义上,在军中设监军,代表皇帝和中枢对军队的掌控出现了问题。今上在军中设监军,始自第一次东征。第一次东征的时候,远征军九道并发,九道大军里都设了监军,而且都是御史兼领,由此可推知皇帝、中枢和军方之间的关系颇为紧张。
龙卫军新建,其中府兵占据了一半,临时征募的新兵占据了一半,军队组成非常复杂,行宫以此为理由在军中设置监军,倒也合情合理,只不过内情不会如此简单,或许皇帝和中枢对伽蓝实力的急剧膨胀有所顾忌了,毕竟由伽蓝、西北狼、西北汉虏精锐和河北叛军降卒所组成的这支军队具有相当的危险性,在短期内,这支军队肯定不会被皇帝和中枢所掌控。
第两百六十一章 野心
龙卫统帅、吏部侍郎、观国公杨恭仁和龙卫监军、监察御史、黄台公崔逊的到来,在龙卫军上下引起了极大震动。
杨恭仁是皇族,也是目前唯一与杨义臣并肩,享誉军政两届的皇族重臣,而且他已经继承了父亲观德王杨雄病逝后所留下的政治遗产,正在一步步踏入帝国政治的中枢核心,而辅佐越王杨侗镇戍东都,平定杨玄感之乱,不但为他赢得了皇帝的信任,也奠定了他今日出任龙卫军统帅再掌兵权的基础。
崔逊出自中土第一豪门的博陵崔氏,其伯父崔弘度、父亲崔弘升均是先帝的股肱之臣,其小姑是今上的弟媳,已故秦王杨俊的妃子,其妹妹曾经是今上的儿媳,已故太子杨昭的妃子。虽然在今日帝国政坛上,清河崔氏权势凋落,博陵崔氏也屡遭重创,但崔逊这一支,却依旧独秀于林,成为支撑中土崔氏的重要力量。在杨玄感之乱中,崔氏沉着冷静,灵活应对,辅佐越王化解了这场可怕的政治风暴。崔氏再一次证明了自身的“强大”,也向皇帝表达了崔氏对他的忠诚,于是崔氏再一次赢得了皇帝的信任。
崔逊出任龙卫军的监军,实际上向帝国朝堂发出了一个强烈讯号。皇帝让杨恭仁、崔逊和伽蓝三人共掌龙卫军,一方面是互为牵制,在自己所信任的势力之间寻求权力和利益的平衡,一方面则委婉表达了对越王杨侗的倚重。
杨玄感攻打东都的时候,越王杨侗正是因为得到了杨恭仁、崔赜和伽蓝三人的辅佐,才在最短时间内扭转了局势。皇帝在二次东征的时候,先是让杨侗留守东都,接着在平定杨玄感之乱后,不但褒赏了杨侗,还借助伽蓝和他的西北锐士之力,帮助杨侗建立了一支军队。皇帝用意何在?目的何在?这是不言而喻的事。从几个月前的东都之危,到今日的龙卫军成立,再到武川系的鼎力支持,以及杨恭仁和崔逊驾临新军大营,可以说,帝国的皇统之争已经出现了一个新的发展方向,而随着第三次东征的开始以及毫无悬念的东征大捷,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在皇帝和远征军凯旋而归的时候,皇统之争或许将掀起一个惊人“高潮”。
当然,皇统之争能否掀起一个惊人“高潮”,前提条件是东征大捷,而东征大捷的先决条件是攻陷平壤,俘获高丽王,而龙卫军能否为皇帝赢得这一传世武功,杨恭仁、崔逊和伽蓝能否建下这一显赫功勋,直接关系到帝国未来的政治发展,关系到了皇统之争,关系到了越王杨侗的命运。
龙卫军里藏龙卧虎,“有识之士”比比皆是,有人对龙卫军的未来忧心忡忡,有人对帝国的未来惶惶不安,而更多的人则对自己的命运担忧害怕。诸如衡水孔颖达、盖文达等便是被帝国所通辑的叛逆,而平原刘黑闼、李德逸等更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河北贼帅,本来大家在伽蓝的“庇护”下尚可隐姓埋名潜身藏匿,但杨恭仁和崔逊一来,秘密便要暴露,很多人很多事根本瞒不住,局势会迅速“失控”。
※※※
最先找到伽蓝的便是刘黑闼、曹旦、李德逸、赵君德和王安。
自伽蓝到河北与义军打交道以来,曹旦就成了伽蓝和各路义军之间的“中间人”。此次“募兵”事件,曹旦全程参与。从高鸡泊义军的角度来说,曹旦是加入龙卫军的最佳人选。至于刘黑闼,根本没有选择,因为刘炫的关系,他从认识伽蓝以来,便与其结下了不解之缘,而此次“募兵”事件,他是义不容辞,唯有牺牲自己的利益,以保全河北各路义军的生存。
李德逸是豆子岗义军最早的首领之一,阿舅军就是由刘霸道和他一手建立,但自刘霸道被伽蓝和他的西北兄弟斩杀之后,阿舅军溃不成军,一夜间分崩离析,除了铁杆兄弟外,余众皆被其他义军收编。李德逸无奈之下,只好效命于孙宣雅。昔日的“霸主”,如今在“小弟”帐下讨生活,那种失落和耻辱可想而知,矛盾冲突也是接踵而至。好在关键时刻孔颖达到了豆子岗,要“募兵”扩军,李德逸毫不犹豫,第一个跳出来“投奔”孔颖达。豆子岗的格谦、高开道、孙宣雅、石祗阑等义军首领正为如何处置李德逸而发愁,于是大家你情我愿,一拍即合,高高兴兴地“分手”了。
赵君德和王安都是清河义军的首领,因为实力有限,听命于实力最强的张金称、张金树兄弟。劫掠黎阳仓之后,大家都蛮高兴的,结果自信心“爆棚”,狂妄自大,竟然不知死活地击败了官军,杀死了右候卫将军冯孝慈,捅了一个天大的马蜂窝。伽蓝一来,四面围杀,清河义军转眼间土崩瓦解。张金称的死活暂且不论,清河义军的死活必须要解决,否则清河世家豪族的脸往哪搁?赵君德和王安甘愿“牺牲”,带着队伍“投奔”了伽蓝,于是伽蓝解除了对清河义军的围剿,任由清河义军重新集结。
做“贼”终究是一条死路,而当今政局也看不出做“贼”能做出个王侯将相出来,所以胆子大的,走投无路的,为形势所逼的,就抱着一丝侥幸,一丝撞大运、天上会掉金蛤蟆的念想,摇身一变,“洗心革面”做了官军。哪料官军的戎装还没有穿上,拿着屠刀的“刽子手”就来了。
伽蓝的承诺是否兑现?今日的伽蓝,是否有实力保护他们?
对于刘黑闼等人的疑问和忧惧,伽蓝十分重视,即便他们不找来,伽蓝也要找他们认真的谈一谈。这一谈就很深入,由上而下,从帝国权力最高端向下俯瞰帝国的政坛,把帝国政治纷争所导致的一系列矛盾和由这些矛盾所导致的已经显现和尚属隐性的危机一一阐述。
在伽蓝看来,这支龙卫军如果存在下去,并逐渐发展成为一支重要力量,那么在关键时刻,自己就能利用这股力量改变中土的命运,所以,对于眼前的这些历史人物,这些未来会影响甚至改变中土命运的英雄豪杰,能否信任自己,为自己所用,忠诚于自己,就成了重中之重,而若要赢得他们的信任,就必须首先敞开自己的胸怀,首先给他们以信任。至于能否实现自己的理想,那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自己要把改变中土命运的理念传递出去,这些理念或许就能改变这些人的命运,而这些人的命运改变了,中土的历史相应的也会有所改变。
刘黑闼和曹旦早已领略过伽蓝那与众不同的、堪称惊艳的才智,而李德逸、赵君德和王安却是第一次见识,自始至终,他们都被伽蓝的述说所吸引,结果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心悦诚服,最后钦敬有加,膜拜不已。
伽蓝阐述的重点便是帝国中央集权改革的失败,随着这一政治上的失败,皇帝和中央威权丧尽,失去了对地方和军队的控制,结果帝国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败亡,统一的中土将在一夜间分崩离析,到了那一刻,在群雄争霸的年代,实力决定一切,谁有实力,谁将赢得整个中土世界。
话说到这个份上,白痴都知道伽蓝有“野心”。虽然伽蓝口口声声说,未来,河北义军将成为主宰中土命运的主要力量之一,所以现在他们必须以“妥协”来赢得发展的时间,但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清楚,伽蓝征募河北壮勇组建新军,真正的目的是要发展壮大自己的实力,一旦时机成熟,凭借他手上的这支强悍军队,河北义军谁能当之?既然大家都不是伽蓝的对手,都要附翼于伽蓝,那么未来主宰河北的霸主,必定就是伽蓝。
再回到事情的原点,可以预见,伽蓝绝不会失去对龙卫军的控制,以他的个性和才智,观国公杨恭仁和黄台公崔逊恐怕都免不了被“架空”的命运。
刘黑闼和曹旦当即表达了对伽蓝的“忠诚”。既然伽蓝以诚相待,他们当然唯伽蓝马首是瞻。李德逸、赵君德和王安也纷纷拍胸脯表“忠心”。
伽蓝一笑置之,接下来他当着李德逸、赵君德和王安的面,毫不避讳地询问刘黑闼和曹旦,“邯郸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邯郸的事?什么事?李德逸三人目露疑惑之色。
曹旦微微一笑,把李密、王仲伯等一干杨玄感的叛党正被押送行宫一事娓娓道来。
李德逸三人暗自吃惊。伽蓝当真是无法无天,这种事也敢干?竟敢打劫皇帝的死囚?此事一旦暴露,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除非……除非伽蓝的预判是正确的,帝国将在未来几年后陷入崩溃之绝境,但问题是,如此一个庞大的帝国,又有多大的可能性在几年后便摇摇欲坠?除非……除非伽蓝也要造反,而且正是他的造反给了帝国以致命一击?
此事越想越是令人胆寒,让人恐惧。联想到伽蓝刚才说述说的有关权力顶端的各个贵族集团之间的激烈博弈和厮杀,李德逸等人突然顿悟,原来王朝的更迭如此简单,或许伽蓝所在的贵族集团所追求的目标,与杨玄感所在贵族集团发动的叛乱目的如出一辙,都是要攫取大隋的国祚。
“救人出来,易如反掌。”刘黑闼说道,“只是救出来之后,如何处置?将军打算把他们藏匿于何处?假若他们拒绝将军的安排,怎么办?”
伽蓝迟疑稍许,问道,“善后之事交给你,如何?”
“将军有意把他们藏匿于平原公(郝孝德)帐下?”刘黑闼当即反问道。
伽蓝犹豫良久,说道,“待某见到蒲山公后,再做定夺。”
第两百六十二章 龙卫军的复杂局面
杨恭仁和崔逊抵达龙卫军大营,宣读军官们的任命。
杨恭仁现在的官职是正四品的吏部侍郎,与骁果军统帅折冲郎将属于同一品秩,只不过一个是文官职,一个是武官职。皇帝让杨恭仁出任新组建的隶属禁军编制的龙卫军统帅,却不授其以与之相配的武官职,很明显就是要限制杨恭仁的权力,授其的统兵权是暂时的,东征事罢即收回统兵权。如此一来,杨恭仁这位统帅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上有掣肘下有牵制,某种意义上他有统帅之名,却无统帅之实。
伽蓝做为龙卫军副帅、果毅郎将,崔逊做为龙卫军监军、监察御史,在皇帝这种有意的安排下,各自“瓜分”了一部分杨恭仁的统兵权,三人实际上形成了牵制,谁都无法完全掌控龙卫军,而真正掌控龙卫军的唯有皇帝一人。
皇帝不仅把龙卫军的统兵权一分为三,还在人事任命上再一次牢固了这种互相牵制、互为掣肘的局面,从而确保自己对龙卫军的控制。
在人事任命上,龙卫军统帅部的高级幕僚,诸如长史、录事参军事、诸曹参军事等等,都是杨恭仁的部属,而左右龙卫府的雄武郎将、勇武郎将,校尉、旅帅和正副队长,包括两府的幕僚司马、司兵、司骑都是伽蓝的部属。
这种人事任命旋即在龙卫军内部制造出了统帅部、监军府和左右龙卫府三大势力。这三大势力中,看上去伽蓝的实力最大,但实际上他的权力最小,他的全部武力都被统帅部和监军府左右钳制了。统帅部看上去被“架空”了,但杨恭仁是中枢长官,代表了皇帝和中枢,只要他坚决遵从皇帝和中枢的命令,那么他就能把手上的权力用到极致。谁敢违背皇帝的命令?谁敢与中枢对抗?至于崔逊这位监军,手里更是拿着皇帝赐予的“尚方宝剑”。何谓“监视刑赏,奏察违谬”?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只要不遂我意,我就可以告你,弹劾你,黑的我都能把它说成白的。
杨恭仁是皇族,理所当然为皇帝效力,维护皇帝和帝国的利益。崔逊是世家豪门,代表了中土门阀士族的利益。伽蓝则代表了帝国军方的利益,而他所在的帝国军方势力,更是帝国改革派的坚强后盾。这三大势力是今日帝国政治博弈的主要力量,无处不在,因此刘炫、孔颖达和薛德音等人即便知道伽蓝是杨恭仁的外甥,伽蓝与崔氏之间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这三股力量在杨玄感之乱中还曾联手辅佐越王杨侗平息了“风暴”,彼此之间有着共同的利益诉求,但面对东征结束后不可预测的帝国政局,这三股力量是否愿意挟越王杨侗而掀起新一轮的皇统之争的风暴,谁也不知道,所以,随着杨恭仁和崔逊的到来,龙卫军内部的斗争必会愈演愈烈。
※※※
大军议结束后,众将和幕僚纷纷离去,中军帐内只剩下了杨恭仁、伽蓝和崔逊。
杨恭仁高踞上座,伽蓝和崔逊分列左右,气氛非常严肃。
“陛下决意要发动第三次东征。”杨恭仁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忧郁,“估计二月初,尚书都省就要做出决策,然后诏令天下征召军队,筹集粮草。三月初,陛下和行宫就要赶赴辽东战场。”
杨恭仁的目光从伽蓝和崔逊的脸上缓缓掠过,“留给龙卫的时间非常少,在未来一个月内,龙卫不但要整军训练,准备北上辽东,还要戡乱平叛,确保永济渠水道的畅通。”说到这里,杨恭仁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停留在伽蓝身上,“依伽蓝将军的奏报,永济渠一线的贼寇均已剿杀,余众南逃而去。近期齐郡张须陀连番上奏,对伽蓝将军蓄意把河北贼寇驱赶到大河以南的做法极度愤慨。如今济水一线贼势非常强盛,但张须陀勇不可当,战无不克,捷报频传。这种情况下,假如龙卫北上之后,河北贼寇必然北渡而归,大肆劫掠永济渠,继而危及到东征战场乃至整个北疆镇戍,到那一刻,事情便麻烦了。”
这个大“麻烦”与杨恭仁有直接关系,虽然河北戡乱的仗是伽蓝打的,河北贼寇也是伽蓝率军剿杀的,但杨恭仁是河北讨捕大使,伽蓝不过是他的副手,一旦贼寇卷土重来,河北再度陷入危机,影响到东征大计,第一个为此承担责任的便是杨恭仁。
杨恭仁、杨义臣、杨智积这些皇族大臣就如老一辈的杨雄、杨达等皇族重臣一样,其政治立场都偏重于保守,虽赞成改革,积极推进中央集权,但反对激进的改革思路,尤其反对以雷霆之势摧毁门阀士族政治。今上继承大统有赖于杨雄、杨达等皇族重臣的支持,在政治上也需要他们的辅佐,所以尚能容忍,如今这些老臣们都死了,今上和中枢的改革派们岂能继续容忍皇族成员对改革的阻挠?因此,只有抓到机会,即便皇帝从权力制衡的角度出发,尚需要皇族成员留在中枢,中枢里的那些改革派们也决不会“姑息养奸”,势必痛下杀手,其首要打倒的目标就是杨恭仁。原因无他,杨雄、杨达兄弟是整个皇族最雄厚的一股政治力量,他们死后所留下的巨大的政治遗产基本上由杨恭仁继承了下来,一旦杨恭仁赢得皇帝的信任,进入中枢核心层,让皇族权贵的保守力量充分发挥,合纵连横其他保守贵族势力,必然会严重阻碍改革进程。
杨恭仁这番话说得很不客气,实际上就是质疑伽蓝的河北戡乱有问题,有欺君罔上之嫌。
大河南边的张须陀异常愤怒的指责伽蓝,肯定事出有因。皇帝和中枢明察秋毫,断定伽蓝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但出于不同的目的,皇帝和中枢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任由伽蓝为所欲为。从杨恭仁的角度来说,皇帝和中枢这是在给自己“下套子”,让伽蓝给自己挖陷阱。
伽蓝的才智非同常人,这一点杨恭仁非常清楚,考虑到帝国越来越复杂的政治博弈,考虑到像梦魇一般无力挣脱的皇统之争,尤其考虑到在杨玄感之乱中以自己为首的皇族力量与以崔氏为首的山东豪门势力,以及与伽蓝背后的以裴氏为首的温和改革派,共聚于越王杨侗旗下所结下的政治联盟的共同利益,杨恭仁不得不当着崔氏的面,联合崔氏一起,探寻伽蓝如此“胡作非为”的深层次原因。
你为何要这么做?为何募贼为兵?“募兵”事件的背后牵扯甚广,尤其牵扯到了山东贵族集团中的河北世家和关陇武川系贵族集团的利益,那么,这个利益到底是什么?从东征结束之后帝国政治发展的方向来推断,“募兵”事件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无法遮掩也不可避免的隐患,这个隐患一旦爆发,必将掀起血雨腥风,而最终受到连累的极有可能是越王杨侗以及聚集在他旗下的三股政治势力。如果这三股势力也遭到重创,那么还有谁能阻挡皇帝和中枢改革派加快改革进程的步伐?
“事情已经麻烦了。”伽蓝不假思索地说道,“刘元进之乱已经震动了大江南北,而王世充的屠杀加剧了江左人对关陇人的仇恨,可以预见,当江都留守王世充把江都主力全部调到江淮战场的时候,江左必然会爆发一连串的叛乱。江左叛乱迭起,江南河必然中断,而由此受到影响最严重的不是东都和西京,而是西疆和北疆。”
“威胁江都,威胁通济渠水道的叛军,不仅仅只有江淮贼帅杜伏威和辅公祏,还有河南和齐鲁两地的叛贼。可以预见,王世充即便在江淮连战连捷,短期内也会陷入顾此失彼的窘境,就算他最终守住了江都,却必定会失去对江南和江淮两地的控制,也就是说,很快,江南河和通济渠都会陷入贼寇的长期劫掠之中,西北两疆的镇戍也会随之陷入粮草不继的窘境。”
“粮草不继尚不是两疆镇戍最严重的问题,最严重的问题是缺少镇戍兵力。第一次东征失败所造成的巨大损失,对帝国军队来说不堪承受。在总兵力减少的同时,帝国军队一方面要防御北方大漠上再度崛起的突厥人,一方面又要在国内战场上戡乱平叛。两条战线的开辟,兵力和粮草的难以为继,以及帝国朝堂上激烈的政治厮杀,将把帝国推进崩裂的深渊。”
杨恭仁神情凝重,沉默不语。崔逊平静如水,眼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忧伤。
伽蓝对帝国局势的分析一次比一次悲观,但每一次的论据又都确凿无疑,无可辩驳。这番话说出来之后,伽蓝“募贼为兵”的理由已经很清楚了。东征结束后,疲惫不堪的帝国将迎来北方大漠上的狼群,而远征军的主力必然留戍北疆,龙卫军肯定是其中之一,因为皇帝和中枢里的改革派正好可以找到充足理由将其驱离中枢。
“舅父……”伽蓝低声呼唤,以异常郑重的表情说道,“未来几年,舅父能否掌控军队,直接关系到了帝国的存亡,所以,在某看来,舅父不若将计就计,顺势留守边疆,不论是幽燕还是代北,只要能为帝国建起一道坚固的城墙,抵挡住北虏的入侵,就必然能在帝国危难之刻,力挽狂澜。”
第两百六十三章 计在潜龙
伽蓝的意思很直白,只要龙卫军留在北疆,那就不存在任何危机,但伽蓝的这一建议,在杨恭仁和崔逊看来却是别有居心,说得简单点,就是伽蓝有意逃避东征结束之后的皇统之争,试图置身事外。
但这怎么可能?伽蓝是天真幼稚还是另有图谋?
今日越王杨侗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已经成了所有觊觎皇位者的众矢之的。新一波政治风暴正在酝酿当中,而皇帝并不想在东征结束后再一次面对惊天风暴,他急需一个稳定的政治局面来宣扬他的武功,恢复帝国的元气,巩固和加强中央集权,加快改革进程,所以,他未雨绸缪,并从未来稳定政局和保护越王的角度出发,果断建立了龙卫军。
皇帝为什么要组建龙卫军?为什么要让杨恭仁、崔逊和伽蓝共领这支远离中枢却又隶属禁军编制的龙卫军?实际上这里面既有保护越王杨侗的意图,也有威慑那些觊觎皇统者的意思,从而达到遏制和延迟新一波政治风暴爆发的目的。
伽蓝同意杨恭仁和崔逊对未来帝国政局的分析,但正因为越王杨侗处在风口浪尖上,正因为以争夺皇统为主要目的的新一波政治风暴不可避免,帝国未来的政局会越来越混乱,代表不同利益的贵族集团之间的厮杀会越来越激烈,所以,不但龙卫军要置身事外,以杨恭仁为首的皇族和以崔氏为首的山东世家也要置身事外,毕竟杨雄、杨达、和崔弘升等帝国大权贵的辞世已经严重影响到了皇族和崔氏的实力,以一具伤痕累累之躯去迎战从四面八方围杀而来的敌人,何来胜算?
另外,从皇帝和中枢改革派的立场来说,东征结束后最需要的是稳定,包括国内外局势的稳定,但在外有强虏虎视眈眈,内有叛贼蜂拥而起的险恶局面下,皇帝和中枢改革派们焦头烂额,顾此失彼,此刻假若再掀起一场皇统之争,皇帝和中枢改革派们必定手忙脚乱、穷于应付。到那时,不要说什么推进改革进程了,即便是帝国国祚都岌岌可危。
因此,不论从自身利益出发,还是从皇帝和帝国的利益出发,越王杨侗都要不计代价地“逃离”即将到来的新一轮皇统之争,而已经与越王杨侗同气连枝的杨恭仁、崔氏和伽蓝必须早作决策,未雨绸缪,以便最大程度地保护越王杨侗,帮助皇帝和中枢稳定帝国的政局,遏制和延迟帝国新一波政治风暴的爆发,给危机四伏的帝国赢得一段宝贵的喘息时间。
杨恭仁和崔逊相视无语。若说伽蓝天真,但他在杨玄感之乱中的表现可圈可点,既有远见又有谋略,充分展示了他在政治上的卓越天赋,然而今日所表述的观点和策略却脱离了现实,说得好听一点是理想化,难听一点就是天真幼稚。
政治实际上就是历史长河中咆哮的漩涡,所有漂浮在河面上和潜行于河面下的生物都无法逃离这个漩涡,一旦被卷入漩涡,一切都取决于命运的安排,即便拼死挣扎也无济于事。旧朝的历史就不说了,仅以今日帝国来说,先帝五个儿子,在残酷的皇统之争中,前太子杨勇废黜,老三老四老五或郁愤而死、或惨遭幽禁、或举兵叛乱,父子反目,兄弟相残,人伦灭绝。实际上不论是先帝还是他的五个儿子,其本心都不想卷入皇统之争,都想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完成权力交接,确保帝国的稳定和发展,然而,最终的结果与他们的愿望大相径庭,先帝和他的儿子们都被咆哮的漩涡所吞没,最后挣扎着“逃”出来的只有今上一人而已。
漩涡一个接一个,历史总是在循环往复中前进。今日先帝和他的儿子们、孙子们面对皇统继承,最大的愿望肯定是不要重蹈上一代人的覆辙,但现实非常残酷,太子杨昭短命,骤然薨亡,给帝国的未来留下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逃?逃得掉吗?不论是皇帝还是他的儿子孙子,也不论是杨恭仁这些皇族重臣还是崔氏这些中土豪门,更遑论裴世矩、薛世雄这些皇帝所倚重的近臣,如今都被卷进了皇统继承这个巨大的无坚不摧的漩涡里,谁能逃得掉?
※※※
“现实和愿望总是背道而驰。”
崔逊面无表情,语气慵懒而阴郁,给人一种颓丧之感。
崔逊根本不相信伽蓝的这番言辞出自其本意,但也无意去质疑,去刨根问底。现在崔氏已经与越王杨侗“捆到”了一起,荣辱与共,如今越王杨侗挟戡乱之功,深得皇帝青睐,虽然距离储君之位还非常遥远,但最起码有了一线希望,尤其龙卫军的组建,更是给越王杨侗铸就了一面坚固的盾牌。
皇帝心目中的继承者到底是谁?是不是杨侗?抑或是扶植杨侗来辅佐未来的君主?就像当初先帝扶植晋王、秦王等四个儿子来辅佐太子杨勇一样?但先帝的做法失败了,这是前车之鉴,皇帝难道还想重蹈覆辙?从继承法的角度来说,齐王杨暕是理所当然的太子,第二继承人则是赵王杨杲。今齐王在敌对势力的轮番打击下,声名尽毁,基本上被皇帝所舍弃,所以,当初嗷嗷待哺的赵王,逐渐长大后,一旦时机来临,十有八九便要踩着齐王杨暕的尸体坐上皇帝的宝座。
当然,这仅仅是猜测,一种更合理更合法的猜测而已。未来到底谁是帝国的储君,首要条件是实力。就像今上当初顺位继承一样,假如他本人没有实力,没有江左做为其坚固的后盾,那么他是否能击败弟弟汉王杨谅和庞大的代北、燕北和河北大军,尚是未知之数。
但正是因为汉王杨谅失败了,庞大的代北、燕北和河北大军都遭到了重创,以致于帝国北方军队的人数锐减。皇帝东征,不得不从其他地区征调大军,而随着第一次东征的惨败,北方军队的人数再一次锐减。东征结束后,来自中原、晋中、江淮、江左等地的军队都要回归本府,那么代北、辽东、燕北乃至整个河北地区的镇戍军,还能剩下多少?
伽蓝正是基于这一现实,试图把龙卫军留在北疆,一方面御敌建功,扩大自身实力,一方面给东都的越王杨侗以强有力的支持,而越王杨侗则韬光养晦,潜龙在渊,等待一飞冲天的机会。
伽蓝的这一构想过于理想化,问题不是出在自身,而是出在对手身上。假如皇帝一定要把越王杨侗推到风口浪尖上,让其成为众矢之的,以帮助他扫清自己所中意的继承者上位之前的所有障碍,或者其他觊觎皇位者以及支持他们的贵族集团一定要把越王杨侗打倒在地,从而把皇统之争推向白热化,直到角逐出最后的胜利者,那么,越王杨侗如何韬光养晦?又如何潜龙在渊?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的支持者却远在北疆,他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会被咆哮的漩涡撕成碎片。
杨恭仁叹了口气,说道,“事实上,陛下已经把越王放到了虎背上。未来,越王是骑虎难下,韬光养晦不成,潜龙在渊更不成。”
伽蓝却是冷笑,口气渐渐严厉。
“某说了,今日的帝国已是内忧外患,外有北虏入侵,内有叛贼蜂起,朝堂上更是党同伐异,厮杀激烈,假若我们再掀起皇统之争,帝国必有崩裂之危。”伽蓝的声音渐渐激昂,“不要再局限于自身利益来审视中土政局,我们必须站得更高才能看得更远。”
“何谓更高?何谓更远?”崔逊不满伽蓝的口气,质问道。
“所谓更高,便是帝国崩裂。所谓更远,便是拯救帝国,拯救苍生。”
杨恭仁和崔逊暗自惊凛,各自闭紧了嘴巴,不敢胡乱非议。
伽蓝却是不管,继续说道,“皇帝和中央正在失去对地方的控制,而地方势力的坐大加快了叛贼暴乱的速度,一旦中土叛乱规模无限制扩大,皇帝和中央彻底失去了对地方的控制,那么帝国事实上已经进入崩溃状态,败亡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这时候,外有北虏,内有逆贼,我们如何拯救帝国?如何力挽狂澜?如何维护中土的统一?”
伽蓝用力一挥手,“我们需要一个振臂一呼四方云动的大英雄,一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无坚不摧的强大军队,更需要一个稳定的大后方,一个北虏远遁的大边疆,一个能让大英雄和他的军队去拯救帝国的坚固基地。”
杨恭仁和崔逊总算听明白了,伽蓝的狼子野心终于暴露了。
伽蓝的这个大策略是建立在对帝国未来异常悲观的预测上,而旧日的历史也证明,这个策略一次次成功地拯救了王朝,拯救了沦陷于黑暗中的无辜苍生。但问题是,帝国的未来是不是真如伽蓝所预测的那样悲观?假如帝国的未来非常乐观,伽蓝的这一策略对以越王杨侗为核心的利益集团是否有利?任何时候,绝对实力都决定了一切,所以,假如伽蓝和他的龙卫军在北疆迅速崛起,对越王杨侗所在的利益集团来说,应该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唯一担心的便是,一旦伽蓝失控,他的野心无限制膨胀了,他要造反,那对帝国来说就是个噩梦了。
杨恭仁不想再谈下去,他的心绪非常乱,以他对帝国未来的预测和他现在的艰难处境,他也很悲观,某种意义上,他被伽蓝的策略打动了,毕竟这一策略所带来的潜在利益不可估量。只是,伽蓝是否有能力完成他的这一策略?
崔逊也不想再谈下去了。伽蓝对未来的悲观预测以及伽蓝的未来策略,在很大程度上颠覆了他对今日时局的认识,动摇了他对崔氏所拟策略的认同感,他急切想把伽蓝所说告之东都,以便让崔氏的核心成员们重新商讨未来的发展思路。假如伽蓝是对的,他对未来的预测就像当初他对杨玄感之乱的预测一样准确,那么,崔氏的未来策略就必须改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一来,追责伽蓝为何“募贼为兵”已经毫无意义。很明显,伽蓝把自己在未来扩展实力的希望寄托在河北义军身上,只待时机成熟,他的龙卫军必然席卷整个北方,到了那一刻,越王杨侗距离储君的位置,或者说,距离登上皇帝的宝座,还有多远?
然而,现实和愿望总是背道而驰。谁也不知道未来,谁也不知道伽蓝的策略是对还是错,所以,杨恭仁也罢,崔逊也罢,抱着忐忑不安、忧心忡忡,但又隐约含着一丝期待的矛盾心理,各司其职,任由伽蓝在龙卫军里“胡作非为”。
二月上,皇帝和尚书都省做出决策,发动第三次东征。
皇帝诏令龙卫军,自接旨之日起,大军火速北上,赶赴辽东。
就在这时,李密、王仲伯等人胜利大逃亡,悄然赶到了清河城。
第两百六十四章 李密的选择
李密等人在距离邯郸城几十里外的魏郡石梁驿被一伙蒙面强徒所救,之后他们便一直猜测解救他们的神秘人物是何方神圣,此人竟敢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劫走帝国重犯,可谓胆大包天。
邯郸是赵郡李氏的势力范围,李密等人从邯郸逃走后,或多或少会给李氏带来不利的影响,所以李氏解救他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至于河北豪雄任侠之流,不是附翼于世家豪门,就是与河北义军“暗通款曲”,对关陇人愤恨不已,根本不会解救他们。所以,最有可能出手相救的还是关陇人。关陇人在河北的最大势力便是独孤震,其次是元宝藏。独孤震首要考虑的是武川系的利益,而武川系在杨玄感之乱中大获其利,当然不会更弦易辙去拯救几个死囚。元宝藏出自虏姓第一豪门,前朝皇族,为了生存始终要小心谨慎,得罪皇帝和当朝皇族,岂不是自寻死路?
李密等人心存疑虑,惶恐不安,在拯救他们的神秘人物没有露面之前,在对拯救他们的目的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未来一片黑暗。
终于,在一个寒风厉啸的冰冷黑夜里,他们所期待的神秘人物露面了,然而,答案让他们非常吃惊,一个个目瞪口呆,然后便是恐惧,便是胆寒,感觉冰冷的寒风撕开了肌肤钻进了肺腑,冷彻入骨。
伽蓝笑容满面,那笑容里有矜傲,有得意,有蔑视,有不屑,还有一种俯视众生、生杀予夺的狂放。
李密、胡师耽、王仲伯、赵怀义、杨询、杨积善、元务本、王胄、虞绰、顾觉一行十人,有半数以上都认识伽蓝,其中李密、元务本与其有过“亲密”接触,而王仲伯、杨积善更在战场上与其面对面的浴血厮杀过。所有人都对伽蓝恨之入骨,尤其杨询、杨积善叔侄,更是与伽蓝有血海深仇,恨不能生噬其肉。
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李密幽幽一叹,开口打破了死寂。
“伽蓝……竟是伽蓝……”李密连连摇头,难以置信,“为何?这是为何?”
伽蓝笑了起来,好整以暇地说道,“法主兄,你贿赂大理监,灌醉押解使,又暗通河北贼,里应外合,破墙而逃,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不会想到,刚刚逃出樊笼,便又身陷囹圄吧?”
伽蓝根本不承认,反而以缉捕者的面目出现。这种大逆不道株连九族的事,谁会承认?
众皆不语,暗自揣测。这里唯有李密与伽蓝是亲戚关系,而李密才智超绝,也是最合适的谈判者,所以其他人干脆知趣地闭紧了嘴巴,耐心地等待谜底的揭开。
李密迅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认真打量着伽蓝。他发现伽蓝升官了,短短几个月,伽蓝竟从正六品的禁军越骑校尉,一跃升至从四品的禁军骁果军的果毅郎将,已经跨入了帝国高级军官的行列。
这种升迁速度在今上和中枢不遗余力地遏制和打击贵族官僚利益的大背景下,极其罕见,可以与之前武贲郎将卫文升在第一次东征结束后,直接出任帝国宰执刑部尚书相比,但卫文升是两朝元老,在复杂的政治斗争中数次起伏,甚至还曾短暂地象征性的出任过帝国的工部尚书,他有一跃数级的雄厚资本,但伽蓝哪来连升数级的资本?难道就凭他在平定杨玄感叛乱中偶尔发挥出来的某些关键作用?抑或,在这段时间里,帝国又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伽蓝又建下功勋了?
“你升官了。”李密语含嘲讽之意,“只是让某意外的是,你为何出现在河北?”
“某的龙卫统已经变成了龙卫军。”伽蓝笑道,“某的帐下,现有六千虎贲。”
“河北人自食其果。”李密冷笑道,“某早就说过,楚公败北,河北必受其害。这一次,你又要在河北大开杀戒了。”
伽蓝摇摇手,“陛下决策,马上发动第三次东征。”
李密惊愣。胡师耽、王仲伯等人也是面面相觑,非常诧异。今日帝国内忧外患,形势非常危机,皇帝和中枢还要发动第三次东征?难道杨玄感举兵叛乱的教训还不够深刻?皇帝和中枢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有没有理智?
旋即,李密等人便从中发现了生存机遇。既然皇帝和中枢急于发动第三次东征,那么在杨玄感叛乱后所发动的清算风暴也就结束了,也就是说,皇帝和中枢根本没有时间去挖掘和铲除所有潜在的政治对手,更没有时间把朝堂上的保守势力连根拔除,如此一来,皇帝和中枢便错过了最佳的集权中央的机会,待他们从东征战场上归来,已经是大半年之后的事,而那时,帝国的保守贵族势力已经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不但养好了伤口,还乘着皇帝和中枢远在辽东的时候,完成了所有还击的准备。双方实际上已经两败俱伤,一旦再次“开战”,便是玉石俱焚之局。政治上的失败,必将把帝国推向败亡的深渊,而中土的统一也将轰然崩溃。
机会,这就是机会,生存的机会有了,开创王霸大业的机会也来了。
“你要去辽东?”李密冷静下来,试探道。
伽蓝点头,“龙卫军即将开拔。临行前,某有句话想告诉你们。”伽蓝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你们必须做出选择,为自己,也为自己的家人、家族做出选择。”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伽蓝出言威胁,这帮人既没有表现出不屑,也没有反唇相讥,而是神情凝重,从容对待。伽蓝的背后势力非常庞大,他既然敢出手相救,必定有人授意,而授意的人必定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而这个目的很显然不利于皇帝和中枢,所以,能否从伽蓝的言辞里推测出一些秘密,至关重要。
“今日中土,内忧外患,形势极其严峻,归根溯源,不是源自皇帝和中枢的穷兵黩武和大兴土木,而是源自皇帝和中枢对权力的不可遏止的攫取欲望。”
伽蓝直言不讳,直奔主题,“帝国改革之所以阻力重重,其根本缘由是门阀士族不愿放弃既得利益,不愿接受中央集权,而大一统的中土又迫切需要中央集权,由此导致矛盾不可化解。若想化解,只有一个选择,要么中土分裂,要么门阀毁灭。”
伽蓝目光炯炯,嘶哑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坚不可摧的意志,“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李密等人暗自心喜。果然,杨玄感兵变失败之后,帝国的根本矛盾终于彻底爆发,再不爆发,帝国的贵族保守势力就要给彻底毁灭了。伽蓝背后的庞大势力既想维持中土的统一,坚固帝国的国祚,又想在中央集权制和门阀士族政治之间寻找一条中庸之路,就如当初先帝所坚持的温和渐进的改革理念,而若想实现这一目标,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推翻皇帝和支持他的激进改革派势力。
杨玄感身先士卒,勇敢地尝试了一次,失败了,然而,抱着与杨玄感同样政治理念的贵族,在帝国还有很多,他们绝不会任由皇帝和激进改革派势力,把中土的统一大业和帝国国祚推向败亡的深渊,他们必然要奋起抗争,要步杨玄感之后尘,再一次掀起政治风暴以埋葬皇帝和激进改革势力。
“将军的选择呢?”胡师耽果断追问了一句。
伽蓝微微颔首,郑重说道,“某的选择就是你们的选择,但现实很残酷,为实现这一选择,我们必须拿出对策,拟制策略。”
“将军的策略呢?”胡师耽继续追问。
“首先,我们要看清今日帝国的危机及其根源所在。”伽蓝娓娓而谈,详细分析帝国所面临的内外危机和导致这些危机的根源,继而从根源开始寻找解决危机的对策,最后的结论便是当日他与杨恭仁、崔逊所说的“潜龙在渊”。
至此,伽蓝出手相救的目的呼之欲出。李密等人都是帝国贵胄,也是当朝杰出之辈,个个都有一定的声望和影响力,更重要的是,因为关中本土贵族集团和关陇武川系贵族不顾一切的阻挠,皇帝和中枢借助杨玄感叛乱所发起的对帝国保守贵族势力的清算,并没有达到预期目的,即便是杨素、杨玄感所在的贵族集团,也还有相当一部分势力侥幸逃过了清算,因此,救出这些人,等于获得了一部分盟友,未来,这些人以及他们所能影响到的势力必将成为一大助力。
“现在,你们必须做出选择。”
伽蓝说得太多了,泄露的机密也太多了,此时此刻,他有足够的理由要求这些人马上做出选择,做出他想要的选择,否则,他要杀人灭口。
伽蓝出外等候,留下私密空间给他们商量。
半个时辰后,李密把伽蓝请进了屋内。
胡师耽、赵怀义、王胄、虞绰、顾觉,愿意藏身于伽蓝帐下。李密、王仲伯、元务本和杨询、杨积善叔侄则要另觅藏身之处,以李密的意思,打算藏匿于河北某支义军里,耐心等待时机。
伽蓝最想留下来的人是李密,偏偏李密不愿意,这让伽蓝很失望,也有些沮丧,他想改变历史,改变某些人的命运,但历史总是顽固着遵循着它固有的轨迹前进。
“既然法主兄坚持,某也不强求。”伽蓝笑道,“高鸡泊、豆子岗,你想去哪?某送你一程。”
李密摇摇头,“目标太显眼,不安全。”
“平原郝孝德,如何?”
“善。”
第两百六十五章 蒲山公的未来
望着李密等人渐渐远去的身影,伽蓝心情晦暗。虽然在别人眼里,他对未来充满了自信,但实际上最恐惧的便是他,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努力创造的未来,是否能像自己想像的一样,在最危急时刻能力挽狂澜,拯救中土苍生和庞大帝国。
李密若能留下,伽蓝可以肯定,随着李密个人命运的改变,中土的历史也必将发生变化,然而,李密不可能留下,李密非常清楚自己曾对西北狼做过什么,虽然伊吾道一战的结果并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但他参与了那次谋划,由此导致了伊吾道一战的惨败,以伽蓝为首的一代西北狼几乎全军覆没,而裴世矩部署在西北的势力也几乎被一扫而尽。双方仇怨甚深,西北人容忍不了李密,李密也不敢身陷“狼窝”自寻死路。
“伽蓝,你可知道,你违背了自己的承诺。”
西行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伽蓝耳边响起,如利箭一般伴随着厉啸的寒风射进了伽蓝的心灵深处。伽蓝感觉到了痛,一股莫名的悲楚渐渐蔓延全身,悲伤的泪水悄然盈满眼眶。
“鹫兄,请给某时间,某会兑现承诺,一定会兑现。”
伽蓝喃喃低语,黯然魂伤。
“为甚?你为甚要救他?如果你救他,是为了兑现昔日对袍泽们的承诺,那你今天为何又要放了他?甚至还给他安排落脚之处?为甚?”西行目露杀机,厉声质问,“蒲山公是何等人物,难道你不知道?今日你纵虎归山,来日必定养虎为患,自食恶果。伽蓝……”
伽蓝断然举手,阻止西行继续说下去。
“某已经说过了,某会兑现诺言。”
“如何兑现,你告诉咱,如何兑现?”
“鹫兄,你必须相信某,相信某对中土局势的判断,相信某对帝国未来的推断,相信黑暗和杀戮必将在几年后降临中土。”
“咱相信你,咱也愿意力挽狂澜,拯救苍生于水火,建下万世功名,但这与你今日所为有何关联?”
“有,有很大的关联。”
伽蓝的目光从莽莽的天际之间缓缓收回,转身望向西行,低声说道,“你可知,我们为何不能选择熟悉的西北,选择我们的家园做为根基之地?因为西北贫瘠,如果失去了山东和江左的粟帛支援,我们必然困守西北,有心无力,毫无作为。”
“但你现在的选择是北疆,不论是代北、燕北乃至辽东,同样都是贫瘠之地,更严重的是,大漠上的北虏已经再度崛起,必将把我们牵制在长城一线动弹不得,我们同样会面临困守一隅的窘境。”
“代北、燕北以南便是河北,沿着永济渠南下便是中原和河南,再沿着通济渠南下便是江淮和江左。”伽蓝低声叹道,“对于今日帝国来说,最强悍的军队是边疆镇戍军,它代表了帝国无坚不摧的力量,但主宰帝国生死的却不是军队,而是大运河,大运河是帝国的生命线,谁控制了这条生命线,谁就主宰了帝国。”
西行若有所思。
“我们在北疆可以打造一支帝国最强悍的军队,但我们掌控不了这条生命线。未来,谁掌控了这条生命线,谁就主宰了我们的命运。”伽蓝低叹,“鹫兄,你看看大河南北,不难发现未来几年后,假若皇帝和中枢未能戡乱天下,稳定朝野局势,那么这条生命线必将被大运河沿线的世家豪望和各路义军所控制,但世家豪望自私贪婪,他们只顾自己的利益,而各路义军则各自为战,一盘散沙,他们都不能给我们以强有力的支援。”
西行恍然大悟,终于知道伽蓝为什么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解救杨玄感的这帮同党了。
李密等人是帝国叛逆,除了继续造反没有出路,实质上他们和那些拿着木棍斧头揭竿而起的农夫们没有任何区别,但他们有身份、有地位、有智慧、有庞大的关系网,能够把世家豪望和义军武装这两股力量成功地捏合到一起,只待时机成熟,这些人必会成为割据称霸的一方诸侯。
李密等关陇贵族只反对皇帝和改革派势力,不反对统一的帝国,而大河南北乃至大运河全线的山东、江左各路义军既反对皇帝也反对帝国,所以双方在利益诉求上有共同点,肯定能携手合作。试想一下,假如造反的关陇贵族势力和造反的山东贵族势力结合到一起,将对中土政局产生怎样的冲击?
“假如李密成了山东各路义军的盟主,雄霸大河南北,与皇帝、中枢和帝国府军直接对抗,那么他最惧怕的是什么?不是北疆的镇戍军,而是大漠上的北虏。突厥人和铁勒人一旦联手南下,陷入内乱中的帝国拿什么去抵御北虏?”
西行频频颔首。假如中土局势到了那一刻,不论是皇帝和中枢,还是李密和山东义军,都需要北疆镇戍军为他们守住长城,为此,他们必须给予北疆镇戍军以必要的援助,否则,北疆镇戍军一旦崩溃,则中土必将再一次陷入“五胡乱华”的黑暗时代,这一悲剧,是任何一个中土人都不愿看到的。
“除了蒲山公,就没有别人了?”西行还是难以释怀。
“除了蒲山公,确实没有别人了。”
“为何?”西行追问。
“中土有谶,李氏当兴。”伽蓝淡淡地说道。
西行脸色顿滞,眼里掠过一丝惊色。原来如此。
“此谶难道应在蒲山公?”
伽蓝没有说话。西行也没有继续追问。这个答案,只有天知道,但正因为有此谶言,再加上李密的卓越才智,加上山东世家豪望和各路义军的支持,谁敢断言,李密就不能雄霸大河南北?
※※※
刘炫、孔颖达、盖文达、薛德音与胡师耽、赵怀义、王胄、虞绰都是中土鸿儒名士,彼此相识,除了刘炫外,其他人都曾参与过杨玄感在不同时期所进行的反对皇帝和中枢的各种谋划。在几个月前的大风暴中,这些人因为各种原因而各有立场,此刻再度聚在一起,大家都选择了遗忘过去,搁置矛盾和冲突,齐心协力,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对未来的开创上。
这八个中土儒士坐在一起,某种意义上代表了关陇、山东和江左儒士的联合,再延伸上去,便是三大贵族集团中持保守立场的贵族势力的结盟,而他们在主动或被动情况下都毫无例外地走到了皇帝和中枢改革派的对立面。如今他们与伽蓝的武力、策略相结合,将对中土的未来造成何种影响?
刘炫已经年近七十,晚年在政治上屡遭打击,身心倍受伤害,如果不是刘黑闼等义军首领在其危难之刻出手搭救,后来又被伽蓝所“尊奉”将其在山东的影响力发挥到极致,重振其在政治上的显赫声名,刘炫的境遇不会在短短时间内发生颠覆性改变。人逢喜事精神爽,更不要说对于刘炫这等的视尊严和声名为生命的中土鸿儒了,而尤其让其焕发了勃勃生命力的,便是在伽蓝的宏图大志中至为关键的关陇人和山东人的合作、西北人和河北人的结盟,都需要他这位德高望重并能赢得各方尊重和信任的领袖级人物居中斡旋和协调。不敢想像,假如没有刘炫,仅以伽蓝的身份和资历,何以服众?又拿什么来驾驭矛盾重重的各方贵族,实施他的策略?
所以,伽蓝一定要带上刘炫同去辽东,不论刘炫的身体能否支撑,也不论刘炫本人是否愿意,即便强行“绑架”,伽蓝也要把刘炫绑在自己的身边。
刘炫实际上也没有更多的选择,就目前中土混乱、复杂且没有希望的政治局面来说,或者仅从山东人的未来利益考虑,他也只有跟着伽蓝一条道走到黑了,毕竟伽蓝及其背后庞大势力所采取的政治立场,以及他们所要实施的拯救帝国的大策略,都符合中土的利益,也符合山东人的利益,刘炫理所当然要循着这样一条充满希望的道路走下去。
刘炫北上,对山东儒生,尤其是师从他的众多弟子,造成了重大影响,同时,对河北世家豪望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震动。刘炫从先帝时期起,便强烈反对东征高句丽,对今上执意东征也给予了劝谏,而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刘炫的政治生命在东征之前彻底结束了。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日暮西山的刘炫竟然更弦易辙,主动跟着龙卫军北上辽东征伐高句丽去了,这是为甚?刘炫因为什么目的而改变了自己的立场?
二月下,杨恭仁、伽蓝和崔逊率龙卫军抵达涿郡蓟城,补充粮草,暂作休整。
三月初,皇帝下旨,御驾亲征,他将率行宫马上离开高阳镇,远赴辽东战场。
杨恭仁和伽蓝接到圣旨,龙卫军休整时间延长,等待皇帝和行宫抵达涿郡临朔宫后,再起程东进,为皇帝和行宫在前方开道。
就在皇帝和行宫准备起程之际,从西京长安十万火急传来惊人消息,扶风郡再起叛乱,贼帅唐弼聚众十万祸乱关中,自称唐王,并拥戴一个叫李弘的人为天子,公然宣称要推翻大隋帝国。
聚众叛乱也就罢了,竟然还开国称王,此举大逆不道,不可饶恕,而更严重的是,它应了流传中土甚广的一个谶言,“杨氏将灭、李氏当兴”。如果皇帝和中央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将这股叛贼予以剿杀,必会危及到皇帝对中土的统治和伤害到帝国国祚的稳固。
留守东都和西京的文武百官,还有行宫部分大臣们的奏章就像雪片一般飞来,异口同声劝谏皇帝停止东征。攘外必先安内,当务之急是集中全部力量先戡乱,先化解国内危机。
皇帝和中枢重臣们陷入两难之境,是从谏如流停止东征,还是顽固坚持继续东征?
第两百六十六章 被罗艺轻侮了
皇帝和中枢决策,坚持东征。
诏令代王杨侑,刑部尚书、西京留守卫文升和太仆卿、上大将军杨义臣全力戡乱,务必确保关中之稳定。
三月十四,皇帝和行宫抵达涿郡临朔宫。
同日,杨恭仁、崔逊和伽蓝统率龙卫军抵达北平郡首府卢龙城。
燕北道大使、右武卫大将军、检校北平太守、滑国公李景至濡水相迎。
李景年过五十,高大魁梧,气宇轩昂。颌下两尺长髯,容貌奇伟,威风凛凛。其膂力过人,骁勇善战,是帝国军中一员功勋彪炳的铁血悍将。
在帝国军中,他与同时代的周罗睺、慕容三藏、薛世雄、周法尚齐名,俱为文武干略、功勋卓著的统帅,号称五大名将。周罗睺是江左人,今上引为亲信,遗憾的是周罗睺在平定汉王杨谅的战斗中阵亡,而慕容三藏是山东高齐旧臣,为先帝所倚重,南征北战,功勋无数,不幸的是他卒于大业七年。如今五大名将还剩下三位,都在东征前线,除了李景坐镇燕北道外,薛世雄现为东北道大使、右候卫大将军、检校燕郡太守,坐镇怀远,而左武卫将军、水军副帅周法尚在东莱统领帝国水军。
李景出自陇西李氏。陇西李氏到本朝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庞大势力,有很多支房旁系,其中成纪房是嫡系一支,本堂所在,而兴盛的旁支有狄道房、敦煌房、姑臧房等等。西魏八柱国之一的李虎就是出自狄道房;北周名将李穆、李贤、李远三兄弟就是出自成纪本堂;陇西著名的儒家名士李瑾、李行之、李玄道祖孙三代便是出自姑臧房,而此时还是名不见经传的河西豪望李轨同样出自姑臧房。李景则是出自天水房,这一房也是人才辈出,官宦世家,李景的父亲就曾官至州刺史,一方封疆大吏。
李景与杨恭仁见礼后,又与崔逊连连寒暄,虽然这两位都是后辈,但皇族世子,高门贵胄,身份非同一般,轻慢不得。
伽蓝主动上前,恭敬见礼。李景伸手相扶,一声“伽蓝”喊得十分亲热,亦让杨恭仁和崔逊暗自侧目,搞不懂伽蓝怎会认识许多军中大帅,而且看上去对其都十分厚待。
李景为人爽直,三言两语说明了原委。原来西征吐谷浑时,时为右武卫大将军的李景是其中一路大军的统帅,与西北狼多有接触,对这些西北秘兵颇为赞赏,与伽蓝更有数面之缘,因此彼此敬重所以结下了一段忘年交。如今伽蓝的身世大白于天下,河内司马氏的嫡脉,观德王杨雄的外孙,身世可谓显赫。这时再回头看看伽蓝的二十年,可以说是九死一生,饱经磨难,不过他能生存下来,能有这般非同寻常的磨砺,对他的未来必有莫大助益。从他这一年多来匪夷所思的升迁速度便能看得出,他是苦尽甘来了,或许不久的将来,他便能成为皇帝的股肱、帝国的鼎柱,成为中土的新一代大权贵。对于这样一个拥有灿烂未来的人,不论是谁都想结个善缘,李景也不例外。
接下来李景向杨恭仁、崔逊和伽蓝介绍他的部下。
贵族的尊卑不是依官职品秩而定,而是依郡望堂号来定。山东崔氏乃中土第一高门,弘农杨氏乃当今皇族,当然尊贵至极,而河内司马氏虽是前朝皇族,但如今却已凋落。身份高,如果没有权势为后盾,即便为人所尊,也是有名无实,毕竟你没有强大的力量,抵挡不住风吹雨打。是以正规场合下,客气一点的,礼数给全,而傲慢一点的,却也敢当面欺侮。李景的部下们,包括几位武贲郎将、武牙郎将,还有一些鹰扬府的官长们,对杨恭仁和崔逊恭恭敬敬,对伽蓝却难掩轻视之色,甚至还有鄙夷和不屑。
伽蓝的功勋的确不小,他独特的经历也让人印象深刻,但他太年轻了,即便十一岁从军,即便年复一年征战西土,即便在西土留下精彩的传说,但相比那些戎马数十载,征战四海,建下统一中土大业的老一辈帝国将军们,或者相比那些也曾在统一大业中立下汗马功劳但因为各种各样原因得不到升迁机会的鹰扬府的老官长们,比如去年才在薛世雄的照拂下升任武牙郎将的王辩,伽蓝这位新贵的升官速度就太快了。
伽蓝的升官速度为什么这么快?这不能不让人联想到皇帝的改革。皇帝的改革让帝国军队的军官们降爵降品,权力和财富双双受损,军官们因此怨声载道,而偏偏皇帝所信任和倚重的一个西北军秘兵、一个曾除名为民流配戍边的戍卒,竟然在短短时间内迁升到了从四品的禁军骁果军的果毅郎将,也就是相当于府军里的武牙郎将,一步便跨入了帝国高级武官行列,这说明什么?说明不公平,不公正,皇帝的改革不但没有让大多数人受益,反而剥夺了大多数人的权力和财富,而尤其令人愤怒的是,一小部分既得利益者竟然瓜分了这些本属于他们的权力和财富。
伽蓝就是这一小部分既得利益者中的一个,而放眼看看四周,大家都是利益受损者,甚至包括身为皇族的观公杨恭仁,身为中土第一世家子弟的崔逊,于是,伽蓝遭人嫉恨当在情理之中。
一位身材健硕,长相威武,眼神异常凌厉的武贲郎将就把自己的傲慢和轻侮摆在了脸上,这位四十多岁的彪悍将军给杨恭仁见了礼,给崔逊也见了礼,却直接无视了伽蓝,甚至在李景有意提醒,并加重语气的时候,他理都不理,转身便走,当场便落了李景的面子。
杨恭仁和崔逊相视愣然。
谁敢打李景的脸?谁敢欺辱李景?伽蓝神色如常,不过眼中却悄然掠过了一丝阴戾。
一位年过五十的武牙郎将急忙给李景打圆场,“东征在即,罗将军军务繁忙,且负戍边之责。最近契丹人和奚人摩擦不断,边境形势紧张,所以……这个……”
李景脸色僵滞,强忍怒气。杨恭仁、崔逊和伽蓝均感尴尬。伽蓝是年轻新贵,被老将轻侮乃在情理之中,军营里老军欺负新丁最为平常,所以忍忍也就算了,意气之争罢了,无关紧要,但李景这张老脸被人打了,而且还是当着外人的面被自己的部下打了,那就没地方搁了。
崔逊神色漠然,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臭脸”。杨恭仁却不敢迟疑,急忙顺着那位武牙郎将的话,议论起东征和北虏之事,试图化解这场冲突。
“罗艺。”李景用力一摆手,果断打断了杨恭仁的圆场之辞,“襄阳罗艺。”
杨恭仁当然知道他叫罗艺,更知道他出自襄阳罗氏,而襄阳罗氏是荆襄有名的郡望,当年曾追随独孤信、杨忠征战沙场,是独孤一系的忠诚部属。罗艺的父亲罗荣与先帝是至交好友,深得先帝信任,一度出任帝国的监门将军。帝国卫府的监门府是禁军编制,掌管宫殿门禁及守卫之事,其统帅都是皇帝的亲信。罗荣之后的监门将军便是崔氏的崔彭,而崔彭是崔逊的堂叔父,所以崔逊理所当然也清楚罗艺其人。
罗艺是关陇武川系着力扶植的一员军中将领,而李景虽是陇西李氏,却不属于以独孤氏为首的武川系。在陇西李氏中,唯有狄道房的李虎及其后代才是独孤氏武川系的忠实成员。余房皆属于陇右本土势力,先归于北周皇族宇文氏,后又效命于帝国皇族杨氏。陇右本土贵族的势力远远比不上关中本土贵族势力强大,所以为了生存,他们必须依附于最强者,而最强者也就是皇族。
以罗艺强大的背景势力,他轻侮背景势力较弱的李景,鄙夷世家凋落的伽蓝,完全在情理之中。
伽蓝却感意外,两眼顿时望向了站在十几步外正与几名鹰扬府官长说话的那位彪悍将军。他就是罗艺,流传千古的传奇人物罗艺?倒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被他鄙视了。
杨恭仁面露难色。他是吏部侍郎,中枢大员;崔逊是监察御史,纠察之权尤重。罗艺却当着他们的面打李景的脸,公开暴露卫府内部的激烈冲突,你能说他是骄恣跋扈,目无法纪?肯定不是,这里面肯定有名堂。如今东征在即,各路大军正在向辽东集结,这时候卫府内部出问题,对军心士气的影响可想而知,假如奏报行宫,必会惹出更大的麻烦,但武川系和陇右本土系都是得罪不起的大势力,所以杨恭仁和崔逊只能“闭上眼睛”,佯装不知。
“大将军,东征为重。”杨恭仁伸手握住李景的手臂,低声叹道,“大将军可知,关中叛乱迭起,甚至有个叫李弘的贼人不知死活,竟然自称天子。”
李景微微皱眉,顿时关注起来。此事行宫已经下令严加保密,尤其对东征将士,更不能透漏丝毫消息,以免动摇军心,是以李景现在还一无所知,对杨恭仁的话将信将疑。有人在关中造反,还自称天子?这怎么可能?但假如消息是真的,而皇帝和中枢还坚持要东征,对关中危局置之不理,那意味着什么?无疑,意味着以关中本土贵族为主的保守势力与以皇帝为首的改革派势力已经剑拔弩张,双方都在布局了,一旦东征结束,皇帝和中枢腾出手来,双方肯定要打起来,而结果不堪设想。
第两百六十七章 大辽东策略
皇帝和行宫到了涿郡,而山东各地奉旨赶赴辽东战场的诸卫府鹰扬却杳无踪迹。
实际上,山东各地的诸鹰扬已经只剩下一个空壳了,大部分将士在第一次东征时战死辽东,也就是说,山东籍府兵所剩无几了,大河南北的正当壮年的职业军人基本上阵亡了,而一部分老少或在二次东征时远赴辽东,或在山东各地戡乱剿贼,所以三次东征也只有临时征募山东青壮农夫,以募兵制来暂时补充府兵制的不足,但一部分山东青壮农夫都在前两次的东征中被强行征发徭役去了辽东战场,另一部分青壮农夫则在连续两年之久至此已成燎原之势的反抗皇帝和官府的大潮中,基本上都主动或者被动地参加了义军,剩下的青壮则都附翼于世家豪望,以宗团、乡团势力保家卫国。而山东地方宗团、乡团势力则利用帝国府军远征辽东、山东地方叛乱迭起的大好机会,在短短时间内迅速的公开的发展起来,并与地方官府结成了牢固的利益同盟,很多时候他们已经事实上承担起了镇戍地方的重任。
地方豪望和地方官府相结合并以武力为基础而形成的新的地方势力,很快便有了强烈的利益攫取的欲望,由此与中央的矛盾越来越激烈,双方的利益冲突也越来越频繁。比如皇帝下旨发动第三次东征,诏令山东各地诸鹰扬火速募兵,诏令山东各郡县火速征发徭役,然后带着军队、民夫和各类战争物资火速赶赴辽东战场,这一显然与现实完全相背离的命令,便在山东各地遭遇到了地方势力的坚决抵制,而诸鹰扬和地方官府则顺水推舟,以此为理由百般推诿、拖延。
皇帝和行宫对地方势力日益坐大的趋势是否清楚,目前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很肯定,皇帝和行宫看到自己的命令并没有得到有效执行,皇帝和中央的威权遭到地方势力的公然挑衅,必然会果断调整帝国的未来策略并作出新的布局。
改革若想继续下去,首先必须得到地方势力的支持,假如皇帝和中央与地方势力形成对抗,那么结果可以想像。所以,皇帝和行宫愈发坚定自己的观点,东征必须赢得最终的胜利,皇帝和中央的威权由此才能得以重建和恢复,然后才能谈改革,谈中央集权。
皇帝和行宫一面继续向地方施压,一面继续向辽东挺进。
三月二十四日,皇帝和行宫抵达北平,进驻临渝宫。二十五日,皇帝在效外祭祀黄帝,诛杀逃兵以肃军纪。
同日,龙卫军抵达燕郡,进驻辽西城。
薛万均、薛万彻兄弟至白狼水相迎。薛家兄弟先是拜见了杨恭仁和崔逊,接着与伽蓝亲热拥抱。
杨恭仁却是见多不怪,他知道伽蓝与薛氏父子的关系非同一般,可以说是情同父子,情同手足,某种意义上,杨家还欠了薛世雄一个天大恩情。
崔逊暗自感叹,司马氏是廋死的骆驼的比马大,其在中土的影响力不可估量,伽蓝即便在那种困境下,却依旧得到了西北沙门、裴世矩、薛世雄和冯孝慈等多个势力的倾力照顾。伽蓝能有今天,实际上并不是因为其个人能力出众,而是他背后那些权势的庞大。今日伽蓝帐下有刘炫、孔颖达、盖文达、薛德音等众多声名显赫的大儒名士,他们之所以寄身其帐下,其实都是冲着伽蓝背后的庞大权势。伽蓝背后的权势有多大?看看高踞中枢核心的裴世矩,看看伽蓝与薛氏兄弟的亲密关系就知道了。
“伽蓝,你这官升得也太快了。”薛万彻毫不掩饰自己对伽蓝的嫉妒,佯作不满地撇撇嘴,揶揄道,“王辩将军打了一辈子仗,功勋无数,年近五十了,才因为东征这个机会迁至武牙郎将。你瞧瞧你,你才多大?这就是从四品的果毅郎将,龙卫军副帅了。”接着他又抬手指指站在伽蓝背后的西北狼兄弟,口气愈发愤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岂有此理,陛下太偏心了。”
伽蓝哈哈一笑,“四哥,你瞧你才多大一点就是鹰扬郎将了?当年在敦煌,王将军看到你,是不是也怪陛下非常偏心?”
薛万彻正待反唇相讥,却被薛万均阻止了,“兄弟们能重聚一起,并肩作战于辽东,实乃幸事。”
官多大并不重要,重要的当年在西土并肩作战的一帮人,现又重聚辽东,又再次聚集在薛世雄的帐下,与外虏作战,唯一不同的,便是战场从西方转移到了东方。
西行等人闻言俱是喜笑颜开,神情激动。冯翊站在一边,举目望天,神色悲楚。伽蓝仿若感受到了冯翊的痛苦,幽幽一叹,伸手拍了拍冯翊的后背,黯然无语。他想到了冯孝慈,想到了当日自己与冯孝慈将军的约定,然而,事与愿违,冯孝慈将军在第三次东征之前不幸罹难,壮志未酬身先死。假如冯孝慈将军还活着,假如将军现在就站在这里,那么此次辽东重聚就完美无缺了。
龙卫军在辽西休整了一天,并得到东北最大军仓望海顿的粮草补充。望海顿位于辽东湾的西南端,白狼水的入海口处,其所储粮草均来自海路运输,直接承担了支撑整个辽东战场大部分军需的重任。
三月二十九日,龙卫军抵达辽水,进驻怀远镇。
怀远镇是帝国东北边陲最大最重要的镇戍要隘,也是帝国远征高句丽的前线大本营所在。现在坐镇大本营的便是右候卫大将军薛世雄,同时,他也是第三次东征的前线总指挥。
前两次东征,坐镇怀远大本营的都是皇帝自己,他把军事决策权、行政权和战场指挥权全部抓在了自己手上,独揽军权,结果可想而知。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听从了劝谏,改变了方式,最重要的也是因为东北局势不一样了,高句丽基本上丧失了抵抗力,第三次东征已经预定了军事上的胜利,所以对皇帝和中枢来说,当前最为迫切的事情,是如何把军事上的胜利转化为政治上的胜利,继而迅速逆转国内的动荡局势。为此,皇帝主动把陆路的战场指挥权下放了,交给了自己所信任的右候卫大将军薛世雄,而水军指挥权也下放了,交给了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自己则率行宫坐镇北平,一方面遥控远征战场,一方面密切关注国内政治形势的变化。
当夜,薛世雄在东北道大行辕宴请杨恭仁、崔逊和一干龙卫军军官。
宾主举杯畅饮,尽兴而散。伽蓝被薛氏兄弟留了下来,然后便被两兄弟直接带到了薛世雄的寝帐。
薛世雄自东征开始便滞留辽东,他和那些无法归家的府兵、民夫们一样,被这场战争折磨得心力交瘁,日夜期盼着战争尽快结束。这是一场让人无法接受无法看懂并充满了诡异色彩的战争,第一次东征帝国大军在绝对优势兵力下“奇迹”般的大败而归,第二次东征帝国军队还是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功亏一篑,而第三次东征又会是怎样的一种结果?前线将士的信心几乎被摧毁了,他们看不到胜利的希望,而这种颓丧的情绪蔓延在整个辽东边陲,甚至影响到了大本营统帅们的判断力。
薛世雄坐在火盆旁边,膝上盖着虎皮褥子。他的发须白了不少,因为过度劳累的原因,面容显得十分憔悴,好在精神善佳,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透出一股令人敬畏的威严。
薛家兄弟寻了个借口退了出去。薛世雄冲着伽蓝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离开东都前,可曾拜见了阁老?”
伽蓝摇头,“某自与阁老扶风分别后至今未见。”
薛世雄略感疑惑,不知道伽蓝此话是真是假。
“途经温城时,可去太史堂祭拜先祖?可曾拜见你的老祖母?”
伽蓝依旧摇头。
薛世雄面露不满之色。
伽蓝急忙解释,并乘机把自己带着龙卫统南下河北,辅佐越王杨侗镇守东都,又去陇右帮助裴世矩稳定西北局势,接着到扶风平叛、到河北戡乱等事,事无巨细,详细告知,甚至把诸多隐秘也和盘托出。
薛世雄默默地听着,对国内局势也有了个清晰的直观认识,而其中的复杂内幕和隐藏的诸多危机,让其忧虑不安。
“冯孝慈……唉……”薛世雄欲言又止,深深叹息,脸上流露出悲伤之色,“他帮你建起了龙卫军,送了你一份天大的礼,这个人情你要记住,有朝一日,你要把这个人情还给冯家,一定要还。”
伽蓝诚惶诚恐,躬身应诺。
“有些事,不要去追根溯源,就像你当初叫嚷着要去黎阳报仇雪恨,要去诛杀杨玄感和李密,结果如何?一场战斗的胜负,可能始自东都的政治博弈,但内中隐情极其复杂,你这个仇怎么报?显然它不是一刀一箭就能解决的事。就如你在黎阳的所作所为,天下人都认为杨玄感诛杀游元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这一错误成为他叛乱失败的根源之一,而事实上游元并不是死在他的手上,但这一隐情从此深埋,再也没人知道真相了。”
薛世雄话含玄锋。伽蓝却是暗自苦笑,知道薛世雄在警告他,不要蓄意隐瞒某些机密。
自己的官升得太快了,实力膨胀也太快了。或许是运气使然,冯孝慈的死去让自己突然间继承了他的“遗产”,完全控制了龙卫军里实力庞大的冯系势力,再加上自己在河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成功募兵数千,把一件不可能的事做成了,结果便是龙卫军的突然崛起。杨恭仁也罢,崔逊也罢,实际上都是皇帝有意给自己巩固和加强现有实力一个有效缓冲期,待这个缓冲期过了,皇帝就要亲自握住自己这把“刀”了。
但像薛世雄这样的大权贵,绝不会认为自己的崛起是“运气”,相反,在他们的眼里,任何一个新贵的崛起,都离不开其所在势力的扶植和皇帝的格外垂青,而自己更因为身份的特殊,有机会获知或者执行最高机密,比如杨玄感匪夷所思的快速败亡就与自己在黎阳和东都的所作所为有着直接和间接的关系,那么由此推断,自己对第三次东征前后中枢乃至两京一系列的政治博弈的内情也应该有所了解,并能预测到第三次东征结束后,帝国政治局势的走向。
薛世雄真正想知道的,就是皇帝和中枢的未来,帝国的未来,乃至他本人的未来。
伽蓝已经做了很多次“神棍”,也不在乎多做一次,但面对诸如裴世矩、薛世雄、杨恭仁这样的位于权力顶端的大人物,要想做好“神棍”就非常不容易,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有理有据,都要经得起推敲,不能露出太大太多的破绽以致于泄了自己的底。
伽蓝思考了片刻,接着字斟句酌,把自己对中土大势的分析,以及第三次东征结束后帝国必会迅速陷入政治上的失败,而在不久的将来因为皇帝、中央和地方势力的空前对抗,直接把帝国推进了崩溃的深渊。
薛世雄暗自惊悚,之前他对皇帝和中央颇有信心,对中土和帝国的未来也颇为乐观,虽然他从伽蓝的嘴里获知帝国各地的叛乱愈演愈烈,但帝国国力强悍,军队庞大,只待东征结束后全力戡乱,那么一切都将恢复正常,帝国将在繁荣昌盛的大道上阔步前进,然而,伽蓝对大势的分析以及对未来的判断,把当前帝国的危机无限制扩大了,把帝国所存在的优势彻底摧毁了,以致于最终演变成为崩溃之局。
这怎么可能?这是谁的判断?这是伽蓝本人的判断,还是裴世矩的判断?假如这是裴世矩的判断,那么足以说明帝国中枢核心持不同改革立场的派系正在分裂之中,一派是坚持既定政策,信心十足,要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而另一派则是信心崩溃,对未来十分悲观,已经开始未雨绸缪,预先布局,要力挽狂澜,要拯救帝国于坍塌之中。
如果帝国中枢分裂,如果皇帝所信任和依赖的改革势力大分裂,那么可以想像,皇帝和中央必然陷入内讧,两派将自相残杀,由此祸及整个帝国。
薛世雄没想到伽蓝的到来,给了自己如此一个大大的惊人“意外”。
相信?还是不相信?
“那么,皇帝和中枢对第三次东征的预期战果是什么?”
薛世雄不得不继续试探下去,他必须要确认,这番话是源自裴世矩还是伽蓝本人。在他看来,从伽蓝的地位身份和立场来说,是绝无可能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胡言乱语,所以,这番话只能来自裴世矩,而裴世矩绝不会公开自己的政治立场,他只能通过伽蓝这个幼稚、蛮横、骄恣的“无知小儿”的嘴,把自己的想法和策略告诉薛世雄,让薛世雄自己做出判断,然后依据他们之间的秘密政治联盟,做彼此应该做的事情,这就需要双方的大智慧和高度默契了。
“从目前国内危机四伏的局势来说,从皇帝和行宫这次坐镇北平以兼顾国内政局和远征战场来说,从当前整个北部边疆的镇戍重任和军队数量、粮草辎重的严重不足之间的矛盾来说,我们和高句丽一样,都是浑身上下鲜血淋漓,根本无力发动大规模的攻击了。退一步说,就算我们还能发动一次攻击,攻占平壤,但我们也没有足够力量长期占据高句丽。就像我们在西疆一样,我们的军队根本就没有足够力量去长期占据西海广袤的土地,最终不得不撤回陇西,把西征的全部战果尽数丢弃。”
伽蓝叹了一口气,“这是事实,很残酷的事实,所以,皇帝和行宫之所以迅速的、大张旗鼓的、马上发动第三次东征,其真正的目的是向高句丽施加他们无法抵挡的巨大压力,最终迫于他们不得不主动投降。只要高句丽投降了,皇帝和行宫也就取得了所谓的东征大捷。”
伽蓝的预测,与薛世雄对东征战局的判断完全吻合,只是,在听了伽蓝的那番“胡言乱语”后,薛世雄意识到,这样的东征大捷,实际上是皇帝和中枢的自欺欺人之举,这样的军事上的胜利根本无助于解决政治上的危机,相反,它的“虎头蛇尾”会导致极其恶劣的后果,会加剧政治上的失败速度。皇帝和中枢一旦在政治上陷入失败困境,失去威权,与地方势力形成直接对抗,那国内还谈什么稳定?国内陷入混乱,野心勃勃者割据称霸,必定会进一步孤立皇帝和中枢,于是分裂之势一发不可收拾,帝国崩溃在即。
难道,真如伽蓝的危言耸听,帝国正在步入崩溃的绝境?
“我们在辽东,距离中原有数千里之遥,我们能做甚?”
伽蓝毫不犹豫,把自己那套“潜龙在渊”之策如实相告。说白了,此策也就是变相的割据称霸,一旦帝国陷入崩溃危机,则举兵南下中原,推翻皇帝和中枢,重建皇统,继而拯救帝国于危难,拯救中土的统一大业于即倒。
“为此,我们需要更多的军队,而若想赢得更多的军队,就必须在短期内攻占高句丽,驻兵高句丽,并以整个大辽东为根基,经略大辽东,蓄积实力,等待时机。”
薛世雄沉思不语。
姑且不论伽蓝对未来的预测是不是危言耸听,单以攻占高句丽,长期占据高句丽,经略大辽东这一策略来说,是符合中土和帝国的利益,符合皇帝和中枢的利益,更符合帝国北部边疆的镇守策略。目前北方大漠上的突厥人和铁勒人正在崛起,对帝国的灵朔、代晋乃至燕北都形成了巨大威胁,假若此刻帝国能在大辽东形成强大力量,从侧翼威胁北方大漠上的突厥人和铁勒人,必然能起到有效的钳制作用,有助于帝国边疆防御和中土安全。
如此一来,东渡辽水,便已迫在眉睫。
第两百六十八章 攻击之前
薛世雄非常果断,第二天便召集诸卫府将军商议攻击之策。
薛世雄建议,各军于四月中或四月底横渡辽水展开攻击,于五月底或六月初攻占高句丽中部重镇乌骨城,接着强渡鸭绿水和萨水,于七月前后杀到平壤城下,然后会同从海路杀来的帝国水师,向平壤城发动致命一击。
这一攻击策略帝国远征军已经实施了两次,第一次以失败告终,第二次无功而返,帝国远征军因此元气大伤,士气低迷,不过高句丽人也因此遭到了沉重打击,他们打赢了仗,却付出了国力不堪重负几近崩溃的惨重代价,只要中土人再发动一次攻击,高句丽必败无疑。这一事实,高句丽人心知肚明,帝国远征军的将军们也一清二楚,而帝国肯定要发动第三次攻击,因为第一次败得太惨了,近三十万帝国将士战死沙场,这一血海深仇如果不报,帝国还拿什么威临四海?又如何去威慑北虏,维护中土的统一和稳定?
薛世雄的建议得到了卫府将军们的一致赞同,不过,这一攻击策略能否得到皇帝和中枢的同意,能否得到帝国政治和经济上的全力配合,却是一个未知数,由此也给第三次远征蒙上了一层阴霾。
卫府将军们均出自高门大族,有着灵通的消息渠道,对杨玄感兵变后帝国形势的变化,尤其是政治派系之间的血腥厮杀以及中央和以各贵族集团为主的地方势力之间的激烈抗衡,有着清晰的认知,很显然,当前帝国形势,并不适合发动第三次东征,但皇帝和被改革势力所操控的中枢硬是强行通过了远征决策,可以预见,这种情况下,第三次远征过程中,国内外的局势都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变数,所以,皇帝和行宫留在了北平,以便兼顾国内外两个“战场”。
既然如此,皇帝和中枢的第三次东征策略,必然有所调整,考虑到第三次东征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赢得国内政治上的胜利,由此不难预测到,皇帝和中枢可能只要求征服高句丽,换句话说,只要高句丽宣布投降,皇帝和中枢就算达到了目的,至于占据其领土,奴役其子民,屠杀其贵族和军队,把高句丽王国彻底抹杀,从而达到威慑外虏和蛮邦小国的军事和政治目的,则被选择性地放弃了。
一旦皇帝和中枢“知难而退”,迫于无奈下只求得最低最少的战争成果,那对帝国远征军的将士们来说就是一场灾难,一次远甚于萨水惨败的沉重打击。帝国耗尽国力发动三次远征,结果仅仅就是为了求得一张名义上的投降书,这太荒谬了,荒谬到了极致。难道在发动东征之前,高句丽人没有向帝国臣服纳贡?或者,他们已经崛起于辽东,威胁到了帝国,并打算摆脱藩属国的地位,要与帝国正面抗衡了?
所以,薛世雄的这次军议进行得非常及时,辽东前线的卫府将军们对第三次东征的攻击策略和战役目标有了统一认识,虽然大家各有立场和利益,但都同意尽快渡过辽水,尽快杀进平壤,竭尽全力在战场上为帝国和皇帝赢得最大的主动权。可以设想一下,一旦远征军在战场上陷入被动,必然会让皇帝和中枢在政治上陷入被动,最终会把这场战争推向一个让帝国蒙羞、让皇帝耻辱、让帝国将士们痛悔终生、死不瞑目的绝望结局。
薛世雄以帝国远征军前线最高统帅和东北道大本营的名义,向皇帝和中枢上奏攻击之策,恳请皇帝和中枢允许远征军于四月底之前渡过辽水,向高句丽发动第三次攻击。
为此,薛世雄需要更多的军队,需要燕北道大使、右武卫大将军李景火速赶赴辽东战场,需要左候卫大将军、检校涿郡郡丞赵才火速赶赴辽东战场,但是,薛世雄不想要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和骁果军进入辽东战场,因为宇文述一旦进入辽东战场,他这个前线最高统帅即便不让位,也要受到极大的钳制和掣肘。为此薛世雄找了个理由,认为赵才和李景进入辽东战场后,幽燕兵力空虚,若北虏乘机扰边,则必然威胁到皇帝和行宫的安全,所以宇文述和骁果军都要留在北平,以确保皇帝和行宫的安全。
皇帝和中枢正担心远征军将士士气低迷,缺乏攻击欲望,假如他们就像山东各地的官府和鹰扬府一样对皇帝和行宫的命令阳奉阴违,甚至蓄意拖延、推诿,那就麻烦了,不但无法对高句丽形成巨大威胁,皇帝和行宫也将陷入更大的政治危机。薛世雄的奏章让皇帝和中枢大员们大为兴奋,当即下旨,同意薛世雄所奏,授予其临机处置之大权,并命令赵才、李景火速率军赶赴辽东战场。又诏令黎阳、洛口、太原诸仓,全力以赴向涿郡运送粮草武器等战争物资,同时诏令征发所有辽东前线和幽燕诸郡民夫,日夜不停地从涿郡的临朔宫、北平的临渝宫和柳城的望海顿等宫城仓储,向辽东战场运送物资。
皇帝又诏令东莱水师统帅来护儿、周法尚,命令他们尽快渡海作战,全力配合薛世雄。为避免重蹈第一次东征因为配合不利导致水师孤军深入之覆辙,皇帝命令来护儿和周法尚率水师主力选择最近的路线登陆高句丽,先打毕奢城,先与薛世雄的陆路大军会师于乌骨城,然后一起横渡鸭绿水、萨水,直杀平壤。
第一次东征,来护儿率水师直接攻打平壤,这条路线中海上路程较远,危险性很大,而最让人失望的是,来护儿到了平壤,竟然发现从陆路进攻的远征军主力还未到。考虑到粮草不足,来护儿只能独自攻击,结果孤军深入,掉进了高句丽人的陷阱,三万多将士因此战死。
这次皇帝和中枢汲取了血的教训,放弃了水陆夹攻平壤之策,让来护儿和周法尚率军从海路进入高句丽的毕奢城,以最快速度加入远征战场,这样一来,水师就能得到充足的粮草补充,而远征军的总兵力也多了,更重要的是,到了平壤城下后,水师还是可以配合陆路主力作战,同时远征军还能利用水师庞大的战船船队运输粮草武器,可谓一举多得。
皇帝圣旨送达怀远镇之后,辽东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远征军全力备战,随时准备渡河。
伽蓝主动找到杨恭仁和崔逊,恳请他们与自己一起联名向统帅部请命,以龙卫军为远征选锋,第一个渡河作战。
伽蓝年轻,有壮志,其建功的迫切心情可以理解,而龙卫军新建,左龙卫府的西北籍军官们对皇帝感恩戴德,愿意为皇帝效命,为帝国战斗,至于右龙卫府的河北籍将士,至此已经知道了帝国历时两年东征的真相,当年葬身萨水河畔的帝国将士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河北人,那都是自家的血脉亲人,此仇不报枉为燕赵儿郎,于是义愤填膺,舍生忘死也要杀过辽水。龙卫军的士气高昂,兵强马壮,又是皇帝亲手所建,帝国禁军编制,以这支军队为远征先锋,的确能够起到振奋军心的作用,假如建下战功,甚至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发挥出决定战局胜负的关键作用,那么不但可以为皇帝增光,为禁军添加荣耀,也能为皇帝和中枢所发动的这场战争增加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是,杨恭仁必须考虑到统帅部的整体策略和顾及到辽东大本营的整体利益,他不能单纯地为了皇帝、伽蓝和龙卫军的个人和小团体利益,而给统帅部施加压力,毕竟第三次东征的结局是可以预见到的,即便中途可能会遇到一些意外和阻力,但绝对不会出现像萨水惨败那等骤然颠覆了整个战局的匪夷所思的意外了,所以想在第三次东征中捞取利益的人太多了。
崔逊的想法也是一样,做为世家豪门子弟,他和杨恭仁一样清楚,此刻中土所有的贵族势力都在想方设法利用第三次东征攫取自己所需要的利益,比如选锋军一事,薛世雄、李景、赵才和杨恭仁都做不了主,谁也休想独自吃下这块“肥肉”,最终人选还是由皇帝和中枢来决定。
杨恭仁和崔逊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陪着伽蓝做这个“出头鸟”,所以毫不客气地泼了伽蓝一头冷水。伽蓝大为忿然,战机稍纵即逝,如果就连选锋军一事都在皇帝、中枢和东征统帅部之间争吵不休,大军何时才能渡河作战?
伽蓝飞马赶到大行辕拜见薛世雄。他本来信心十足,给杨恭仁和崔逊这么一“打击”,颇感忐忑,于是先找到了武牙郎将王辩。
王辩倒是鼓励他去争一争,因为龙卫军的背后毕竟是皇帝那座大山,一般人都很忌惮,轻易不敢正面“交锋”,不过王辩提醒了他一句,赢得薛世雄的同意非常关键,而若想说服薛世雄,就必须让薛世完全掌控选锋军。
“观国公也罢,黄台公也罢,都是当朝大权贵,统帅部中谁能震慑他们?让他们俯首听命?”
王辩一句话便点醒了伽蓝。伽蓝心领神会,当即拜谢了王辩,寻到薛氏两兄弟,走了个“后门”,于深夜时分见到了百忙之中的薛世雄。
第两百六十九章 辽东城下
世上的事,有时候表现得很怪诞。
只要有利益,大家都削减了脑壳往里“钻”,都想分一杯羹甚至独占,但一旦遇到困难、障碍或者可能给自己带来不确定损失的时候,热情便消失了,不过在没有看到结果前绝不撒手,或冷眼旁观,或暗中掣肘,甚至还鲜廉寡耻地乱中取利,于是本来一件有利可图、操作也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如囊中取物般轻而易举的好事,在各势力间的激烈的利益争夺中,变成了一件无利可图、非常复杂,甚至会出现一系列匪夷所思的荒诞举动的坏事,而结果更是颠覆了人们对这个世界的常规认知。
第一次东征如此,第二次东征还是如此,第三次东征亦是如此。相比前两次东征,第三次东征皇帝和行宫是大大的放权了,尤其是战场指挥权,都下放了,然而,下放之后的结果,与皇帝和行宫的预期根本就是大相径庭。
这几年德高望重功勋卓著的军政大佬们纷纷辞世,军中表现得尤其明显,诸如杨素、于仲文、段文振、杨雄、崔弘度、崔弘升等一帮大佬都死了,而宇文述、赵才、李景、薛世雄、来护儿、周法尚等人一则声望不足,短期内尚无法取代他们的前辈,二则他们都属于同一代人,声望资历功绩相差无几,且隶属不同的贵族集团和政治派系,彼此间根本不买账。假若皇帝和行宫继续独揽军权,由中枢指挥一切,反而还好些,如今事情却复杂了,在水陆两路远征军尚未出发之际,各系统帅们已经“斗”得热火朝天了。
四月中,皇帝和中枢从远征诸军统帅们送来的雪片一般的奏章中,敏锐地发现了远征军内部矛盾骤然激烈的“事实”,无奈之下,不得不迅速收回部分“权力”,但为时已晚,各统帅之间的矛盾已经摆在了明处,比如在选锋军的委派上,统帅们就各有人选、各执一词,为此皇帝和中枢不得不通盘考虑,尽可能照顾到方方面面的利益,以便缓和军中矛盾,凝聚军中士气。
事关东征成败,皇帝和中枢不敢犹豫,更不敢久拖不决,以免再生变故延误东征,遂毅然以远征军陆路统帅薛世雄所提建议为主旨,果断下诏,由吏部侍郎、观国公杨恭仁为选锋军统帅,监察御史崔逊为监军,武贲郎将罗艺、武牙郎将王辩、果毅郎将伽蓝副之,而选锋军主力则由龙卫军所辖三十二个团、右武卫府辖下两个鹰扬府八个团、右候卫府辖下两个鹰扬府十个团,共一万大军组成,于接旨之日起,横渡辽水展开攻击。
四月十九日,王辩、薛万均、薛万彻率先渡过辽水,挥军进击。
四月二十日,杨恭仁、崔逊、伽蓝、冯翊率选锋军主力龙卫军渡过辽水,随后跟进。
四月二十三日,帝国东征选锋军云集高句丽西北部第一重镇辽东城下,准备第三次攻击辽东城。
辽东城已经成为帝国东征的“梦魇”。
第一次东征,皇帝驾临城下,指挥数十万大军猛攻辽东城,自三月底一直打到六月上都未能攻克,不得已,遂兵分两路,一部继续围攻辽东城及高句丽其他西北部城池,一部则九道并进直杀平壤。结果到了七月底,攻击平壤的帝国主力大军几乎全军覆没,而辽东城却依旧未能拿下。最后,第一次东征的战果就是攻陷了高句丽北部重镇武厉逻,帝国在那里设置了辽东郡和通定镇,好歹有了一块小小的“遮羞布”。
第二次东征,帝国远征军再次受阻于辽东城,皇帝也再次驾临辽东城下亲自指挥。这一仗自四月底一直打到六月底,帝国远征军想尽了一切办法,还是未能拿下这座城池。不得已,还是兵分两路。皇帝丢不起这个人,咬牙切齿也要拿下辽东城,而薛世雄则率主力直杀平壤。结果薛世雄刚刚拿下高句丽中部重镇乌骨城,便接到了撤军的命令。所以,第二次东征实际上是没有任何战果。
辽东城因此成为插在皇帝和帝国将士心中的一根肉刺,让他们痛苦不堪,让他们倍感耻辱,好在皇帝和中枢在平定了杨玄感之乱后便迫不及待的发动了第三次东征,给了帝国将士洗雪耻辱的机会。
这次指挥攻击辽东城的是观国公杨恭仁。
杨恭仁没有参加前两次东征。他的父亲观德王杨雄在大业八年(公元612年)二月十二日病逝,也就是在第一次东征开始期间死去,杨恭仁兄弟为此不得不扶灵返京。二次东征期间杨恭仁持丧在家,亦未参加。也正因为如此,杨恭仁对东征一直存有不祥之感。
那一年的正月二十五,先是内史令元寿病逝;接着在二月十二日,观德王杨雄病逝;到了三月十二日,兵部尚书、检校左候卫大将军段文振病逝;夏季五月初四,纳言杨达病逝。短短五个月内,帝国中枢核心里的四位德高望重的大臣辞世,可以想像一下此事对帝国、对皇帝本人和中枢所造成的冲击之大。这明显就是个不祥之兆,即便是无知小儿也能预感到一丝端倪,然而,帝国和皇帝当时已经骑上了虎背,下不来了,而第一次东征的结果也验证了这一不祥之兆。
时隔三年,大业十年的第三次东征,是不是也有不祥之兆?有,不但有,而且正迅速在中土蔓延,那便是此起彼伏的叛乱大潮,无数生灵正在杀戮中痛苦哀嚎,这时候皇帝和中枢不想方设法戡乱平叛稳定国内,反而继续穷兵黩武远征蛮夷,实在是本末倒置之举。
所以,杨恭仁的第三次东征策略是非常保守的,就如皇帝和中枢坐镇北平居中指挥所表现出的“保守”一样,寄希望于用武力威慑高句丽,迫使高句丽投降,挽回帝国、皇帝和中央的“颜面”,然后便结束东征,调转矛头,集中全部力量应对国内的动荡局势。
军议上,有关选锋军对辽东城将采取何种进攻方法争论激烈,有坚持强攻的,有坚持围而不攻以等待薛世雄、李景和赵才三位老帅率主力渡河而来,有建议甩开辽东城,快马加鞭直杀平壤,出其不意,一举摧毁高句丽之根本,则辽东等城池可不攻而下。
武贲郎将罗艺做为选锋军第一副帅,与其下属幽燕诸将,因为第一次东征伤亡惨重,无数袍泽葬身敌土,故对高句丽恨之入骨,日思夜想的便是报仇雪恨,而久攻不克的辽东城正是他们报仇和雪耻的首选之地。此城不下,则锥心刺骨,死不瞑目。
武牙郎将王辩做为选锋军第二副帅,与薛万均薛万彻兄弟则持谨慎态度。无论是围攻辽东城还是孤军深入直捣敌都,在前两次东征实践中都未能取得预期战果,而第三次东征无论是国内外局势还是远征军的人数、粮草和军心士气,与前两次东征都有着巨大悬殊,再加上皇帝和中枢虽然把战场指挥权下放了,但薛世雄根本压制不住李景、赵才、来护儿和周法尚,所以从远征军内部复杂的关系来说,还是放慢进攻节奏,走一步看一步为好,以免大意失荆州,重蹈败亡之覆辙。
伽蓝做为选锋军第三副帅,倚仗自己在龙卫军里所拥有的绝对权威和由此带来的强悍实力,在选锋军里获得了极大的话语权。他反对攻城,因为这座城池和城池里的高句丽人曾经顶住了帝国远征军两次声势浩大的强攻,他们有士气,有信心,也有经验,一旦远征军第三次受阻于城下,那么可以肯定地说,第三次东征必定要重蹈前两次东征失败之覆辙。
伽蓝的建议遭到了杨恭仁、崔逊乃至王辩的一致反对。
罗艺则保持沉默,攻城的确是下策,因为有前车之鉴,这次兵力和军备都不足,恐怕更难攻克,所以相比较而言,伽蓝的直捣敌心之策反而能“出敌不意、攻敌不备”,暗合“以奇制胜”之道。
伽蓝据理力争。最有说服力的理由则是来自前兵部尚书、北平襄侯段文振病逝之前,给皇帝的上表献策:“……夷狄多诈,深须防拟,口陈降款,心怀背叛,诡伏多端,勿得便受。水潦方降,不可淹迟,唯愿严勒诸军,星驰速发,水陆俱前,出其不意,则平壤孤城,势可拔也。若倾其本根,馀城自克。如不时定,脱遇秋霖,深为艰阻,兵粮又竭,强敌在前,靺轲出后,迟疑不决,非上策也。”
段文振上表的主旨便是兵贵神速,直杀平壤,水陆并进,出敌不意,只要拿下平壤城,则高句丽旦夕败亡。
皇帝和中枢在第一次东征的前期并没有采纳段文振的遗策,而是以重兵猛攻辽东城,在辽东城下整整耽搁了两个月,待到辽东城久攻不克,而时间又即将入秋,皇帝和中枢才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依从了段文振的遗策,水陆并进,以三十五万水陆大军直杀平壤,然而,战机稍纵即逝,一切都迟了。
“现在是四月底,是最佳的攻击时间,若此刻依北平襄侯之遗策,以奇兵直杀平壤,则必能赢得东征之胜利。”
伽蓝慷慨陈词,寸步不让。
杨恭仁沉默,崔逊沉默,王辩也沉默。
突然,罗艺站了起来,振臂而呼,“北平襄侯乃国之重器,北平襄侯遗策乃东征之上策,某愿从之,某愿与伽蓝将军生死与共,直杀敌都。”
第两百七十章 孤军深入
罗艺的这一声厉呼,不但让杨恭仁、崔逊和王辩吃惊,也令伽蓝吃惊。
什么原因导致罗艺突然改变了立场,竟然支持伽蓝?难道武川系调整了他们的既定策略,转而在力保国内政治利益的同时,全力在第三次东征战场上寻求更多更大的获利机会?抑或,武川系试图进一步接近以越王杨侗为核心的政治势力,以便在未来的皇统之争中赢得先机?
罗艺旗帜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把他所在的武川系对第三次东征所寻求的更高目标公之于众,于是,这场军议的性质也就变了。
在这座帅帐里,若以各自所代表的政治利益来划分势力,那么杨恭仁、崔逊和伽蓝因为有共同利益诉求,是最大的一股势力,而罗艺则代表了关陇武川系。在龙卫军里,与罗艺同属一个政治势力的还有柴绍、魏征和黄君汉,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关陇武川系还在以伽蓝为“桥梁”,刻意维系着与以裴世矩为首的温和改革派势力之间的联盟。这一结盟之举在刚刚过去的政治风暴中已经充分展露了其不可估量的价值。
至于王辩,他则代表了以薛世雄为首的支持皇帝改革的军界关陇系激进势力。王辩实际上是一个单纯的军人,以他低微的寒门出身,无法跨入世家豪门的政治圈子,因此对于攻击之策,他是单纯的从军事角度来做出判断,而杨恭仁、崔逊、罗艺和伽蓝则从政治角度来权衡得失。
至此王辩彻底闭上了嘴巴,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和份量,接下来的议事,已经轮不到他发表意见了。
“孤军深入,乃下下之策,不可行。”
崔逊的态度立刻强硬起来。一万人的选锋军,而且还是以龙卫军为主力的选锋军,其中一半人还是伽蓝从河北蓄意“骗”来的义军将士,用这样一支军队长途跋涉去攻打平壤,未免儿戏。
武川系居心叵测,可能存有摧毁龙卫军,干净利落地把越王杨侗赶出皇统之争的阴谋。崔逊的想法很简单,不能上当。崔氏已经与越王杨侗捆在一起,而杨侗距离皇帝的宝座太远了,为此崔氏必须不惜代价稳住伽蓝,保住龙卫军,力争在未来抓住任何一丝上位的机会。
要知道越王杨侗的功绩越大,实力越强,他在皇统之争中的处境就越危险。秦王杨俊、蜀王杨秀、汉王杨谅就是现实的例子。而崔氏更是在皇帝的逼迫下不得不在刀尖上跳舞,一步生,一步死,而能否死中求生,就要看“内功”练得如何,能否抓住主动权。杨侗一旦没有坐上皇位,他的未来就没有了,而以他为核心的政治势力也将烟消云散。或许年轻气盛骄横自大的伽蓝敢于一次次豪赌,但崔氏是中土政治漩涡中摇摇欲坠的大船,几次倾覆之后,崔氏损失惨重,再也赌不起了。
最后的决策权就在杨恭仁手上,而杨恭仁犹疑不决。
杨恭仁可以把这一策略的决策权交给薛世雄,奈何薛世雄并不是一言九鼎的前线最高统帅,在他的上面有皇帝和中枢,在他的身边则有李景和赵才,事实上薛世雄倍受掣肘,根本无法从自身的利益以及自己对战局的考虑做出他认为是最好的决策。
这就是第三次东征决策层的混乱之态,相比较而言,前两次东征的决策层都以皇帝为核心,事情反而好办,即便决策错了,但好歹也有个决策,下面的将军们最起码还有个命令可以遵照执行,而这一次,选锋军都兵临辽东城下了,怀远镇的统帅部竟然还没有拿出具体的攻击部署,是集结全部兵力猛攻辽东城,还是兵分两路一路围攻辽东城一路直杀平壤?抑或甩开辽东城,于乌骨城会合来护儿后,义无反顾地杀向平壤?
皇帝和中枢之所以让杨恭仁出任选锋军统帅,正是基于远征军统帅部决策层的混乱有愈演愈烈之势,不得已而为之,某种意义上就是让杨恭仁以自己尊贵的皇族身份主动承担起临机处置之大权。而诸如薛世雄等人则没有这样的优势,因为他们一旦擅权或者做出了错误决策,所付出的代价便是仕途和生命,而杨恭仁虽然也有同样的忧虑,但皇族总是有特权,况且皇帝也授予了他临机处置之权,即便越权或者做错了,也会从宽处理,最多也就是沉沦几年然后再寻个机会东山再起。
正因为皇族身份超然,有特权,皇族才会不惜代价保护自己的国祚,维护自己的利益。从杨恭仁的立场来说,他愿意看到朝堂上的温和改革派和关陇武川系这两大帝国政治势力能维持长久的结盟,而这一联盟若能持久,必将影响甚至改变帝国正陷入绝望中的皇统之争。一旦帝国确立了自己的储君,那么帝国的政治局面必然发生巨大的足以推动帝国向好的方向发展的变化。
杨恭仁权衡良久,终于做出了决策,不过他依旧拒绝了伽蓝直杀平壤的建议。
“辽东城坚固,易守难攻。”杨恭仁对崔逊说道,“选锋军一万将士,拿不下这座城池,倘若强行攻击,必然损失惨重,而选锋军的使命也就到此为止了。”
言下之意,选锋军既然到了辽东城下,就必须做出决策,而从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的原则出发,攻城显然是下策,但选锋军又不能待在城下无所事事,消极怠战,平白遭人诟病,于是也就剩下唯一一个选择,甩开辽东城,大踏步向前。
“选锋军在前,主力在后,粮草辎重都在后。倘若选锋军长途跋涉直杀平壤,在兵力和粮草辎重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又如何攻打平壤?”
这是事实,没有粮草辎重的持续供给,选锋军就算杀到了平壤城下,也只有干瞪眼,而高句丽在经过前两次东征的血腥厮杀后,田地荒芜,至此已经根本无需坚壁清野,现在不论帝国的选锋军如何烧杀掳掠,也不会抢到一粒粮食,甚至连可以充饥的树皮草根恐怕都抢不到。
接着,杨恭仁拿出了一个折衷方案。
“选锋军直杀乌骨城,在乌骨城会合荣公(来护儿)和谯公(周法尚)的水师,然后再去攻打平壤。”
这是一个好计策。从目前统帅部的混乱情况来看,指望薛世雄、李景和赵才齐心协力,以最快速度杀到乌骨城会合来护儿和周法尚有些不切实际。一个很简单的事实是,薛、李、赵三人是帝国军界关陇系的鼎柱人物,而来护儿和周法尚则来自江左,是帝国军界江左系的领袖级人物。试想一下,帝国军界这两大对立派系的将军们能搁置矛盾和冲突,众志成城杀外虏吗?根本不可能,相反,为了抢夺战绩和功勋,双方肯定是各出奇招,无所不用其极,能本着军人的道德不在自己人的背后下毒手就算不错了。
第一次东征时,来护儿和周法尚率先攻打平壤失利,损失三万多将士,他们的“借口”便是水师所带粮草不足,又担心陆路大军不能尽快赶来会合,所以才迫不及待地发动了攻击,实际上说白了就是一句话,抢功。结果等到陆路大军赶到,水师已经大败,水陆大军联合攻击的既定策略已经无法实施了。
也正因为如此,来护儿和周法尚这一次必定会以最快速度登陆高句丽,由毕奢城方向火速北上杀到乌骨城。可以肯定的是,不论薛世雄、李景和赵才是否赶到了乌骨城,来护儿和周法尚都不会等他们,因为江左人要洗雪前耻,要攻克平壤,要拿下灭亡高句丽的第一大功。
龙卫军直杀乌骨城,这一路上的粮草还是绰绰有余。等到了乌骨城,与水师会合后,便能得到水师粮草的支援。而在有充足的粮草、有足够多的军队的情况下,龙卫军跟在水师后面直杀平壤,其危险性大大降低,而获取战绩的可能性却大大增加,这完全符合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的原则。
杨恭仁这一计策当即赢得了众人的赞同,就连崔逊都赞不绝口。
四月二十五日,杨恭仁在禀报辽东大本营的同时,率东征选锋军以急行军的速度,直杀高句丽腹地,飞奔四百多里外的乌骨城而去。
杨恭仁狠狠“将”了辽东大本营一军,让东征统帅部在混乱之中倍感难堪。
统帅部在选锋军抵达辽东城下的时候,并没有下达具体命令,既没有让选锋军马上攻城,也没有让选锋军城下待命,结果杨恭仁选择了第三条路,以“先锋”之名义甩开辽东城,大踏步向高句丽腹地挺进,意图先与来护儿、周法尚会合,然后与帝国水师一起水陆并进,杀奔平壤,直捣敌虏心脏所在。
薛世雄镇制不了李景和赵才,只能指望皇帝和中枢决策,实际上就是把手上的权力还给了皇帝和中枢。这种做法的确很“保险”,不求无功但求无过,但问题是,皇帝和中枢发动第三次东征的主要目标不是取得远征的胜利,而是以远征的胜利来赢得国内政治上的胜利,所以皇帝放权了,放手让将军们去打,而将军们偏偏不要这个权,于是战场上便出现了“无令可遵”的荒诞一幕。
杨恭仁自己决策,决意去会合来护儿和周法尚,与水师一起去打平壤,可以预见,有了杨恭仁这位选锋军统帅,这位皇帝授权的远征开路先锋,来护儿和周法尚还会犹豫吗?还会等待与陆路主力大军会师之后再去打平壤吗?
薛世雄、李景和赵才再不敢耽搁了,再耽搁不仅贻误军机,而且有故意拖延东征,与皇帝和中枢做对之嫌,所以三人在形势的胁迫下,不得不放弃争执,各起本部人马,急速渡过辽水,然后以一部兵力包围辽东城,确保粮道畅通,以主力向乌骨城飞速挺进,以求尽快与帝国水师会合。
第两百七十一章 今上的大战略
乌骨城位于千山东南麓,距离叆河与鸭绿水的交汇处大约一百余里,距离辽东湾大约两百余里,水陆交通都很方便,它不但是高句丽中部重镇,也是高句丽京都平壤的门户。
此城历史悠久,大约建于一千六百余年前。经过一代代高句丽人持之以恒的建设和修缮,至今已经成为一座依山傍水,方圆近十里的大城,其防御系统十分完善,由内城、外城、瓮城、烽火台和高山哨所组成,固若磐石。
前两次东征,帝国军队都未能拿下乌骨城,就如辽东城一样,只能重兵包围,以帮助东征主力攻打平壤,试图以攻克高句丽的都城来摧毁整个高句丽王国,但两次均告失败,于是它也就成了横亘在帝国将士心中的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龙卫军在向导的带领下,以急行军的速度飞奔乌骨城。
乌骨城已经接到帝国军队第三次渡过辽水的消息。这一次,高句丽人既没有第一次听到中土人气势汹汹杀来时的恐惧,也没有第二次听到中土人杀来时的愤怒,而是绝望,无助的绝望。
中土人败而不馁,一次次的杀来,非要置高句丽人于死地。双方的实力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即便中土人在首战之中便栽了个“大跟头”,但中土是个巨人,一翻身又站了起来,愈战愈勇。而高句丽则国力太弱,即便在前两次较量中它都取得了胜利,但它却为此付出了惊人的代价,今日的高句丽已经摇摇欲坠、奄奄一息、难以为继了。
在双方的战争中,做为弱势的高句丽一方,它唯一的选择就是防御,就是据城坚守,而由此带来的损失让其不堪承受。军队、平民和奴隶都挤在一个城池里,虽然靠人力和士气守住了城池,但耕种和生产却骤减甚至停止了。只有消耗没有产出,坐吃山空,结果可想而知。帝国第一次和第二次攻击都失利了,丢弃了大量的粮草辎重,不过相比高句丽人生活和战争所需,那点战利品实在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根本阻止不了国力的衰败,也阻止不了饥荒的爆发。
假如中土人今年停止攻击,高句丽人就能赢得喘息的时间,然而,或许是他们在第一次战争中屠杀了几十万中土人,一度庇护他们的上苍被这种残忍而血腥的杀戮所震骇,再不眷顾他们,无论他们怎样的祈祷和哀嚎,帝国的大军还是第三次渡过辽水,杀了进来。
高句丽人两年不耕种,两年不放牧,两年都在穷尽一切力量打仗,其造成的直接后果便是大饥荒的全面爆发,而全国性的大饥荒再加上战争的第三次来临,就此把高句丽推进了亡国亡种的绝境。
高句丽人必须生存下去,为此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投降,臣服于帝国做藩属为附庸,但令他们绝望的是,三年前,中土人为什么要打他们?帝国的皇帝为什么要倾尽国力,起百万雄师征伐一个本来就臣服于他的番邦小国?帝国会接受他们的投降吗?
原因无他,庞大的中土帝国和小小的番邦高句丽爆发战场,首先便是源自半岛紧张的局势,高句丽与百济、新罗的争霸战自高汤、高元父子相继为高句丽王以来便掀起了一个新的高潮。半岛紧张局势之所以愈演愈烈,其根源则是来自高句丽人的强国梦想。
以高句丽弹丸小国,强国的首要之务就是扩张,就是拓展疆土,而高句丽人若想扩张,就必须击败百济和新罗,统一半岛,然后向北,征服靺鞨(mo/he)、室韦和契丹三大部落,这其中还包括了中土的辽西,然后才能在远东建立一个地域辽阔的新王国。
在高丽王高汤时代,也正是中土统一时代,鉴于中土统一前后局势艰难,无暇他顾,高句丽人乘机开始了扩张。先帝曾指责高句丽“虽称藩属,诚节未尽……驱逼靺鞨,固禁契丹……修理兵器,意欲不臧……数遣马骑,杀害边人……常遣使人,密觇(chan)消息……”,但高句丽人却有恃无恐,一次次试探帝国的底线。
开皇十八年(公元598年)前后,帝国政治风暴剧烈,先是帝国四大权臣之一的虞庆则被先帝找了个借口杀了,接着秦王杨俊免官幽禁,其背后的崔氏豪门亦受到连累。值此关头,高句丽新王高元却联合靺鞨起一万余骑入侵辽西。先帝大怒,以汉王杨谅为元帅,总水陆大军两路攻击高句丽。此役因准备不足,帝国远征军遭遇到了疾病和海上风暴,最终未能杀进高句丽,但高元却因此探知到了帝国的底线,遂自称“辽东粪土臣子高元”上表谢罪,逃过了一劫。
从此,高元继续他的强国大业,在半岛与新罗、百济作战,在北部则与靺鞨、室韦、契丹合纵连横,甚至还走进了广袤的大漠,与突厥人、铁勒人结盟,意图利用他们的力量牵制中土帝国,继而给高句丽的扩张赢得时间和空间,但高元非常谨慎,轻易不敢不触及帝国的“底线”。
然而,不论是大漠上的突厥人和铁勒人,还是半岛上的百济和新罗,包括远东的靺鞨、室韦和契丹,都是中土帝国的藩属,不论是名义上的藩属还是实际上的藩属,帝国始终是宗主国。宗主国有它的权力,也有它的义务。当百济、新罗频频派遣使者到宗主国奏报半岛局势,谴责高句丽人的狼子野心,试图以此来影响帝国的外交战略,继而借助强大的帝国打击高句丽的时候;当契丹人在高句丽人和靺鞨人的联手威逼下,处境艰难,不得不向帝国求助的时候;当中土的辽西遭到高句丽人无数次的侵扰苦不堪言的时候;当高句丽人沉浸在自己的梦想里,自信心极度膨胀,甚至连最基本的藩礼和承诺都不能遵守的时候,高句丽便一天天的变成了帝国的“心腹大患”,变成了一个潜在的一旦强大起来必将给帝国带来无穷祸患的番邦,一个必须在它强大起来之前予其以毁灭性打击的蛮夷之族。为此,做为宗主国的中土帝国,必须拿出行动,及时予高句丽以严惩,令其俯首称臣,从而给那些心怀异志的藩属以警告,给那个蠢蠢欲动的外族以威慑,如此方能为帝国赢得一个稳定的国内外局势,为帝国的统一大业长治久安保驾护航。
开皇十八年的帝国远征因准备不足导致帝国将士在水陆两道死伤惨重。高句丽王高元虽然畏惧于帝国的强大而上表献罪,但东都和平壤实际上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高句丽人不会放弃强国之路,而中土也绝不允许在自己的远东方向出现强大对手。试想,中土一旦被以西突厥、吐谷浑为首的西方强敌,被以东突厥、铁勒人为首的北方强敌和以高句丽、靺鞨人为首的远东强敌所包围,陷入三面苦战的窘境,那么,国力必被严重消耗,帝国必定窘迫不堪,中土的统一大业则面临崩溃之危,一旦中土崩裂,则必然重演五胡乱华之悲剧。这是中土人所不能接受的事,也是东都所不能忍受的局面,所以,开皇十八年后,帝国对高句丽的外交战略便以“安抚”转为“打击”。
今上继承皇统后,在政治上承继了先帝的中央集权制,锐意改革,在国防上则继承了守外虚内之策,改“攻防兼备”为积极进攻,不遗余力的要打破四面强敌对中土的威胁,而首要目标便是高句丽。
先帝远征高句丽失利,这成了中土耻辱,帝国“隐疾”,也削弱了帝国对藩属强虏的威慑力,所以,能否击败高句丽,摧毁高句丽崛起远东的梦想,彻底铲除高句丽对中土的威胁,已经关系到了帝国能否重建强大威势,控制四海藩属的关键所在。
为此,今上首先连通了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力求以更快的速度把江南的粮食和人力调往北方;接着今上在西域利用铁勒人重创了西突厥,并利用西土局势的混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摧毁了吐谷浑,解决了西部强敌对中土的威胁;同时又屡次北上大漠召见东突厥等诸虏首领,以扬帝国之威,牢牢压制住了北部强敌蠢蠢欲动之心;最后,万事俱备,开始远征高句丽。
今上连通大运河,西征东伐,并不是大兴土木、穷兵黩武,也不是要彰显帝国之威,而是要实施维护中土统一和帝国长治久安的大战略。这个大战略如果完成了,今上留下的不仅仅是千古功业,还将造福整个中土。然而,如此一个大战略,若想实现,首要前提是国力充裕。就如当年汉武帝北击匈奴,开拓西域,他的武功是建立在“文景之治”的国力积累上。
今日的帝国,其国力是否足以支撑今上完成这一大战略?理论上是可以的,单纯从经济角度来说也没有问题,但这一大战略的完成,除了需要充足的财赋外,尤其需要政治上的中央集权,而今上却在没有完成中央集权和没有摧毁门阀士族政治的时候,迫不及待地开始实施这一大战略,结果与他的预期差了十万八千里。东征的两次失利,就此把今上和他的改革派力量毫不留情地推上了“不归路”。
有没有一种可能,有没有一种策略,或者,有没有一股力量,能把今上和他的改革派同仁们从绝境中拯救出来?
伽蓝和龙卫军就带着这一艰巨使命,杀到了乌骨城下。
第两百七十二章 乌骨城外
四月二十七日,帝国龙卫军杀到了乌骨城下,打了高句丽人一个措手不及。
乌骨城依山傍水,易守难攻,但前提是,方圆近十里的城池,一旦被敌人包围,就必须要有足够的人力和物力来守城,两者任一不足,城池必破。为此,在接到辽东城急报,中土人再一次渡过辽水杀进来之后,乌骨城就十万火急下令,把周边县乡的人口全部撤进城池,坚壁清野。
实际上高句丽人早在去年秋天便已进入大饥荒。因为帝国连续两年的攻击,致使高句丽人不得不动员全国的力量进行战争,于是田地大量荒芜,赋税锐减,经济崩溃,而战争尚未结束,为此高句丽王不得不穷竭一切手段维护统治所需,不得不无情地“掠夺”无辜的平民和奴隶。平民和奴隶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全部条件,只能在哀嚎和绝望中死去,在呼啸的寒风中葬身于皑皑白雪之下。
在前两次战争中,高句丽的国王、贵族、平民和奴隶上下齐心,连续击败了强大的中土帝国军队,然而胜利之后高句丽人收获的不是希望,不是荣耀和财富,而是绝望,是死亡,是国王和贵族对平民和奴隶的无情“杀戮”。这种道义上的“背叛”导致高句丽内部矛盾迅速激化并在大饥荒中轰然爆发,于是各种危机重叠到一起,恶果被无限制放大。高句丽人度过了一个悲惨的冬天,死者不计其数,人口锐减,国祚摇摇欲坠。
就在此刻,中土人第三次杀到了,高句丽人还拿什么去阻挡帝国军队的攻击?
乌骨城的守将叫高平,是高丽王高元的叔父。此人志向宏大,以强大高句丽为毕生奋斗目标,然而事实很无情,不论是高汤时代还是高元本朝,都未能在高句丽的崛起之路上走得更远。尤其这两年,当中土帝国以举国之力向高句丽发动攻击,决意把高句丽人的强国梦扼杀在摇篮之中时,诸如高平等妄自尊大者才蓦然发现,在绝对实力面前,高句丽实在是不堪一击,虽然前年的战争高句丽取得了巨大的胜利,去年也侥天之幸赢得了最后的胜利,但中土实在是太庞大了,帝国的实力实在是太强悍了,即便两战两败,中土帝国依旧拥有着轻而易举便可摧毁高句丽的绝对实力。
战争进入第三年,高句丽人不是精疲力竭,而是奄奄一息,根本没有抵抗之力,所以上至平壤下至贵族,都已经做好了投降的准备,但投降是有前提的,这个前提就是必须保住高句丽王国,保住高元、王族及整个贵族阶层,为此,如何投降,何时投降,怎样在谈判中赢得最大利益,都必须精心筹划,力求万无一失。
高句丽人对中土帝国的现状是有所了解的,它秘密派遣到中土的秘兵在战争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其中也包括百济和新罗给它提供的机密。百济和新罗虽然为了生存,不惜一切代价影响着帝国的外交战略,想方设法挑起帝国与高句丽之间的矛盾,竭尽全力利用帝国的力量来遏制高句丽的强国梦想,继而来稳定半岛局势的三足鼎立之局,但在帝国向高句丽发动攻击的时候,新罗和百济名义上给予帝国以“配合”,实际上却在暗中帮助高句丽,以便让高句丽在与帝国的战争中被活活拖垮甚至拖死。新罗和百济的“险恶”用心,高句丽当然一清二楚,不过大敌当前,它也没有更多选择,只能以半岛整体利益暗中媾和百济和新罗,以逃避腹背受敌之困境,至于将来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另外,高句丽对中土与西土、中土与北方大漠的形势也同样有所了解,这些情报除了一部分源自高句丽派遣在外的秘兵外,很大一部分则来自东突厥人。依照高句丽与东突厥牙帐的盟约,双方有着互助的义务,比如中土打高句丽,东突厥人就威胁中土的灵朔和代北,牵制中土的北疆军主力,反之,假如中土北伐大漠,高句丽则攻击中土的侧翼,以为声援。
正因为对中土内部局势乃至中土与其周边藩属的形势有所了解,高句丽才对战争的第三年抱有很大幻想。平壤推断,中土或许会因为愈演愈烈的内乱而暂时放弃东征,也或许会因为国内政治形势的险恶而不得不尽快结束东征,假若推断正确,那么高句丽的投降就能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换一句话说,高句丽人实际上还是取得了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
高平也是这么想的,但形势的发展与平壤的推断有很大出入。中土人不但在战争的第三年的春天果断地发动了攻击,并且一改前两次攻击的犹豫和迟滞,果断甩开了辽东城等边陲重镇,以最快的速度直杀平壤。
乌骨城的优势很明显,中土人既然果断甩开了辽东城,也必定会果断地甩开乌骨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杀到平壤城下,继而用更多的时间来攻打平壤。对于乌骨城来说,它是平壤的门户,它必须承担阻御敌军的重任,尤其这一次中土人改变了攻击策略,假如任由帝国的军队直杀平壤,那么留给平壤应变的时间就太少了,一旦平壤因为措手不及而在防守兵力或者物资上留下致命破绽,那么平壤就危险了,平壤一旦失陷,高句丽就彻底完蛋。
高平一边急报平壤,一边与僚属紧急商议,众人一致认为,必须给平壤争取更多时间,为此必须想个办法把敌军拖在乌骨城下。而若想把敌军拖在城下,延迟敌军攻击平壤的时间,唯一的办法就是投降,假投降,以整个乌骨城为“诱饵”,把敌军拖住。
在高平和他的僚属看来,没有一个中土的将军会抵御得住如此巨大的“诱惑”。拿下乌骨城,这是何等大的功劳?谁能拒绝这等唾手可得的功劳?
帝国的军队刚刚逼近乌骨城下,高平的使者就到了,要投降,要谈判。
龙卫军的行军速度太快了,就在他们杀到乌骨城下的时候,从城外周边县乡蜂拥而来的避难人潮尚未到达“高峰”,而当帝国军队杀到的消息传开后,人潮瞬间暴涨,“高峰”瞬间来临,乌骨城就如一道堤坝,遭到了一层层“巨浪”的疯狂撞击,形势一片混乱。
高句丽人这时候主动投降,很明显就是争取时间,迟滞帝国大军的攻击速度。
所有人,包括那位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高句丽使者,都以为伽蓝要一刀枭首,然后下令展开攻击,大肆屠杀无辜,伺机寻找攻城的良机,然而,事实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伽蓝和颜悦色,以一副天使般的和善面孔接受了高句丽人的投降书。
高句丽使者心花怒放,对年轻的伽蓝更是鄙夷不已。这位年轻的将军肯定出自中土某个显赫的权贵世家,仗着祖上的荫泽不劳而获,只会纸上谈兵,夸夸其谈,实际上狗屁不通。
西行、布衣等西北狼兄弟,还有阿史那大奈、阿史那贺宝等突厥人却是了解伽蓝的心性,看到他脸上那灿烂的笑容,无不暗自心惊。伽蓝要杀人了,不知道这一次他又要如何杀人,要杀多少人。
伽蓝命令龙卫军进入战斗状态,缓缓向城池逼近。
高山哨所、烽火台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报警的鼓号声此起彼伏,进一步加剧了城池内外的混乱。城内的官员要关城门,而城外的人拼命往里冲,双方冲突激烈,好似打仗一般,叫喊声惊天动地。
高句丽使者鼓动如簧之舌,使出浑身解数,试图阻止帝国军队前进的脚步,但伽蓝不为所动,与他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言辞间毫不掩饰地透露出他对名利的极度贪婪。
“要投降,现在就投降。”伽蓝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话,“要谈判,马上开始谈判。”伽蓝举起手上的马鞭,遥知高悬西山之上的落日,笑着揶揄道,“时间无多,天黑之前,某要见到高平,否则……”伽蓝再挥马鞭,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高句丽使者二话不说,打马飞驰而回。
龙卫军继续推进,但速度非常慢。一队队精骑往来飞驰,扬起冲天烟尘,声势惊人。
大约半个时辰后,高句丽使者又回来了,这次随同而来的还有高平的亲信幕僚,并且带来了一车金银财宝。
伽蓝脸色骤冷,冲着身侧的阿史那贺宝使了个眼色。阿史那贺宝心领神会,突然冲上去手起刀落,一刀砍下了那位幕僚的头颅。
高句丽使者面无人色,噤若寒蝉。
伽蓝冷笑,“既然投降,就要拿出诚意。天黑之前,某要见到高平,否则,杀无赦。”
很快,高句丽使者又回来了,带来高平的一封信,相约城外五里相见。
“你们谁认识高平?”伽蓝随手把信扔到地上,目视诸将,慢条斯理地问道。
众皆摇头。
“无胆鼠辈。”伽蓝鄙夷地撇撇嘴,猛地一挥手,豪气冲天地说道,“西瓮城外,百步相见。”
刘黑闼、柴绍、黄君汉、魏征等人无不失色,魏征更是耿直,举步上前就欲劝阻,却被傅端毅一把拉住了。魏征心有所惑,四下一望,却见凡西北将领,均是面露笑容,甚至就连冯翊都笑得异常诡异。
第两百七十三章 计将何出
瓮城是个防御设施,修建于城门外面,像个“瓮”一样保护着城门。
瓮城的外面就是护城河,护城河的外面还有诸如纵横交错的壕沟、密密麻麻的鹿砦、错落有致的箭台乃至绵延不绝的烽火台等防御设施,所以瓮城外百步,实际上就在高句丽人的防御腹地,而对伽蓝来说,则是孤军深入,以身犯险。
伽蓝豪气冲天,视敌若无物,一方面助长了己方士气,一方面打击了敌方军心,同时迫使高平不得不马上出来谈判。假若高平还是缩着脑袋躲在城里,甚至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那对高句丽人的士气来说肯定是个沉重的打击。
战场上,谁掌控了主动,谁就抢到了优势。高平根本不了解伽蓝,他依照自己对帝国将军们的泛泛了解而推及伽蓝,结果瞬间陷入被动,不得不跟着伽蓝的“步伐”走。
高平犹豫不决。
假投降,出城谈判,拖延时间,这本是高句丽人的既定策略,但问题是,时机的选择非常重要,假若此刻高平出城谈判,做出投降姿态,必将摧毁己方所剩无几的信念和勇气,而尤其让他害怕的是,现在城内城外的局势非常紧张,城内出于安全需要急于关闭城门,而城外逃难人潮为了寻求生存不顾一切往里冲,双方冲突异常激烈。此刻与敌军谈判就必须首先清理西城门,把西城门方向的逃难人群全部驱赶,如此一来,本是机密的事情就完全公开化了,而且会在瞬间传遍整个乌骨城,其后果可以想像,既然乌骨城要投降了,那还有什么理由阻挡逃难人潮涌进城里?
然而,城门肯定要关闭,就算中土人宅心仁厚,不对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大开杀戒,但最基本的警觉还是有的,知道这时候高句丽人主动投降是为了拖延时间,所以必然会采取相应的措施,以寻找攻陷城池的机会,因此在双方谈判的同时,帝国军队肯定要做出攻城态势,肝胆俱裂的逃难人潮为了进城,必然会失去理智,必然会与城内守军发生流血冲突,到了那一刻,局势失控,后果也就不堪设想。
帝国那位年轻的将军果然厉害,一出手便抓住了高句丽人的“要害”。高平反复权衡,却找不到躲避之策,只能把自己的“要害”交给对手,老老实实的出城谈判,以此来做为自己的“诚意”,想方设法“欺骗”对手,继而给自己扭转局势、重新夺回主动权赢取足够的时间。
只要逃难人潮安全进城,只要守城军队和逃难平民不爆发流血冲突自相残杀,那么高平就算顺利地“颠覆”了局势,而帝国那位年轻的将军却白白失去了攻陷乌骨城的大好机会。就如帝国军队在第一次攻打辽东城时一样,本来辽东城在帝国军队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已经崩溃,已经投降,谁料帝国军队却因为等待皇帝的命令而没有及时杀进辽东城,结果给了辽东城喘息的机会,高句丽人“颠覆”了战局。这是个血淋淋的教训,转败为胜的高句丽人记得很牢,但骄恣狂妄的中土人是否也会铭记于心?
高平决定赌一把,以他对中土权贵的了解,对帝国将军们的认识,他做出判断,像伽蓝这样靠祖上荫泽而“窃取”权力和财富的世家子弟,肯定眼高于顶,目空一切,傲慢而无知,绝不会记住当年的“教训”,他有绝对把握能够欺骗得手。
高平下令,清场,把西城门清理出来,并部署重兵,做好万全准备,同时把自己的副手分派到其他各个城门,确保在危急时刻各城门守军能在第一时间接到命令并坚决执行命令。目前情况下关闭城门就要屠杀无辜,而那些被抛弃的无辜未必能逃过中土人的屠杀,所以,命令好下,执行起来却非常难,一旦发生差池,乌骨城就危在旦夕了。
高句丽人在西城门“清场”的消息传到伽蓝的耳中。
伽蓝笑了起来,冲着西行、布衣等西北狼兄弟挥了挥手,又朝冯翊、江成之做了个攻击手势。
“呜呜……”
大角冲天响起,跟着鼓号齐鸣,各色令旗迎风招展。
冯翊、江成之等西北诸将拨马而走。一队队西北骑士打马冲出本阵,向南、北两个方向飞驰而去。
刘黑闼、曹旦、李德逸、司马长安等人飞马而至。
刘黑闼最为急切,怒声喝问,“将军欺俺河北无人?”
伽蓝与西北人有默契,事事倚仗西北人,河北人对此默认了,毕竟伽蓝崛起于西北,但伽蓝的血脉是温城司马氏,而司马氏与河北的历史渊源最为密切,利益更是密不可分,某种意义上,伽蓝应该与河北人更为亲密才对。刘黑闼如此愤怒也是事出有因,到这一刻为止,河北人甚至不知道伽蓝打算干什么?
“你看看……”伽蓝举起马鞭,指指身后几十步外的草地上。西北狼兄弟和两队西北锐士,阿史那大奈、阿史那贺宝和一队突厥猛士,高泰、乔二和苏定方等一队河北壮勇,龙卫军里武力最强悍的将士都集中在此。
“谁说某无视河北人了?”
曹旦隐约估猜到了伽蓝的用意,迟疑着问道,“将军仅带一团人马会叛虏?”
伽蓝冷笑,“某是不是高估了他们?”
刘黑闼等人暗自吃惊。伽蓝就带一团人马会叛虏?如此轻敌,岂不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旋即想到西北人正在飞驰乌骨城的南北两城,似有胁逼钳制之意,但以伽蓝的性格,决不会接受高句丽人的投降,屠城倒在情理之中。如果伽蓝意在攻城,那么他带一团人马去西城,让冯翊和江成之各带数团人马去南北两城,很明显就是要以自己为诱饵吸引敌军主力,继而给冯翊和江成之创造攻城机会。如此推测,难道河北人要跟在伽蓝身后,同去攻打乌骨的西城?
“将军要攻城?”司马长安激动地问道。
“当然。”伽蓝毫不犹豫地回道,“兵贵神速。某等日夜兼程而来,出敌不意,当然要攻敌不备。”
刘黑闼、曹旦和李德逸面面相觑,目露担忧之色。龙卫军里的河北人不同于西北人,西北人是职业军人,久经沙场,而河北人过去都是农夫,起义之后也没有经过正规训练,也没有打过像模像样的仗,这次更是长途跋涉,到一个完全陌生的蛮荒之地打仗,而第一仗就是打乌骨城,就是啃硬骨头,这未免让人惴惴不安。
“计将何出?”刘黑闼正色问道。
“乌骨城的东面便是叆河。”伽蓝慢条斯理地说道,“百里外,叆河与鸭绿水交汇。由叆河两岸可直达两水交汇处,从那里渡河,越过鸭绿水,便可暂时摆脱危险。我们大兵压境,急速攻城。城内守军可以据险而守,但城外的高句丽人怎么办?”
城外的高句丽人肯定会沿着叆河向鸭绿水方向逃亡,但那些无辜者与攻打乌骨城有何直接关系?刘黑闼、曹旦等人心存疑惑,却不敢贸然打断伽蓝的话。
“高平正在西城门清场。冯将军和江将军杀到南北两城后,两城的城门旋即关闭,那些城外的高句丽人只有向东逃窜。如果东城的城门也关闭了,他们往哪逃?只能沿着叆河而逃。”
伽蓝轻轻挥动了一下马鞭,口气渐渐冷肃,“你们即刻赶赴叆河,切断高句丽人的东逃之路。”
刘黑闼等人蓦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伽蓝要大开杀戒了。切断了高句丽人的东逃之路,高句丽人只有跳河。成千上万的无辜者在帝国军队的杀戮下,唯有跳河,溺水而死者必定不计其数,这将给乌骨城以巨大的冲击。城内守军怎么办?见死不救?见死不救的后果是城内军心士气的崩溃,所以为了团结军民,凝聚士气,乌骨城肯定要打开城门,派出军队拯救平民。攻城的机会就在这里。
刘黑闼浓眉微皱,问道,“如果城内虏帅置若罔闻,熟视无睹……”
“他回不去了。”伽蓝目露杀机,嘶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决绝之意,“只要某还活着站在西瓮城外,高平就进不了城。”
刘黑闼懂了,曹旦也明白了,李德逸和司马长安也知道伽蓝的攻城计策了。说起来很简单,伽蓝就是以身为饵,把乌骨城的最高统帅高平诱出来,然后以自己的性命做豪赌,不惜代价斩杀高平。高平一死,乌骨城失去支撑,再加上城外帝国军队对无辜平民的杀戮,乌骨城必定大乱,这时候帝国军队只要再加上一点点运气,必能攻陷城池。
伽蓝太狠了,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也唯有如此,才走到了今天。刘黑闼等人甚为敬佩,深施一礼,领命而去。
柴绍和黄君汉走了过来。刚才他们就站在伽蓝的附近,听得一清二楚。伽蓝年少气盛,急于立功,于是不惜用上这种血腥、残忍而狡诈的手段,其结果是可以预见的,即便他攻陷了乌骨城,拿下了第三次东征的首功,他也必遭人诟病,会被人上表弹劾。
柴绍和黄君汉请求同去,伽蓝断然拒绝,让他们领预备诸团,遵从司马傅端毅的命令,随时支援各战场。
第两百七十四章 惊变
高平把该算计到的都算计到了,以为万无一失,这才自信满满地出城,然而,百密一疏,他偏偏疏忽了一件事,事实上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对手,他想当然地以为伽蓝不过是中土一个普通的贵胄子弟,甚至,他还有非分之念,试图利用伽蓝的狂妄和自大,伺机将其斩杀或者擒获,以此来打击中土人的士气,羞辱帝国军队。
斜阳西垂,高平全身甲胄重铠,在亲卫团的保护下,缓缓走出城门。
乌骨西瓮城外便是护城河,越过护城河便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壕沟,壕沟之间更是布满鹿砦。如此布局,可以有效阻碍敌军的攻击速度,加大敌军的攻击难度。百步外,则是空旷平地,再数百步外则是荒丘和树林,然后地势便迅速抬高。
高句丽人在百步外平地上列下战阵,在战阵两翼的荒丘和树林里部署下弓箭手。阵后壕沟铺设木板,开辟出五个进出通道,一旦阵前发生意外,不论是攻击还是撤退,这五个通道都足以保证军队的进出。瓮城和大城里则部署以重兵,严阵以待。
高平驻马停下,左右顾盼,再回首城池上飘扬的大纛和城楼上森严甲士,不禁心生天下之大舍我其谁的豪迈气概。
风起,尘扬,战马奔腾之声由远及近,渐渐淹没了呼啸林涛,山峦震颤。
高平举目瞭望。
山丘之巅,蓦然横空跃出一杆赤金色的幡幢,接着一面血鹰战旗厉啸而至。
高句丽人的心跳骤然激烈,呼吸顿时急促。这两面旗帜代表着中土帝国,代表着帝国禁卫军,代表着不可阻御的无上力量。高句丽人对它们非常熟悉,熟悉到了恐惧的地步。幡旆猎猎,气势凛冽,就如庞大帝国那坚不可摧的雄伟身躯,让人生出一种无助无力不得不匍匐在地以苟且偷生的卑微感。
第三面战旗跃入高句丽人的眼帘。那是一面陌生的白龙战旗,幡旄摇曳,垂旒飞舞,威猛中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力量。它代表着眼前这支军队,而这支神秘军队和它神秘的统帅竟敢在此刻孤身涉险而来,给高句丽人的直觉其这一举动不是莽撞和冲动,而是因为其拥有绝对优势,拥有可以摧毁一切的强大武力。
全副武装的骑士冲出了地平线,跃上了山岗,以一副勇往直前、挡者披靡之势咆哮着冲向了高句丽人。
战场上的气氛遽然紧张。
高岗哨所上的报警号声此起彼伏,鸣镝之声不绝于耳;烽火台上火光冲天,一股股浓烟扶摇直上云霄间,把湛蓝的天空和艳丽的夕阳涂抹得惨不忍睹。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支厉啸洪流。
终于,当山岗之巅再无骑士之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涌出一股愤怒。中土人好生狂妄,即便两战两败还依然傲慢,这种情况下,那位帝国将军竟然只带一个团两百精锐孤军深入,实际上与其孤身一人到乌骨城下谈判没有本质性区别。如此蔑视高句丽,是可忍孰不可忍。
高平感觉自己被羞辱了,不过愤怒之余他也愈发焦虑。敌人胆大如斯,显然有恃无恐。目前局面下,乌骨城极度被动,如果不抛弃城外的同胞兄弟,乌骨城岌岌可危,但一旦毅然关闭城门,抛弃血脉同胞,导致城内士气低迷,军心大乱,乌骨城同样旦夕不保。乌骨城的“要害”被敌人抓住了,敌人当然有恃无恐了。
正在忧心忡忡之际,帝国骑士飞驰而来。
当中一位银甲骑士分外醒目,他的身下是一匹神骏无比的紫骅骝,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金色的狼头护具,他的手上倒提着一把寒光四射的森冷长刀,而在他的前方,则奔跑着一头威猛的雪獒。
紫骅骝、金狼头护具、雪獒,这都是人世极品之物,非等闲者无能拥有,也只有帝王或者大权贵方有驾驭之力。此子何等人物?又是出自何等门第?高平突然意识到自己错误地估计了对手,对手的实力明显超出了自己的预计。这对乌骨城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吉兆,还是梦魇?
银甲骑士一马当先,冲在队伍的最前面,豪气如云,根本没把高句丽人放在眼里,仿若视千军万马如粪土。
高句丽人却感受到了威压,尤其在看到八个面带黑狼头护具的骑士紧紧跟随在银甲骑士之后,一字排开,骏马长刀,气势如虎,更是倍感重压。
“呜呜……”号角响起,两队帝国精骑突然停下,左右列阵,马槊平端,攻守兼备。
五十步之后,号角再起,又一队帝国精骑停了下来,锋矢列阵,马槊高举,蓄势待发。
又是五十步,最后一队帝国精骑突然变阵,以弦月为形,扈从于伽蓝和八个西北狼之后。
三十步后,八个西北狼勒马停下。
伽蓝右手刀,左手旗,孤身一人,再进二十步。暴雪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大旗插地。长刀倒伫。
伽蓝目视前方,缓缓举起双手。
万众瞩目之下,高平别无选择,唯有催马上前。他不能退缩,甚至都不能犹豫,否则他的士气会受到打击,他个人的荣耀会遭到玷污。他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位帝国将军,以如此“光明磊落”之手段,硬是把自己逼得毫无回旋余地。
他的部属和亲卫们“自觉”地“遵守”了中土人“强加”给它们的规则,在三十步外勒马停下,刀槊齐举,弓弩齐开,一触即发。
高平再进二十步,与伽蓝相距十步,然后颔首为礼。
伽蓝缓缓放下左手,右手在高句丽人箭矢的密切“关注”下,缓缓掀开了金狼头护具,露出他那张年轻、英俊、自信而冷峻的面孔。
伽蓝横眉冷对,杀气凛冽,一言不发。
高平必须开口,因为无谓的自尊而对峙毫无意义。此刻时间就是生命,中土人的马军正在南北两城的城外大肆杀戮,中土人的步军则已经杀到了叆河河岸,切断了高句丽人撤往鸭绿水的路,中土人的这些举措很明显就是要挟城外的高句丽人来胁迫城内守军投降,所以,早一点达成协议,即便这些协议是口头的,到了明天就会被推翻,也能给高句丽人赢得更多的时间和保存更多的生命。
“将军尊姓?”高平和颜悦色的问道。
伽蓝的眼睛慢慢眯起,就像狼看到猎物一般射出残忍而贪婪的目光。
高平大约有四十多岁,身材中等健硕,宽额长须,面相和善,却给人一种老于世故的圆滑感。高平的确精明,工于心计,不过精明过头了。像他这样的高句丽权贵自小接受的都是中土教育,都会说一口中土话,写一笔好看的中土字。这时候他做为投降者,理所当然要放低姿态,要用中土话进行谈判,不料他自尊心作祟,非要用高句丽话故意刁难伽蓝。
伽蓝的眼睛眯得越小,杀气越是浓烈。
高平有些恼怒,更有些难堪,知道自己因为一开始就坠入此人的算计而耿耿于怀,以致于心态失衡,结果愈发被动。高平不得不给自己找个台阶,他冲着伽蓝笔划了几下,示意要寻个翻译。伽蓝还是不予理睬。高平也不管他了,反正此子自视甚高,不把高句丽人放在眼里,当然也不会在乎自己寻个翻译上来。他转身冲着背后的部属做了个手势,还喊了一句,想叫一个人上来充充场面,但他的喊声尚未结束,就看到部属亲卫们突然瞪大了眼睛齐齐惊呼,有眼明手捷的则抬手射出箭矢。
高平骇然转身,视线所及,只见数道寒光就在眼前,还有一道闪电遮蔽了天空,耳畔更有令人魂飞魄散的厉啸,还有一声如晴天霹雳般的雷吼。高平本能地抱头躲闪,想躲过近在咫尺的数道寒光的袭击,但这样一来他就彻底陷入了被动,无从应变,只有被动挨打。寒光及体,火星四射,飞剑与重铠相击,发出刺耳撞击声。高平肝胆俱裂,张嘴发出惊恐呼号。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脸上,接着便是撕心裂肺般的痛疼,仿佛整张脸都给撕裂成了碎片,然后他便感觉自己腾空飞了起来,被一股横空而至的力量撞得倒飞而起。
暴雪扑倒了高平。
高句丽人的箭矢射空。
烈火一声狂嘶,四蹄腾空,伽蓝长刀在手,人马合一,雷霆而上。
“呜呜……”中土人的号角突然撕裂了黄昏,八个西北狼如狂风一般席卷而至。
“弦月”动了,如圆月弯刀,在平地上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迸发出刺耳的厉啸,迎着敌人一刀剁下。
“锋矢”厉啸,如巨箭破空,挡者披靡。
龙卫精锐两翼齐动,如雄鹰张开的双翅,卷起冲天尘土,响起阵阵惊雷,直杀敌阵。
“嗷……”暴雪再吼,如掠空流星,如划空闪电,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射向了高句丽人。
高句丽人惊惶失措,手忙脚乱,或拉弓再射,或催马而上,或厉声嚎叫,报警的号角声也是凄厉响起。
高平兜鍪已落,脸上鲜血淋漓,虽痛苦不堪,却极力挣扎着想站起来,想与部属亲卫们立即会合一处撤回城内。然而,当他极力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湛蓝的天空,也不是血红的夕阳,而是一把冷森森的长刀,还有一张金灿灿的狼头护具。
“杀!”伽蓝暴声怒吼,气势如虎。
第两百七十五章 血染叆河
高平绝望嚎叫,他愤怒,他不甘心,他要拼死挣扎,他要守住乌骨城,他要为高句丽的崛起强大而奋战,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
长刀破空而去,金狼头护具瞬间消逝,映入高平眼帘的是湛蓝天空,是血红夕阳。他没有死,他竟然没有死,他奇迹般的从地狱里逃了出来。高平的嚎叫声戛然而止,情绪骤然颠覆,由大悲到大喜,剧烈的冲击让他的思维完全停止,陷入混沌之中。
蓦然,大地震颤,如雷蹄声汇成巨大的轰鸣之音,如铁锥一般狠狠地撞击着高平麻木的身心,让他遽然从混沌中惊醒过来,让他意识到死亡的危险依旧如影随附,自己随时都有可能魂归天府。下意识的,他抱着脑袋,竭尽全力蜷缩着身躯,无助等待上苍的裁决。
如雷蹄声滚滚而过,一片片乌云转瞬即逝,眼前还是蓝天,还是夕阳。高平狂喜,他还活着,他又一次逃过了死神的追杀。旋即,激烈的鼓号声、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厉啸的箭矢破空声、惊雷般的战马奔腾声……突然齐齐涌入高平的耳中,汇成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厮杀狂潮。他彻底清醒了,这里是战场,数息之前双方还在两军阵前准备谈判,但数息之后的现在,双方却短兵相接,杀得异常惨烈。
好厉害,好疯狂,好奸诈……高平至此总算认识到了对手的可怕。那个叫伽蓝的年轻的帝国将军根本没有谈判的意思,他之所以接受自己的谈判要求,就是要达到这一刻的目的,擒住自己,继而以自己为诱饵,引诱自己的军队不惜代价竭尽全力发动攻击以拯救自己,而自己的军队肯定会上当,因为对手只有区区一个团的兵力。以几千人乃至上万人围杀一个团,既能救出自己的统帅,又能斩杀敌军的统帅,而杀了敌军的统帅便能重创敌军的士气,继而达到逼退敌军的目的,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谁肯错过?这一刻,乌骨城内,又有谁能保持清醒的头脑,毅然放弃拯救自己的统帅,撤军回城,据城坚守?
高平认为即便换做是自己,自己也会上当,因为对手把一切都算计到了,没有丝毫遗漏的地方,假如自己此刻不是受伤躺在战场上,任人宰割,头脑突然无比清晰,也不会发现对手的恐怖之处。
中土人的“弦月”阵呼啸而过,接着前方几十步外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双方的厮杀霎时进入白热化。
高平挣扎着要爬起来,要让自己的部下看到自己还活着,要以此来激励他的将士们不顾一切杀过来,拯救自己,然后自己便能迅速扭转战局,便能化被动为主动了。能否击败对手,就在这短短的瞬间之内。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就在他忍痛挣扎的时候,中土人的“锋矢”战阵如狂风一般席卷而过,巨大的轰鸣声淹没了高平,也吞没了他的希望。
“轰……”前方战场上再度传来两军猛烈“相撞”时所爆发出来的巨大轰鸣声。
双方投入的兵力更多,厮杀的更加惨烈,而对于高句丽人来说,拯救自己统帅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高平终于翻了个身,跪在草地上,一边挣扎着要站起来,一边急切地抬头望向前方,寻找自己的军队。蓦然,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眼前死尸狼藉,断肢残臂随处可见。那都是自己的部下,都是高句丽的勇士,都是追随自己征战多年的百战之将,竟然在这短短数息时间内便全部战死了。中土人的武力竟然强悍至斯?这怎么可能?那个神秘的帝国将军伽蓝和他的部下难道都是战神附体,无敌天下?
高平不相信。不论中土人如何强悍,他们都是血肉之躯,他们都有精疲力竭的一刻,尤其重要的是,他们只有一个团的兵力,而自己在西城内外部署了上万精兵,就算五十个对一个,也能把中土人杀得片甲不留。但局势发展到这一刻,兵力的悬殊实际上已经决定不了战局的胜负。只要中土人擒获了自己,以自己为人质,那么高句丽人就必然投鼠忌器,不敢全力攻击,由此导致的恶劣后果便是高句丽军心大乱,士气受创,而更要命的是,时间在迅速流逝。随着时间的流逝,双方的优劣迅速转换,乌骨城有可能轰然崩溃。
高平急怒攻心,大吼一声,忍着通彻入骨的痛疼,猛地站了起来,向着自己的军队,向着城池方向,向着从四面八方围杀而来的高句丽人狂奔而去。
“轰隆隆……”战马奔腾之声从高平的背后传来,两队帝国精骑如雄鹰张开的双翅,卷起惊天风雷,呼啸而至。
高平绝望狂吼。既然不能活着回去,那就死在这里,唯有死去,方能保住乌骨城,方能保住自己的尊严和荣耀。高平停下脚步,探手腰间,拔出了横刀,毫不迟疑地抹向自己的脖子。
“咻……”厉啸声至,一支长箭准确射中高平的肩胛,箭铠相击,发出刺耳鸣啸,巨大的冲击力让高平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横刀更是把握不住,脱手飞出。
阿史那贺宝向苏定方挥了挥手,对他出众的箭技表示赞叹。
苏定方得意洋洋,对自己日益精准的骑射之术愈发自信。
大巫飞马冲向高平,以一个高难度的动作将其俯身抓起,然后借助惯性,将其扔给了与自己并辔而驰的凌辉。
“绑了。”阿史那贺宝纵声狂吼,“留活口。”
百骑卷过战场,铁蹄践踏,一时间溅起漫天血肉。
“杀……”帝国将士吼声如雷,以无坚不摧之势,疯狂杀向敌阵。
※※※
高平还活着,这个消息让战场上的高句丽人顿时松了一口气,潮水般的攻势也顿时停止。
高句丽人停止了攻击,而帝国将士则从狂风暴雨中、从血雨腥风中、从死亡之神的狞笑中,幸运地“逃脱”了出来。
伽蓝赌赢了。
高平是高句丽王高元的叔父,高句丽的鼎柱,此人不论是对高句丽王国,还是对高句丽王和高句丽臣民,都有着难以估量的影响力。高平若死在了战场上,必将给高句丽以重创,无数的人将为他的死而付出惨重代价,所以,高平不能死,即便以整个乌骨城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高平忠诚的部下们和乌骨城的官员们在第一时间的想法,而支持这个想法的背景,便是高句丽已经深陷崩溃之绝境,平壤早在去年便做出了假如中土发动第三次攻击便举国投降的决策。反正都是投降,不过是早晚的事情,那又何必以整个城池和不计其数的高句丽人的生命为代价,与中土人做无谓的你死我活的拼杀?
高平的部下们即刻派出了使者。
乌骨城已经投降了,高平出城就是商谈投降的细节,但中土人背信弃义,发动突袭,擒获了高平,导致局势恶化。局势恶化对双方都不利,虽然高平被擒使得乌骨城摇摇欲坠,但伽蓝被围,同样使得帝国军队陷入危机之中。
既然如此,双方何不回到起点,重新开始谈判?中土人冒死擒获高平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迫使乌骨城马上投降,而乌骨城反正都要投降,也不在乎早晚,有什么不能商谈的?
伽蓝浑身上下血迹斑斑,金狼头护具也被鲜血染成了褐红色,散发出难闻的腥臭味,而护具后面那张英俊的面孔更是杀气腾腾。
“即刻投降!”伽蓝神情冷肃,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否则,大开杀戒,血染叆河。”
※※※
叆河的水已经被鲜血染红。
刘黑闼指挥河北人大开杀戒,血腥屠戮。
报复,残忍的报复,惨无人道的报复。河北人长年累月郁积于心的怨气都在这一刻发泄了出来,人性最为丑恶的一面占据了他们的心灵,把他们变成了毫无人性的魔鬼。而恶的传染性非常非常强烈,不论是来自西土的突厥人还是来自陇右的西北悍卒,都被血腥所笼罩的残忍吞噬了他们的理智,于是他们纷纷加入到了屠戮的行列。
高句丽人伏尸遍野,走投无路者唯有跳入叆河,溺水而亡者不计其数。
乌骨城里乱成一团。他们的统帅高平竟然匪夷所思的被中土人所擒获,群龙无首之下,有些人坚持先拯救高平,把高平一人的生死置于千千万万平民的生死之上,而有些人则坚持先拯救城外的平民,在打开城门的同时,派出军队阻御敌军的屠杀。结果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眼看局势失控,而天色越来越暗,时间越来越少,遂各取其策,各自为战。坚持拯救高平者一边以重兵包围西瓮城外的帝国军队,一边积极谈判,以期赢得喘息时机,而坚持拯救平民者则兵分两路,一部坚守南北两道城门,一部则打开东城门,在接纳城外平民的同时,派出精锐军队与帝国军队浴血厮杀。
高平见到了自己的部下,得知城内变故之后,知道大势已去,一时间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心痛如绞,万念俱灰。
伽蓝传讯冯翊、刘黑闼,敌军主力已被自己牵制于西城,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抓住战机,杀进乌骨城,攻陷城池。
第两百七十六章 罗艺的愤怒
天黑了,乌骨城的东城内外杀声震天,此起彼伏的鼓号声撕裂了黑暗,淡淡的血腥味随风弥漫在城池上下,空气仿佛也在这一刻凝滞了,无数的生灵在恐惧中倍感窒息,在痛苦中饱受煎熬。
西瓮城外,帝国军队以高平为人质,与团团包围他们的高句丽军队激烈对峙,双方剑拔弩张,血战一触即发。
伽蓝拒绝谈判,他可以接受的高句丽人的投降条件只有一个,无条件投降,帝国军队完全主宰高句丽人的生死,主宰乌骨城的存亡。
高句丽的使者来回奔走,在两军阵前如仓惶之犬无所适从。
高平愤怒了,绝望中,不顾对手的战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冲着自己的部下纵声狂呼,“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攻击……攻击……”
蓦然,东城方向,叆河之畔,战鼓如雷,惊天杀声直冲云霄。
那是帝国军队的鼓声,是冲锋的号令,是胜利的呐喊。
伽蓝抬头东顾,护具背后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笑容。帝国将士欢声雷动,士气倍增,气势如虹。
高句丽人大惊失色,恐惧在心中蔓延,愤怒之火也在瞬间点燃。如果乌骨城失陷,不但城内的高句丽人深陷绝境,更让京都平壤门户大开,由此将直接导致战局颠覆,把高句丽无情地推向亡国亡种的深渊。相比王国的存亡,高平个人的生死就无足轻重了。
忠诚于高平的高句丽人再无选择,他们已经做错了一次,不能再错了,再错,便是千古之恨,便是千古罪人。
西城擂响了战鼓,高句丽人向帝国军队发动了攻击,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击。
高平狂笑,为自己部下的忠诚而笑,为高句丽人一往无前的勇气和以死报国的决心而欢呼。
伽蓝也笑了,他的计策已经成功,他已经为冯翊和刘黑闼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而冯翊和刘黑闼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不惜代价攻占了乌骨城的东城门,在固若磐石的乌骨城防御上打开了一道缺口。
接下来便是死战,面对高句丽人的垂死挣扎,帝国军队必须在西城外坚持下去,拖住一部分高句丽人的主力,而在东城门,帝国军队更要不惜代价守住“缺口”,等待援军来临。
援军在哪?武贲郎将罗艺距离龙卫军五十里,如果按照既定速度行军的话,罗艺已经抵达乌骨城外。当然,假如罗艺得知龙卫军杀到乌骨城后便马不停蹄的展开攻击,为了冷眼旁观龙卫军的东征第一战而有意延缓速度,那么他可能尚未抵达,这将给龙卫军带来惨重损失。
还有武牙郎将王辩,他距离罗艺虽然只有三十里,但他要押运粮草辎重,还要保护选锋军统帅营,按照既定行程,他要在明天才能抵达乌骨城,所以指望不到王辩了。为此,伽蓝特意把柴绍、黄君汉和魏征三个团留为预备,目的就是有意利用武川系的共同利益关系,期望柴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能够说服和督促罗艺以最快速度杀到乌骨城下,并急速展开攻击。
※※※
罗艺已经到了,正在聆听傅端毅和柴绍对整个战局的解说、分析和判断。
罗艺非常吃惊,他本是瞧不起伽蓝和龙卫军的,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伽蓝和龙卫军非同凡响,创造了奇迹。而就目前的形势来说,他不敢有丝毫的延误,甚至还要祈祷上苍的眷顾,让龙卫军坚持更长时间,以便他能及时赶到战场,否则他的罪名可不仅仅是贻误战机,还要承担第三次东征首战即败的责任,而这个罪名和责任一旦落到他的头上,他的头颅即便能保住,但仕途却就此毁去。反之,一旦他及时进入战场,并攻陷了乌骨城,那么他和他的部属们不但可以与龙卫军平分功勋,还能获得无上的荣耀和大量财富。
没有选择,唯有死战。
“命令各团,急赴乌骨东城,竭尽全力支援龙卫军,并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城门。”
罗艺神情严峻,语气冷肃,大手挥动间,杀气喷涌,“凡违令者,斩!贻误战机者,斩!临阵退缩者,斩!攻击不利者,斩!”
北平将士擂动战鼓,吹响角号,如潮水般冲向叆河之畔。
傅端毅犹豫再三,在罗艺即将上马之前,诚恳建言道,“将军,西城外,只有伽蓝将军和两百锐士。高句丽人正在疯狂攻击,试图将它们屠戮一净,以此来打击我军士气。请将军……”
罗艺断然举手阻止了傅端毅的建言,厉声质问,“此刻战局,是伽蓝将军的生命重要,还是攻克乌骨城重要?”
傅端毅的脸色骤然冰冷,目露凛冽杀机,“将军见死不救?此刻战局,若无伽蓝将军舍生忘死,哪来攻克乌骨之战机?乌骨城为我龙卫军所攻克,这一功勋,谁也休想独吞。”
罗艺勃然大怒,一个龙卫军里的司马竟敢顶撞自己?竟敢威胁自己?胆大包天了。但他没有把怒火发泄出来,他知道伽蓝和龙卫军的背景太深了,一个司马都敢在这种关键时刻胁迫自己,正是因为其背后有强大靠山。而目前形势也正如此人所言,自己独吞不了攻克乌骨城的功劳,而更严重的是,假如伽蓝东征首战即战死沙场,自己必然与某个强大的势力结下生死仇怨,这对自己的未来极其不利。
罗艺面如寒霜,恶狠狠地瞪着傅端毅,一字一句地警告道,“事关东征大业,不可意气用事。”
傅端毅冷笑,也是一字一句地威胁道,“如果伽蓝将军死在了乌骨城下,龙卫军惨遭打击,兵败如山倒,将军和你的北平将士不要说攻克乌骨城了,恐怕连明天的太阳都未必见到。”
罗艺的怒火轰然爆起,手中马鞭冲着傅端毅就抽了过去,“竖子敢尔!”
“将军息怒……”柴绍眼明手快,纵身扑上,一把抓住了罗艺的手臂。这一鞭抽下去,双方决裂,鱼死网破,大好局面将瞬间葬送。
“将军息怒。”魏征急行两步,挡在了罗艺和傅端毅之间,急切劝道,“将军,乌骨城防御坚固,城中更有数万大军,龙卫军虽然拿下了东城门,但在高句丽人的疯狂反扑下,无力再进一步。此刻将军以右武卫八个团急速驰援,兵力十分有限,最多也就是与龙卫军齐心协力守住东城门这道缺口,而能否攻陷乌骨城,尚要等待后续主力的支援。”
罗艺顿时惊醒过来。自己被眼前大好战机所诱惑,头脑发昏,竟然以为战功唾手可得,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事。正如魏征所言,乌骨城乃高句丽除平壤以外最为坚固的城池,其防御之坚固,防守兵力之多,都超过了辽东城,而更重要的是高句丽人有着与国共存亡的坚强决心,为此他们前赴后继,无畏无惧。高句丽人之所以能在帝国前两次的猛烈攻击中坚持下来并取得胜利,与高句丽人的这种悍不畏死、百折不屈的精神有着直接关系。所谓哀兵必胜,此刻的高句丽人正是“哀兵”,乌骨城内更有几万哀兵,若是加上城内的平民和奴隶,则哀兵更多。以帝国军队现有的兵力,根本就拿不下乌骨城。
既然暂时拿不下乌骨城,只能死守好不容易才打开的一道“缺口”,那么高平就重要了,伽蓝也重要。高平是乌骨城的统帅,在高句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如果他能投降,并说服城内的部下也投降,那么乌骨城便能不战而克。而在这个过程中,兵力多达三十二个团的龙卫军能否保持高昂的士气与高句丽人持续血战,便成为决定战局发展的关键,为此,伽蓝必须活着,否则一切美好设想都将不复存在。
“将军,龙卫军在乌骨东城投入了二十四个团,在南北两城则各派两团马军予以钳制,还有三个团为预备,乌骨西城战场上只有一个团。”柴绍言辞恳切地说道,“高句丽人拼死反击,以上万精兵围杀伽蓝将军。战局至此已进入关键时刻,而能否救出伽蓝将军,则成为我军能否掌控战局发展的重中之重。将军,请三思啊。”
柴绍的话,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武川系核心层的立场。从武川系的政治需要来说,伽蓝是武川系和温和改革派在政治上保持“默契”的“桥梁”,这个“桥梁”一旦断了,武川系和温和改革派反目成仇,那对武川系来说损失实在是太大,难以承受。
罗艺觉得很荒谬,无法接受和相信的荒谬。
傅端毅也罢,柴绍和魏征也罢,都从自身利益出发,根本就没有考虑当前战局的需要。当前高句丽人正以全部力量向东城门发动反扑,而西城战场,不过是牵制战场,其目的就是要诱使帝国军队分兵救援,一旦自己把八个团的兵力投到西城战场,则正中敌军奸计。
但是,傅端毅和魏征的话他可以置之不理,柴绍的话他却不能不听。出征前,无论是家族长辈还是武川系核心层的大佬,都书信嘱咐他,在重大决策上,务必首要考虑武川系的利益,为此必须与柴绍保持接触并多做磋商。现在柴绍把话说得非常直白。何谓“重中之重”?对武川系来说,伽蓝就是重中之重。
罗艺非常果断,怒目含威,冲着左右僚属纵声狂吼,“再传某令,改道乌骨西城,攻击!攻击!攻击!”
第两百七十七章 伽蓝的失望
北平将士加入战场,迅速改变了整个战局。
罗艺指挥右武卫府八个团,马步军协同作战,以雷霆之势,一拳砸进西城战场。
高句丽人既惊且惧,关键时刻再度犹豫不决,在不知道中土援军具体人数的情况下,他们悲观地估计帝国军队的主力已经到了,甚至更为悲观地预测辽东城已经失陷。
中土帝国的武力实在是过于强大,无论是总人口、军队人数和战争物资,对高句丽人来说都是个天文数字,而高句丽的综合国力与之相比实在是不堪一击。以目前高句丽的现状来说,中土帝国只要再起十万大军,便能在短短时间内,如摧枯拉朽般将其彻底击败。假如辽东城已经失陷,假如帝国大军正蜂拥而来,乌骨城又能坚持多久?以当前城内的粮食存粮和城内军民的数量来计算,根本坚持不到冬天的来临。
继续抵抗下去,可能会遭到中土人灭绝性的杀戮,反之,适时投降,不但可以最大程度地保全高句丽的军民,还能为高句丽的重新崛起留下足够的本钱。再说了,国王高元和平壤也对中土帝国发动第三次攻击做出了有条件“投降”的决策,所以,此时此刻,假如与帝国军队拼死一战,甚至不惜代价斩杀被围在战场中心的那位帝国将军和他的亲卫团,很可能与帝国军队结下更深的仇怨,彻底堵死议和“投降”之路。
还有便是高平对高句丽王国和乌骨城来说都非常重要,中土人不到迫不得已不会杀他,也正因为如此高句丽人才在东城失陷的危急时刻毅然对帝国军队展开了围攻,试图以“围魏救赵”之计来迫使帝国军队分兵救援,继而重新夺回东城门。同样也正是因为如此,高句丽的攻击“雷声大,雨点小”,伽蓝和他的两百锐士才在敌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顽强地坚持了下来。
然而,帝国军队的后援来得太快了,这是伽蓝预先已经估计到的。高句丽人也估计到了,所以高平才要假投降,才不得不冒险出城谈判,试图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结果一着不慎,全盘皆输。
高句丽人这么一犹豫,导致进攻节奏陡然一滞,继而导致高句丽将士的士气严重受挫,而罗艺和北平将士却如下山猛虎,一鼓作气杀了过去。士气的此消彼长,直接改变了战局,人数占优的高句丽军队竟然没能抵挡住罗艺和北平将士,让他们突破了阻击,与伽蓝和他的两百锐士会合了。
高句丽人本来围住了一群狼,现在则围住了一群老虎,虽然双方的兵力依旧悬殊,但主动权却被帝国军队夺了过去。高句丽人怎么办?是不惜代价,继续在西城外战场围攻帝国军队,与一群凶恶愤怒的老虎打个两败俱伤,还是马上撤回城内,用更多的军队去夺回东城门,堵上乌骨城的防御“缺口”?两相权衡,无疑夺回东城门是上上之策。帝国军队正源源不断而来,一旦更多的援军进入东城门,并向城内展开攻击,乌骨城内的高句丽人则只剩下“与城共亡”一条路了,连议和投降的可能都将彻底失去。
西城外的高句丽人倒也果断,那些忠诚于高平的将军、官僚们眼看救回高平已经绝无可能,随即决定竭尽全力守住乌骨城,唯有守住乌骨城,才有可能与帝国军队议和投降,才有可能救回高平。
之前他们的决策已经错了一次,导致城内军队分裂为两个阵营,各自为战,但双方都未能实现各自的目标,一个未能拯救高平,一个未能拯救城外平民,反而把东城门弄丢了。双方都有错误,都有责任,没有必要互相指责,还是搁置矛盾,齐心协力携手抗敌吧。
西城外的高句丽人紧急分兵,一部继续围攻帝国军队,竭尽全力拖住这九个团,坚决不让他们突围而走,更不能让他们加入到东城门战场,而另一部分则悄然后撤,以最快速度支援东城门战场。
※※※
罗艺寻到了伽蓝。
伽蓝战斗在最前线,浑身浴血,身上多处受创,铠甲上更是伤痕累累,令人怵目惊心,可以想像到之前战斗之激烈,厮杀之血腥。
战斗在继续,北平将士四面冲上,把龙卫军锐士保护在中间,继而向高句丽人发动了潮水一般的反击攻势,试图突围而走。
龙卫军锐士们把感激之情埋在心里,抓紧时间休息,准备再度厮杀。
伽蓝掀起金狼头护具,冲着罗艺躬身致谢,但脸上并无喜悦之色。
“看到某到了西城,你是不是非常失望?”罗艺倨傲地挥了一下马鞭,以冷漠的口气揶揄道。
伽蓝淡然而笑。他的确失望,没有想到做为百战之将的罗艺,一个有着二十多年丰富作战经验的帝国高级军官,竟然对战局做出了错误的判断,继而做出了错误的攻击之策。
此刻决定战局发展的关键是东城战场,罗艺应该带着八个团紧急支援东城,与冯翊、刘黑闼一起坚决守住东城,只要牢牢控制住乌骨城防御的这道“缺口”,待主力大军赶到后,乌骨城必定一鼓而下,如此则平壤门户大开,帝国军队可以在心无旁骛的情况下集结全部力量猛攻平壤。反之,假若东城得而复失,冯翊和刘黑闼功亏一篑,高句丽人继续坚守乌骨城,则必然影响到整个东征战局。
“失望了?”罗艺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愤怒,“某也很失望,非常失望。某根本不应该在这里。你用得着某来拯救?你既然带着两百锐士孤军深入,自有保全之策。你抓住了高平,等于抢到了护身符,只要高平不死,你就不会死。叛虏之所以大举进攻,不过是想迫使东城攻击军队分而救之,给他们夺回东城门创造机会,但是……”
伽蓝无声叹息,暗自祈祷上苍的眷顾。罗艺已经解释了,不是他要来拯救自己,而是因为迫不得已的原因,实际上也就是迫于武川系的压力。由此推及到前两次东征,不难估猜到帝国军队失败的原因必定与帝国各利益集团对自身利益的追逐有着必然的关系。
“之前,某和两百兄弟以身为饵,决心被叛虏困在这里,是不得不为尔。”伽蓝冲着罗艺摆摆手,低声安慰道,“如今你和北平八团将士同样被困在了这里,也是迫不得已。既然事已至此,那就遂了叛虏的心愿,给他们一个机会。”
罗艺浓眉紧锁,目露杀气,“某要突围。”
伽蓝断然摇手,“将军突围,不过想把更多的叛虏拖在这里,给在东城厮杀的龙卫赢得更多时间,但城内叛虏太多,突围的代价太大,倘若北平将士损失过重,又如何给东城战场以帮助?”
罗艺冷笑不语,对伽蓝的意见不置可否,不过也没有即刻下令展开突围攻击。
西行走过来,一边把装水的皮囊递给伽蓝,一边对罗艺说道,“傅司马还有三个团,可以马上投入东城战场。”
罗艺还是没有说话。傅端毅手上的三个团是仅有的预备军,此刻动用这三个团十分冒险,一旦战局发生预料不到的变化,帝国军队将陷入无兵可用的困境。
伽蓝仰头灌水,也没有说话。
西行继续说道,“观国公和黄台公距离乌骨城已经很近了,将军和傅司马都给他们送去了战事激烈的消息,想必他们会加快行军速度,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很快就能抵达乌骨城下,这样王将军的十个团便能投入战场。”
伽蓝停止了喝水,冲着西行微微颔首,同意他的分析,但依旧没有说话,没有即刻表明自己的立场,显然他要等待罗艺的态度,以免双方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善!”罗艺果断挥手,“传令,让傅司马率三个团即刻进入东城战场。”
※※※
六支燃烧的鸣镝冲上了夜空,在黑幕上划出一道道靓丽色彩。
傅端毅接到命令,即刻率领柴绍、黄君汉和魏征三个预备团进入东城战场,与冯翊、刘黑闼一起,不惜一切代价坚决守住东城门。
鸣镝展露在夜空上的炫丽画面不过昙花一现,对帝国军队来说,它是一道命令,但对高句丽人来说,它却是黑暗中一把血淋淋的刀,它意味着更多的帝国军队已经进入战场,或许到了明天天亮之刻,乌骨城就会被数万乃至十几万帝国大军所包围,而乌骨城坚固的防御也将因为东城门那道“缺口”而崩溃。
乌骨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刻,高句丽人已经被逼上了“悬崖”,唯有死战,唯有夺回东城门,堵上那道致命的“缺口”。
激战愈发残酷,双方将士舍生忘死,奋勇厮杀。
时间一点点流逝,高句丽人愈战愈勇,帝国将士咬牙支撑,誓死不退。
临近子夜之刻,高句丽人的高山哨所再鸣警号,烽火台上再燃大火。又一支帝国军队抵达乌骨城下,局势对高句丽人越来越不利。
观国公杨恭仁和黄台公崔逊飞马而至。
武牙郎将王辩和鹰扬郎将薛万均、薛万彻并右候卫府辖下十团将士急行而至。
第两百七十八章 观国公的决断
四月二十八日,清晨。
天刚亮,武牙郎将王辩便飞马赶至帅营。
观国公杨恭仁和黄台公崔逊并一干僚属均一夜未眠,除了安营扎寨、救治伤员、组织民夫向前线输送武器外,还把乌骨战况急报东征军陆路三大统帅薛世雄、李景和赵才,恳求他们以最快速度发兵支援,另外还急奏北平,把最新战局禀报皇帝和行宫。
杨恭仁看到王辩行色匆匆、神色凝重,意识到战局的发展对帝国军队越来越不利。
目前龙卫军的左右两府二十七个团,右候卫府辖下的两个鹰扬府六个团,共三十三个团的选锋军将士战斗在东城门战场,与数倍于己的高句丽人奋勇厮杀,战况空前激烈。武贲郎将罗艺、果毅郎将伽蓝则与九个团的将士被数倍于己的高句丽人包围在西瓮城外,无法突围。
另有四个团的龙卫骑士在乌骨南北两城外巡戈,纵马飞驰以发出惊雷般的蹄声和扬起冲天烟尘,伪做帝国远征军主力已经抵达城下,以此迷惑和欺骗高句丽人,迫使他们不敢从南北两城出击继而对东西两城的帝国军队实施夹击。
东城门战场狭窄,双方将士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进行厮杀,所以高句丽人虽然人多势众,急切间却无法夺回东城门。不过现在天亮了,很多“惑敌”的手段将失效,高句丽人很快便会发现攻打乌骨城的帝国军队数量有限,根本无力夺取乌骨城,甚至对他们的南北两城都无法进行有效钳制,如此一来,高句丽人就能派遣军队由南北两城出击,一部配合激战在东城门战场上的高句丽军队,对东城门的帝国军队实施前后夹击,一部则可配合西瓮城外的高句丽军队,与他们一起攻杀被包围的帝国军队。
杨恭仁手上只有四个预备团,无兵可调,处境十分艰难,唯有指望薛世雄能够准确判断战局,当机立断,率远征军主力日夜兼程赶到乌骨城,否则,帝国选锋军将陷入苦战,损失必定十分惨重。选锋军假若能守住乌骨东城门直到主力支援而来,将士们倒是死得有价值,但就怕人死了,却一无所获,那就是天大的悲剧了。
然而,远征军内部的矛盾摆在那里,薛世雄与李景、赵才针锋相对,斗得“热火朝天”,指望这三位统帅能够在具体的攻击策略上达成一致意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而水军同样指望不上,来护儿和周法尚是否已经渡海而来,是否已经登陆高句丽正在攻打毕奢城,大家均一无所知。退一步说,就算帝国水师已经按照预定计划登陆了,甚至已经拿下毕奢城了,但毕奢城距离乌骨城有七八百里的路程,找到他们并把消息送过去十分困难,就算把消息送到了,来护儿和周法尚是否会以最快速度支援而来?
杨恭仁忧心忡忡。崔逊愁眉不展。王辩则是催促,催促杨恭仁和崔逊十万火急敦促远征统帅部马上调兵支援。以选锋军的实力,“啃”不下乌骨城这块大骨头。
既然明明知道选锋军“啃”不下乌骨城这块大骨头,伽蓝和龙卫军为何还要“啃”?
杨恭仁不说,崔逊也不提,但王辩看得出来,两人对伽蓝因为“立功心切”而贸然做出的攻击举动导致选锋军陷入困境十分不满,然而事已至此,埋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再说凡事都有利弊,假若选锋军独自攻陷了乌骨城,那功勋可就大了,人人都能加官晋爵。
“必须改变战局。”崔逊突然说道,“必须牢牢控制战局的发展,唯有如此,才有机会攻克乌骨。”
杨恭仁眉头紧锁,看了一眼铺在案几上的地图,又看向王辩。
“监军言之有理。”王辩手抚长须,神态从容地说道,“我们深夜而来,火把高举,绵延数十里,高句丽人即便有高山哨所和深林密探,也无法探知我们的具体人数,最起码他们在短期内绝对不敢主动出城攻击。而就目前的战局来说,东城战场已经陷入僵持,高句丽人若想夺回东城门只有从南北两城出击以便对我军实施前后夹击,所以时间对于我们来说非常紧,我们必须抢在叛虏探明我军实力之前,主动改变战局,而若想改变战局就只能从西城战场想办法。”
杨恭仁微微颔首,同意王辩的分析。
假若高句丽人误以为帝国远征军的主力到了,那么他们继续在西翁城外围攻帝国军队就毫无意义,相反,他们必须抢在帝国远征军主力发动强大攻势之前,以全部力量夺回东城门,堵上乌骨防御的“缺口”,否则他们就完了。
“假若叛虏判断我军主力已到,必然会火速撤离西城战场,竭尽全力夺回东城门。”杨恭仁缓慢说道,“但是,几个时辰过去了,叛虏还在西瓮城外。”
“明公的意思是……”王辩稍加迟疑,说道,“叛虏是否断定我军主力尚未抵达乌骨?或者,他们正在等待战局的发展,以此来判断我军主力是否已经抵达乌骨?”
“必须攻一下。”崔逊语调平淡,轻轻挥了一下手,“主攻西城,做出东西夹击之势,以此来迷惑叛虏,继而迫使西城战场上的叛虏撤回城内。”
“罗艺将军和伽蓝将军一旦脱困,明公手上就多了九个团的兵力。”王辩显然支持崔逊的建议,马上紧随其后向杨恭仁进言道,“而更重要的是,我们控制了战局的发展,可以为薛大将军和援军的到来赢得更多时间。”
杨恭仁凝神思索了片刻,轻轻敲击了一下案几,“善!”
“请监军即刻组织民夫赶赴南北城外,鸣鼓摇旗以迷惑叛虏。”
“把正在南北城外巡戈的四个龙卫团调回来,会同四个预备团,并辎重营青壮民夫,由王郎将统率,向西城战场做出攻击态势。”
崔逊、王辩躬身接令。
※※※
当旭日从地平线升起之时,乌骨城外鼓号齐鸣,旌旗翻飞,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帝国将士以整齐队列走出营寨,向西城战场挺进。
与此同时,东城战场激战正酣。
南北城外,也是鼓号喧天,远处山岗上旌旗翻卷,而林中则是马蹄阵阵,不时有鸣镝直冲云霄。看这架势,帝国军队在城外增加了钳制兵力,以防止城内高句丽人做出意外之举。
高句丽人迅速做出反应,不待帝国攻击军队抵达西城战场,他们便开始了撤离。
罗艺、伽蓝和九个团的帝国将士顺利脱困。
辰时正,王辩率军抵达乌骨西城,与罗艺、伽蓝会合。
一切顺利,接下来帝国大军并没有顺势杀到城下展开攻击,而是停了下来,陈兵于山岗,与城池遥遥相望。
高平的作用发挥了。
在高句丽人看来,帝国大军停下攻击的步伐,是因为高平要主动投降,要与中土人进行谈判,而从中土人的角度来说,强攻乌骨城的代价太大,即便帝国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坚固的乌骨防御上撕开了一道“缺口”,但若想把这道“缺口”扩大,并摧毁乌骨城的整个防御,却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付出难以估量的代价。这显然不利于中土人,因为帝国远征军的目标不是乌骨城,而是高句丽的都城平壤,假如帝国大军在乌骨城打得精疲力竭,那攻打平壤就更加困难了。
但乌骨城的投降是有条件的,高平能否谈判成功,能否达到高句丽人投降的目标,主要取决于乌骨城的防御战能否默契而有效地予其以配合。
实际情况则正如高句丽人所估猜的那样,伽蓝把高平送到了杨恭仁的帅帐,而杨恭仁和崔逊则按照事先拟定好的计策,当场释放了高平并予其以应有的尊重,然后双方坐下来谈判。
高平要拖延时间,要给平壤更多的应变时间,要给高句丽人赢得最好的投降条件。而杨恭仁也要拖延时间,一则最大程度地减少选锋军将士的伤亡,保存选锋军的实力,二则是等待帝国主力大军的驰援。双方都深切感受到了当前危机的急迫和由此所带来的巨大压力,为此都想迅速缓解危机以赢得喘息时间,而当前缓解危机的唯一手段就是谈判,于是“你情我愿”,一拍即合,在极短的时间内,非常顺利地达成了议和投降的框架性协议。
午时,高平传讯乌骨城,马上派出一支谈判使团到中土人的大营,以期尽快进入具体磋商阶段。
乌骨城内非常配合,动作非常快,仅仅半个时辰后,一支高规格的谈判使团就到了帝国大军的帅营。
高平提出了第一个条件,双方即刻停战,中土人马上停止屠杀城外的高句丽平民。为了能让这些平民迅速撤进城内,高平甚至要求帝国军队马上撤离东城门,把东城门还给高句丽人。
杨恭仁嗤之以鼻,冷笑道,“你若想继续谈下去,就让你的军队停止进攻。双方可以暂时维持目前的局面,但如果你在谈判中蓄意拖延时间,某将发动进攻,并在战场上投入更多兵力。”
高平的目的并不是停战,而是要阻止中土人对城外高句丽平民的屠杀,想把城外的高句丽人撤进城内,为此他非常坚决,停战可以,但必须让城外的高句丽人撤进城内。
杨恭仁可没有那么多粮食供养高句丽平民,再说撤进城内的人越多,乌骨城的“负担”也就越重,但反过来,乌骨城一旦把这个“致命要害”解决了,它就可以心无旁骛地死守城池,这又是杨恭仁所不愿看到的,所以杨恭仁坚决不答应,与高平讨价还价,争执不休。
第两百七十九章 一夜之后
这边杨恭仁与高平讨价还价,谈判很激烈,不知内情者还以为双方势均力敌呢,而知情者则对此非常愤怒,其中伽蓝的火气最大。
在他看来,战局之所以发展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因为选锋军兵贵神速、攻敌不备所致。虽然乌骨城的防御的确坚固,大部分高句丽人也抱着与城共亡之念,敌方的士气和勇气都很强,但越是到了这种关键时刻,越要坚持攻击,这时候双方比拼的就是毅力,就是坚忍不拔的意志,假若停止攻击,等同于拱手送给高句丽人一个喘息良机,一旦等到双方整军再战之时,帝国军队仅有的一点优势必定丧失殆尽。
伽蓝与龙卫军会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冯翊和刘黑闼等人,认为现在必须打破战场上的僵局,扩大战果,把战线向乌骨城的纵深挺进,以防观公杨恭仁与叛虏达成停战协议,把大好局面尽数毁去。
冯翊迟疑良久,既担心将士们久战不利,损失太大,又担心龙卫军与主帅意志相背导致内部失和,乃至爆发冲突,于是小心劝道,“伽蓝,谈判是必要的,是为了维持当前战局,以便给主力大军支援而来赢取足够的时间。”
“高句丽人会遂我些等心愿?”伽蓝质问,“高句丽人会束手就缚,任人宰割?”
刘黑闼冷笑,“投降?有这么投降的?啥叫投降你不知?”
冯翊当然知道高句丽人投降的目的,他也想打破当前的僵局,以取得决定性胜利,洗雪帝国军队的耻辱,所以他理所当然支持攻击,只是用何策才能打破目前的僵局?
“计将何出?”冯翊不再坚持,倒是想听听伽蓝有何取胜之策。
“斩首。”伽蓝森然说道。
冯翊暗叫惭愧。伽蓝是干甚出生的?他是西北军里最顶尖的秘兵,干的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去年在东都战场上,李子雄、韦福嗣等重要叛逆就是死在西北狼的暗杀上,而这一斩首之策也的确给了杨玄感和叛军以致命重创。只是这里是高句丽,一个对西北狼来说完全陌生的战场,他们还能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吗?
“寻薛氏兄弟,还是求助罗艺?”冯翊追问道。
在陌生的战场上斩杀敌首,仅靠西北狼的武力肯定不行,必须还要获得熟悉高句丽的东北边军锐士的帮助。目前无论是罗艺的北平军,还是薛氏兄弟的怀远军,其辖下都有熟悉高句丽或者本身就来自高句丽的锐士。相比较而言,薛氏兄弟的部下久镇怀远,更熟悉高句丽,但龙卫军欠了罗艺的人情,在未来的战斗中也需要与罗艺的密切合作,假若因为这件事让罗艺和北平军产生误会,破坏了双方的关系,那就得不偿失了。
“某去寻罗艺。”伽蓝不假思索地手指冯翊道,“你去寻薛氏兄弟。此策若想成功,唯有齐心协力。”
罗艺一口应承,对伽蓝“斩首”之策十分赞赏。不过他对伽蓝以身犯险之举颇为不屑。以今日伽蓝的身份、地位和权势,竟然还像过去一样不顾生死冲在最前面,那不是英勇,更不是胆略,而是愚蠢。试想假若伽蓝不幸战死,那些追随他的兄弟部属们怎么办?罗艺没有出言告诫,他倒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帝国新贵能否再一次创造奇迹。
深夜时分,龙卫军、北平军和怀远军非常默契地向高句丽人发动了猛烈攻击,一边制造出战场上的紧张气氛,一边迫使高句丽各级将领在前线暴露出自己的位置,以便给伽蓝和西北狼兄弟创造刺杀机会。
伽蓝不负众望,与西北狼兄弟并北平、怀远众锐士,在三军将士的有力配合下,果然创造了奇迹,一夜间利用各种非常手段刺杀了在战场前线指挥的十几位高句丽各级将领,直接导致高句丽人指挥失灵,前线作战军队迅速陷入混乱,防御更是漏洞百出,这给了帝国军队乱中取胜的机会。
帝国军队抓住了这次机会,三军将士在罗艺、王辩和薛氏兄弟,还有冯翊、刘黑闼的指挥下,果断出击,大胆穿插,各团将士士气如虹,酣呼鏖战,把高句丽人杀得丢盔弃甲、狼奔豕突、溃不成军。
至黎明时分,高句丽人才以重兵阻击于内城防御线,挡住了帝国军队前进的脚步。
战局再变。一夜之后,乌骨城的防御缺口在帝国军队的疯狂攻击下迅速扩大,并渐成崩溃之势。虽然高句丽人依旧控制着西南北三城和内城,但因为整个东城防御区的丢失导致其防御体系遭到几近毁灭性重创,而更严重的是,它的士气遭到了沉重打击,这才是最为致命的地方。
帝国军队的胜利似乎唾手可得。然而,杨恭仁和崔逊却非常清楚,选锋军的实力己经超水平发挥,取得这样的战果己是选锋军的极限。当前最大的危机是连续作战的选锋军将士是否有能力抵挡住高句丽人即将展开的大反攻。
崔逊对罗艺、王辩和伽蓝的擅自决策极度不满。三位副帅竟然公开“架空”选锋军的主帅,悍然背离主帅的意志,这是极其严重的事件,必须予以弹劾,上奏皇帝和行宫给予惩戒。但是,出乎崔逊的预料,杨恭仁不但不予以支持,反而蓄意袒护,说伽蓝事先禀报过了,自己虽然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反对,只是让他们谨慎小心,临机处置,所以才有了深夜的猛烈“攻击”。
崔逊不动声色,暗中却利用自己的职权,十万火急奏报皇帝和行宫,但弹劾的对象却变成了罗艺一个人。
杨恭仁的“袒护”不是源自对伽蓝的“溺爱”,而是源自皇帝和皇族利益的需要。第三次东征必须赢得胜利,这是皇帝让皇族重臣杨恭仁出任东征选锋军主帅的目的所在。杨恭仁无条件信任伽蓝,这是血缘关系决定的,也经过了东都平叛大战的“考验”,而伽蓝对帝国和皇帝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只不过伽蓝桀骜不驯,而有些时候伽蓝之所以能成功,正在于他的桀骜不驯的性格。杨恭仁有意识地利用伽蓝的这种性格,因为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他这个处在政治浪尖上的皇族重臣不能“赤膊上阵”,以免在政治上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崔逊弹劾罗艺,也是处于自身所在的贵族集团的利益出发。崔氏与越王杨侗的利益捆在了一起,被动地“困”在了皇统之争的战车上,而自帝国开国以来,凡皇统之争的背后,都是山东贵族集团和关陇贵族集团之间你死我活的争斗。崔氏为了未来的政治斗争,想方设法结盟于以杨恭仁为首的皇族势力和以裴世矩为首的帝国温和改革派势力,但对于与自己抱有同样目的的关陇武川系,则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该“打”的时候还是要毫不留情地予以打击。这次武川系把“手”伸进选锋军,其目的是既然争功又想钳制对手,心思十分卑劣,是以崔逊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击武川系的机会。
选锋军内部的矛盾在战局改变后的上午,在杨恭仁的帅营里,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杨恭仁做为主帅,于情于理都要对三位副帅的“擅权”做出警告,而三位副帅当然给主帅“面子”,于情于理都要赔个不是,然后寻个合适的理由让双方的脸面都能保全,大家哈哈一笑,皆大欢喜。谁知崔逊非要挑起是非,把矛盾直接对准了罗艺,把“擅权”一事统统归罪于罗艺,因为罗艺是第一副帅,王辩和伽蓝都屈居其下,更重要的是,罗艺一向骄横跋扈为所欲为,是以崔逊认为,昨夜一战,摆明了就是罗艺要“夺”选锋军之控制权,要“架空”杨恭仁乃至整个选锋军的统帅部。
罗艺勃然大怒。他根本找不到辩解的“借口”,总不能说是伽蓝“诱惑”了他,或者把罪责归于王辩,那他的脸往哪搁?盛怒之下,罗艺一拳砸在了案几上,指着崔逊的鼻子怒声咆哮,“某在前线舍生忘死,你却在后面暗下黑手,意欲何为?”
崔逊面淡如水,眼神轻蔑,仿佛眼前所见不是罗艺,而是空气。
王辩性情耿直,为人公正,面对崔逊的侮蔑,他忍不住了,刚想为罗艺辩白,不料却被伽蓝一拳打在腰肋上,顿时痛疼难忍,硬是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罗艺也不是痴儿,吼了两嗓子之后,出了口恶气,便怒气冲天的拂袖而去。
伽蓝冲着王辩连使眼色,反正军议也开不下去了,当然借机离去,难道还要留在这里继续听杨恭仁和崔逊的训斥?两人在杨恭仁的怒视下,逃一般的离开了帅帐。
“崔监军挑拨是非,蓄意离间选锋三军。”王辩苦笑道,“罗将军必定要误会我们,甚至可能认为我们故意设计陷害于他。”
“差矣。”伽蓝淡然笑道,“这是件好事,我们要感谢崔监军。”
王辩疑惑地望着伽蓝,“为甚?”
“崔监军肯定要上奏弹劾罗艺,如此一来,便把罗艺逼得无路可退。”
王辩顿时醒悟,“罗艺必定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乌骨。”
“唯有夺取乌骨,罗艺才能为自己辩白。”伽蓝笑道,“现在便去寻罗艺,不待某等张口,他便会躬身相求。”
“但三军将士均已精疲力竭,攻击力锐减,恐难以如愿。”王辩叹道,“再说,斩首之策,今夜很难奏效,叛虏必有防范。”
伽蓝沉默不语。
“乌骨城防御坚固,以选锋军之力,难以破其内城。”王辩又说道,“若想破其内城,除非叛虏自己打开城门。”
“你说对了。”伽蓝说道,“这天下最坚固的堡垒,向来都是从内部攻破。”
“你的意思是……”王辩若有所悟。
“战局发展到今天,你以为乌骨城内还有多少高句丽人能坚持下去?”
王辩颔首而笑,指着伽蓝说道,“有高句丽人找上门了?”
伽蓝微笑点头,“收买内奸是某的不传秘术,屡试不败。”
第两百八十章 火葬乌骨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有纷争的地方就有背叛,忠诚在利益的威逼下不堪一击,背叛自然也就成了唯利是图者的家常便饭。
在高句丽的权贵阶层中,有像高句丽王高汤、高元一样抱负远大者,但更多的权贵却着眼于现实,认为高句丽并不具备称雄天下的能力,诸如高汤、高元及其追随者们的所思所为,在务实者看来便是好高骛远,是不切实际地追求过高过远的目标,这对高句丽的生死存亡产生了巨大的威胁。
而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高汤、高元父子为了所谓的“高句丽的崛起”而实施的一系列“疯狂”之举,把高句丽推进了败亡的深渊。因为个人的过失而让整个王国为之陪葬,这为绝大多数抱着务实理念的高句丽权贵所不容。
自从中土帝国向高句丽发动“攻击”以来,高句丽人虽然上下齐心,一致对外,但平壤内部的矛盾却越来越激烈,尤其到了战争的第三年,到了高句丽崩溃在即、生死存亡一线之际,平壤内部的矛盾终于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高元和他的追随者们愿意与自己的理想共存亡,甚至不惜以整个王国为代价做为他们远大抱负的殉葬品,但他们的反对者们绝不会同意。所以,当中土帝国第三次渡过辽水,向高句丽发动第三次攻击之后,高句丽人面临一个选择,是为高元和他的理想陪葬,还是保全王国和千千万万高句丽的生灵?
斗争是残酷的,无论在平壤还是乌骨城,都是如此。乌骨城在生死存亡之际,它的最高统帅高平被中土人擒获了,这成了战局的转折点,同时这也加速了乌骨城内高句丽权贵们走向分裂。忠诚于高平的将军们要与城池共存亡,为此不惜牺牲数万乃至数十万无辜生灵,而决心守护高句丽、保全王国的将军们则毅然做出了选择,以真正的投降来赢得王国和百万计高句丽人的生存。
于是,在战斗最为激烈之刻,在决定乌骨城存亡之关头,这些将军们向帝国军队秘密送出了献城投降的讯息,而他们的投降同样是有条件的,但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中土帝国必须做出承诺,必须保全高句丽王国,保全高句丽人。同时讯息中也清晰地透漏出一个没有说出来的条件,那就是中土帝国必须帮助他们推翻国王高元及其忠实的追随者,让高句丽从疯狂的“崛起理想”中清醒过来,重新走上正确的生存轨道,否则,高句丽与中土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而高句丽迟早有一天会被高元那个疯子和追随他的一群疯子彻底葬送。
伽蓝果断派出秘使,与这些高句丽的将军们达成了秘密约定,但他蓄意隐瞒了这一重大机密,既没有禀报杨恭仁和崔逊,也没有告诉自己的部属,至于罗艺、王辩和薛氏兄弟,更是一无所知。
伽蓝和王辩走出营门不远,果然看到了罗艺。罗艺脸色冷峻,双目射出森冷寒光,逼视着伽蓝和王辩。王辩目无表情,伽蓝却是面含浅笑,眼里露出几分嘲讽和不屑,似乎对罗艺“代己受过”之屈无动于衷,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今夜,三军再攻。”罗艺声色俱厉,口气跋扈,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伽蓝微微一笑,“将军,假若今夜再攻,必定坐实监军所加之罪,更会激怒观公。”
罗艺顿时眯起双眼,目露杀机,强忍冲天怒火,一字一句地说道,“假若今夜不攻,谁敢保证三军将士还能在东城楼上看到明天的旭日?”
伽蓝剑眉骤凝,脸色骤变,杀气喷涌而出。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罗艺要反击了。你既然陷害于我,要置我于死地,我便与你同归于尽,只待深夜来临,不论高句丽人是否发动攻击,北平军都要做出非常之举,最终把现有战果付之一炬,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一个都跑不掉,而尤其可怕的是,做为选锋军主力的龙卫军更有全军覆没之危。
王辩一步跨出,站在了伽蓝身前,面对罗艺严肃质问,“假若今夜再攻,某等置观公于何地?又置监军于何地?”
罗艺手指伽蓝,怒声说道,“你该问他,而不是某!”
王辩无语。昨夜伽蓝力主攻击,眼里根本就没有杨恭仁和崔逊,而他这句话的确应该质问伽蓝,而不是罗艺。
王辩缓缓转身,望着伽蓝。
伽蓝淡然一笑,“既然你要攻,那便攻,某等中土锐士,何惧一战?但是……”
罗艺怒目而视,神情异常阴戾。伽蓝夷然不惧,一双眼睛冷森森地盯着罗艺,仿若出鞘利剑,寒光四溢。
王辩无奈低叹,冲着伽蓝微微颔首,“三军将士已疲,要攻,便要一举而下,否则再难死守东城。伽蓝若有良策,某愿从之。”
王辩果断表明了态度,愿意接受伽蓝的攻击之策,实际上也就是听从伽蓝的指挥,这等于把罗艺“逼”到了墙角。要攻可以,听伽蓝的指挥,因为伽蓝的龙卫军人数最多,实力最强,伽蓝完全有资格掌控指挥权。昨夜便是如此,当时罗艺也没有提出异议,毕竟他手上只有八个团,但今夜的攻击关系到罗艺的未来,他这个武贲郎将当仁不让要独揽指挥权了。然而,伽蓝有他自己的算计,为了掌控全局,他岂能放弃指挥权?
罗艺沉思良久,考虑到自己即便抢到了指挥权,假如伽蓝不听自己的指挥,这个指挥权还是有名无实,而且还会影响到今夜一战,所以反复权衡之后,他也只能把指挥权拱手让给伽蓝。
“计将何出?”罗艺问道。
伽蓝脸色顿时缓和,“到东城再议。”
※※※
四月二十九日,整个白天,高句丽人在兵力占据明显优势的情况下竟然没有发动反击,这给了精疲力竭的帝国将士以宝贵的喘息时间。
高句丽人不是不想攻,而是内部矛盾激烈,在“群龙无首”的混乱中,代表不同势力和利益的将军们各有策略,争吵不休,结果白白浪费了一个白天,葬送了大好的反击时机。
杨恭仁与高平的谈判还在继续,双方都在蓄意拖延时间,但高平忧心忡忡,尤其在得知城内己方军队竟然停止了战斗后,对局势的发展充满了悲观。他知道城内的局势正在失控,乌骨城内的保守势力早就对现状严重不满了,在内忧外患夹攻之下,已经鲜血淋漓的乌骨城还能坚持多久?
四月二十九日夜,帝国龙卫军、北平军和怀远军再度向高句丽人发动了攻击。
龙卫军主攻乌骨内城,与敌殊死搏杀。北平军和怀远军则分处两翼,向乌骨南城和北城之敌展开了猛烈攻击。
丑时三刻,内城的高句丽人突然大乱,严密防守顷刻崩溃。
龙卫军将士在震耳欲聋的杀声里冲进了内城。
内城一片混乱。发动兵变的高句丽人在自家兄弟的背后下了黑手,而受到伤害的高句丽人在极度愤怒之下失去了理智,一时间手足相残,杀得血肉横飞。
依照约定,献城投降的高句丽人将在内城崩溃、中土人杀进来之后,双方合兵一处,通力协作,力争以最小代价控制整个乌骨城,各取其利。然而,伽蓝在龙卫军杀进内城后,却下了一道截然相反的命令,杀,凡高句丽人,一律屠杀,一个不留。
黑暗中,内城陷入了更大的混乱,陷入了血腥的杀戮,三方将士纠缠在一起,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伽蓝再下令,烧,凡可燃之物,统统点燃,烧!
大火四处燃起,火借风势,熊熊燃烧,接着四下蔓延,肆虐的火龙一路咆哮,短短时间内便席卷了内城,然后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
乌骨城失陷了,固若磐石的乌骨城崩溃了。
乌骨城里的高句丽人望着那冲天大火,心神震颤,所有人的信心和勇气都在这一瞬间轰然崩溃,士气和军心也轰然崩溃。南城的高句丽军队打开了城门,在夜色的掩护下,亡命奔逃。接着北城的高句丽军队也开始了逃亡,西城的高句丽军队也弃城而走。
军队逃亡了,贵族官僚逃亡了。平民和奴隶紧随其后,奋力奔跑,竭力逃亡,为了生存,他们使出了浑身力气。很快,叆河西岸,高句丽军队、贵族官僚和平民奴隶们混杂到了一起,汇成了一股浩浩荡荡的逃亡洪流。
伽蓝再下令,烧,点燃整个乌骨城,让火海把整个乌骨城彻底吞噬。
黎明前夕,伽蓝下令,所有龙卫军马军团于城外整军,于天亮之后沿着叆河展开追杀,凡高句丽人,杀无赦!
天亮了,伽蓝带着马军团风驰电掣而去。
罗艺、薛氏兄弟也带着各自的马军团紧随伽蓝之后,沿叆河飞驰。
王辩一边派人向杨恭仁和崔逊禀报军情,一边指挥三军步军团撤出逐渐陷入火海的乌骨城,沿叆河急速而下。
※※※
杨恭仁和崔逊一直站在帅营前的山岗上遥望战场,目睹了乌骨城从失陷到葬身火海的全部过程。
选锋军创造了奇迹,一个他们从未想过的战绩,他们以万人之军,竟然在三天内攻克了乌骨城,只是,让他们更没有想到的是,选锋军将士竟然一把火焚毁了乌骨城,彻底摧毁了这座由高句丽人所建的千年古城。
摧毁了乌骨城,平壤门户大开,高句丽人还能坚持多久?
“报捷。”杨恭仁的愤怒早已消失,虽然他的权威一而再、再而三的遭到帐下将军们的连续“攻击”,但桀骜而跋扈的将军们却给他创造了一个奇迹,送给了他一份天大的功劳,他还愤怒什么?
“报捷……”崔逊依旧从容,但心里却涌起了一股滔天恨意。
他不能恨伽蓝,也不能怨怪王辩,他只能把这股恨意集中在罗艺身上,即便罗艺攻陷了乌骨城,但罗艺焚毁了乌骨城,血腥屠杀了不计其数的无辜生灵,这是罪孽,不可饶恕的罪孽,他依旧要上奏弹劾,要借助罗艺之罪来间接打击武川系。
第两百八十一章 杀戮背后的危机
四月三十日,帝国东征选锋军攻陷乌骨城。
五月初三,伽蓝率龙卫马军抵达鸭绿水北岸虎耳山,开始做渡江准备,而连续数日的杀戮至此告一段落。
乌骨城的大火还在燃烧,千年古城毁于一旦;乌骨城的高句丽军队全军覆没,无一存活;受庇于乌骨城的高句丽贵族、平民和奴隶死伤殆尽,血流成河,尤其叆河之上,更是浮尸无数,怵目惊心。
中土人的“报复”血腥而残忍,帝国发动的第三次东征以摧毁乌骨城为开始,对高句丽展开了灭绝性杀戮。
伽蓝的谋划成功了,他把自己的设想变成了现实,自始至终都是他在主导局势的发展,但他却把自己隐藏了起来,在他的上面有杨恭仁和崔逊,在他的前面有罗艺和王辩,功劳有他的一份,罪责却均摊了。
现在,杨恭仁必须就乌骨屠城一事,向远征军最高统帅薛世雄,向北平的行宫和皇帝,做出合理的、在道义上能够说得过去的解释。
中土人向来以“仁义”标榜自己,以“德”治天下,即便发动战争,也要寻个道义上的借口出“正义之师”,而血腥屠城显然背离了“仁义”,理所当然会遭到谴责和鞭挞。至于血腥屠城的主角,必然会被那些所谓的仁义君子们贴上“耻辱”的标签记载在历史上遗臭万年。
皇帝发动第三次东征,无论其军事目的还是政治目的,都不能被“血腥屠城”这类严重背离“仁义”之举所牵连,一旦发生此类事件,即便第三次东征取得了辉煌战果,也会被一层厚厚的阴霾所掩盖,更会被写进历史成为一个无法洗刷的“耻辱”。就目前帝国的政局来说,“乌骨屠城事件”必将会成为保守势力从“侧翼”攻击皇帝和改革派的一个犀利武器。
杨恭仁的喜悦之情已经荡然无存。乌骨屠城是罗艺、王辩和伽蓝干的,但他是选锋军统帅,他是这一罪责的主要承担者,他会被写进历史,并被贴上“血腥和野蛮”的标签。然而,无论历史怎么写,又如何评价他这个人,都是次要的,因为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同样一件事,在当权者的操纵下,“刀笔吏”可以把它写成黑的,也可以把它变成白的,所以,现在杨恭仁最为担心的是他的前程,假如皇帝和行宫要追究他的责任,即便他在此次征伐中建下了赫赫战功,也将永遭弃用。
杨恭仁知道乌骨屠城的真正策划者和实施者都是伽蓝,至于罗艺和王辩,不过是受了伽蓝的蒙骗之后上了“贼船”,待他们看清伽蓝真正目的时却已经来不及跳下这艘“贼船”了。
杨恭仁暗自叹息,至此他才算真正认识了伽蓝其人。自始至终,杨恭仁都过份轻视了伽蓝,结果今天栽了一个天大的跟头,而这个跟头可能让杨恭仁失去一切。
于私,杨恭仁认定这其中有伽蓝蓄意报复杨家之意,而于公,杨恭仁则认为伽蓝的乌骨屠城的背后有着非同一般的深意,其中牵扯到了帝国权力核心的斗争。
杨恭仁清晰地记得,伽蓝曾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帝国已经陷入崩溃之危机,做为帝国军人,要责无旁贷地承担起拯救之重任。伽蓝还拿出了一个策略,而其中最关键的一点便是经略东北疆,以辽东乃至幽燕为根基之地,蓄积实力。为此,伽蓝提出,想方设法把龙卫军留在东北疆,甚至劝说杨恭仁也留在东北疆。
杨恭仁当然不相信伽蓝有这样的远见卓识,他认定伽蓝的背后就是裴世矩,伽蓝所拿出的策略都是来自裴世矩。假如从角度去推理,那伽蓝在乌骨屠城便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其真正的目的就是要留在东北疆。
拿下乌骨城理所当然是个大功劳,但乌骨屠城是个无法洗刷的污点,杨恭仁也罢,伽蓝和龙卫军也罢,都成了众矢之的,而皇帝和中枢处置他们的最好办法,就是把他们留在边疆镇戍,如此既做到了人尽其才,笼络了有功将士,有利于帝国国防安全,又做出了放黜惩戒之姿态,堵住了中土卫道者之口,在政治上立于不败之地。
如此深谋远虑,如此算无遗策,如此翻云覆雨之手段,岂是伽蓝这个西土戍卒所具备的能力?这肯定是裴世矩的谋略,而伽蓝对裴世矩的绝对忠诚和信任,让其毫无顾虑不折不扣地执行了裴世矩的谋略,结果便是第三次东征在开始之初不但取得了辉煌的战果,洗雪了前两次东征失利之耻,更以彻底焚毁乌骨这座千年古城和屠杀不计其数的高句丽人而震骇了天下,不但四海诸虏为之恐惧,就连中土都将在浓浓的血腥中颤栗。
再由此推及下去,不禁要问一句,这当真是裴世矩一个人的谋划?今天杨恭仁可以层层剥茧般地分析出诸多内幕,那么当乌骨屠城的消息传开后,帝国的权贵们同样可以推理出更多的秘密,裴世矩岂不成了众矢之的?裴世矩绝不会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上,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这是皇帝的谋略,即便不是,也是经过皇帝同意和授权实施的谋略。
如果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都是皇帝,那么杨恭仁还能做什么?杨恭仁考虑再三,无计可施,唯有陪着伽蓝赌一把了,而能否赌赢,实际上决定权不在皇帝,而在中枢裴世矩。皇帝唯政治利益至上,乌骨屠城事件的结果唯有有利于其政治利益,皇帝才会最终支持,所以,裴世矩才是决定局势发展的关键人物。接下来,就轮到裴世矩“翻云覆雨”了,他必须站在皇帝的前面,击退所有的政治对手的攻击,才能把乌骨屠城事件从道义上、政治上和军事上做出颠覆性的结论。
于是,杨恭仁对屠城一事保持沉默,坚决不表态。
崔逊意识到事态失控,至此他也算真正认识了伽蓝,同时对伽蓝及其背后庞大势力所要达到的政治目的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估计。他在反复权衡后,还是毅然决定坚持既定策略,继续保持原有的政治联盟,把帝国皇族和山东贵族集团两者之间的政治利益牢固“捆绑”。崔氏本来就在进行一场政治豪赌,而这场豪赌的胜算非常小,若想逆转乾坤,也唯有以非常手段行非常之事。
崔逊继续上奏弹劾,继续“攻击”罗艺,在把乌骨屠城之罪归咎于罗艺的同时,也向关陇武川系吹响了攻击的号角。
罗艺畏惧了。柴绍、黄君汉和魏征更是被乌骨城的大火烧得“肝胆俱裂”。东征的目的虽然以讨伐高句丽来威慑四海诸虏,保障中土之安全,但讨伐并不等于灭绝性杀戮。乌骨屠城违背了帝国的外交战略,因为历史证明对外虏的灭绝性杀戮并不能保障中土的安全,相反,它会激起外虏更为强烈的反抗之心,继而会恶化中土的安全。
至此,他们总算认清了伽蓝的真面目,伽蓝就是一个阿修罗,一个魔鬼,不论做他的敌人还是做他的盟友,最终都将成为他的刀下亡魂。伽蓝把罗艺推进了“万丈深渊”,也把关陇武川系推向了政治上的“风口浪尖”。从现在开始,由第三次东征所引起的帝国政治斗争将掀起惊天波澜。
王辩和薛氏兄弟也被伽蓝和龙卫军的血腥杀戮所震惊。
西北军镇戍边陲,将士们与北虏年复一年的厮杀,早已嗜血成性;河北义军将士因为亡国之恨和奴役之苦而常年郁积于心的愤怒总算在辽东战场上找到了宣泄之处,其残暴的杀戮既不代表他们对帝国的忠诚,也不代表他们对外虏的仇恨,仅仅代表了他们的愤怒,无边无际的愤怒。这一愤怒迅速摧毁了北平军和怀远军将士的理智,于是他们也加入到了屠杀之中。
屠杀结束了,理智恢复了,大家也就开始面对残酷的现实了。罗艺第一个找到了伽蓝,他愤怒,他声色俱厉,他怒声咆哮,然而,他激动的情绪却无法掩盖他的色厉内荏。王辩和薛氏兄弟也找到了伽蓝,虽然没有像罗艺那样怒不可遏,但他们沉重的表情还是清晰地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伽蓝神情冷峻,吐出一句冰冷的话,“去问问鸭绿水里的亡魂,再去数数萨水里的白骨,然后你告诉某,你拿甚去祭奠他们?拿甚去告慰死去的袍泽?”
罗艺怒极,他找不到反驳伽蓝的话,也找不到责备伽蓝的理由,虽然从道义上、从政治上来看乌骨屠城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罪责,但从一个帝国将士,一个帝国老军的立场来说,却唯有以血还血,以暴还暴,才能祭奠和告慰那些死去的袍泽。
蓦然,罗艺双手向天,仰首狂吼,状若疯狂,然后头也不回地飞马而去。事已至此,唯有等待命运的裁决了。
王辩叹了一口气,也走了。
薛万彻望着伽蓝,苦笑道,“现在,你成了众矢之的。”
薛万彻伸手拍拍伽蓝的肩膀,叹道,“你这个该死阿修罗,这一次又要拉无数的人下地狱了。”
伽蓝目望鸭绿水东岸,冷笑道,“这不过才刚刚开始。”
第两百八十二章 继续攻击
五月初四,伽蓝奉命赶赴帅营军议。
杨恭仁和崔逊在第一时间召见了伽蓝。杨恭仁目露寒光,开口便问,“你给某一个理由。”
伽蓝沉吟不语。
“日前舞阴公率军支援而来,但闻乌骨屠城后,便止步于千山。”崔逊神情焦虑,再也没有往昔那种恬淡那种云淡风轻了,眼中更难掩忧郁之色,“至今,尚无舞阴公只言片语传来。”
无疑,做为远征军陆路统帅的薛世雄,也意识到了乌骨屠城将给帝国政局带来无法估量的恶劣影响,所以他不得不止步于千山,暂时与乌骨战场保持距离,以便给自己在未来的应对过程中留下回旋余地。
伽蓝听懂了。崔逊这是提醒他,选锋军的统帅、将军和军队都是由皇帝和中枢亲自选定,在远征军里它属于一支独立力量,与远征陆路大军、水路大军鼎足而立。某种意义上它拥有特权,代表着皇帝和中枢的意志。如果把崔逊话里的意思再往深处延伸,乌骨屠城所带来的恶劣影响将严重危及到皇帝和中枢的政治利益。
伽蓝没有说话,但唇边嘲讽的笑纹和眼里的不屑之色却让杨恭仁和崔逊愈发不满。与此子接触久了,拨开了笼罩在此子身上的传奇光环,便会清晰看到此子野蛮残忍、骄横跋扈、目无法纪、刚愎自用的诸多让人无法容忍的性格缺陷,而这些性格与其人生经历却天然吻合,正是蛮荒西土的呼啸风沙养育出了这头凶恶的狼。
杨恭仁沉府极深,沉默不语。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有些话他不能说,有些事他不能做,所以他非常被动,尤其遇到像伽蓝这种无法无天为所欲为但背后又隐藏着庞大权势的部下,他更是被动到了极致。
崔逊却是可以说,而且此刻也只有他才能开诚布公、直言不讳地质问伽蓝,毕竟双方都坐在越王杨侗这艘“船上”,而更重要的是,双方都同处于山东贵族集团,政治利益紧密相连。
“伽蓝,当初某与观公抵达清河时,你曾献策潜龙在渊。”崔逊迟疑片刻后,突然问道,“乌骨屠城一事,是否与此策有关?”
崔逊对乌骨屠城事件的推测与杨恭仁的想法几乎一致。这一推测如果事实存在,对以越王杨侗为首的政治集团来说可能利大于弊。虽然皇帝和中枢改革派肯定要为此承担巨大的政治压力,但乌骨屠城事件始终还是帝国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斗争的延续,皇帝和中枢改革派不能输,为此他们必须全力维护乌骨屠城在政治和军事上所产生的正面影响。由此可以预见,当帝国高层的政治斗争愈演愈烈之时,也必定是皇帝和中枢改革派全力以赴保护以越王杨侗为核心的政治联盟之刻。随着这一政治局势的形成,越王杨侗也就在被动之中,逐渐拉近了与皇帝宝座的距离。
伽蓝剑眉紧皱,踌躇不语。
这两天伽蓝冷静下来之后,也在考虑乌骨屠城事件对帝国政局的影响,并就此事与傅端毅、薛德音、冯翊、西行和刘黑闼等人进行了讨论,还征询了孔颖达、盖文达、胡师耽、赵怀义等人的意见,最终得出的结论与伽蓝的推衍基本一致,那就是伽蓝和龙卫军十有八九要留在边陲镇戍,返回中原乃至东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至于此事件对杨恭仁、崔逊乃至薛世雄的影响则更大,皇帝和中枢为了保护他们,必定要让他们留镇边陲以暂避弹劾之风暴。也就是说,伽蓝的经略辽东、蓄积实力、待机而发的策略有希望变成现实。
但是,这一事件对帝国政治核心层的斗争将产生多大的影响,众人却各执一词。有人认为影响不大,皇帝和中枢在取得东征的胜利后,将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国内局势的稳定上,帝国保守势力则处于绝对劣势。有的则认为影响很大,帝国保守势力必定以此事件从道德上“攻击”皇帝和中央,继而导致皇帝和中央进一步丧失威权,而各地方势力则会借助这一良机掀起更大的叛乱高潮,把统一的中土迅速推向分裂的深渊。
崔逊想问的,实际上不是他们这些人的命运,而是帝国政局的走向。
偏偏伽蓝对帝国政局的走向非常清楚。历史的进程到目前为止没有丝毫改动的迹象,虽然伽蓝和龙卫军出现在了历史的长河中,但终究不过是沧海一粟,只要一个浪头便能把他们打入地狱,至于乌骨城的焚毁,甚至于高句丽的亡国,都不会对中土的历史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所以,伽蓝知道,乌骨屠城这一事件,只会进一步加剧皇帝和中央威权的丧失,加快帝国的崩裂速度,加剧统一的中土在分裂过程中所遭受的痛苦。
“大势,不可逆转。”伽蓝终于开口,迫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像往常一样,扯起裴世矩的“虎皮”做大旗,以期在危机中继续控制主动。
“何以见得?”不待崔逊质疑,杨恭仁不满的声音便在帐内响起。
“某说过,东突厥正在迅速崛起,而且崛起的速度非常快。与之相反的是,帝国内有蜂拥而起的叛乱,外有三伐高句丽对边疆镇戍所造成的不可弥补的创伤。虽然帝国以举国之力重创了吐谷浑,几近摧毁了高句丽,但自身实力的急剧下降也是不争的事实。”伽蓝的语气非常冷肃,有一种沉重的压抑感,让人难以呼吸。“试想一下,北方大漠上的诸虏假如呼啸南下,至少控弦四十万。以今日我北疆捉襟见肘的镇戍兵力,如何阻挡?”
杨恭仁神情凝滞,木然无语。
崔逊眉头紧皱,陷入沉思。伽蓝的话从侧面透漏出一个讯息,东征结束后,皇帝和中央依旧处在内忧外患、腹背受敌的困境中,而内忧和外患相比,外患对帝国的威胁更大,所以皇帝和中央未必能在外虏虎视眈眈觊觎中土的情况下,腾出手来处置内忧稳定国内政局。
自先帝驾崩,诸如高颎、长孙晟等老臣遭今上弃用后,帝国的外交战略主要由重新赢得今上信任的前朝老臣裴世矩掌控,而裴世矩远见卓识,显然已经看到了大漠诸虏的重新崛起将对中土所造成的巨大威胁,所以才有了西伐东征之战略。西伐吐谷浑的军事目的是遏制西突厥和西北诸虏对中土的威胁,东征高句丽的军事目的则是摧毁东北诸虏对中土的威胁,而把这一军事战略放到帝国国防大战略中,则很明显就是针对北方大漠诸虏,在遏制他们崛起的过程中,铲除他们的两翼盟友,继而打破东、西、北三地外虏对中土所形成的三面包围。
自接触伽蓝以来,伽蓝就一次次提到大漠北虏的重新崛起和由此对中土所造成的巨大威胁,这完全符合裴世矩的主政思路,所以可以肯定,伽蓝深受裴世矩的影响,始终在忠实执行裴世矩的国防和外交战略。而从皇帝、裴世矩乃至中枢如此竭尽全力实施国防和外交大战略来看,北虏这一外患对中土的威胁虽然在帝国过去的二十多年的军事打击和外交纵横中一度有所削弱,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东西北三大外域局势的变化,这一威胁再次增大并且其增速也越来越快。否则,皇帝和中枢为何要劳民伤财“穷兵黩武”?难道皇帝和中枢都是昏庸之辈,为了建下所谓的“武功”,一定要葬送自己、葬送帝国乃至葬送统一的中土?
“这就是你的理由?”杨恭仁问道。
“唯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摧毁高句丽,方能威慑东北诸虏,继而摧毁东北诸虏试图称雄远东的野心,彻底铲除他们对帝国的威胁。”伽蓝从容说道,“北方诸虏在失去西北诸虏和东北诸虏的支持之后,就无法构建对我中土‘三箭齐发,三路夹击’之战略,如此他们对中土的威胁就会被严重削弱。也唯有如此皇帝和中央才能腾出手来戡乱平叛稳定国内。一旦国内局势稳定了,国力恢复了,北疆镇戍便能得到源源不断的兵力和粮草武器的支持,到那时,帝国便可主动攻击大漠诸虏,彻底摧毁他们对中土的威胁。”
伽蓝慷慨陈词,而杨恭仁和崔逊则认为自己寻到了答案。虽然这个答案很难得到求证,但伽蓝的分析和推断基本上无懈可击。北虏对中土的威胁始终存在,只不过随着时期不同威胁的程度不同而已。就目前这一历史时期来说,即便中土统一了,国力强大了,但外患依旧大于内忧,帝国的最大敌人还是北虏。
“当务之急,是马上渡过鸭绿水,挟乌骨之胜直杀平壤,不给高句丽人一丝一毫的喘息时间。”伽蓝断然进言,“兵贵神速,攻击!继续攻击!”
杨恭仁没有说话。
崔逊略略皱眉,“舞阴公(薛世雄)迟延不前,荣公(来护儿)尚无音讯,以选锋军单薄兵力继续孤军深入,恐有……”
“高句丽人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没有抵御之力,就如同沙漠中的断垣残壁,一阵风便能把它们化作烟尘。”伽蓝用力一挥手,豪情万丈,“假若选锋军独自拿下平壤,俘获高元,灭亡高句丽,其结果又是甚?”
杨恭仁暗自动容,崔逊脸色微变,心跳骤然加快,平静心湖掀起阵阵波澜。
第两百八十三章 甥舅
罗艺、王辩先后赶至帅营,共议选锋军下一步的攻击之策。
乌骨城已经被一把火烧掉了,千年古城转瞬变成了一堆废墟,而高句丽人的死尸遍布荒野和河川,方圆百里之地实际上就是一座露天坟墓。这里不能待了,天气越来越暖,一旦爆发瘟疫则选锋军必定全军覆没,所以,选锋军没有选择,唯有快速渡过鸭绿水,离开这座恐怖的坟墓,向平壤挺进。
军议的气氛非常凝重。营外就是废墟和屠宰场,随风飘来的一阵阵焦糊和腐臭味道让人难受忍受。帐内没有人因为攻陷乌骨城和歼灭高句丽军队而喜形于色,相反,更多的人都在担心自己的前程,担心因为乌骨屠城而引发的政治风暴可能会把自己席卷而去。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伽蓝却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仿若没事人一般。
现在,所有人都看清了伽蓝的真面目,都闻到了这个阿修罗身上浓烈的血腥味。这个人的确是个传奇,而且极有可能是个遗臭万年的不死传奇,与这样一个恐怖的阿修罗一起战斗,如同噩梦。现在大家都处在噩梦之中,这个阿修罗把乌骨城方圆百里之内都变成了炼狱般的坟墓,逼得选锋军只有前进,只有渡过鸭绿水,以孤军深入之势直杀平壤。
杨恭仁的长史在分析了当前战局并做出继续攻击的建议后,将军们并没有反对,但不少人就粮草辎重的供给、主力大军的支援以及帝国水师能否及时赶到平壤并与选锋军协同作战等诸多问题提出质疑。
杨恭仁和崔逊无法给出准确答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乌骨屠城并不会影响到第三次东征的攻击策略,皇帝和中枢也不会因为乌骨屠城事件而停止东征的步伐,所以,一旦选锋军渡过鸭绿水继续东进后,薛世雄、李景和赵才也就陷入了被动,唯有全力跟进,并给选锋军以强有力的支持,否则,在乌骨城已经被彻底摧毁,选锋军赢得辉煌战果,帝国军队的士气空气高涨,东征战局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假如在平壤城下再一次“翻盘”失利,他们三个就完蛋了。
至于来护儿和周法尚,他们所统率的帝国水师是否已经渡海,是否已经登陆高句丽,目前不得而知,但就目前的战局来说,高句丽在乌骨城焚毁后,其整个防御体系已经崩溃,平壤已经直接暴露在帝国军队的攻击之下,诸如尚在据城坚守的辽东等重镇要隘已经无足轻重,未来几个月帝国军队将倾尽全力猛攻平壤,所以帝国水师早来也好,迟来也罢,短期内都不会影响到整个战局。
众将各抒己见,吵吵嚷嚷,其中心意思只有一个,孤军深入太危险,尤其在乌骨屠城后,激起了高句丽人的冲天愤怒,即便是那些本来打算投降的人,现在也不会投降了,高句丽人必定同仇敌忾,疯狂反击,选锋军一旦陷入包围,则有全军覆没之危。所以,鸭绿水肯定要渡,一则远离坟墓,二则做出攻击态势,三则也是给后方主力一个督促,催促他们尽快跟进。至于进攻平壤,则要等到与主力会合后,诸军合兵一处,甚至最好是等到与水师会合后再攻平壤,那就万无一失了。
伽蓝非常失望,对罗艺,对王辩,甚至对薛氏兄弟,都很失望。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做将军的如果以自身利益至上,瞻前顾后,不敢舍生忘死、一往无前,这仗还怎么打?
人随着环境而变,身份地位权势不同了,人的想法性格自然也就变了。中土分裂之期,战争连绵,获得功勋的机会多,出人头地的机会也多,而既得利益者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常常“养寇自重”,把个人利益凌驾于中土统一大业之上。统一初期,帝国虽然内忧外患,战争不断,但既得利益者因为统一所获得的权力和财富急骤增加,为了保住这些利益,他们倒是兢兢业业了一次,把个人利益置于统一大业之下。等到统一的帝国逐渐夯实了根基,国力飞速发展之后,既得利益者的权力和财富也随之增加了,而到了这一时期,既得利益者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再一次把个人利益凌驾于帝国利益之上,甚至不惜牺牲帝国利益来满足个人私欲。这一“潜规则”体现在战场上,便是将军们各有算计、各行其是、各自为战。第一次东征惨败,就是一个鲜明例子。
第三次东征同样如此。战争进行到第三年,战局发展到今天这一步,高句丽实际上已经奄奄一息,根本没有抵御之力,就像一棵行将枯死的树,经不起一阵狂风暴雨的侵袭,乌骨城的失陷就是最好证据。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帝国的将军们对高句丽实力的估计,竟然还停留在第一次东征惨败后所找的自欺欺人的借口上,竟然认为高句丽人依旧具备击败帝国大军的能力,这太荒谬了。
伽蓝已是众矢之的,若不留颜面的撕开将军们脸上的“面具”,必树敌无数,所以他沉默不语,心里却已有了计较。待杨恭仁下令三军即刻渡过鸭绿水之后,伽蓝慨然领命,第一个走出了帅帐。
不待伽蓝走出辕门,杨恭仁便派人把他请到了偏帐。帐内只有杨恭仁一个人,显然这是一次甥舅间的私人会面。
“渡河后,你是不是打算故技重施,带着龙卫军日夜兼程杀奔平壤?”杨恭仁毫不客气地质问道。
伽蓝神色平静,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杨恭仁怒从心生,一掌拍在案几上,厉声喝叱道,“你无法无天了,眼里还有没有某?还有没有军律?”
“军律?”伽蓝嗤之以鼻,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你应该去问问那些大将军,将军,还有那些武贲郎将、武牙郎将,你问问他们,他们是否遵从了陛下的诏令?是否严守军纪,令行禁止?”
杨恭仁怒极,脸色铁青,手指伽蓝,“你……你还敢顶撞?”
伽蓝冷笑,怒视杨恭仁,目露寒光,手握刀柄,就像一头待人而噬的猛兽,一股凛冽杀气喷涌而出。
杨恭仁恨不得给他一个巴掌,但想到死去的父亲,还有悲苦一生的妹妹,他的心忽然痛彻入骨,满腔怒气霎时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声长叹,“伽蓝,不要一意孤行,不要刚愎自用,更不要狂妄自大,你这个暴戾的性格如果不改,不但会葬送你自己,还会连累所有的龙卫军将士。过了鸭绿水,形势就不一样了,高句丽人在生死存亡之刻,必会倾尽全力疯狂阻击。你孤军深入,兵力单薄,随时都有可能陷入叛虏的包围,而某手上只有北平军和怀远军十八个团,一旦你被围,某拿什么救你?你和龙卫军一旦全军覆没,选锋军惨败而退,第三次东征旋即遭受重创,这必定会影响整个东征进程。假若第三次东征因此而功亏一篑,你知道后果吗?”
伽蓝目无表情,一言不发。
“某知道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中土,某也知道唯有兵贵神速才能攻克平壤,但现实是,薛大将军、李大将军和赵大将军控制着东征主力,他们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他们对北平的关注远远大于对平壤的关注,所以,假如你以为,只要选锋军杀到了平壤城下,他们就不得不跟进,那你就太天真了。”杨恭仁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满目悲伤,“说句实话,在某看来,与其寄希望于舞阴公,倒不如指望荣国公。”
伽蓝剑眉微皱,当即问道,“水师已经登陆了?”
杨恭仁摇头,“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还在东莱。”
伽蓝惊讶地望着杨恭仁,“陛下下旨于四月十九展开攻击,按照时间推算,水师早已登陆,即便没有攻克毕奢城,其前锋军也应该急速北上与我会合。”
“你看到他们了?”杨恭仁嘲讽道。
伽蓝相信杨恭仁的推测,毕竟杨恭仁是帝国的大权贵,他对帝国上层了如指掌,相比起来,伽蓝对帝国上层的了解就像一张白纸。
从杨恭仁的推测里可以估猜到,军方大佬各有其利益所在,所拟攻击之策都以自身利益为基础。从水师的立场来说,皇帝和中枢让水师从毕奢城方向登陆,然后经乌骨城,渡鸭绿水去打平壤,一路上攻城拔寨,实际上是起到了东征主力的作用,而东征主力不是水师,水师只是偏师,是配合主力作战的军队,也就是说,水师应该渡河去平壤,在平壤会合东征主力,这才是正确的策略。
无疑,皇帝和中枢对远征军陆路大军严重缺乏信任,认为他们承担不了主力的作用。这种不信任导致东征水陆两军的矛盾骤然激烈。于是陆路大军迟延不前,等待水师在前方攻城拔寨。你既然不信任我,我还冲锋陷阵干什么?闹得不好你还说我闹情绪,与水师争抢功劳,岂不里外不是人?水师当然不会做这种傻事,拿水师当步军用,让水师将士去攻城拔寨,岂不是自寻死路?明知道去送死,去打败仗,还急吼吼跑去干什么?当然想方设法找借口拖延渡海时间,以等待辽东战局的变化。
伽蓝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一股沮丧的情绪渐渐弥漫身心,“水师何时登陆?”
“乌骨已经变成坟墓,水师还会从毕奢登陆而来?”杨恭仁摇头苦笑。
“水师直接去平壤?”
“不出意外的话,陛下在接到我们攻陷乌骨的消息后,将会诏令水师,改道攻击平壤。”
“那我们更应该日夜兼程赶赴平壤。”
杨恭仁瞪着伽蓝,一时间竟怀疑他是不是杀人杀多了,满脑子鲜血,失去了神智。
“你当真以为你是无所不能的伽蓝神?”
“某不是伽蓝神。”伽蓝平静地说道,“但高句丽人同样不是神,他们对我主力的动向一无所知。”
杨恭仁突然心神一动,目光顿时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选锋军的后面就是主力,这是人所皆知的事情。”
“你是选锋军。”杨恭仁手指伽蓝,旋即又指向自己,“某是主力。”
伽蓝微微颔首,“所以,某不是孤军深入。”
杨恭仁沉吟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陷入深思。
第两百八十四章 萨水之畔
五月初五,龙卫军接到渡河命令,随即于虎耳山方向横渡鸭绿水。
伽蓝于黄昏时分抵达虎耳山,不待休息便渡河赶至鸭绿水东岸,召集军、府军官紧急议事。
傅端毅看到伽蓝,急切问道,“是否直杀平壤?”
伽蓝摇摇头,连声冷笑,“一群尸位素餐的寄生虫,一群胆小怯战的懦夫,帝国大军控制在他们手上,如何不败?”
众将相顾失色。伽蓝显然是愤怒到了极致,口不择言了。
杨恭仁最终还是没有接受伽蓝的建议,他在反复权衡利弊得失后,“艰难”地抵挡住了假如攻陷平壤后所获巨大利益的“诱惑”。虽然帝国选锋军将士士气如虹,但走投无路的高句丽人绝不会束手就缚,必定拼死反击。选锋军孤军深入胜算甚小,为稳妥起见,还是与主力会合后再去攻打平壤为佳。
不过伽蓝对高句丽人的分析也不是没有道理。高句丽人的实力太弱,面对强大的帝国军队的攻击,唯有防御,唯有把有限的兵力用在死守重镇要隘上,然后把战争拖到冬天,利用辽东恶劣的气候迫使帝国军队撤离战场。战争进行到第三年,高句丽更是不堪一击,此时此刻,面对咆哮而来的帝国大军,高句丽人难道会一反常态,以羸弱的身躯与帝国大军厮杀于荒郊野外?另外,高句丽人的内部危机也已经到了爆发之刻,乌骨城的失陷便是源自城内高句丽人的内讧,再加上乌骨屠城给予高句丽人的猛烈冲击,不难推测到,此去平壤途中甚至到了平壤城下,背叛高元举城而降者必定络绎不绝。既然高句丽人不敢出战,既然他们只会缩着脑袋躲在城池里苟延残喘,既然还有高句丽人要举城而降,那选锋军的孤军深入便有了一定的胜算。当然,前提是以奇制胜,要让高句丽人相信杀到平壤城下的是帝国主力大军。
于是,杨恭仁肯定了伽蓝的一部分分析,字里行间透漏出他对高句丽人的鄙视和不屑,甚至流露出一股挡者披靡的豪迈之情,但他毕竟不是单纯的武夫,而是一个深陷利益漩涡的权贵。在武夫和权贵之间,他只能做一个权贵,但伽蓝却可以做一个单纯的武夫。某种意义上,这是杨恭仁的一种暗示,他愿意赌一把,败了,他会被伽蓝连累,承担失败之责,但假如赢了,那他就拿到了第三次东征的最大功勋。
伽蓝心领神会,不过他对杨恭仁很失望,对他龌龊的心思更是极度鄙夷。
“观公要在鸭绿水东岸等待主力?”冯翊听到伽蓝的愤懑之言却是暗自松了口气,他非常担心孤军深入的危险,但迫于龙卫军高涨的士气和伽蓝一往无前的决心,他也不好反对,只能支持。
“等待主力?”西行冷笑,“如此说来,观公打算给叛虏一段喘息时间,以等待高元负荆来降?”
“痴心妄想!”刘黑闼嗤之以鼻,“乌骨屠城之后,高元如果来降,他就完了,不但他的王位保不住,就连他的头颅都保不住。”
“此刻高元唯有一战,否则不待我军杀到平壤,他就身首异处了。”傅端毅摇头轻叹,“所以要兵贵神速啊,一旦高元决心死守,平壤城里上下齐心,则战机必失,未来几个月不论大军能否攻陷平壤,都将付出惨重代价。”
“观公所处位置不同,所思所想和我们不同。”薛德音倒是为杨恭仁辩护了一句,“从选锋军的立场考虑,渡过鸭绿水之后,确保军队的安全当然是首要之务。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嘛。”
“聒噪……”江都候怒声叫道,“他是无过了,但我们拿甚去祭奠埋骨萨水的三十万英灵?血海深仇还要不要洗雪?”
伽蓝伸手微摆,示意众将稍安勿躁。
“在某看来,高句丽人不堪一击。”伽蓝手指乌骨城方向,冷声说道,“攻击开始前,谁能预料到我们会一举攻克乌骨?乌骨屠城,血流成河,杀得叛虏魂飞魄散,肝胆俱裂,试问还有谁敢出城?还有谁敢与我阵前厮杀?还有谁敢与我一决死战?”
众将轰然叫好,热血沸腾。
“传某命令。”伽蓝挥动马鞭,气势如虹,“明日,龙卫军向东挺进,直杀敌都。”
※※※
战争期间,远东诸族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辽东战场,都在想尽办法加强讯息的打探和传递。乌骨屠城的消息先是由逃过鸭绿水的高句丽人迅速传递到平壤,接着便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最后传递到新罗、百济乃至远东的靺鞨。
高句丽人陷入了无边恐惧,虽然也有热血志士发誓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要与帝国军队血战到底,要与王国共存亡,但更多的高句丽人,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他们选择了逃离,携家带口向半岛南部和远东靺鞨逃离。
在伽蓝和龙卫军日夜兼程杀奔平壤之刻,乌骨屠城的消息也如狂风暴雨一般侵袭了半岛和远东靺鞨,给了远东诸族以巨大冲击。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距离总是遥不可及,当现实已经残酷到严重危及到自身生存的时候,理想便也就成了水中月镜中花,人们不得不从自我迷醉中清醒过来,力求生存。
在当前形势下,坚持与帝国战斗,只会加快死亡速度,而生存不外乎两条路,投降或者逃亡。帝国军队在乌骨屠城之举告诉绝望的高句丽人,投降的风险太大,唯有逃亡才是上上之策。唯有逃到帝国军队追杀不到的地方,高句丽人才能停下来喘口气,然后重整旗鼓,寻找东山再起的机会。
从历史经验来看,外族在与中土人的战争中,若中土强大,则外族必遭打击,而外族为了生存,不得不逃到极荒之地,等待时机再次崛起。然而,高句丽位于半岛之地,左右临海,前后皆为异国他族,如同困兽之牢,没有退路。这种情况下高句丽人若想冲破牢笼,唯有杀出一条血路,所以历代雄心大志者诸如高汤、高元父子在大战略上并没有错误,错误的是,他们的理想脱离了现实。这个大战略对于高句丽来说,实际上是建立空中楼阁上,没有实现的可能,而强行实施的后果,便是耗尽国力乃止亡国。到了今天,高句丽走到了穷途末路,高元的政治对手迫于生存的需要,不得不奋起反抗。
乌骨屠城就若一柄从天而降的雷霆战刀,一刀把高句丽人顽强坚持的意志砍为齑粉。生死关头,平壤爆发了内讧,反对高元的将军和贵族官僚们发动了兵变,试图废黜高元,以高元及其追随者的头颅,来换取高句丽的生存。
高句丽不能亡国,高句丽必须存在,这是维系半岛三足鼎立之局的基础,而半岛政治格局的稳定,则关系到了整个远东局势。
高句丽在崛起过程中,首要之务是吞并新罗和百济,统一半岛,为此高句丽一方面称藩臣服于中土帝国,一方面结盟于大漠北虏,并合纵连横于靺鞨、室韦等远东诸族,竭尽全力稳定自己的大后方,继而全力实施统一半岛之策略,但不论是中土帝国,还是室韦和靺鞨等远东诸族,都不希望看到半岛的统一,都畏惧于因为半岛政治格局的改变而导致的整个远东局势的改变。然而,大漠的北虏需要远东局势的改变。远东局势就如西土局势一样,它的政治版图的改变必将影响到中土的国防和外交战略,这对东突厥和铁勒诸部的崛起至关重要。
新罗和百济这两个半岛王国为了对抗高句丽,不遗余力地对中土帝国的外交战略施加影响。而直接对中土帝国构成威胁的外域局势的变化,便是高句丽和大漠北虏的结盟,一旦高句丽统一半岛崛起于远东之后,大漠北虏和远东诸虏结盟共抗中土帝国,必将给中土帝国带来巨大威胁。
在这种局面下,中土帝国发动了东征,试图消灭高句丽,乃至吞并百济和新罗,占据整个半岛,继而牢牢控制远东局势的发展,一劳永逸地解决远东问题。
帝国的远东战略构想瞒不过远东诸族,但远东诸族需要利用帝国的武力重创高句丽的崛起梦想,更需要利用高句丽的力量来消耗帝国的远东武力,继而把远东局势稳定下来,在实力均衡的条件下诸族结盟,再联手大漠北虏,联手抗衡帝国对远东的入侵。
帝国和高句丽连续两年的战争基本上让远东诸族乃至大漠北虏达到了他们的预期目的,接下来他们便要联手抗衡帝国,确保高句丽的生存,唯有保住了高句丽,才能阻止帝国侵占远东的步伐。
但高元必须废黜,高元的志同道合者必须离开政治舞台,他们的崛起大战略必须废弃,这是远东诸族联手保全高句丽生存的前提条件。然而,高元不甘心失败,高元的追随者更不甘心为他人做嫁衣裳。高句丽耗尽国力抗衡帝国的攻击,结果却白白便宜了异国他族,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兵变遭到血腥镇压,高元和高句丽军队的最高统帅乙支文德联手击杀了政治对手,他们决心与王国共存亡,与帝国军队决一死战,他们要做一次政治豪赌,他们打算再一次击败帝国军队,然后赢得有尊严的投降,以维系高句丽在远东的盟主地位,维系高句丽对远东诸族的威慑,并坚持他们的崛起于远东的大战略。
※※※
鸭绿水至平壤有近七百里路程,途中有多座城池要隘。
高句丽人不敢迎战,闻风而逃。平壤迫于现状,断然下令,全线后撤,所有军队撤到萨水东岸,部署于平壤乃至其周边百里范围之内,以萨水为天然屏障,与帝国大军决一死战。
五月初十,伽蓝率龙卫军抵达萨水西岸。
第一次东征惨败,近三十万将士血染沙场,埋骨之所便是萨水,便在这河川两岸。
伽蓝下令,安营扎寨,祭奠英魂。这是战争爆发以来,帝国大军第二次踏足萨水,也是自萨水大败以来帝国大军第一次重返萨水战场。
祭奠大礼进行了数个时辰,也激起了帝国将士的冲天战意。战!死战!为死去的袍泽报仇雪恨,用高句丽人的国祚和尸骨洗刷帝国军队的奇耻大辱。
当夜,军议上,龙卫军官们纷纷要求渡河展开攻击。高句丽人根本没有抵御之力,龙卫军肯定能顺利杀到平壤城下。
然而,伽蓝却沉默了,迟迟没有下达渡河命令。
萨水没有鸭绿水宽,也没有鸭绿水深,但帝国三十万将士为何没有葬身鸭绿水,却埋骨于萨水?原因很简单,正因为萨水不够宽也不够深,才被高句丽人所利用,在其上游筑坝蓄水。当三十万帝国将士撤到萨水,准备渡河时,高句丽人掘开了萨水上游的堤坝,滔天洪水滚滚而下,帝国将士措手不及,或被洪水冲走,或溺水而亡,大乱之际,高句丽人四面围杀而来,帝国大军轰然崩溃,所有投降者均被高句丽人屠杀于萨水河畔。
这就是帝国大军大败于萨水的真相。萨水易渡,但一旦渡过了萨水,未能攻陷平壤,再想安全撤回来,那就千难万难了。所以,在渡过萨水之前,帝国将士必须吸取教训,必须控制整个萨水,以防重蹈覆辙。
十一日,伽蓝接到一个好消息,一批平壤兵变失败者前来投诚,他们带来了平壤防御的众多机密,其中就包括高句丽人在萨水上游筑坝蓄水的详细地址。伽蓝即刻派遣高句丽向导和魏飞、沈仕鹏前往探查。
当夜,伽蓝召集傅端毅、薛德音、冯翊、西行、刘黑闼等人商讨攻击之策。
“渡过萨水,大军便再无退路。”伽蓝声音低沉,透出一往无前之决心,“某等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还是睁着眼睛跳进敌人的陷阱,任由宰割?”
第两百八十五章 乙支文德
众将皆沉默,很多人并没有听懂伽蓝话里的意思。
为何帝国大军渡过萨水便无退路?为何萨水东岸,一定是高句丽人设下的陷阱?以今日之高句丽,尚有多少力量,可以迫使帝国军队不得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将军何意?”刘黑闼迟疑着问道,“难道北平有了变故?”
假若北平有了变故,皇帝和中枢迫于国内严峻局势不得不暂时中止东征,主力大军迟延不至,那龙卫军渡过萨水之后,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当然是背水一战了。
伽蓝摇头,“你们是否知道,我中土第一次东征惨败,到底因何而败?又败于何人之手?”
这在帝国是个秘密,除了帝国中枢和帝国军方大佬外,余者知之甚少,毕竟败给蛮夷番邦,而且还是全军覆没的惨败,是自帝国统一中土以来最大的败仗,是一个无法洗刷的耻辱,是当今皇帝、中枢和军方最深最痛的伤口。为了掩饰这道伤口,第一次东征的具体战斗经过被牢牢密封,永无解禁之期,或许就此成为帝国历史上永远的秘密。
诸如在座将领,目前只知道结果,但对导致这一结果的过程却知之不详,而由道听途说所产生的各种猜测,更让人对那一仗的过程充满了疑惑。
“将军可否细述?”刘黑闼揣着明白当糊涂,当即追问道。
刘黑闼的这句话引起了西行等几位西北狼兄弟的不满。追问自己不该知道的秘密,这是忌讳,尤其对秘兵来说更是如此。以伽蓝的身份地位,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个秘密,但他与裴世矩、薛世雄、杨恭仁等当今大权贵的特殊关系,却足以让人相信,只要他想知道这个秘密,他就一定能知道。今天他选择在此刻说出这个秘密,必有深意。
柴绍、黄君汉和魏征也在帐中,他们的表情暴露出他们迫切想知道这一秘密。他们始终受到伽蓝的尊重,凡军议必被请到,虽然有人对伽蓝的这一举动提出异议,但考虑到伽蓝所面对的复杂利益关系以及由此所导致的诸多为难之处,也只能把不满埋在心里。
柴绍、黄君汉和魏征明确反对伽蓝孤军深入直杀平壤,虽然前有乌骨之胜,但那一仗胜得太侥幸,而且乌骨距离辽东较近,可以得到主力大军的有力支援,反之平壤距离乌骨城便有近七百余里,距离辽东城更有千里之遥,根本得不到主力大军的支援,粮草武器的补给也十分困难,孤军深入实际上等同于自取灭亡。然而,伽蓝是龙卫军统帅,龙卫军的大多数将领都忠诚于伽蓝,他们是少数派,即便有不同意见也只能遵从伽蓝的命令。
伽蓝选择在此刻说出第一次东征大败的秘密,其中也有说服反对者,最大程度凝聚龙卫军全部力量的意图。
“第一次东征大败,便是败在乙支文德之手。”伽蓝并无隐瞒之意,娓娓道来,“乙支文德在高句丽的军方德高望重,他曾做为高汤的麾下猛将征战远东,其后做为辅弼大臣之一辅佐高元继续实施崛起大计。当年联合靺鞨入侵辽西的主要策划者和执行者便是乙支文德。”
这样一个人物,他对高句丽和高元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所以皇帝在东征之前曾密诏前线九路统帅,若在征伐途中遇到乙支文德,则不惜代价将其擒获,以斩高元之股肱。
第一次东征开始后,皇帝御驾亲征,指挥大军攻打辽东城。在屡攻不克的情况下,考虑到辽东雨季来临后将严重阻碍征伐进程,遂改变策略,由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和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等九位统帅,各率大军齐聚鸭绿水西岸,一边围攻乌骨城,一边伺机渡河,会同来护儿、周法尚的水师攻打平壤。
当时乙支文德率高句丽主力军队列阵于鸭绿水、萨水一线,与京都平壤共同构筑了三级防御,其目的很明显,就是不惜代价把战争拖到冬天。辽东战场有它的特殊性,一是冬天太长,一年之中有一半时间不宜征伐,另外便是夏天的雨季大约要持续一个月左右,雨季结束后,很快便进入秋天,而辽东的秋天很短,也就是说,帝国大军必须在雨季来临前杀到平壤,一来可以避开雨季渡河的困难,二来也才有足够时间展开攻击,而且即便不能攻克,帝国大军也有足够时间撤离战场。
当时,于仲文决意要抢在雨季来临前杀到平壤城下,但遭到了刘士龙和宇文述的强烈反对。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在军中威望高,且作战经验丰富,皇帝便把战场指挥权交给了他,让他指挥九路大军,但为了制约于仲文,皇帝又让自己的亲信大臣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参与决策,更派出尚书右丞刘士龙以慰抚使的身份到于仲文的身边行“监军”之权。
于仲文地位高,资历老,战功卓著,他可以力压宇文述一头,但压不住尚书右丞刘士龙。
尚书右丞本是尚书台的属官,左丞辅佐尚书令,右丞辅佐仆射,但今上为了集权,改革官制后,不但不设早已变成虚职的尚书令,连实际掌控尚书台的左右仆射都不再设置了,六部尚书直接听命于皇帝,但皇帝不可能直接管理和监督稽核台省事务,需要一个“代理人”,于是尚书左右丞理所当然成了皇帝在尚书台的“代理人”,其级别为正四品,与六部尚书的副官长六部侍郎并列,且因为其直接向皇帝“负责”,是皇帝信任的心腹,所以位高权重。
刘士龙的想法就代表了皇帝的想法,再加上宇文述的强烈反对,于仲文不得不搁置渡河之议。
帝国大军陈兵鸭绿水西岸,直接威胁平壤,平壤当然心慌,于是乙支文德临危受命,亲自渡河而来,一则代表高元与帝国军队进行投降谈判,拖延时间,二则打探帝国大军的虚实。于仲文无意谈判,打算直接扣押乙支文德,把这位送上门来的叛虏统帅抓起来,哪料却遭到了尚书右丞刘士龙的坚决反对。
刘士龙并不是蓄意违背皇帝的旨意,也不是拿了高句丽人的贿赂,而是从帝国国内政治斗争的需要,以及远东的国防和外交战略出发,坚决反对扣押乙支文德。
从帝国国内政治斗争来说,刘士龙代表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利益,其保守的政治立场导致他反对皇帝发动的东征,他迫切希望尽快结束这场战争;而从远东国防和外交战略来说,帝国需要维持远东政治局势的平衡和稳定,高句丽则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和核心“棋子”,假如把这颗“棋子”拿掉,则远东必然陷入混乱,必然会影响到帝国的整个国防和外交战略,所以高句丽这个番邦还是要存在下去。既然高句丽王国还要存在下去,那么东征便是以武力重创高句丽,摧毁其扩张称霸的野心为主要目的。从这一目的出发,刘士龙认为,不能就地扣押乙支文德,相反,要放了他,要利用他在平壤的威望和权势,尽快促成高句丽的投降,继而结束这场战争。
宇文述反对放走乙支文德。从当时战场形势来说,的确不能放走乙支文德。在高句丽,乙支文德的作用超过了十万大军,这是毋庸置疑的一件事,人所皆知。然而,于仲文出自关陇虏姓大世家,是关陇鲜卑贵族集团的核心成员之一,而关陇鲜卑贵族集团正是帝国中央集权制改革下的利益严重受损者,因此在反对改革的政治立场上,它与关陇本土汉姓贵族集团是站在一起的,双方的利益密切相关,所以,于仲文竟然“匪夷所思”的接受了刘士龙的劝说,放走了乙支文德。
宇文述愤怒之下,不顾后果地即刻奏报皇帝,状告于仲文和刘士龙。于仲文“迫于无奈”,突然又改变主意,要以精骑出击,抓捕乙支文德。
至此,刘士龙恍然大悟,自己上了于仲文的当,而宇文述同样发现,自己竟给于仲文“算计”利用了。
于仲文要渡河,要杀奔平壤,要拿到功勋,要巩固自己在帝国的权势,增长自己的实力。实力决定一切,有了更强的实力,才能在政治上拥有更大的话语权,而有了话语权,才能影响帝国的国策,才能维持本集团的政治利益。当时于仲文是军方大佬,他若想实现自己的目标,必须像当年的楚国公杨素一样以军功为基础跨入中枢,所以东征给了他一个机会。他不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定要渡河,一定要杀到平壤,而放走乙支文德,正好激怒了宇文述,迫使其与刘士龙“狗咬狗”。两人之间的矛盾骤然爆发,刘士龙因为担心宇文述的告状而遭到皇帝的惩罚,迫不得已之下只好转而支持于仲文派遣精骑渡河抓捕乙支文德。
宇文述明知上了于仲文的当,明知自己“独木难支”,但还是极力劝阻于仲文渡河,原因很简单,大军粮草正陷入空竭危机。
此次远征,因为路途遥远,粮草补给困难,帝国卫士们不得不携带百日粮秣,加上排甲以及衣资、戎具、火幕等器具,每人负担至少三石以上。以卫士之力,根本承受不了在如此大的负重下长途跋涉,但皇帝有命令,“遗弃米粟者斩”。帝国卫士们迫于无奈,只好在晚上宿营时,于幕帐中挖坑掩埋粮食。如此一来,大军行程尚未过半,粮草却所剩无几。九路统帅对此心知肚明,但大家谁也不说,也不去惩罚士卒,因为那些都是自己的兵,惩罚了自己的兵,必然寒了自家兄弟的心,严重打击士气不说,还自曝家丑,自寻麻烦。
宇文述认为大军粮草不继,不能渡江杀奔平壤,最起码暂时不能渡河,要等到后方把粮草送上来之后再考虑。而于仲文迫于现实,采取了折衷之策,以精锐马军渡河追杀乙支文德,但是,马军一旦渡河,则必然形成孤军深入之势,一旦被高句丽人围杀,于仲文和刘士龙必然要把所有责任推给宇文述。
宇文述寸步不让,坚决不同意。于仲文大怒,“将军仗十万之众,不能破小贼,何颜以见帝!且仲文此行也,固无功矣。”宇文述则厉声质问,“何以知无功?”于仲文说,“昔周亚夫之为将也,见天子军容不变。此决在一人,所以功成名遂。今者人各其心,何以赴敌?”这意思是说,你蓄意与我做对,蓄意阻挠大军渡河,蓄意违背皇帝之意志,假若东征无功而返或者功亏一篑,责任都是你的。
宇文述无奈,他虽然深得皇帝信任,但帝国政治派系之间的斗争极其残酷,假若于仲文和刘士龙联手打击他,必定有一帮宵小紧随其后群起而攻之,他将无力应对。考虑到自己的前程和所在集团的政治利益,宇文述被迫同意渡河,于是马军先行,步军紧随其后渡过了鸭绿水。
于仲文的精骑一路狂奔,屡战屡捷。乙支文德一路败退,并写了首诗给于仲文,“神策究天文,妙算穷地理。战胜功既高,知足愿云止。”意思是劝说于仲文适可而止,毕竟远东的政治局势摆在这里,中土帝国假若彻底摧毁了高句丽,虽然中土帝国的版图因此扩大了,但中土帝国的扩展野心必将引来域外诸虏的恐慌,帝国的国防和外交将承受巨大压力,这对帝国发展十分不利。
过河之后宇文述的危机感越来越严重,而解决危机的唯一办法,就是拿到战场指挥权,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于是宇文述借助乙支文德的这首诗,把于仲文和刘士龙再一次告到了皇帝面前,诬陷两人暗通高句丽。皇帝和中枢一看就知道前线九路统帅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了,于是断然下旨,改由宇文述为九路大军总帅。
宇文述作茧自缚,他本意是想把危机传递给皇帝和中枢,继而迫使皇帝和中枢做出暂时中止攻击的命令,这样一来大军还有时间等待后方送来粮草辎重,谁知皇帝和中枢却让他代替了于仲文,并命令他以最快速度直杀平壤。
军中矛盾因此爆发,而宇文述在皇帝、中枢和于仲文等统帅的联合逼迫下,不得不继续前进。
乙支文德并不知道帝国大军已经陷入粮草危机,但他知道雨季正在到来。大雨一下,鸭绿水和萨水暴涨,帝国大军的粮草运输必然困难重重,到那时高句丽军队再以小股精锐频繁攻击帝国军队的粮道,则帝国大军必然粮草不继,必然急于撤军,如此高句丽则有了反击机会。于是乙支文德诈败,屡战屡败,甚至一天之内七战七败,导致帝国大军士气如虹,九路大军一路狂奔杀到了平壤城下。
一切如乙支文德所料。帝国大军赶到平壤城下,粮草不继。高元和乙支文德则继续实施诈降计,以谈判来拖延时间,而于仲文则坚决要求攻击,不惜代价拿下平壤,只要拿下平壤,一番掳掠之后,粮草危机也就解决了。宇文述不敢攻,辽东城至今都没有打下来,更不要说远比辽东城坚固的平壤了,而尤其重要的是,粮草不继,帝国大军拿什么去攻城?
宇文述费尽心思从高句丽人手里拿到一个可以“交差”的投降协定后,匆忙撤军。而高句丽人之所以满足了宇文述的要求,则是因为乙支文德已经做好了反击准备。
此时雨季已经结束,乙支文德在萨水上游的筑坝蓄水已经完成。当帝国大军横渡萨水之时,乙支文德下令掘坝放水,一时间滔天洪水咆哮而下,伏兵四出,帝国大军措手不及,全军覆没。
所以,导致帝国第一次东征惨败的关键人物便是乙支文德。此人从亲自赶赴帝国大军行诈降计开始,到遗诗于仲文行离间计,再到诱骗帝国大军至平壤城下的诈败诱敌计,乃至最后的半渡而击之,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谋略,他的非同凡响之处。
与这样的对手交战,龙卫军又有多大的胜算?在胜算甚少的情况下,龙卫军内部假如矛盾重重,甚至给对手所利用,则必败无疑。
众人皆沉思不语,脑海中不断翻腾着伽蓝所描述的战斗画面,心如重铅。
“正如将军所言,萨水东岸便是陷阱。”一向沉默寡言的黄君汉忽然说道,“以乙支文德之奸猾,在我大军士气如虹、兵临城下之刻,必然以守代攻,然后耐心寻找反击良机,一旦发现龙卫孤军深入,则必然四面围杀。”黄君汉神情凝重,低声问道,“将军,这就是你说的背水一战?”
还是那句话,反言之,伽蓝你为何执意置龙卫军于死地?
伽蓝摇手,“若没有乌骨屠城,乙支文德必然以守代攻,伺机反击,但如今乌骨城被我彻底摧毁,你说,他还能以守代攻吗?”
乌骨屠城,千年古城毁于一旦,伏尸遍野,生灵涂炭,高句丽人恨意滔天,看到乌骨屠城的罪魁祸首横渡萨水而来,岂能不战?假若再不战,再以守代攻,则高句丽人必然士气崩溃。唯有一战,唯有在萨水之畔击杀帝国龙卫军,报乌骨之仇、雪屠城之恨,方能重鼓士气,方能赢得与帝国进行最后谈判的基本条件。
“乙支文德就在萨水东岸,就在对面列阵以待。”伽蓝手指东方,厉声质问,“诸君可有胆略,与某渡河,与虏决一死战?”
第两百八十六章 兵临萨水
伽蓝公布第一次东征惨败的秘密,重点突出乙支文德的谋略,目的是告诫自己的部下要吸取血的教训,鼓励他们在决战中击败乙支文德,为死去的帝国将士报仇雪恨,以一场空前的胜利来洗刷帝国军队在东征战场上所遭受的耻辱。
正因为有了第一次东征惨败,正因为三十万帝国将士葬身于萨水两岸,正因为有一层厚厚的阴霾始终笼罩在帝国军队的身上,所以,帝国远征军能否以一往无前的勇气再次渡过萨水,便成为谁能赢得这场战争最后胜利的关键。
伽蓝在关键时刻统一了龙卫军将领们的想法,达成了强渡萨水的共识,也迅速改变和推进了战争的进程。
五月十二日,龙卫军强渡萨水。
不出伽蓝所料,高句丽人稍加抵抗后,便迅速后撤,做出诱敌深入之态势。
同日,杨恭仁和崔逊接到了伽蓝的禀报。崔逊非常生气,但面对桀骜不驯、骄横跋扈、为所欲为的伽蓝,他也只能摇头苦笑,无计可施。
伽蓝强渡萨水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以龙卫军的生死逼着杨恭仁和崔逊即刻赶赴萨水战场,然后再以远征选锋军的生死来逼迫薛世雄火速赶赴萨水战场。当帝国远征军陆路主力进入萨水战场后,北平也就陷入了被动。由于帝国军队在军事上的节节胜利,北平再去接受高元的投降已经没有意义,相反,假若命令帝国军队攻陷平壤,俘获高元,北平便能完全掌控高句丽的生死,继而掌控整个远东政治局势,如此北平便在政治上便获得了巨大胜利。皇帝和行宫如何选择?答案不言自明。
只是,这种“由下而上”的逼宫举措,以战局的发展来逼迫皇帝和中枢改变既定策略的做法,必然会引起皇帝和中枢的极度不满,必然会把忤逆之罪放在杨恭仁和崔逊的头上。事情是伽蓝做的,罪责却由杨恭仁和崔逊来背,可以想见,这两人心中的愤怒。
杨恭仁神情冷峻,一言不发。他早有准备,虽然自己拒绝了伽蓝的建议,但阻止不了伽蓝强渡萨水,今日结果,乃在他预料之中。接下来,他和崔逊只能被迫接受“潜龙在渊”之策略,在预料到自己十有八九要留戍东北疆的情况下,只能最大程度地争取远征的胜利,以便给自己赢得足够的功勋,在未来赢得更多的利益。
杨恭仁和崔逊急召罗艺、王辩、薛氏兄弟等鹰扬郎将及军府主要僚属商议赶赴萨水战场一事。
惊闻伽蓝与龙卫军正在强渡萨水,诸将相顾失色。伽蓝所为,已经超出了众人的想像。伽蓝的胆子再大,也不敢在乌骨屠城惹下惊天大祸之后,再一次置杨恭仁和崔逊于不顾,置选锋军利益于不顾,置龙卫军生死于不顾,强渡萨水自陷绝境。要知道龙卫军假若全军覆没,选锋军基本上就完了,而选锋军完了,东征进程必定严重受挫,其结果可想而知。可以预见,伽蓝此举,其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假若伽蓝所为,是出自其背后庞大势力的指使,那么杨恭仁和崔逊也罢,薛世雄、李景和赵才也罢,实际上都被“算计”了,一旦东征受挫,所有这些被“算计”的人,都将付出难以估量的代价。
“明公,事不宜迟,大军即刻赶赴萨水,迟恐生变。”罗艺毫不犹豫,第一个站起来请战,“某愿率北平将士先行出发,日夜兼程赶赴萨水。”
“善!”杨恭仁也不敢犹豫了,果断下令,选锋军诸团即刻拔营起寨,以最快速度飞奔萨水。
当夜,杨恭仁和崔逊急报薛世雄,并联名禀奏北平,恳求皇帝和中枢督促远征水陆两军主力,以最快速度进入平壤战场。
※※※
五月十三日,龙卫军全部进入萨水东岸。高句丽人进行了反击,但均被龙卫军击败。
五月十四日,伽蓝挥军前进三十里,五次撕开高句丽人的阻击战阵。
龙卫军屡战屡捷,士气如虹。高句丽人屡战屡败,溃不成军。
然而,因为伽蓝详细述说了第一次东征惨败的经过,龙卫军的将领们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和清醒的头脑,他们看到的不是一支溃不成军的高句丽军队,而是一群潜伏在平壤城外的猛兽,所以,当龙卫军第六次击败高句丽人的阻击后,冯翊、刘黑闼等都找到了伽蓝,提醒伽蓝要放缓脚步,甚至出于安全考虑,适当后撤。
五月十五日,伽蓝指挥龙卫军再进二十里。
就在高句丽人期待敌人掉进陷阱之刻,敌人却突然掉头了,就像发现了陷阱一般,飞一般后撤了三十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乙支文德接到斥候急报,敌军主力正在抵达萨水西岸。
五月十五日下午,罗艺率北平将士飞奔而至,但他没有渡河,而是扎营于西岸,并构建了一座大营寨。营内旌旗飞舞,气势恢宏,好似有数万大军陈兵以待。
五月十六日,杨恭仁、崔逊和王辩率怀远将士抵达萨水,并在北平军大营之后,构建了一座连营五里的庞大营寨。
同日,伽蓝指挥龙卫军再撤十里,隔萨水与西岸大军遥遥相望。
※※※
同日,乙支文德亲自赶到萨水之畔探查敌情。面对萨水西岸敌军连绵数里的大营,他心如重铅。
就目前战局来说,帝国军队这次攻击,一改前两次东征的犹豫和迟延,大踏步前进,而乌骨屠城更是给了高句丽人脆弱的心理以致命一击,并激化了平壤内部的矛盾,引发了一场血腥政变,而政变的结果则在政治上把高句丽一分为二,把高元和追随他的臣子们推到了悬崖的边缘,他们除了舍命一战外,已无其他出路。
高元的政敌们在高句丽生死存亡之刻,毅然抛弃了高元,用一场血腥的厮杀与高元划清了界限。他们带着受伤的躯体“投奔”了中土,用斑斑血迹赢得了中土人的信任。至此,中土人总算成功分裂了高句丽,分裂了平壤。接下来,这些“大义凛然”的无耻的高句丽的叛徒们将倾力帮助中土人摧毁高元,并借助中土人的力量“拯救”他们的高句丽,重建他们的高句丽王国。
今日萨水一战,与当年的萨水一战,其政治、军事乃至经济背景都完全不一样了,在这种情况下,当年击败中土人的策略还能再一次成功实施吗?
乙支文德仰天长叹,他悲哀的发现,自己或许是因为对未来的恐惧,竟然始终沉浸在往日辉煌所构建的梦幻里,实际上当年的策略已绝无可能再用,不仅中土人有了防备不会重蹈覆辙,即便是平壤内部,在中土人大兵压境和血腥报复的强大压力下,君臣民的上下齐心已不复存在,团结一致更是奢望,各利益集团为了各自的利益无所不用其极,兵变可能会在平壤一而再再而三的爆发,而以今日岌岌可危的平壤来说,一旦内部再来一次背叛和分裂,必定崩溃。
所以,今日唯有一战,趁着中土人的主力大军刚刚抵达萨水立足未稳,趁着平壤内部的纷乱刚刚平息尚有一丝元气,集结高句丽所有力量,与中土人决一死战。打赢了,尚有苟延残喘的机会,尚有颠覆时局的可能,而打输了,高句丽也不会亡国,败亡的不过是高元及其追随者还有他们的宏图大志,而崛起之梦想,只要高句丽存在,高句丽人就会一代代坚持下去。
乙支文德非常果断,马上改变防御策略,改“诱敌深入”为“以攻代守”,下令前线各军火速赶到萨水一线集结,凭借萨水天险,凭借平壤京都之优势,趁敌半渡而击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中土人阻截在萨水西岸。
唯有主动出击,唯有坚决进攻,唯有胜利,才能重振士气,才能把正在四分五裂的高句丽人重新凝聚到一起。
※※※
十六日夜,伽蓝渡过萨水赶赴选锋军帅营拜见杨恭仁和崔逊。
“如你所愿。”崔逊看到伽蓝,也不请他坐下,面无表情地冷笑道,“请问将军,接下来,计将何出?是不是渡过萨水,与敌决战?”
伽蓝以一人之力,把选锋军拖到了决战战场,但选锋军实力有限,所带粮草武器也很有限,而敌人在家门口打仗,占有天时地利人和,这一仗选锋军没有胜算。然而,选锋军假如不打,不渡过萨水进入决战战场,也就无法逼迫薛世雄、李景和赵才率主力进入萨水战场。
伽蓝也不坐,躬身一礼,算是致歉。
“主力当然不能渡河。”伽蓝笑道,“我选锋军虚张声势,佯作主力,陈兵西岸,做出囤积粮草,伺机渡河之势,便可对平壤造成巨大威胁,给高句丽人以重压。”伽蓝张开五指,再用力捏成拳头,“平壤在重压之下,矛盾必然激化爆发,如此一来,战机唾手可得。”
崔逊皱眉思索,过了片刻,问道,“假如高句丽人主动攻击呢?目前局面下,高元实际上没有选择,唯有孤注一掷,拼死一战。倘若他打赢了,便能瞬间扭转乾坤。”
“萨水是一道天险。”伽蓝笑道,“某不战,他能奈我何?”
“你岂会不战?”杨恭仁忍不住嗤之以鼻,“你的目的,不就是把高句丽人逼到决战战场上吗?”
伽蓝无语,目露狡黠之色,眼珠稍转,马上转移了话题,“前几日,平壤发生了兵变,一些兵变失败者逃到了某的帐下。今日,高元的弟弟高临投诚而来,他是那场兵变的主要策划者。”
杨恭仁和崔逊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顿时凝重起来。高临的出现,不但给选锋军赢得了战机,也给帝国在政治上解决远东危机带来了契机。
第两百八十七章 决战在即
五月十七日,平壤周边城池要隘的高句丽军队向萨水一线火速集结。
这一消息在中午时分由背叛平壤的高句丽贵族传至龙卫军。傅端毅即刻派人禀报伽蓝。
时伽蓝正在萨水西岸选锋军帅营中,陪同杨恭仁、崔逊与高丽王之弟高临进行秘密谈判。接到消息,伽蓝喜形于色,急报杨恭仁,而杨恭仁则当即中断了与高临的谈判,急召罗艺、王辩共议军情。
“我们的惑敌之计成功了,乙支文德对战局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伽蓝详细表述了自己对当前战局以及平壤形势的分析和判断,“叛虏全线出动,足以证明平壤在我军的威逼下已摇摇欲坠,形势异常危急,高元和乙支文德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扭转当前的不利局面。今日决战态势已成,萨水决战一触即发。”
罗艺实在忍不住了,他不知道伽蓝的信心从何而来,“不出意外的话,萨水东岸的叛虏至少有五万以上,如果加上平壤的卫戍军,人数就更多。另外,据高临透漏,靺鞨人的援军早已进入高句丽,此刻或许就在平壤附近。还有……”罗艺用力一挥手,加重了语气,“谁敢肯定,关键时刻,百济和新罗就不会暗中援助高句丽?唇亡齿寒,这个道理太简单了,既然靺鞨人都不惜出手相助,同处半岛的百济和新罗还不知道其中的利害?所以,某等必须考虑到,假若百济和新罗暗中相助,让高元把镇守两国边疆的戍军全部调至平壤战场,那么某等面对的就不是五万大军,而是十万蛮虏。”
伽蓝冷笑,“战争开始前,高句丽有几多人口?有多少军队?连续三年战争之后,它的人口还剩下多少?军队又还有多少?好,退一步说,姑且肯定罗将军的估猜,萨水有十万叛虏,那么请问罗将军,平壤现有的粮秣是否还能保证其十万大军的作战所需?”
罗艺哑然无语,面露羞恼之色。
在他看来,以选锋军的实力,与萨水东岸的高句丽人决战,根本没有胜算,而理由很简单,第一次东征的萨水惨败就是血淋淋的例子。那场惨败的阴影始终笼罩在罗艺的心里,让他愤怒之余更为谨慎,而谨慎过份了便是畏惧,虽然他绝不会承认自己的畏惧,但事实上他的确怯战。伽蓝一语戳中了他的要害。这场战争进行到第三年,就连庞大的帝国都难以支撑,更不要说小小的高句丽了。此次选锋军以万人之力攻陷乌骨城,血洗乌骨,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今日高句丽人不论在实力上还是在心理上,都已经不堪承受,稍加重压便会崩溃。
“既然你成竹在胸,胜券在握,那某便支持你,渡河决战。”罗艺倒是杀伐决断,你既然一定要打,某便舍命相陪。
罗艺在选锋军里是饱受压制和打击的对象,假如打了败仗,崔逊第一个要找他的麻烦,而杨恭仁出于个人利益考虑,即便不落井下石,也不会仗义相助,所以对罗艺来说,打比不打好,打赢了比打败了好,理所当然支持伽蓝。实际上此刻决战已既成事实,以伽蓝的性格,就算杨恭仁不同意打,他也会展开攻击,因为龙卫军已经到了对岸,它不回来,死活把你拖着,你能奈他何?他打败了,罪责是大家的,打赢了,功劳也是大家的,既然如此,那唯有舍命一战了。今日军议,讨论的其实不是“战”与“不战”的问题,而是怎么打的问题。
罗艺又是第一个站起来坚决支持伽蓝,坚决要与高句丽人决战。面对两大战将所施加的“重压”,杨恭仁、崔逊和王辩自然不便公开反对,而是详细讨论决战之策,试图集中众多不利因素来达到延缓决战的目的。
所谓哀兵必胜,这是有道理的,再说当前“哀兵”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其人数也远远超过了选锋军,的确不利于决战。鉴于当前战局对帝国非常有利,且选锋军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便已杀到萨水,距离平壤不足三百里了,战果彪炳,杨恭仁和崔逊都不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与已经绝望却欲置之死地而后生,进行殊死一搏的高句丽人进行决战。当然决战是一定要打,不过一定要等到主力赶来,最起码要等到薛世雄带着怀远军主力抵达萨水之后再进行决战。
这是最为稳妥的办法,首先决战中投入战场的帝国军队人数多了,把握性更大了;其次打赢了功劳有薛世雄一份,打输了还有薛世雄这个军方大佬分担主要罪责,可谓稳得不能再稳了。
伽蓝冷笑不语。这一策略对杨恭仁来说是稳妥了,但对龙卫军来说却是灾难。既然高句丽人一定要决战,要打,乙支文德当然要借助兵力上的优势,要乘着帝国军队立足未稳之际,展开最为猛烈的攻击,最起码要把已经渡河的帝国军队赶回萨水西岸,以取得战役的阶段性胜利。而这一胜利对平壤来说极其重要,平壤急切渴望用一场胜利来重振士气,来凝聚人心。如此一来,龙卫军首当其冲,必会遭到高句丽人的疯狂攻击,而从杨恭仁的稳妥策略出发,罗艺的北平军和王辩的怀远军暂无可能渡河,仅靠龙卫军的单薄之力死死守住东岸阵地,守住帝国军队进入决战战场的“桥头堡”,其后果可想而知。
说白了,此策就是逼着龙卫军撤回来,逼着伽蓝接受杨恭仁和崔逊所定下来的决战策略。
伽蓝见招拆招,当即提出要求,为了等待薛世雄和怀远军主力的到来,为了能在东岸坚守更长时间,他需要与乙支文德谈判,以阻延高句丽人的攻击,为此,他需要高平和当初与杨恭仁谈判的乌骨城使团成员。另外,他还要把高临带在身边,以便与背叛平壤的高句丽人密切合作,联手共抗乙支文德。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杨恭仁满口答应。
※※※
伽蓝回到萨水东岸便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魏飞和沈仕鹏回来了,确定了乙支文德在萨水上游筑坝蓄水的准确位置。
“马上禀报观公。”冯翊说道,“这是乙支文德敢于在萨水与我们决战的最大倚仗。倘若观公派出一支偏师摧毁此坝,则平壤尽在我们掌控之中。”
“这道水坝如今已经成了高句丽人的救命稻草。只要这道水坝存在,高句丽人总有一丝希望,而我们却望而却步,担心重蹈覆辙。”伽蓝剑眉深皱,连连摇头,“乙支文德既然敢于故技重施,必有万全之策。不出意外的话,此坝有重兵守护,一旦遭到攻击,叛虏守不住了,必会决堤毁坝。此举虽两败俱伤,但最起码我们也受到了重创,士气也再遭打击,由此东征必定陷入被动,相反,平壤倒是赢得了谈判契机。”
冯翊皱眉不语。西行冷嘲道,“观公一心求稳,不求无功,但求无过,甚至都不敢渡河决战,你以为他还会派遣一支偏师攻打水坝?”
“如此重大机密,蓄意隐瞒只会自寻麻烦。”傅端毅倒是支持冯翊的意见。
“高句丽人既然把这一机密告诉了将军,而将军也验证了,再隐瞒,就没有必要了。”魏征抚须笑道,“再说,将军既然已经把乙支文德诱到了萨水之畔进行决战,也就毋须担心那道水坝了。”
众人疑惑,齐齐望着魏征,等待他的解释。
“乙支文德气势汹汹杀来,全力进攻,以龙卫军单薄之力,难以抵御,若想保全实力,唯有渡河西撤,但龙卫军一旦西撤,那道水坝就成了我们的梦魇。因为雨季即将来临,叛虏只要利用这道水坝把我们阻挡在萨水以西,不论是否决堤,他们都成功达成了目的。如此一来,历史重演,倘若我们渡河兵临平壤,大军粮草辎重必定会因为鸭绿水和萨水的暴涨而受阻,所以不论是舞阴公还是观国公,都不敢渡河。等到雨季结束,留给我们攻打平壤的时间已经很少了,而那道水坝依旧是挥之不去的梦魇,因为只要我们到了平壤,他们就可以决堤放水,阻绝我们的粮道,如此必定能把战争拖到冬天,而那时粮草运输更为困难,大军唯有后撤。”
“所以将军以最快速度杀到萨水,以孤军深入之势诱骗叛虏任由龙卫军渡过了萨水,接下来将军固守萨水东岸,而观公则率北平和怀远两军佯装主力火速跟进,导致乙支文德对战局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他以为我们的远征大军已经到了,更担心平壤在内忧外困之下轰然崩溃,于是他果断调整了策略,决心在萨水进行一场决战,歼灭已进入萨水东岸的我军先锋,竭尽全力把战争拖到雨季。”
背叛平壤的高句丽人投奔帝国军队后,肯定要把他在萨水上游筑坝蓄水一事说出来,而那道水坝是帝国军队的梦魇,帝国军队肯定要派遣军队去攻打水坝,于是乙支文德成功诱骗帝国军队转移了攻击目标,而他则能弥补先前错误,把已经渡过萨水的帝国军队斩尽杀绝,继而成功把战争拖到雨季。雨季到了,再加上那道曾经毁灭了帝国三十万大军的水坝,试问还是有谁敢渡河?
伽蓝的计策是对的,抢在雨季来临前杀到平壤城下,迫使高句丽人把所有军队都集中到平壤战场,那时就算高句丽人摧毁了水坝,暂时断绝了帝国军队的粮道,帝国军队也有足够时间抢在雨季之前把大量的粮草辎重运到平壤战场。关键时刻,帝国水师还能帮忙运送粮草辎重,这也是皇帝和中枢吸取教训后,命令水师从辽东半岛登陆进入高句丽的原因之一。
然而,观公杨恭仁把政治利益放在第一位,他不敢渡河,而舞阴公薛世雄迫于军队内部的矛盾,主力迟迟不能跟进,至于来护儿和周法尚的水师,同样因为军政等各方面的矛盾冲突和利益纠葛,也迟迟不敢渡海,导致第三次东征开始一个月后,除了帝国选锋军外,帝国水陆两支东征主力竟然都未能逼近平壤。
所以,这一战必须打,而且还必须击败乙支文德,否则第三次东征极有可能功亏一篑。
双方都要打,帝国军队和高句丽军队的主力都在萨水一线,这时候决堤放水,淹死的不仅仅是帝国将士,还有高句丽人。魏征由此判断,乙支文德不敢决堤,只有打败了,迫不得已了,他才会决堤放水,而帝国军队则因此摧毁了那道水坝,摧毁了那个梦魇,为攻击平壤扫平了最大障碍。
第两百八十八章 一击
当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萨水上游的那道水坝上时,魏征却一语惊醒了众人。
决定胜负的不是那道水坝,第一次东征惨败的致命原因也不是那道水坝,而是时间,远征军唯有抢在雨季来临前杀到平壤城下,并在平壤城下囤积足够的粮草辎重,才能自始至终地掌控战场上的主动权。第一次东征的惨败和第二次东征的无功而返,实际上都是败在时间上,帝国远征军未能按照预定计划在预定时间内完成攻击任务。
这一次,帝国远征军渡过辽水的时间已经延迟,好在选锋军一往无前,坚决执行皇帝和中枢的命令,以最快速度杀到了平壤外围,自始至终牢牢掌控着战场主动权。与之相反的是,高句丽人则陷入了被动,连续判断失误,迫不得已只好尽遣主力与帝国远征军决战萨水。
“如果观国公获悉这一军情后,毅然放弃决战,命令龙卫军撤过萨水,岂不前功尽弃?”薛德音提出疑问。
“这一战的确没有胜算。”魏征直言不讳,他和柴绍、黄君汉之前曾明确反对龙卫军孤军深入,“不过如今形势变了,平壤内部分裂,国祚崩溃在即,一部分高句丽贵族为了保住王国,不得不抛弃高元,这可是天赐良机。假若我们能抓住这一战机,必能以弱胜强,创造奇迹。”
众皆沉思。
“如此说来,我们对那道水坝,对那柄悬在头顶上的刀,不闻不问了?”刘黑闼忽然问道。
魏征摇手,“不要再想那道水坝,你若担心那道水坝,畏惧那道水坝,一门心思想着去摧毁它,你就上了叛虏的奸计,你不但不敢决战,就连赢得东征胜利的信心都没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布衣冷笑道。
“狭路相逢,勇者胜!”伽蓝用力一挥手,“明日,决战!”
※※※
十八日,高句丽军队在乙支文德的指挥下,快速逼近萨水。
同日,伽蓝指挥龙卫军向前挺进,做出迎战态势。其目的很明显,趁着敌军主力尚未完成集结,主动攻击,打乱敌军的部署,延缓敌军的集结速度,继而给自己的主力大军渡河赢得充足时间。
乙支文德果断下令,已经抵达萨水战场的三支高句丽军队即刻展开阻击,务必把中土人拦截在萨水东岸狭窄地带,绝对不能让中土人拓宽战场,继而给中土主力渡河赢得足够的空间和时间。
午时,两军在距离萨水大约二十里外的丘陵地带相遇,双方激烈厮杀。
大约一个时辰后,又有两支高句丽军队一路狂奔而来,气喘吁吁地进入战场。紧随其后的便是乙支文德和他的亲卫团,而乙支文德的出现,极大地鼓舞了高句丽人的士气,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
就在此刻,在帝国军队的左右两翼,突然杀出两支军队,一支是高临的军队,一支则是高平的军队。
高句丽将士极度震惊。
高平是高句丽王的叔父,是高句丽声名显赫的权臣,是镇戍乌骨城的最高统帅,他竟然投降了敌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乌骨城失陷了,说明镇戍乌骨城的数万大军都投降了。
高临是高丽王的弟弟,同样是高句丽威名赫赫的大权贵,他还是平壤卫戍军的几大统帅之一,他投降了敌人,又说明什么?说明平壤乱了,甚至已经崩溃了。
乌骨屠城的消息肯定要封锁,否则人心大乱,平壤兵变的消息更要封锁,否则军心尽失,然而,防口如防川,尤其在这种局面下,消息的封锁非常困难,最起码防不住贵族官僚们,防不住军队的中高级军官们,至于普通将士,那还是可以暂时隐瞒的。
然而,这一刻,当高平的帅旗迎风飘扬,当高临的幡麾猎猎作响,当高句丽人自相残杀的时候,任何消息都瞒不住了。
骤然间,军心大乱,最先乱的就是基层军官们,他们虽然级别不高,但也是贵族,贵族都需要维护自己的切身利益,他们的集团和个人利益至高无上,至于王国的利益,高句丽王的利益,均无足轻重。王国没有了,君王没有了,都没有关系,只要他们存在,只要他们的利益存在,只要这片土地还是他们的土地,那么他们就可以在这片土地上重建王国,重立君王。反之,假如他们死了,把军队都拼完了,把利益都消耗一尽了,那就真的彻彻底底完了,与国共亡了。
如今,高平、高临这两个皇族叔侄为了自身利益都投降了中土人,他们这些贵族还打什么打?皇族都背叛了自己的王国,自己的君王,他们这些贵族还有什么义务和必要誓死捍卫王国,捍卫君王?
军官们乱了,不愿意打了,于是很快,战局瞬间颠覆,高句丽人溃不成军,狼奔豕突而逃。
乙支文德无力阻止,只能转身奔逃,以最快速度向东奔逃,他必须抢在逃兵前面把正在赶赴战场的各路军队集结起来,以免消息扩散,导致整个军队的崩溃。
龙卫军气势如虹,疯狂追杀。
伽蓝的疯狂个性在这一刻彻底展露,他冲在最前面,带着突厥精骑不死不休地跟在乙支文德后面奋力追杀。
傅端毅、薛德音、魏征等人均担心这是乙支文德的诱敌之计,连续鸣镝告警,恳请伽蓝停止追杀。
伽蓝却置若罔闻,命令龙卫诸团,衔尾追杀。为了加快追击速度,他更下令丢弃一切负重,竭尽全力追杀叛虏。这一刻,他只要速度,要以最快的速度追杀叛虏,彻底打乱高句丽人的部署,赢得这场决战。
高句丽人崩溃了,逃兵的逃亡速度匪夷所思,他们竟然抢在乙支文德之前与飞赴萨水战场而来的其他军队相遇,当高平、高临投降敌军并率军队与中土人一起杀来的消息传开后,各路赶赴战场的军队都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撤退。
黑夜来临,撤退的高句丽人在黑夜和恐惧的笼罩下,在后方帝国军队不死不休的疯狂追击下,终于演变为逃亡,于是兵败如山倒,即便乙支文德威望崇高,即便高句丽人还有兵力上的优势,但此刻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与各军之间的联系,不知道各军的位置,甚至就连命令都无法传递出去,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夹在奔逃的乱军之中,拼死逃亡,以免在自相践踏之下丢了性命。
※※※
龙卫军一击而胜的消息越过萨水,迅速传递到帝国选锋军帅营。
伽蓝已经疯狂,龙卫军正在衔尾追击,气势如虹的帝国将士正在逼近平壤,但是,假如这是诱敌之计,这是乙支文德的计谋,那么龙卫军便陷入了高句丽人的包围。
这是不是乙支文德的诱敌之计?从战局的发展来判断,这显然是敌人的诱敌之计。乙支文德气势汹汹的杀过来,以绝对优势兵力与龙卫军展开决战,竟然一触即溃,这怎么可能?伽蓝中计了,龙卫军危在旦夕。
既然伽蓝中计了,龙卫军正在坠入敌人的陷阱,那么罗艺的北平军和王辩的怀远军是否即刻渡河予以接应?
这时,萨水上游的那道水坝就如一柄悬在头顶上的刀让人惶恐不安,而第一次东征萨水惨败的血淋淋教训更是让人不寒而栗。渡河纯粹是自寻死路,既中了高句丽人的诱敌之计,又要重蹈萨水惨败之覆辙。
罗艺拒绝渡河。伽蓝是个疯狂之徒,是个亡命的赌徒,当初打乌骨城便是如此,以自陷绝境来抓住战机,虽然那一仗他打赢了,但太过侥幸,运气占据了大部分,而运气是有限的。这一次他故技重施,但显然上天不再眷顾他,运气用完了,要全军覆没了。
“明公在军议上说得明明白白,龙卫军坚守东岸,北平军和怀远军在西岸接应,固守待援,待薛帅与怀远主力赶到再行决战,但结果如何?”罗艺忿然说道,“此子猖獗,目中无人,自食恶果,还连累了明公与某等,更坏了东征大计。”
“事已至此,埋怨何用?”王辩对罗艺的态度非常不满,战局陷入危机,各军更应齐心协力,怎能只顾个人生死而置兄弟于不顾?再说目前的战局并不明朗,以他对伽蓝的了解,他更相信伽蓝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高句丽人或许是因为某种不明原因自行崩溃了,给了伽蓝一个天赐良机,所以他才毫不犹豫的追了下去。谁敢说,伽蓝就一定中计了?
“明公,某愿率怀远军即刻渡河,跟进接应。”王辩躬身请命,“不论战局如何发展,明公都应该派兵接应,唯有如此,方能对上对下均有交待。”
抛弃陷入敌围的军队,任由袍泽自生自灭,这是大罪,做为主帅的杨恭仁,更是罪上加罪。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也就是说,目前情况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宁愿全军覆没也不要独自逃生,逃回去也是死。
杨恭仁和崔逊相视苦笑。从横渡辽水开始,伽蓝倚仗龙卫军的强劲实力,牢牢掌控了选锋军,虽然前有乌骨之功,但今日萨水一战,假如全军覆没,则尽数化为烟云。成也伽蓝,败也伽蓝,奈何奈何。
“善!”杨恭仁不再犹豫,断然决策,“怀远军即刻渡河跟进。”
※※※
五月十九,乙支文德战败萨水的消息传到了平壤。
高丽王高元非常果断,亲自率京都卫戍军出城迎战。这是生死存亡的一刻,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高句丽人都必须把中土军队阻截于平壤城外,唯有如此,才能赢得时间收拢逃兵,才能重整军队,才能以足够的实力坚守平壤,否则,大势去矣。
在距离平壤五十里外的顺安要隘,高元据险而守,一边收拢败军,一边阻击追兵。
五月二十日凌晨,乙支文德逃到顺安,与高元会合,并向高元提出了弃守平壤,撤往南部山区,以保存实力,伺机东山再起的建议。
弃守平壤是高元的最后一条退路,但不到绝望之刻,高元绝不会弃守平壤。
“战局已不可挽救?”高元对乙支文德的建议非常吃惊。
“高平、高临均已叛敌,而紧随其后背叛大王者,必不计其数。”乙支文德黯然长叹,“中土人大兵压境,王国在内外夹击之下已然分裂,这种局面下,平壤已不可坚守,唯有后撤方能保留一线生机。”
高元相信乙支文德,稍加权衡后便接受了乙支文德的建议,“不能把平壤拱手让给那些十恶不赦的叛逆。”
高元逃走了,平壤失陷了,中土人赢得了这场战场的最终胜利,但迫于远东政治局势的需要,中土人必须保留高句丽王国,而历经三年的战争实际上不过就是换了一个高句丽王,削弱了高句丽的国力,并在未来很长一段稳定半岛乃至远东局势而已。但高元绝不会遂了中土人的心愿,他主动撤离平壤,不但要保存一部分实力,更要把平壤“洗劫一空”,如此他才能在帝国军队撤离高句丽后卷土重来,东山再起。
“孤需要时间,需要足够长的撤离时间。”
“某已经命令决堤放水。”乙支文德说道,“某再率军坚守顺安,必能给大王争取到足够长的撤离时间。”
第两百八十九章 谁攻下了平壤?
五月二十日清晨,伽蓝与西北狼兄弟及阿史那大奈、阿史那贺宝带着突厥精骑杀到了顺安城下。
紧接着,冯翊、西行率左龙卫府马军主力杀到。
将士们连续作战两天两夜,人疲马乏,已是强弩之末,但此时距离平壤已近在咫尺,考虑到平壤城内还有以逸待劳的精兵强将,假若让敌军察觉到帝国军队的虚实,发起凌厉反扑,则战局必定颠覆,龙卫军必定全军覆没。
伽蓝下令,在城外寻有利地形列下战阵,摆出攻击态势,同时遣小股精骑在战阵之后往来飞驰,以扬起冲天烟尘欺骗敌军,佯作主力陆续抵达,迫使敌军不得不全力坚守要隘,继而给龙卫军赢得喘息之机。
午时之后,右龙卫府诸团在刘黑闼、王安等人的率领下,陆续赶到。步军将士狂奔两百余里,精疲力竭,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好在马军已经摆下战阵,更有冲天烟尘为掩护,可以让步军稍事休息。
大约在黄昏时分,江成之的左龙卫府第一团与卢龙的魔鬼团飞驰而来,他们挟持着高平和一群乌骨城官员,高举着高平的帅旗,在顺安城外耀武扬威的转了几圈后,这才缓缓退入战阵。
天近入暮,高临带着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抵达顺安。
十八日在萨水东岸作战时,高临麾下不过两三千人,但两天两夜之后,他旗下的军队就超过了两万。战局发展到现在,形势基本明朗,虽然平壤城固若金汤,虽然高元和乙支文德还拥有一定数量的军队,但高平、高临的背叛已经分裂了高句丽,他们有强大的中土帝国做后盾,有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庞大的帝国军队为后援,双方的实力对比一目了然,高句丽的贵族自然会做出明智选择,而选择的结果便是在过去的两天两夜内,绝大部分逃离战场或者尚未抵达战场就开始撤离的高句丽贵族,纷纷带着麾下军队投奔了高临。
高临对伽蓝非常敬畏。两天前决战之刻,他看到进入决战战场的只有龙卫军,而帝国军队的主力竟在西岸按兵不动,顿时便失去了取胜信心。然而,伽蓝信心百倍,甚至放出狂言,可一击而胜。结果当真如此,年轻的伽蓝击败了威名赫赫的乙支文德,几千帝国龙卫军击败了数万气势汹汹杀来的高句丽军队,甚至还狂追两百余里,一口气杀到了平壤城外,不但赢得了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更就此决定了高句丽王国的命运。
决战之前,高临几乎是一无所有,形势也是晦暗不明,所以没有提条件的资格,但现在他有军队了,有贵族的支持了,实力飞速膨胀,更重要的是形势也基本明朗了,他必须要提条件了。
入暮之后,高句丽人在扎营的同时,也给龙卫军构建了一座营寨。龙卫军疯狂追击,把全部的辎重都丢在萨水东岸,现在可以说是饥寒交迫,更不要说战斗力了,但目前的战局却确保了龙卫军的安全。以高临为首的高句丽人若想重建王国,若想保全自身利益,就必须倚仗帝国的帮助,彻底铲除高元和乙支文德等人的势力,稳定半岛三足鼎立的政治格局,并以此为契机,重建与帝国的宗藩关系,重新赢得帝国的信任,唯有如此,高句丽才能继续生存下去,高句丽人才能告别噩梦休养生息。
深夜,高临拜会伽蓝。
伽蓝坐在马鞍上,吹着横笛,神情专注。烈火站在他的背后,仰头默默地望着深邃的星空。暴雪趴伏在烈火的阴影里,一双冷森森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战战兢兢走来的高临,准备随时扑上猎杀。
高临冲着伽蓝深深一躬,也不说话,就站在那里,聆听着悠扬笛音。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良久,伽蓝抬头看了他一眼,虚手相请。高临盘膝坐下,相距五步,开口便直奔主题,“将军是否想攻陷平壤?”
乍听这是废话,伽蓝当然想攻陷平壤,但这话从高临的嘴里说出来,其意思就不一样了,他实际上是诱惑伽蓝,将军是否想独占攻陷平壤的功劳?
伽蓝望着眼前这个相貌普通但目露精干之光的中年人,脸上慢慢浮现出嘲讽之色。迟疑了片刻,他低声问道,“计将何出?”
伽蓝声音嘶哑,但蕴含其中的杀意却异常凌厉,仿若一柄出鞘利剑,让高临倍感窒息,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高临畏惧了,他不敢说了,他担心自己一旦提出条件,极有可能遭到这个血腥残暴之徒的杀戮。
伽蓝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横笛,神色漠然,好似眼前根本就没有高临这个人。
很长时间的沉寂,高临似乎都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终于,他鼓足勇气,颤栗着问道,“高元之后,谁是高句丽王?”
伽蓝不假思索的摇摇头,“这由帝国皇帝决定,与某无关。”
一股滔天怒火不可遏制地从高临心底涌出,“摧毁高句丽,对中土有甚好处?”
伽蓝脸色陡沉,目光骤然森冷,“你若想死,某可以成全,但在死之前,你必须替某打开平壤的大门,否则,平壤城,就是第二个乌骨。”
“将军必须给某一个承诺。”高临豁出去了,厉声说道。
“承诺?”伽蓝冷笑,“若你打开了平壤的大门,某就给你承诺,某不再屠城。”
“这不是某要的承诺。”
伽蓝断然摇手,“那个承诺,某给不了你。”
“但将军可以让它既成事实。”
伽蓝沉思不语。
“将军当真以为那些军队都是因为某而归降?”高临手指自己的大营方向,言辞恳切地说道,“战局发展到这一步,高平必然要为王国和自己做打算,为此他肯定要改变策略,而接下来将军若想拿下平壤,必然要倚仗高平的威望,于是高平必然会利用这一机会为自己谋取称王的实力,一旦他控制了所有投降的高句丽军队,那么未来的高句丽大王必然就是他,这是毋庸置疑的事。高平称王了,其野心必然膨胀,高句丽依旧是中土大患。”
这倒是事实,高临的资历威望,与高平根本没有可比性,虽然这两天很多高句丽贵族带着军队投奔了高临,但实际上都是冲着高平来的,好在高平被帝国军队所挟持,暂时无法与这些贵族“沟通”,这才给了高临一个机会。
“某凭甚相信你的承诺?”伽蓝忽然问道。
“难道将军相信高平的承诺?”高临当即反问道,“你血屠乌骨,与其仇深似海,高平一旦称王,岂肯罢休?对将军来说,高平才是心腹大患。”
伽蓝嗤之以鼻,“某凭甚牺牲自己的利益成全你?某在拿下平壤后再杀高平,必会激怒支持他的高句丽人,对某来说,后果严重。”
伽蓝当然想独吞攻陷平壤的功劳,但现在远征军的水陆主力大军距离平壤遥不可及,为此他必须付出代价,那就是让高平在重获自由的同时重新获得实力并掌控高句丽王国。这时候,假若伽蓝出尔反尔,杀了高平,激起平壤兵变,以龙卫军之单薄实力,极有可能丢掉平壤,而得而复失的责任,伽蓝承担不起。
“某说了,某可以为将军打开平壤的大门。”高临手指自己,郑重说道,“是某,而不是高平。”
伽蓝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或许,你可以打开平壤的大门,但你的实力控制不了平壤,而高平却可以。能否在攻陷平壤后牢牢掌控平壤,对结束这场战争至关重要,否则,高句丽会分崩离析,会陷入长久内战,而这对中土,对半岛乃至整个远东局势,都不利。”
高临沉默半晌,苦笑道,“没想到,将军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竟因一己之私利而置中土苍生于不顾。既然如此,那就请将军拭目以待,看看这场战争能否如你所想的一样结束。”
伽蓝脸色微变。今夜高临敢来提条件,敢来威胁自己,必然也想到了被拒绝的后果。他的资历、威望和实力都不如高平,只待高平迫于形势,不得不改变策略与帝国合作,高临就成了必然被铲除的对象。今天他敢背叛高元,明天就会背叛高平,高平岂肯容他?所以高临在决战中竭尽全力,以期赢得自己的信任,改变其命运,一旦他的愿望落空,他必然要挣扎,必然想方设法混乱局势,分裂高句丽,阻碍王国的重建。做不了大王,那就做一方诸侯,唯有如此,他才能保全自己,才能赢得问鼎王位的机会。
“你也是自私自利的小人。”伽蓝嘲讽道,“你为一己之私利,背叛君王,背叛王国,背叛高句丽,甚至不惜让战争延续下去,涂炭生灵。”
“某不过为自己、为高句丽寻一条生路而已。”高临大义凛然地说道,“高句丽遭此重创,即便休养百年也未必可以恢复元气,而这一切都是拜高元、高平、乙支文德之辈所赐。如今你竟以高平代替高元,明显就是想把战争继续下去,想让高句丽亡国灭种。”
伽蓝没有说话,他从高临的眼睛里看到了危机。
“将军是否知道,乙支文德在逃亡途中下令掘开了萨水上游的水坝,洪水呼啸而下,已经断绝了将军的退路,也断绝了将军的援军和粮秣。”高临冷笑,“将军内无粮草,外无援军,不知能在顺安城下坚持几日?”
伽蓝暗自吃惊,一双眼睛慢慢眯起,凛冽杀气喷涌而出。高临使出杀手锏了,这时候倘若其临阵倒戈,龙卫军必定腹背受敌,高平固然性命不保,龙卫军也岌岌可危,而更严重的是,高元和乙支文德则可乘机反攻,帝国选锋军的前期战果必定毁于旦夕之间。
高临“出击”的时机太好了,伽蓝没有选择,唯有答应他的条件。
“某可以给你想要的承诺。”伽蓝说道,“但是,某一旦杀了高平,平壤大乱,迫不得已之下,就不得不屠城镇压。”
高临目露喜色,躬身一礼,毫不犹豫地说道,“某需要将军的承诺。”
※※※
乙支文德故技重施,打了帝国选锋军一个措手不及。
王辩的运气非常好,他带着怀远军渡河不久就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侥幸躲过了一劫。
杨恭仁、崔逊在萨水东岸扎营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一情况,所以选择了一处较高地势,洪水冲过来后,虽然包围了营寨,却没有人员损伤,且营内粮秣充足,足以支撑数日,只是如此一来,王辩也罢,杨恭仁也罢,短期内都无力再去接应支援伽蓝,只能任其自生自灭了。
※※※
二十一日,伽蓝说服了高平。
高平无路可走了,唯有倚仗自己的实力,借助帝国大军的力量,直接杀进平壤,自立为王,于是他不惜一切代价使出了各种手段,于二十三日在顺安城内应的帮助下,成功攻陷顺安。
二十四日,高平、高临率军杀到平壤城下。伽蓝率龙卫军随后跟进。
二十五日,平壤城里的一些贵族背叛了高元,打开了城门。平壤失陷。高元仓惶出逃,与乙支文德及其残部南下逃遁而去。
五月二十六日,也就是帝国远征军横渡辽水三十七天后,伽蓝率突厥精骑进入平壤,在城楼上升起帝国大纛。
第两百九十章 惊变
高元逃跑了,乙支文德也逃之夭夭,而帝国远征军的主力尚未抵达平壤,这正是高句丽贵族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重立新王的最佳时机。只待既成事实,中土帝国迫于半岛和远东形势的压力,不论这个高句丽新王是否符合他们的需要,也只能下旨承认了。
伽蓝早已与高平达成默契。他只要平壤,拿下平壤后,便由高平全面掌控平壤的军政大权。至于高句丽的政局如何发展,伽蓝只提了一个条件,那就是绝不能损害到帝国利益,否则他就要出手干涉。实际上,这等于变相支持高平坐上王位。
有了伽蓝的支持,高平信心十足,对王位势在必得。二十六日伽蓝进城后,当着高句丽众多权贵的面,做出了坚决支持高平的姿态。
伽蓝的表态至关重要,这直接影响到了高句丽权贵们对新王的选择。
高临意识到了危机,强烈的生存危机。虽然平壤城内很多贵族都像他一样背叛了君王,但自从兵变之后,公开反对高元崛起策略的贵族基本上被清洗一空,不是杀了就是逃了,剩下的要么支持高元,要么持中立立场,而昨天正是这些贵族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背叛了高元,并继续掌控着高句丽的命运,支持高平为高句丽的新君王,也就是说,平壤的国策核心还是“崛起”,只不过迫于形势不说了,韬光养晦了,只待完成了休养生息,那些掌控了王国权柄的以崛起为己任的贵族们还是要发动战争,还是要把高句丽推向死亡的深渊。
当然,高句丽如何重建,政局如何发展,那都是未来的事,对高临及其所属势力来说,当务之急是如何生存下去。以高临为首的贵族们,其政治理念务实而保守,他们坚决反对崛起策略,甚至不惜发动兵变来推翻高元。正因为他们的背叛导致了平壤内乱,继而加速了高句丽的败亡,加快了战争的进程,把胜利拱手让给了中土帝国,而中土帝国则就此掌控了高句丽的命运。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责,而从王国重建的角度来说,高临及其保守势力的存在,也严重影响到了高句丽的核心国策和王国政治的稳定,所以,乘此良机,及时铲除高临及其保守势力,是理所当然的事。
高临及保守势力绝不能束手待毙,平壤目前的混乱形势,既是高平诛杀他们的机会,也是他们斩杀高平的机会,而若等帝国主力大军进驻平壤,他们也就失去了掌控自己命运的机会。但能否取得伽蓝的支持,却直接影响到了这场厮杀的结果。
这天晚上,伽蓝参加了高平在王宫内举行的宴席。宾主尽欢。离去时,高平将其送出了王宫,其后则由高临一路护送到了北城。
攻克平壤后,高平控制了平壤的王宫、内城和外郭东西两城,高临控制了外郭南城,伽蓝和龙卫军则屯驻于外郭北城,三股力量互为牵制。到了北城后,高临告辞,离去前他踌躇良久,终于还是问了一句,“将军,之前给某的承诺,是否记得?”
伽蓝看着他,神情冷峻,缓缓点头,“时机不到。”
高临冷笑,“将军,倘若今夜某被人大卸八块,将军是否依旧信守承诺?”
“他敢杀你?”
“他为何不敢杀某?”
伽蓝若有所思地望着高临,高临则夷然不惧,目光炯炯,神色坚定,似有所决断。
良久,伽蓝缓缓颔首,转身离去。
※※※
二十七日凌晨,高临突然发难,指挥其所属军队向高平及其亲信部属发动了猛烈攻击,一时间内城、外郭内杀声震天,平壤城再度陷入血雨腥风。
龙卫军以最快速度完成了集结,但伽蓝迟迟没有下达出击命令。
平壤城内的很多贵族都在看着伽蓝,看着龙卫军。这些贵族势力庞大,控制着相当数量的军队,其中有些人的政治立场是激进的,有些人则是中立的,但值此关头,个人利益肯定要凌驾于王国利益之上。王族手足相残与他们利益何干?相反,帝国军队的选择,才直接关系到他们的未来。
高平没有选择,唯有击杀高临。
他肯定要杀高临,这不仅仅关系到由谁来掌控高句丽,谁来做高句丽王,还关系到能否最大程度地保全高句丽的现有实力。只要高临在,只要高临及其势力想掌控高句丽,那么就等于给了中土人实施离间计的机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中土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置高句丽于死地。
高平有信心、有实力击杀高临,把他的势力一扫而空。
高临却是赌博。时间拖得越久,形势对他越是不利,一旦高平彻底控制了平壤,他想赢得伽蓝的支持就更为渺茫。他不相信伽蓝的承诺,与其把命运交给一个异族人,不如竭尽全力殊死一搏,这样反而有机会杀出一条血路。即便赢不了,甚至不能与高平同归于尽,但最起码可以重创高平。高平奄奄一息了,以伽蓝的豺狼性格,岂能饶过他?高平死了,支持他的势力烟消云散,如此一来,以高句丽崛起为己任的持激进政治立场的贵族就所剩无几了,这对高句丽的重建,对王国未来国策的制定,对高句丽的生存和发展,都有着难以估量的积极作用。
所以,双方都拼命了,而且,双方都没有向伽蓝求援。
高平不愿求援,其中原因很多,借助帝国军队的力量自相残杀,就算赢了也没有光彩,耻上加耻而已,但更重要的是,他担心中了伽蓝的奸计,一旦伽蓝在自己的背后捅一刀,其优势荡然无存,形势会骤然颠覆。然而,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是事实,他若想彻底铲除高临,必然要付出昂贵代价,等到他伤痕累累鲜血淋漓之刻,就只能任由帝国军队宰割了。
高平向冷眼旁观或静观其变的贵族求援,恳请他们以王国利益为重,关键时刻出手相助。
高临实力不济,此举纯粹是自寻死路,但高临岂会愚蠢至此?高临的出击,要么来自帝国军队的授意,他有倚仗,所以才肆无忌惮;要么是豪赌,反正都是死,临死也要拖个垫背的,也要狠狠咬上一口,或许就能咬得你魂归地府。但不论是哪一种可能,贵族们都很害怕。如果是来自帝国军队的授意,自己加入战场,岂不是找死?如果是高临的豪赌,那高临现在就是一条疯狗,逮谁咬谁,谁给咬到了谁就倒霉,临了高平是不会抚恤赔偿的,相反,只会落井下石。历经三年战争之后的王国已经一穷二白,而重建过程中利益纠葛更是严重,能够瓜分的利益实在有限,能够少一个利益瓜分者,谁不高兴?
高临赌对了,除了坚决支持高平的贵族,余者依旧冷眼旁观,谁都不敢动,都怕雄踞北城的那头虎视眈眈的帝国猛虎突然从黑暗里冲出来。
随着战斗的进行,局势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高临是拼命,不惜一切代价拼命,他只有拼命的资格,而高平却有各种各样的念想,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瞻前顾后不敢拼命,尤其害怕伽蓝在最后一刻发动致命一击,一口把他们两个都吞了,所以他始终留有余力,以防不测。
他留有余力,其他人就不干了。现在是非常时刻,谁手里的军队多,谁的实力强,谁就能在重建王国的利益瓜分中占据主动权,反之,为高平把军队打光了,实力没有了,理所当然就会被踢出利益瓜分者的队伍。很多贵族虽然支持高平,但那是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一旦前景不明朗了,危害到自己的利益了,当然要“抽身后退”,即便还能与高平共进退,那也要谨慎的留一点余力,不能把身家性命统统赔了进去。
结果本应该是一边倒的战局,逐渐演变成为势均力敌。在双方僵持的过程中,因为帝国军队始终不动,对高句丽人造成了巨大威慑,导致越来越多的贵族选择了“旁观”,而这一局面又导致一些本来支持高平的贵族主动退出了战场。高句丽都要亡国了,你们叔侄为了王位还手足相残,你们何曾顾及到高句丽的利益,顾及到我们这些贵族的利益?事实上谁做高句丽王都行,只要他顾全到我们的利益,我们就拥戴他,所以,你们叔侄去打吧,谁赢了谁就是王,不要连累我们。
于是战局继续变化,先是高平控制的东城丢了,接着西城也被高临的军队攻陷,到天亮的时候,内城竟然告破,战局竟然发生了惊天逆转,本来实力不济的高临竟然控制了整个战局,而本来胜券在握的高平竟然匪夷所思的输掉了这一仗,被困在了王宫里。
※※※
消息传到北城,伽蓝与傅端毅、薛德音面面相觑,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失望之色。
伽蓝的确抱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想法,所以始终在北城按兵不动,只待高平和高临打得两败俱伤了,他就张开血盆大口,横扫整个平壤城,哪料高句丽的贵族们很有智慧,竟然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毅然抛弃了高平。高平死了没关系,大不了换一个姓高的做君王,只要不损害到我的利益。只是这样一来,却损害到了帝国利益,伽蓝不干了。
“将军,计将何出?”薛德音低声问道。
伽蓝目露杀机,嘶哑而冰冷的声音在众将耳畔响起,“传令,诛高临,斩高平,火烧王宫。”
“火烧王宫?”薛德音暗自吃惊,“将军要屠城?”
“既然他们抛弃了王族,某便屠尽高氏。”伽蓝冷笑,“高氏灭绝,树倒猢狲散,余者何惧?杀!”
第两百九十一章 大变之局
帝国军队出动了,伽蓝指挥龙卫军主力飞速杀到内城,与高临合兵一处,猛攻王宫。
形势明朗了,高临的豪赌成功了,不过此刻已是两败俱伤,高临已是强弩之末,甚至连攻打王宫的力气都没有了,假若帝国军队没有及时出现并给予有力支援,战局必定会再次逆转,高平或许会赢得最后的胜利,但是,关键时刻,帝国军队的锋利战刀给了高平致命一击。
平壤城内的贵族当即做出了反应。那些最早支持高平但事见不遐又退出战场的贵族,非常担心遭到帝国军队和高临的报复,果断变节,投奔高临,效忠高临,帮助高临攻打王宫,以图将功折罪。而那些始终在冷眼旁观的贵族们也做出了不同的举措,一部分人认为形势已经明朗,要即刻站队,要马上向高临效忠,否则必定错失机会,于是火速出兵帮助高临,而还有一部分贵族依旧摇摆不定,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反应非常迟钝,似乎还要继续观察下去,继续静观其变。小心驶得万年船,值此混乱时刻,谨慎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高平愤怒至极。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槌,眼见所见,都是背叛,亲朋故旧背叛了他,伽蓝和帝国军队也是背信弃义,大好形势骤然颠覆,这一刻所有人都要置他于死地,所有人都要踩着他的尸骨捞取利益。这是活生生的报应,几天前高元也深处此境,也是怒不可遏,但他还有机会逃亡,而高平现在却被困在王宫里,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高平愤怒之下失去了理智,他想起了被大火焚毁的乌骨城。
高平下令,火焚王宫,烧,统统烧光。我得不到的,你们也休想得到,任何人都休想得到,我们玉石俱焚。
大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高临急了,高句丽的贵族们也急了。王宫烧毁了还可以重建,但大火一旦蔓延,把整个平壤城都烧了,那对高句丽来说是致命的打击,是不堪承受之痛,甚至有可能连国祚都会灭绝。
高临和所有参与攻打王宫的高句丽贵族都拼命了,指挥军队疯狂攻击,试图抢在大火焚毁王宫之前冲进去,控制住火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平壤城。
那些依旧在冷眼旁观的高句丽贵族们望着王宫内冲天而起的火光,听着惊天动地的厮杀声,不祥之感萦绕于心,这一刻,他们对未来的恐惧无限放大,他们正是因为对未来的过度恐惧才缩起了脑袋,所以此刻他们更不敢挺身而出,更不敢为了王国、为了高临而付出全部的身家性命,他们想到的就是自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种卑劣的心理一旦控制了人的心智,这个人也就根本指望不上了。
伽蓝非常吃惊,龙卫军官们也是暗自惊骇,平壤局势的瞬息万变让他们不寒而栗,好在局势的发展到目前为止还是有利于帝国,所以龙卫军要做的,就是在保住战果的同时最大程度的打击高句丽的实力。
伽蓝果断下令,撤出战场,以免殃及自身。这些自相残杀的高句丽人已经陷入了疯狂,他们就像一群失去了理智的疯狗,逮谁咬谁,一旦咬上了龙卫军,龙卫军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龙卫军刚刚撤出战场,王宫的大门就给攻破了,然而,王宫失陷并不意味着战斗结束。
一场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高平绝不会坐以待毙,他要活下去,他要突围,他要杀出平壤,所以他火烧王宫,诱迫高临和攻打他的贵族们对战局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他们以为攻陷了王宫就赢得了战斗,就可以把主要力量用于控制火势。然而,就在他们杀进王宫的同时,高平则带着残军从另一个方向突围而走。
高临马上兵分两路,一路衔尾追杀,一路全力救火。
高平顺势杀进了内城,一边抵挡追兵,一边四处纵火,继续用纵火之计来牵制对手,试图给自己赢得突围时机。
此刻高临和所属军队正在竭尽全力控制王宫内的火势,根本没有想到丧心病狂的高平突围之后竟在内城继续放火,竟然又把内城点燃了。高临人手不足,顾此失彼,眼见王宫内的大火已不可阻挡,而内城大火又熊熊而起,两条火龙借助风势迅速会合,火势愈发猛烈,浓烟几乎笼罩了大半个平壤城。
高临绝望至极,捶胸顿足,人几乎都要崩溃了。考虑到高平还在突围中,还在一路纵火,倘若任由其把外郭点燃,则平壤必然重蹈乌骨之覆辙,陷入冲天火海,化作一片废墟。高临当机立断,所有军队撤出王宫和内城,抽调精兵强将围追堵截高平,但主力依旧用来控制火势,以抛弃内城和王宫为代价来保住整个外郭。
外郭不同于王宫和内城,那里有几十万居民,一旦外郭陷入火海,居民来不及撤离,必然死伤无数。
伽蓝意识到局势失控了。虽然他之前的打算是烧毁王宫,是血屠平壤,是继续打击和削弱高句丽的实力,但他却不敢焚毁平壤,不敢把高句丽一棍子打死。之前高句丽的第二大重镇乌骨已经毁于大火,假若高句丽的京都平壤再毁于大火,再加上两座大城里几十万人口的损失,还有爆发大饥荒以来饿死的人口,高句丽基本上算完了,就算国祚得以延续,也不堪一击,很快就会被四周虎视眈眈的百济、新罗和靺鞨所瓜分,半岛局势乃至远东的政治格局必将发生重大变化。
伽蓝不得已,断然下令,围杀高平,以最快速度把高平及其残军彻底消灭,不给他纵火焚烧外郭的时间。同时急告高临,不惜一切代价控制火势,务必保住外郭。
然而,高平已经疯了,他和他的残部突围到外郭后,毫不犹豫地大肆纵火。
外郭居民一夜未睡,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王宫陷入火海时,他们感觉大祸临头了,等到内城再陷入火海,他们害怕了,恐惧了,一部分居民毫不犹豫地携家带口冲向了城门,以逃离平壤来求得生存。很快,逃离的居民越来越多,渐渐如潮水一般浩浩荡荡。
可怕的是,城门是关闭的。高氏兄弟自相残杀,当然要置对方于死地,当然要关起门来厮杀,结果便是逃离人群塞满了大街小巷,水泄不通。
外郭起火了,外郭人山人海,外郭陷入了令人恐怖的大混乱。
伽蓝和龙卫军面对疯狂涌来的人潮,寸步难行,失去了围杀高平及其残军的机会,不得已只好撤出北城,打开北城门,竭尽全力拯救无辜。伽蓝又遣精骑疾驰其他城门,以帝国强悍武力为后盾,逼迫各城门守军即刻打开城门,仍由居民出城逃生。
人潮滚滚,城内居民的逃离速度非常快,但外郭火龙的肆虐速度更快,火借风势,呼啸而进,迅速向整个外郭席卷而去。人潮大乱,自相践踏而亡者,不计其数。高平和他的残部被裹挟在人潮里,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夜扁舟,随时都有覆灭之危,但为了逃生,他们大肆杀戮,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追兵衔尾而至,切齿痛恨之下,为了追上对手,他们也大开杀戒,把所有阻挡追击的障碍都砍倒在了脚下。
高平和他的残部陷入了绝境,前有人潮,后有追兵,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房屋,而咆哮的火龙正沿着房屋呼啸而来。在挣扎中,在怒吼中,在哀嚎中,在绝望的呐喊声里,高平死去,忠诚他的部属死去,而为他们陪葬的却是遍地的尸体和陷入火海中的平壤城。
高临痛悔万分,这一刻,他万念俱灰,他无颜面对先祖,无颜面对死去的无辜生灵,无颜面对自己的王国,他决然投身火海,殉葬而死。
失去了高平,又失去了高临,高句丽贵族们群龙无首,这一刻,他们唯有自救,所有的贵族,包括那些始终冷眼旁观的贵族们,为了拯救平壤,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无不使出了浑身力气,竭尽全力控制火势。
高句丽人停止了逃亡,在鼓号声的召唤下,在声嘶力竭的呼喊声里,在一声声血泪哭求下,高句丽人调转身形,如潮水一般倒涌进城。
救火,救城,救自己的家园,救自己的王国。
※※※
五月二十八日,在高句丽人的顽强努力下,平壤城内的大火终于控制住了,高句丽人用自己的血汗保留下了近一半外郭,而余者尽数化作灰烬。
死者无数,王宫和内城彻底焚毁,外郭近半化作废墟,平壤城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高句丽人哀鸿遍野,无助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高句丽贵族联合起来,一起赶赴龙卫军大营,向伽蓝求助,向帝国求助。没有粮食救济,平壤将很快变成一座坟墓。
伽蓝意识到新的危机正扑面而至。目前的局面不是伽蓝所愿意看到的,倘若高句丽灭亡导致半岛乃至远东局势向着不利于帝国的方向发展,那么伽蓝就难辞其咎了。
伽蓝遣西行和薛德音为特使,带上两个高句丽贵族,以两团精骑护卫,日夜兼程赶赴北平求援。
目前能拯救高句丽者,唯有帝国皇帝。
第两百九十二章 拓土
当伽蓝和龙卫军在平壤城外煎熬度日之刻,帝国皇帝和行宫还在为远征选锋军攻陷乌骨城而欢呼雀跃,让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的是,事实上历时三年的东征至此已经彻底结束了。
二十六日,伽蓝在平壤城楼上升起帝国大纛后,便派人向选锋军统帅杨恭仁报捷。
最先接到胜利消息的是已经渡过萨水的怀远军。王辩和薛氏兄弟渡河不久便被困洪水,待洪水退却后,因为与伽蓝中断了联系,不知道龙卫军的生死,也不知道平壤战场目前是个什么局面,再加上主帅杨恭仁的谨慎小心,所以怀远军不但没有向平壤推进,反而退回到了萨水东岸,只待打探清楚了龙卫军的动向后再做定夺。
怀远军的斥候不敢深入,而伽蓝以为洪水退却需要时间,暂时指望不上援军,遂一门心思与高平、高临一起攻打平壤,结果数天内两军都未能取得联系。直到攻克平壤后,伽蓝估计洪水也退下去了,这才派人赶赴萨水报捷。
王辩和薛氏兄弟都知道伽蓝的本事,对此深信不疑,更是惊喜万分,遂急报杨恭仁。杨恭仁和崔逊听到这个消息后,愣了半天,匪夷所思啊,东征就这样胜利了?历时三年的战争就这样结束了?既然攻克平壤如此轻松,为何战争还打了三年?为何帝国大军还损失惨重?
杨恭仁和崔逊将信将疑,此事在没有得到证实之前,两人不敢贸然禀报薛世雄,更不敢奏禀北平,更担心是敌人的奸计,遂命令王辩派出斥候深入到平壤城下,务必与龙卫军取得联系,眼见为实。
这边斥候还没有出发,那边平壤已化作了一片废墟,伽蓝所遣特使与高句丽特使正日夜兼程飞奔而来。
三十日,西行、薛德音与两名高句丽使者抵达萨水东岸,与翘首期盼的王辩及薛氏兄弟相遇。胜利的消息迅速在怀远军里传开,一时间鼓号齐鸣,欢声雷动。
当夜,杨恭仁、崔逊、罗艺等人终于从西行、薛德音及两位高句丽使者的讲述中获悉了龙卫军攻陷平壤的完整经过,高兴之余更有一种惊心动魄之感。虽然他们未能参加攻陷平壤的战斗,但功劳少不了他们的一份,在感激龙卫军的同时,对伽蓝更是钦佩不已。事实证明伽蓝的策略是正确的,他以一往无前的决心和疯狂的攻击速度终于赢得了这场战争。
既然选锋军建下了显赫功勋,杨恭仁和崔逊理所当然要力捧伽蓝,毕竟伽蓝是皇帝钦点的猛将,龙卫军也是由皇帝亲自组建,东征之武功最终还要归于皇帝的知人善用,捧了伽蓝和龙卫军,实际上也就是捧了皇帝。皇帝高兴了,大家皆大欢喜。
杨恭仁和崔逊随即把东征大捷的喜讯联名急报薛世雄,又十万火急禀奏皇帝和行宫,并派遣报捷特使,与西行、薛德音一行赶赴北平。
薛世雄率怀远军主力屯兵于鸭绿水西岸,正处于进退维谷之中,有心前进却又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尤其害怕重蹈萨水惨败之覆辙,而迟延不前又恐怕贻误战机,引起北平不满,所以正为难的时候,报捷喜讯传来了,平壤不但已被攻陷,且和乌骨城一样遭到了焚毁噩运。高句丽完了,战争结束了。
然而,战争是结束了,在非常短的时间内结束了,其战果也远远超过了北平的预料,但军事上的辉煌,并不代表政治上也达到了预期目的。因为平壤和乌骨两座城池的焚毁,再加上几十万甚至百万以上人口的死亡,高句丽实际上已经崩溃了,这导致半岛局势乃至整个远东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一变化未必有利于帝国,假若帝国继续依照自己的设想维持半岛乃至整个远东原有的政治格局,就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而这一代价甚至会超过帝国第三次东征所付出的代价。
所以,杨恭仁和崔逊也罢,薛世雄也罢,其实心里都清楚,东征在军事上取得了胜利,但在政治上却陷入了被动。伽蓝和龙卫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了高句丽,同时也破坏了帝国对半岛乃至整个远东的政治布局,而这一布局的破坏,直接影响到了帝国在远东的国防和外交战略,未来帝国在远东的政治利益必将受损。
很现实的问题是,就帝国目前内忧外困的政局来说,就帝国三年远征几乎把国力耗费一尽的经济形势来说,帝国正面临着大漠北虏崛起之威胁、国内叛乱此起彼伏之危机,以及皇帝和中央重建威权以稳定国内外局势和恢复国力之重任,试想,这种情况下,帝国哪有能力帮助高句丽重建?哪有能力维持半岛乃至整个远东政治局势向有利于帝国的方向发展?所以,把高句丽的实力压制在一定程度上,使得高句丽还能继续在半岛乃至远东政治局势中发挥重要作用,如此帝国便能借助高句丽之力成功实现自己在远东的政治利益。
然而,现在这一策略被帝国军队军事上的辉煌胜利所破坏,皇帝和中枢不得不重拟策略。可以预见,高句丽特使此行必定是无功而返,高句丽的败亡不过是时间问题;同样可以预见,皇帝和中枢在接到东征大捷喜讯的同时,必定会陷入深深的困扰,接下来,用什么逆天的手段才能把军事上的胜利顺利转化为帝国改革派在政治上的胜利?
杨恭仁和薛世雄等人的担心很快变成了现实。
六月二十日,北平圣旨送达薛世雄手上,东征结束,所有军队撤回鸭绿水以西,以鸭绿水为界,原高句丽在鸭绿水以西领土统统划归辽东郡。
东征的战果就此确定,帝国在远东开疆拓土,占据了高句丽一半以上的疆域,总算对耗尽国力的三年远东战争有了一个过得去的交待,在政治上不至于遭到对手的疯狂攻击而陷入过度被动。同时,这也是帝国在远东政治布局遭到破坏之后,迫不得已之下的挽救之策,说白了也就是在高句丽频临灭亡的情况下,只能亲自“操刀上阵”,一方面以武力维持高句丽的生存,维持半岛三足鼎立的格局,一方面以武力进驻远东,以帝国的强悍武力来维持半岛乃至整个远东局势的稳定。
实际上就是在远东布局上,帝国和高句丽的角色互换了,本来帝国征服高句丽之后,可以借助高句丽的力量实现远东布局,如今倒过来了,是帝国亲自出手稳定远东局势,而高句丽则借助帝国的力量得以生存。如此一来,本该由高句丽为此拿出来的国力,变成由帝国在远东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了。帝国国力本已窘迫,而东征结束后帝国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现在又加上远东的投入,可谓不堪重负,雪上加霜。
但从帝国远东的国防和外交战略来说,目前也只有这个办法,假如任由高句丽灭亡,任由百济、新罗、靺鞨、室韦等诸虏为分割高句丽疆土而在远东混战,必将给帝国东北疆造成严重威胁,而这一威胁在虎视眈眈的大漠北虏、利益纠葛错综复杂的西土诸虏以及国内叛乱迭起屡剿不平所给予帝国的重重压力之下,一旦放大甚至失控,则必然给帝国带来一场可怕的甚至是崩溃的灾难,而五胡乱华之惨剧也有可能在中土重演。
很显然,皇帝和中枢还是非常自信,认为自己有能力掌控天下,认为中土的国力依旧强大,中土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依旧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所以既不优先“安内”,也不优先“攘外”,而是内外并重,既安内,也攘外,内外皆不耽误。
既然大战略已经定下来了,新辽东郡的建立也已经提上日程,那么接下来的重任便是巩固东征战果。
圣旨接踵而至。
薛世雄奉旨指挥远征陆路大军,清剿鸭绿水以西、千山以北所有高句丽残敌,诸如辽东城、新城、扶余城、国内城等重镇,都必须在近期内拿下,以期尽快稳定辽东局势。
来护儿率水师主力还是按照预定计划登陆辽东半岛,清剿千山以南所有高句丽残敌,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拿下毕奢等重镇。另有一部分水师由周法尚统率,渡海后直接赶赴平壤,由海路向远征选锋军运送粮草辎重,并帮助选锋军尽快稳定高句丽局势。
选锋军统率杨恭仁出任抚慰大使,全权负责重建高句丽,而当务之急是重立高句丽王,重整高句丽军队,剿杀高元和乙支文德。又遣特使十万火急赶赴百济和新罗,商谈半岛局势,务必保证半岛三足鼎立之格局。
从六月底开始,远征军水陆大军全力以赴实施远东战略,不论是薛世雄、来护儿还是李景、赵才,这一刻都不敢阳奉阴违了。伽蓝和龙卫军以一己之力摧毁高句丽,建下了显赫功勋,这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压力,假若老帅们再不竭尽全力,皇帝和中枢恐怕绝不会视而不见、姑息养奸了。
然而,伽蓝和龙卫军始终没有接到皇帝的嘉奖诏书,而长时间屯驻于平壤的废墟之上,让将士们的情绪越来越糟糕。
七月初,皇帝的圣旨终于到了龙卫军,皇帝诏令,伽蓝率龙卫军即刻返回怀远镇。
同期,皇帝与行宫赶赴怀远镇,巡视辽东。
七月十五日,皇帝和行宫抵达怀远镇。
第两百九十三章 这也叫嘉赏?
十五日夜,裴世矩召见了伽蓝。
伽蓝和龙卫军已于两天前返回怀远镇。之前伽蓝曾与杨恭仁、崔逊在平壤城下深谈,又在鸭绿水畔聆听了薛大将军对东征结束后帝国政局走向的分析,基本上明了了自己和龙卫军目前所处的不利处境。
伽蓝坚决执行皇帝和中枢的命令,坚决以最快速度打到平壤,这一点无可指责,但龙卫军血屠乌骨,并一把火烧掉了这座千年古城,尔后更是直接摧毁了平壤,一把火烧掉了高句丽的都城,置高句丽于死地,这却直接改变了半岛乃至整个远东的政治版图,由此影响到了帝国在远东的国防和外交战略,未来还将影响到帝国在整个北部疆域的国防和外交战略,而这一点则必遭诟病。
所以,伽蓝和龙卫军在这场战争中所建下的功勋,未必能够抵偿他们给帝国带来的损失,尤其就当前帝国所处的内忧外困的现状来说,这场战争的结果,可能让帝国背上更重的负担。
皇帝始终没有下旨嘉奖伽蓝和龙卫军,已经足以说明一切问题。
伽蓝却是感叹不已,他原以为凭借第三次东征的辉煌胜利,让皇帝和中央能够重建威权,让帝国的改革派能够在政治上赢得胜利契机,同时推动历史车轮逐渐偏离原有的轨迹,然而,让他失望的是,事实证明他错了。虽然这一次他的确改变了历史轨迹,不过,历史车轮不是向着有利于拯救帝国的方向发展,而是恰恰相反,它加快了帝国走向崩溃的速度。
事实上伽蓝根本没有想过要摧毁平壤,他也的确没有去摧毁平壤,但阴差阳错的是,平壤的贵族们自己摧毁了自己的都城,他们一把火焚毁了高句丽的根基,让高句丽轰然倒塌。
这怨不得伽蓝,也怨不得龙卫军,只能说是天命使然,天要灭高句丽,与伽蓝无关,但伽蓝却百口莫辩,不论他怎么解释,也不论他有多少理由,他都无法洗刷自己焚毁平壤的罪责。试问天下,谁会相信他的辩白?就连平壤贵族们都认定了伽蓝是罪魁祸首,很简单的事实是,假如没有伽蓝这个幕后黑手,高平和高临叔侄会自相残杀?甚至就连龙卫军的将士们也同样认定平壤是毁在伽蓝手上,证据很简单,伽蓝曾下令火烧王宫,血屠平壤,虽然这一命令因为瞬息万变的战局未能得以执行,但将士们相信,他们的统帅英明神武,无所不能,以一己之力便摧毁了高句丽,正是因为如此强大的存在,平壤才匪夷所思的化作了一堆废墟。
今日的伽蓝,已经不能用“异军突起”来形容了,而是“一飞冲天”,现在他已名震天下,在他赫赫声名的背后,则是摧毁高句丽的功勋,摧毁乌骨和平壤两座重镇的荣耀,还有斩首几十万的血腥杀戮。他是一个所向披靡的战神,也是一个恶贯满盈的魔鬼,他就是阿修罗。
伽蓝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声名,只要能拯救帝国,只要能挽救中土苍生,他宁愿做个十恶不赦的阿修罗,但他失望了。
听完伽蓝对整个战事经过的详细描述,裴世矩冷峻而憔悴的面孔上慢慢露出苦涩之色。真相大白又如何?错不在伽蓝又如何?事已至此,再无挽回余地。
良久,裴世矩叹了口气,说道,“陛下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予召见。”
是否得到皇帝召见的机会,伽蓝无所谓,但他还是勉为其难地摆出了一副遗憾和懊悔之情。对他来说,现在最为关键的留在辽东发展实力。如今帝国不得不重兵镇戍远东,投入巨大,那么龙卫军可以就近取利,发展得更快更好。而从近期皇帝所下达的一系列圣旨来看,薛世雄和杨恭仁十有八九要留在辽东,而做为“罪魁祸首”的伽蓝和龙卫军,理所当然也会留在辽东,起到威慑远东诸虏的作用。
只是,皇帝诏令龙卫军返回怀远镇,原因何在?目的又是什么?如果皇帝有意把龙卫军留在辽东,那么龙卫军当前最佳位置就是平壤,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伽蓝隐隐约约有一种不好的感觉,皇帝对龙卫军或许另有安排。假如龙卫军未能留在辽东,那么伽蓝之前所拟的以辽东为根基发展壮大的策略也就失去了实施的可能。伽蓝暗自祈祷,祈祷上苍不要打击自己,不要击碎自己拯救帝国的梦想。
裴世矩看到伽蓝沉默不语,于是以安慰的口气继续说道,“其中缘由,想必你也估猜到一二,某不再赘述。当然,你的功勋不可抹杀,该赏的一定会赏,只是你年纪太轻,官爵倘若升得太快,会遭人嫉恨,一旦成了众矢之的,那就与奖赏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伽蓝躬身感谢,“明公,某只求与龙卫军兄弟生死与共,更愿与兄弟们共镇辽东。”
裴世矩抚须而笑,摇了摇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让你和龙卫军镇戍辽东,大材小用。”
伽蓝的不详之念更甚,胸中更有窒闷之感。难道某和龙卫军当真要离开辽东?
“已经入秋了,辽东的战事很快就要结束。”裴世矩不动声色的看了伽蓝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了下去,“辽东那一摊子事自有观国公(杨恭仁)处理。镇戍北平的依旧是滑国公(李景),陛下非常信任这位李大将军,继续委以重任。舞阴公(薛世雄)还是东北道大使,但不再镇戍怀远,也不再检校燕郡太守,而是转任涿郡留守,迁左御卫大将军。至于现任涿郡留守晋昌公(赵才)则转任右候卫大将军,随侍于陛下左右。”
伽蓝顿时有所明悟。第三次东征,最大赢家理所当然是远征军陆路统帅薛世雄,而东北道大使和涿郡留守这两个要职共集一身,再加上薛世雄在东征三年战争中所建下的显赫功勋,使得他威权大增,完全有实力掌控东北道的五个郡。至于李景,没挪窝儿,鉴于他在东征中的表现,可能是不赏不罚,功过相抵了,而赵才肯定在第三次东征中起到了不好的作用,皇帝则乘机剥夺了他的兵权,变相惩罚。
伽蓝暗自心喜。如此一来,自己的“潜龙在渊”之策成功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而且因为薛世雄掌控了整个东北道,使得这一策略的实施基础更为强大,一旦成功,就是集中了整个东北道的力量,这必定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拯救帝国于即倒。
伽蓝估猜到自己和龙卫军的镇戍位置了,必定在涿郡,在薛世雄的身边。龙卫军做为薛世雄手里的刀,既能威慑到东北乃至整个北疆诸虏,又能对河北、代北乃至整个山东地区形成威慑。
不同的地位决定了不同的眼光,皇帝和中枢对龙卫军的使用,合情合理,而且最大程度地发挥了其强悍武力。
裴世矩从伽蓝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的喜悦,似乎有心让伽蓝完全消化掉这个好消息,他停顿了许久,然后问道,“对于陛下的嘉赏,你可满意?”
伽蓝不好回答,因为他估猜不到皇帝会给予自己怎样的嘉赏,毕竟他的功过难以相抵。
“你给陛下争了脸面。”裴世矩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陛下嘴上不说,但心里很高兴,所以,他给你的赏赐非常奇特,任何人都不会想到。”
到底是怎样的赏赐?伽蓝好奇心起,对答案异常期待。
“涿郡太守。”
涿郡太守?伽蓝吃惊地望着裴世矩。这真是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涿郡是中郡,中郡太守是正四品,相当于军中的武贲郎将,算是官升一级,但是,伽蓝从军队转到地方,从一个职业军人转为地方行政长官,这个变化实在是太大了,颠覆了他的正常认知。
“龙卫军呢?”伽蓝不假思索的问道。
“龙卫军的建制取消了。”裴世矩对伽蓝的反应非常满意,眼里更是掠过一丝得意之色。对于帝国政治中枢来说,此次龙卫军连续两座血腥屠城,犯下了罄竹难书的“罪行”,即便从仁义的角度出发,从以德治国的立场出发,龙卫军都要被解散,何况龙卫军本来就是一个临时建制,又是皇帝手中一把锋利无比的刀,皇帝的政治对手们岂肯错过这样一个消灭它的机会?
“也不在卫府之列?”
裴世矩点头,“他们随你一起转至地方,是去是留,由你决定。”
一股怒气顿时从伽蓝的心底涌出。这也叫嘉赏?你当某是痴儿啊?
涿郡有临朔宫,算是皇帝的行在所在,所以涿郡常常设留守,但这个留守要么兼任地方行政长官,要么由地方行政长官兼任,这是常规,以免出现军政对立之局面。此次薛世雄是留守,伽蓝是太守,看上去军政分离了,但薛世雄和伽蓝是门生故旧的关系,伽蓝敢不听薛世雄的?敢与薛世雄对立?根本不会,伽蓝对薛世雄肯定是言听计从。也就说,伽蓝这个行政长官就是个摆设,而这正是皇帝手段的高明之处,既让伽蓝本人无话可说,也堵住了反对者的嘴。
此事伽蓝可以接受,但把龙卫军将士赶出军队,他就无法接受了。你这即使不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也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做得太过了。
“明公……”伽蓝的声音生硬了。
裴世矩摇了摇手,阻止了伽蓝的话,然后抬起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目露期待之色。
伽蓝蓦然意识到什么,凝神沉思起来。
第两百九十四章 到底要杀谁?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种事对皇帝来说习以为常,但也要看对象,伽蓝和龙卫军对皇帝忠心耿耿,为皇帝舍生忘死,建下了盖世功勋,是一把好刀,就目前帝国政局来说,皇帝不会收刀入鞘,相反,皇帝为了逆转政局,会继续挥舞这把刀。
第二次东征期间,皇帝用这把刀斩落了杨玄感及其同党,重创了帝国保守势力;第三次东征期间,皇帝又用这把刀摧毁了高句丽,虽过犹不及,但这把刀的锋利程度却已是举世皆知。那么,东征结束后,皇帝手里的这把刀,将砍向何处?
伽蓝豁然顿悟,对皇帝的远见卓识和坚韧毅力大为敬佩。
东征结束了,帝国接下来是“安内”,还是“攘外”?当然是攘外。正是因为来自大漠北虏的威胁越来越大,皇帝才发动了西征和东征,试图在大漠北虏尚未对帝国发动战争之前,抢先一步削弱西土诸虏和远东诸虏的实力,遏制东北西三大地域的外族势力结盟共击中土之可能,确保帝国安全和中土之统一。
如今帝国国内矛盾爆发,国内叛逆蜂起,都是因为年复一年的攘外战争对国力的过度损耗所造成,因此,接下来帝国的当务之急虽然是“安内”,但假如停止“攘外”大计,任由大漠北虏发展和壮大,那么很显然,在外部威胁越来越大,南北战争随时都会爆发的情况下,安内会变得异常困难,甚至会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所以,“安内”虽然急迫,“攘外”大计也要继续进行。
当然,以目前帝国局势来说,在西征、东征之后,再进行大规模的北伐已不现实,帝国已没有足够国力以战争手段来打击大漠北虏,目前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以政治上的合纵连横并辅以局部战争来缓解大漠北虏的威胁,继而竭尽全力拖延南北战争的爆发,给帝国赢得稳定国内局势和恢复国力的足够时间。
如此一来,皇帝把伽蓝赶出军队,却任命他为涿郡太守,同时撤消龙卫军编制,却又把这支军队继续交给伽蓝指挥,其原因就不言自明了。
伽蓝又干回老本行了。伽蓝在西土的时候便是双重身份,明为西北军卫士,暗为老狼府秘兵,执行的都是裴世矩所拟制的西土策略。现在他“升级”了,还是双重身份,明面上他是涿郡太守,暗地里却统率秘军,执行的是皇帝和中枢所拟制的“攘外”策略,其目标便是北方诸虏。不过这种事见不得光,一旦摆到明面上,以东突厥和铁勒人为首的北方诸虏联盟必然以此为借口,与帝国交恶,甚至主动发起攻击,不断向帝国施压,以试探帝国的反应,倘若帝国示弱,接下来便是“狂风暴雨”,北疆防御必定陷入深重危机。
伽蓝沉思良机,冲着裴世矩深深一拜,“请明公面授机宜。”
裴世矩欣慰一笑,对伽蓝的表现非常满意,他轻轻摇手,低声说道,“你对北虏了解甚多,你且说说。”
伽蓝从西土打到远东,当然对北虏甚是了解,再加上他对历史发展的预知,使得他对天下大势的认识总是高人一筹,而从裴世矩的角度开看,伽蓝以较低的身份地位以及几乎是完全闭塞的消息来源,竟然能够与帝国中枢一样预测到未来,而拥有这种高瞻远瞩的能力,实在是天赋异禀,理所当然要人尽其才。
伽蓝也不谦让,侃侃而谈。
西土局势虽有反复,但已经达到了削弱西突厥,打击铁勒,重创吐谷浑,臣服西域诸国的目的。如今西突厥的战略重心在葱岭以西,所以表面上看西突厥再次进入了西域,并在西域与中土形成了抗衡之势,但实际上正是因为这两大强横势力瓜分了西域,造成西土诸虏不得不在两大强者对抗的夹缝中艰难生存,他们谁也不敢得罪,由此也就困守一隅,无法发展壮大,继而也就无法对两大强者形成威胁。
远东局势虽然一边倒,表面上看帝国在军事上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但实际上帝国却陷入了政治上的被动。为了维持帝国在远东的政治利益,帝国不得不把势力范围拓展到半岛,在重建高句丽的同时,代替高句丽钳制远东诸虏,以维持远东地区的稳定。当然,这一国防和外交战略,虽然对内来说加重了国力的耗费,加深了国内的政治危机,但对外来说却彰显了帝国的强大,可以有效遏制远东诸虏的野心。其中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暂时没有结论,相关证据还要从远东局势的发展,以及汉虏之间必然存在的南北对抗的发展中,逐步求证。
大漠北方局势也是一边倒。当年先帝在大漠上合纵连横,分裂了强大的东突厥,给予其毁灭性打击,其后东突厥归附帝国,在帝国的庇护下休养生息了近二十年,如今它已经重新崛起,并迅速发展壮大,南北双方再次形成了对抗。这是历史的宿命,历朝历代都逃脱不了这一宿命,都必须面对南北战争这个残酷的现实。今天的现实是,帝国在实施攘外策略的过程中,在远东遭遇到了重大挫折,军队损失惨重,国力损耗惊人,而东征结束后,帝国有限的军队要分出一部分镇戍辽东,如此一来,北疆镇戍的兵力就严重不足,而用来平定国内叛乱的军队更是寥寥无几。
接下来南北对抗如何发展不言而喻。大漠北虏面对如此良机,即便不主动南下入侵,也要以连续不断的挑衅来打探帝国的虚实,试探帝国的底线,所以,在新一轮的南北对抗中,帝国不能被动应战,必须主动出击,必须给大漠北虏以连续打击,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让大漠北虏摸不清帝国的虚实,继而让帝国赢得实施和完成攘外战略的足够时间。
在帝国整个北疆区域里,正面与大漠接壤的是代北道,包括定襄郡、马邑郡和雁门郡。这是南北战争的主战场。
在代北的东面就是东北道,包括幽燕、辽西和辽东。其中涿郡便是代北道和东北道的接壤地,由此向北,便是北方大漠区域和远东区域的分界线。
在代北的西面则是灵朔道,也就是大河河套地区,包括灵武郡、五原郡、榆林郡和朔方郡等。由此向西北,便是金山(阿尔泰)山脉,也就是北方大漠区域和西域的分界线。
北方大漠诸虏若要南侵,有三条道路,一是由代北南下入太原,一是由灵朔南下入关中,一是由涿郡南下入河北。灵朔道有西北军镇戍,再加上大河和横山天险,暂时无忧。代北道有代北军镇戍,再加上长城和雁门关两道天险,也是易守难攻。而由涿郡南下入侵,也有长城和太行山两道天险,北虏轻易不会选择这条路线,但现在的问题是,高句丽遭到毁灭性打击后,远东诸虏人人自危,此刻东突厥必定竭尽全力进入远东地区,以代替高句丽在远东的盟主地位,如此便可与远东诸虏形成联盟,继而联手从涿郡方向南下入侵,则帝国首尾难以兼顾,顾此失彼之下,极有可能遭到重创。
所以,当务之急是,帝国必须想方设法抚慰和结盟远东诸虏,阻止大漠北虏的势力进入远东地区。
“帝国发动东征,以连续三年的战争摧毁了高句丽,向远东诸虏阐明了中土坚决阻止远东诸虏与大漠北虏结盟,以维护中土根本利益的坚定决心,所以,就未来远东局势而言,帝国在辽东的驻军,完全可以起到威慑远东诸虏、阻止远东诸虏结盟大漠北虏的作用。某相信,远东诸虏绝不敢捋帝国虎须,重蹈高句丽之覆辙。”
伽蓝最后总结道,“同时,帝国在西征中灭亡吐谷浑,在东征中摧毁高句丽,都向大漠北虏传达了一个清晰的讯息,只要域外势力威胁到了中土的根本利益,帝国必然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其抹杀。可以预见,大漠北虏必然会提高警惕,会更加谨慎,对抗中土的决心也更加强烈。既然南北战争不可避免,大漠北虏理所当然要积极备战,因此,帝国在大漠诸虏中进行合纵连横,不惜代价打击和削弱北虏实力,已经迫在眉睫。”
裴世矩用心聆听,频频颔首,毫不掩饰自己对伽蓝的赞赏。伽蓝是他看着长大的,也是在他的庇护下成长的,如今有了骄人成就,他当然老怀欣畅。
“明公,计将何出?”伽蓝终于还是问到了实质性问题。我既然领悟了皇帝把我安置在涿郡的意图,那么接下来我该干什么?
“北面牙帐里有几个重要人物。”裴世矩慢条斯理地说道,“启民可汗有三子。长子阿史那咄吉世,现为牙帐始毕可汗。次子阿史那咄栗,现为俟利弗设。第三子阿史那咄苾嗣,现为莫贺咄设。第四子阿史那咄捺,现为叱吉设。牙帐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那便是可贺敦义成公主。另外,始毕可汗义结金兰的兄弟,俟利发史蜀胡悉,谋略出众,不容忽视。”
伽蓝沉吟不语。这些信息,他当然知道,毋须裴世矩赘述,只是裴世矩如今郑重其事地一一道来,显然另有所指。他到底想杀谁?
第两百九十五章 龙卫军的危机
七月十六日,伽蓝接到诏令,东征结束,皇帝要班师回朝,龙卫军为选锋,先行起程返回涿郡。
龙卫军上下弥漫着一股怨愤情绪。
此番作战,龙卫军冲锋在前,几乎以一己之力摧毁了高句丽,但因为高句丽在战争末期经济崩溃,又陷入了大饥荒,财富耗尽,再加上平壤和乌骨毁于大火,龙卫军的掳掠非常有限。既然发不了战争财,大家也就退而求其次,指望升官加爵了。哪料到战争结束快两个月了,不但没有得到皇帝的任何嘉赏,反而传来了皇帝要解散龙卫军的消息。这不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嘛?皇帝和朝廷也忒不厚道了吧?我们拼死拼活摧毁了高句丽,没有功劳也还有苦劳吧?哪有这样对待有功之臣的?如此薄情寡义,令人齿寒,将来谁还会卖命?
返回怀远镇后,得知皇帝和行宫也到了怀远,将士们的心思又活了,心想皇帝是不是考虑到龙卫军功勋盖世,要亲自到军中抚慰,要亲自授奖啊?大家都很期待。哪料接到的诏令却是远征军即刻班师回朝,而龙卫军是第一个撤回国内的军队。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奖赏?
将士们愤怒了,但除了私下谩骂之外,也没有其他泄愤手段,只得背上行囊踏上了回家的路。
伽蓝忧心忡忡,愁眉不展,不知道如何向兄弟们解释,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将士们的情绪。
归心似箭,七月底,龙卫军抵达北平。伽蓝知道再拖延下去麻烦会更大,他必须向将士们做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并妥善安置这些追随他征伐沙场的勇士们。
其实对于龙卫军将士们来说,任何解释都抵不上实质性奖励,钱财和官爵缺一不可,偏偏皇帝和中枢从自身的政治利益出发,就是不奖,甚至还撤消了龙卫军的建制。这一做法固然打击了龙卫军,但同样打也击了帝国军队的士气。有功不赏也就罢了,还把功勋将士赶出了军队,如此做法,必会招致军中将士的怨愤,皇帝和中枢的威权在他们的心目中也会急剧下降。
这显然不是皇帝的初衷,也不是裴世矩愿意看到的。不论龙卫军在东征过程中犯下了怎样的滔天罪孽,都无法掩盖他们摧毁高句丽的显赫战绩,所以即便朝堂上的政治对手们对龙卫军的血腥杀戮口诛笔伐,但也不敢做得太过分,以免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适可而止也就罢了。
何谓适可而止?皇帝和裴世矩当初从西北调来伽蓝,又在重重阻力下建立龙卫军,某种意义上就是在军中培植自己的力量,也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强行夺取军方权力的手段。伽蓝带着这支军队在平息杨玄感的叛乱中、在第三次东征中都创造了奇迹,建下了显赫功勋,给皇帝和裴世矩争足了脸面,假若任由这一局势发展下去,皇帝和裴世矩必能在军中建立起以龙卫军为核心的完全忠诚于他们的军队。
这一做法破坏了军政分离的原则,损害了军方的利益,也损害了世家贵族的利益,所以这是绝不允许的事情。骁果军已经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军方和世家贵族已经给皇帝让度了足够利益,假若皇帝乘此机会再组建一支庞大的直属中央的龙卫军,活生生的从军方手里夺走更多权力,必然会引起军方和世家贵族的强烈反对。值此帝国内忧外患、政治危机又十分深重之刻,皇帝不得不妥协,不得不解散龙卫军,以此来缓和与军方及世家贵族之间的矛盾,并期望以此来换取政治对手们对中央实施平息内乱和恢复国力等诸多策略的支持。
当初,皇帝要建龙卫军,是因为他自身利益的需要,现在撤消龙卫军,同样也是因为他自身利益的需要。至于龙卫军,自始至终不过是皇帝赢得自身利益的政治工具而已。既然是政治工具,当然需要的时候就用上,不需要的时候就扔到一边。
然而,也正是因为帝国现在内忧外患的局面,导致皇帝推行的以中央集权为目标的改革遇到了空前阻力,不但寸步难进,反而出现了大踏步倒退的趋势。地方叛乱迭起,军队戡乱不利,中央对地方、对军队的控制力越来越弱,这显然就是改革倒退的一个最好的例子。
这种大背景下,皇帝和以改革派为核心的中枢最需要的是什么?理所当然是军队,是绝对忠诚于自己的军队。于是矛盾就出现了。一方面皇帝和中枢迫于政治压力,不得不解散龙卫军,而一方面皇帝和中枢又从自身政治利益出发,迫切需要越来越多的像龙卫军这样忠诚于自己的军队。
此时此刻,如何化解这个矛盾?又如何去达成这两个截然相反的政治目的?这就需要高超的政治智慧了。现在皇帝和裴世矩已经用解散龙卫军完成了一个他们心不甘情不愿的政治目的,那么,他们另一个最希望达到的政治目的,就需要伽蓝施展自己的政治智慧了。
当伽蓝在军议上,当着龙卫军军官们的面,详细分析和推衍了帝国当前和未来政局的走向,以及龙卫军在其中所体现出来的关键作用后,基本上也就为皇帝和中枢对龙卫军的“薄情寡义”做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接下来,伽蓝必须回答一个问题,龙卫军的未来在哪?
这个未来要给人以希望,没有希望的未来毫无意义,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也不会有人附和,更不会有人拿着身家性命去追随。
刘黑闼在军议上便直言不讳地告诉伽蓝,他要带着河北兄弟们回去,除非伽蓝给他一个不回去的理由。
刘黑闼和冯翊不同,和卢龙、阿史那贺宝更不同,河北人之所以愿意追随伽蓝远征高句丽,除掉一些七七八八的因素外,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为河北义军打造一支强悍的军队。如今他们的目标实现了。正当他们为重返河北而彷徨无策的时候,皇帝却拱手送给他们一个天大的人情。皇帝既然解散了龙卫军,河北人当然可以回家了,而刘黑闼如果带着这样一支军队杀回去,必然会在河北掀起狂风暴雨。
伽蓝踌躇不言。
当初刘黑闼等河北义军首领之所以答应自己的条件是有原因的,因为第三次东征胜利后,远征军必定返回国内,几十万军队进入戡乱战场,河北、河南、中原、江左等地的义军根本无力抵御,必定会被帝国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一扫而空。
而真实情况是,远征军兵力十分有限。皇帝和中枢为第三次东征而下达给各地鹰扬府的集结令,并没有得到贯彻执行,不论是各地鹰扬府是真的无兵可调了还是军方有意违抗皇帝和中央的命令,总之结果是当龙卫军攻陷平壤时,奉旨赶到涿郡集结的军队依旧寥寥无几。
第三次东征的军队主要由镇戍东北疆的怀远军、北平军和幽燕军组成,另外就是帝国水师,还有皇帝直接指挥的骁果军,所以东征即便结束了,实际上也没有一兵一卒会进入国内戡乱平叛的战场。
帝国到底有多少军队?从理论上来说,中土统一后,原北周的关陇军队、原高齐的山东军队和原南陈的江左军队,三地军队加在一起至少有一百多万。然而,这是理论上的计算,实际上做为最后胜利者的关陇人,既不会放心山东人,也不会信任江左人,所以统一后,山东军队和江左军队的主力都给解散了,大部分将士回家种田了,而镇戍中土的基本上都是关陇军队,关陇府兵遍天下。统一后的中土,面临来自北虏的强大威胁,因此国防策略随之由内转外,守外而虚内,于是帝国的精锐主力大都部署在漫长的边界线上,还有一部分主力则用来镇戍两京。
由此不难推测出帝国军队的实际规模。这也是第一次东征三十万大军覆灭于高句丽之后,直接导致帝国在戡乱平叛战场上陷入无兵可用的窘境的重要原因。而地方军和乡团、宗团均受限于浓厚的地域利益,再加上统一时间尚短,关陇、山东和江左三地还存在着激烈的政治文化矛盾和权力利益的对抗,统一的基础尚没有夯实,一旦中土遭遇到深重危机的猛烈冲击后,统一的根基必然动摇,而中土必然会再一次走向分裂的深渊。
这种机密刘黑闼不知道,他以为远征军主力马上就要返回国内,要进行大规模的戡乱平了叛,河北义军岌岌可危,所以他必须带着军队回去。
伽蓝权衡再三,毅然决定把真相告诉刘黑闼等河北军官,但这个话题一旦开始,后面必然涉及到自己对帝国未来的悲观预测,必然涉及到自己要以东北道为根基迅速发展实力的设想,而这一设想不论自己怎么解释,都逃脱不了拥兵自重、割据称霸,甚至图谋造反的嫌疑。所以,有些话虽然要说,但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要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
第两百九十六章 涿郡是个好地方
伽蓝考虑的是如何最大程度的保全龙卫军的武力,实际上也就是保全他自己的实力,这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是他赖以生存的基础,但龙卫军内部构成非常复杂,凝聚力并不强,一旦皇帝诏令解散龙卫军,这支队伍也就四分五裂了,而伽蓝历尽艰辛所建立起来的实力也将在一夜间土崩瓦解。
谁最希望龙卫军解散?谁最期盼伽蓝这个新贵轰然倒下?答案很简单,当然是帝国朝堂上的保守贵族集团。
皇帝和以改革派为核心的中枢迫于帝国目前政局的危机,不得不向保守贵族集团做出某些妥协,而伽蓝和龙卫军因为在第三次东征中的杰出表现,首当其冲做了政治牺牲品给“妥协”掉了,但皇帝和中枢不甘心就此“妥协”,于是预留后招,把伽蓝放在了涿郡太守的位置上,也就是说,真正“妥协”掉的是龙卫军,是保守贵族集团最为忌惮的完全忠诚于皇帝的这支军队。
伽蓝失去了赖以建功立业的军队,他还能继续创造奇迹?所以伽蓝不可虑,可虑的是龙卫军。
可以预断,伽蓝肯定要想方设法保全龙卫军的武力,而皇帝和中枢正是寄希望于伽蓝,所以才做出了这种妥协策略。依照这一思路推断下去,不难预见,除了帝国的保守势力,其他政治势力都会不惜代价保全龙卫军。
伽蓝是这样想的,刘炫、孔颖达、盖文达等河北大儒、名士们也是这样想的,而柴绍、黄君汉、魏征等人则从武川系和山东世家豪门的利益出发,也坚决支持保全龙卫军的武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刻撤消龙卫军的建制是好事,过去的建制就如一道禁锢,限制了这支武装力量的发展,一旦这道禁锢不存在了,这支武装力量可以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自由发展和壮大。
伽蓝的“犹豫”让龙卫军内部几大势力预感到了强烈危机。
当龙卫军离开北平,进入临渝关,距离涿郡首府蓟城越来越近的时候,龙卫军内部几大势力终于按捺不住了。
卢龙和阿史那贺宝肯定要追随伽蓝,魔鬼城和紫云天的沙盗马贼们没有选择权。
阿史那大奈多方权衡后也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伽蓝。他们这一支突厥人已经彻底归附了中土,不久的将来他们的子孙会以自己是中土人而骄傲,所以,为子孙计,他必须为族人寻找一棵可以遮风挡雨的苍天大树,而伽蓝就是他眼中的那颗巍然耸立的大树。
冯翊和以冯氏故旧为主的西北将士也在最后一刻做出了选择。
京兆冯氏本属于关中本土汉姓贵族集团,与关中韦氏、杜氏、苏氏等汉姓豪门之间有着共同的地域利益。这一贵族集团的政治立场非常保守,即便苏威还在中枢核心位置,但他实际上是帝国几大政治势力的平衡产物,是做为反对派的代表人物而存在,这从他在政治上的起起伏伏便可见一斑。这一贵族集团本是帝国的立国之本,但如今却成为帝国改革的最大阻碍。如何化解这两者之间的激烈矛盾,已成为当前帝国亟需解决的根本问题。冯孝慈阵亡河北,便是这一激烈矛盾的最好诠释。冯氏一直是关中本土汉姓贵族集团在军方的代表势力之一,随着冯孝慈的阵亡,这一势力惨遭重创,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仅仅大半年后,冯孝慈之子冯翊便在第三次东征中“异军突起”,再建冯氏之势力已经指日可待。然而,偏偏在此刻,皇帝解散了龙卫军,这给冯氏的东山再起蒙上了一层阴霾。无疑,冯氏必须“站队”,如果站错了队,必有灭顶之灾。怎样才能确保冯氏不会站错队?紧跟伽蓝之后,这是冯氏最好的选择。
刘黑闼、曹旦、李德逸、赵君德和王安则惶惶不安。虽然刘黑闼在军议上气焰嚣张,叫嚷着要回河北,但想回去,和能否回去,完全是两回事。假如伽蓝不想让他们回去,双方翻脸成仇,后果不堪设想。刘黑闼等人找到刘炫、孔颖达和盖文达,寻求脱身之计。
伽蓝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对未来有什么看法,谁也不清楚,只能从其过去的言行中模模糊糊猜到一些。以刘炫的说法,既然当初是伽蓝决定招募义军远征高句丽,那么现在这支义军何去何从,也要听伽蓝的安排,毕竟当初伽蓝对义军并没有什么恶意,经过远征战事的磨砺后,双方建下袍泽之情,现在就更不会有什么恶意了。
孔颖达和盖文达支持刘炫的说法,两人联袂请来了伽蓝,当着刘黑闼等人的面,直接把话说开了,你给义军做个安排,阐明理由,就算要分手,也要正大光明的分手,不要结下仇怨。
伽蓝正需要这样的机会,他毫不犹豫地透漏了诸多重大机密。
远东局势的变化,引发了帝国政局一系列的变化,其中对帝国最为不利的变化是,帝国军队数量严重不足,而国力的不足又加剧了中央与帝国军队之间的矛盾,导致帝国军队无论是守护边疆还是维护国内稳定都显得捉襟见肘、力不从心。
从天下大势出发,迫于大漠北虏对中土的威胁越来越大,帝国主力大军肯定要部署在漫长的边界线上以确保“攘外”,如此“安内”就变得愈发的不现实了,实际上它成了一句空话。“安内”不成,则叛乱更盛,而帝国军队戡乱不利,导致中央不得不给予地方更大权力,以期让地方来代替中央平息叛乱,这必然会加速中央对地方控制权的流失,也就是说,以中央集权为目标的改革飞速倒退,而门阀士族政治会卷土重来,以世家豪门为主的地方势力会迅速崛起,继而加速国内政局的混乱,把统一的中土迅速推进分裂的深渊。
刘黑闼等人面面相觑,被伽蓝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吓住了。
刘炫、孔颖达和盖文达虽然对帝国政局的走向并不乐观,但签于皇帝取得了东征的辉煌胜利,威权上升,而远征军的归来又必将逆转混乱的国内局势,所以他们相信皇帝和中央很快就能稳定政局,谁知伽蓝却给出了完全相反的观点,东征的胜利竟然加速了帝国的败亡。
“东征结束后,中枢到底是安内还是攘外?或者两者并重?”
孔颖达直指要害。
“问题不在于中枢决策,而在于天下大势的变化。”伽蓝摇手说道,“大漠北虏以超出我们想像的速度重新崛起,考虑到南北战场的不可避免,大漠北虏必然会乘着中土内部纷乱不止的有利时机,积极南下入侵,以期激化中土内部矛盾,进一步混乱中土局势。只待中土内部大乱,帝国分崩离析,群雄并起,则历史必然再现五胡乱华之黑暗,如此则大漠北虏赢得了战略先机,即便不能吞并中土,也能摧毁中土统一之大业,继而给他们赢得更大的生存和发展空间。”
“将军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帝国大军都要投到‘攘外’战场上?”刘黑闼直言不讳地问道,“将军,难道高句丽的灭亡,不能给大漠北虏以警示?”
伽蓝面露惭愧之色,摇头苦叹,“正是因为远东局势拖累了帝国,南北对峙之局面才急剧恶化。这是某之前没有想到的,某只想重创高句丽,把它打得奄奄一息,继而让帝国摆脱远东局势的挚肘,谁知道结果却截然相反。现今,不是皇帝和中枢如何决策去改变天下大势,而是天下大势如咆哮洪水般一泄而下,逼得皇帝和中枢焦头烂额,穷于应付,即便知道形势对中土不利,也是一筹莫展。”
刘黑闼和曹旦等人相顾无言。伽蓝这番话颠覆了他们的认知,谁能想到帝国在远东战场上的辉煌胜利,竟然给中土带来了可怕的灾难。
“将军出任涿郡太守,就是为了应对大漠北虏的威胁?”曹旦问道。
伽蓝点头。
“如此说来,河北义军并无败亡之忧?”曹旦接着问道。
伽蓝想了一下,说道,“就目前双方力量的对比来说,不论是山东各地的义军,还是江左乃至其他各地的义军,在实力上并不占据优势,如果在策略上稍有不当,必有败亡之忧。当南北战争进入高潮,帝国不得不把主要力量放在北疆镇戍上,那时双方力量的对比就会发生重大变化,义军会迅速形成规模,继而会出现群雄并起、割据称霸之乱局。”伽蓝叹了口气,“中土黑暗之日,即将来临。”
说到这里,伽蓝的真实想法已经呼之欲出,不要说刘炫、孔颖达和盖文达了,就算刘黑闼、曹旦等人也是心知肚明,继续问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涿郡的位置很好。”刘炫抚须说道。
“涿郡的位置的确好。”孔颖达微笑点头,一语双关。
“涿郡是个好地方。”伽蓝笑道,“诸君可愿与某齐心协力,拱卫中土?”
第两百九十七章 东北道副大使
八月上,伽蓝率龙卫军抵达涿郡首府蓟城。
东征大捷的消息早已传开,官、军、民均是喜笑颜开。
东征总算结束了,上至中央下至地方官府,无不大大的松了口气,尤其是东北道的地方官府,这三年来更是承担了难以想象的重压,如今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东征既然结束了,十二卫府的各地鹰扬府将士也就毋须长途跋涉赶赴远东战场,于是帝国军队也终于从这场可怕的噩梦中解脱了出来。至于平民,尤其是东北道和大河南北两岸的百姓,他们也终于盼到了战争结束的一天。战争的结束意味着他们的亲人可以从战场归来,一家人总算可以团聚了。
不过,有那么一群帝国人,他们对东征的胜利却十分不满。东征大捷让皇帝和帝国改革派们大受其利,而他们的利益却因此受损,为此,他们利用伽蓝和龙卫军两次血腥屠城一事,利用帝国军队在远东战场的一系列血腥暴行,高举着仁义的大旗,向皇帝、中枢和帝国军方发起了猛烈的“攻击”,他们要求严惩军中败类,严惩血腥暴徒,实际上就是要打皇帝和改革派们的脸,打帝国军方的脸,竭尽全力打击和削弱皇帝和中央的威权。
伽蓝和龙卫军因此声名大振,相信要不了多久,他们的大名就会走出中土,远扬四海。
对于皇帝和中央来说,对于尊崇仁义的世家贵族来说,伽蓝和他的龙卫军在远东战场上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是一群凶神恶煞的阿修罗,不过在帝国将士们的眼里,伽蓝和龙卫军却是帝国英雄,是他们崇拜和歌颂的偶像,而对于帝国平民来说,伽蓝和龙卫军就是洪荒猛兽,他们除了畏惧还是畏惧。
就在帝国官军民复杂的情绪之中,伽蓝和龙卫军抵达蓟城。
有关皇帝要“严惩”伽蓝和龙卫军的消息已经甚嚣尘上,所以没有人来迎接帝国的英雄们,不论是东征大本营的官员们,还是涿郡太守府的官员,都因为过于“忙碌”而无暇出迎,不过最基本的礼仪还是要遵守,大本营和太守府都派出了几名掾属迎出十里之外,以便抚慰和妥善安置龙卫军。
伽蓝和龙卫军的强悍武力在东征战场上展示的淋漓尽致,如今更是名震天下。这样一支功勋赫赫的军队却因为血腥杀戮而饱受指责,甚至要惩治,于情于理都令人扼腕,令人叹息,尤其那些知道三十万帝国将士惨死于高句丽人之手的官员和将士们,对皇帝和中央的这种做法尤为心寒。然而,知道这个秘密的中土人毕竟还是太少太少,绝大部分中土人只知道东征打赢了,皇帝又一次开疆拓土建下了武功,而皇帝要以德治国,要以仁义治天下,理所当然要惩治那些违背他的旨意丢了他的脸面的那些血腥杀戮的残暴之徒,并以此来彰显他的仁君风范。
伽蓝和龙卫军要倒霉了,这是所有人的共识。面对这样一只频临“暴走”的猛兽,谁不胆战心惊?
然而,结果比他们预料的更恶劣。当夜,龙卫军并没有扎营,而是在伽蓝的指挥下,直接冲进了远征军的辎重营,大肆洗劫。
没有人出面阻止。不要说逃遁而走的辎重营官员卫士了,就连那些远征统帅部的留守官员们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伽蓝和龙卫军的做法实际上坐实了传言。既然皇帝要严惩他们,那么这些东征的最大功臣们最后疯狂一次也理所当然。这时候谁敢与他们硬碰硬?那不是找死吗?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蓟城上上下下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难道龙卫军要造反了?
龙卫军在辎重营洗劫五天,并在蓟城强行征召了数万从各地运送物资而来的民夫和大量牛马车,然后将所获物资全部运出了居庸关,直奔涿郡北部重镇怀戎城。
怀戎城在太行山以北,桑干河中游,燕山山脉的西南麓,是东北道与代北道接壤之地。怀戎城东北十几里外便是涿鹿,此城已毁于战火,如今不过是怀戎外城外的一座堡垒而以。由怀戎城向北便是白山,此处有古燕长城。再向北,便是北魏六镇故地怀荒和御夷。出了六镇故地,便是大漠北虏所在地。
北魏时代,涿郡在太行山以北的大片区域叫燕州,而太行山以南部分再加上现在的渔阳郡和北平郡,便是北魏时代的幽州,故帝国的东北道所跨区域非常大,囊括幽燕、辽西和现在的大辽东,可谓广袤。与这片广袤边陲所接壤的蛮夷之地,既有远东诸虏,也有大漠北虏。如今远东局势已在帝国掌控之中,西土则与西突厥结盟短期无忧,接下来便是集中力量对付大漠北虏了。
在蓟城期间,伽蓝与柴绍、黄君汉、魏征产生了激烈冲突。
伽蓝直言相告,裴世矩说了,我出任涿郡太守,但我这个太守上面还有涿郡留守,实际上我这个太守是有名无实的摆设,纯粹就是安慰性的给我升一级,把我闲置了。我可以闲置,但龙卫军将士不行。首先龙卫军不能散,其次裴世矩需要一支军队为他执行新的大漠外交策略,所以我现在的最佳位置是燕北,龙卫军必须随我去燕北,与北虏作战。
燕北是个什么地方,大家心里都清楚,那里的形势太复杂,地头蛇太多,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即便你伽蓝是条强龙,但到了燕北那个地方,稍有不慎便会龙困浅滩。
燕北那里因为地理、历史等各方面原因,居住有汉人、鲜卑人、突厥人、奚人、契丹人、霫(xi)人、室韦人等等众多族群,除了帝国驻军外,各族的城镇、坞堡、山寨、部落都有武装,而且马贼盛行,同时它也是盗贼刑徒的最佳藏匿处。奇怪的是,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回易却异常繁荣,私市屡禁不绝,在南北两地形成了一条独特的利益极大的走私渠道。
北虏入侵中土有三条道,从过去的历史来看不是从代北就是选择灵朔,罕有从燕北南下,这其中除了地理原因外,其中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南北双方都需要一条战略物资的交换渠道,中土需要战马,而北虏需要盐铁,所以双方越是打仗,越是需要保持这样一条回易通道。
现在伽蓝和龙卫军要去燕北杀出一片天地,某种意义上他们也算回家了,重操旧业了,因为燕北和西域都属于帝国的边陲,都是鱼龙混杂之地,都是无法无天的地方,可以为所欲为,但如此一来,距离东都就远了,距离帝国的政治中枢更是遥不可及。
伽蓝这么做目的何在?是逃避,抑或是另有他图?怎么看都是逃避,都是自我放逐。从武川系的立场来说,柴绍不能跟着伽蓝去燕北,而从山东人的利益来说,黄君汉和魏征当然更不愿意随伽蓝流配边陲,所以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能说服对方。
最终伽蓝选择了放弃。他非常想留下柴绍、黄君汉和魏征,倒不是爱惜他们的才能,而是想与他们背后的贵族势力保持紧密联系,只待南下勤王力挽狂澜之刻,这些贵族势力必能发挥难以估量的助力,然而,伽蓝一厢情愿了,在没有共同利益的情况下,双方的合作也就不可避免的结束了。
八月十五,皇帝诏令,撤消龙卫军的编制,解散龙卫军,伽蓝及龙卫军各级军官等待新的任命。
同日,皇帝诏令又至,任命伽蓝为东北道副大使,具体负责燕北区域。同期被任命的还有东北道大使薛世雄,他在被改授左御卫大将军的同时,正式出任涿郡留守,并检校涿郡太守。
最终,皇帝既没有保留伽蓝的军职,也没有授予伽蓝文官职,更没有给伽蓝升官加爵,而是赋予了伽蓝更多更大的权力。
东北道大使,副大使,职权甚重。
“道”出现在北魏后期,其设置上既不同于行政州,也不同于都督区,而是国家为实施军事征讨、监察和慰问地方等活动而规定的区域,其具体职权甚至还包括营田、平抑地方物价等等,而行使这一职权的也仅限于大使、征讨都督和行台首长等寥寥数个高级职官。
伽蓝出任东北道副大使,并具体负责燕北区域,实际上他就是燕北第一人,燕北的军政事务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就连薛世雄都不便干涉。由此可见皇帝对他的信任和器重,并寄以厚望。
十六日,伽蓝告别柴绍、黄君汉和魏征,直奔燕北而去。
途中,伽蓝奉旨组建了东北道大使燕北行辕,龙卫军所属,从各级军官僚属到普通卫士,一并加入燕北行辕,并上奏皇帝和中枢。
二十日,伽蓝抵达怀戎,在桑干河北岸的涿鹿建下燕北行辕。
伽蓝和龙卫军进入燕北,犹如在寂静的湖中投下一颗巨石,掀起阵阵波澜。首先接到这一消息的是燕北边陲镇戍军和十八个县府,但镇戍军的将军和县府官长们既不清楚朝廷的用意,也不知道皇帝和中枢目的何在,不免心怀忐忑,惶恐不安,一个个静观其变。
伽蓝雷厉风行,第一道命令便是稽私,行辕所属团旅倾巢而出,不惜代价斩断私市回易。
一石激起千层浪,燕北霎时风起云涌,大大小小的地方势力均在这一刻被伽蓝强行推上了风口浪尖。
燕北的天,难道要变了?
第两百九十八章 燕北的天变了
九月初,皇帝和行宫抵达涿郡蓟城。
有大臣向皇帝上奏弹劾伽蓝,说他在燕北的所作所为不但激化了中央与地方官府、地方势力之间的矛盾,同时也激化了汉虏之间的冲突,若不加以阻止,必然会威胁到燕北边陲的安全。
皇帝置若罔闻,不予理睬,仅仅在临朔宫休息了一天便起驾返回东都。
皇帝不表态,走人了,燕北的形势便骤然紧张起来。
伽蓝是皇帝委派到燕北的中央大员,初到燕北便迫不及待地对地方势力下手,公开抢夺地方势力的利益,摆出一副强龙过江、虎口夺食的架势,让燕北人大为愤怒,但急切间摸不清伽蓝的虚实,燕北人当然要谨慎应对,先示敌以弱,看看形势的走向再说。
此次东征大捷,皇帝和行宫的威权上升,且正在返程途中,假若燕北人早早便与伽蓝产生直接冲突,必然会让皇帝折了颜面,燕北人即便有理也变成了无理,甚至会遭到皇帝的沉重一击,所以燕北人先忍了,先利用背后的幽燕利益集团通过正常渠道向皇帝“申诉”,力争“由上而下”来稳妥而安全的解决当前的燕北危机。
哪料皇帝不理不睬的走了,既不反对伽蓝在燕北的所作所为,也没有公开表示支持,这便给了燕北人无限思量。
伽蓝和龙卫军是东征大捷的功臣,但因为血腥杀戮而遭到皇帝和中枢的责斥,所以伽蓝和龙卫军旧部到燕北实际上就是变相的“放逐”戍边。也就是说,这些人在皇帝和中枢的眼里,无足轻重,很惹人厌。既然如此,那还顾忌什么?针锋相对,正面抗衡,强龙当真还能斗得过地头蛇?只是,伽蓝和龙卫军旧部在辽东战场上的杀戮实在是过于恐怖,两座城池和几十万人口都死在他们的手上,如此凶神恶煞的阿修罗,谁惹得起?不要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思量想去,先礼后兵吧。不就是利益之争嘛,何必为了钱财而折了性命?再说假如能把伽蓝和龙卫军旧部拉进燕北这个利益圈,有钱大家一起赚,相信以伽蓝和龙卫军旧部的“威名”和武力,燕北的利益肯定会越做越大,等到燕北这块“肉”更大更肥了,大家岂不都能从中受益?皆大欢喜的事嘛。
率先出马的是边陲镇戍军的几位将军,他们主动到燕北行辕拜会伽蓝,一番言辞试探之后,便主动提出了利益均分之事。
将军们镇戍边陲非常艰苦,既求不了权,又享受不到两京的繁华,于是只有求财了。发财了,有钱了,将军们不论跑关系还是跑官都会更加便利,如此才有机会离开边陲这等鸟不拉屎的穷山恶水。燕北边军的将军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利用手中的职权,积极参与走私,而且是公然用军中将士和军队的物资进行走私,由此可以想像燕北边军已经堕落到了何种地步,也可以想像得到燕北走私之利中受益最大者是谁。
伽蓝在燕北缉私,其中最忌惮的、最棘手的、最难处置的便是燕北边军。硬碰硬肯定不行,伽蓝和龙卫军旧部中近半数将士都是边军出身,他们自己就是一群桀骜不驯、无法无天的主儿,可以想像一下燕北边军是个什么样子,真要反目成仇了,双方肯定会大打出手。当然,主动妥协更不行,如此则伽蓝的使命无法完成,所以,伽蓝初到燕北就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出手打击走私,其目的正是要逼着对手先妥协。对手先妥协了,交出了主动权,事情便好办了。
伽蓝没有直接答复几位将军,而是反问他们,未来有何打算?言下之意,你们不能一辈子镇戍边陲,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们在燕北不顾一切的走私赚钱,还不是为了能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几位将军通过各自的渠道,对伽蓝及其背景已经有所了解。在他们看来,伽蓝这个年轻新贵能以奇迹般的速度崛起,其背后的权势肯定极为庞大,这也是几位将军放低姿态,主动拜访伽蓝,主动与其妥协的重要原因。
伽蓝突然这么一问,几位将军的心思顿时就活了,难道这位年轻的新贵有办法让自己在仕途上更进一步?抑或,能帮助自己离开这块穷山恶水?拼死拼活挣钱干什么?还不是为了升官,为了离开边陲吗?
几位将军随即出言试探。
伽蓝有心想赢得几位将军的信任,这时候也不低调了,把自己的背景关系一一道来。裴世矩、杨恭仁、薛世雄,哪一个不是显赫权贵?而他从西北到东北,更是皇帝钦点,可想而知皇帝对他的器重。
接着,伽蓝直言不讳,说到了东征结束后帝国的国防和外交策略的重心都将转移到北方大漠。至于何时发动大规模的攻击,把北虏对中土的威胁降到最低,目前不得而知。帝国在西征、东征后,短期内肯定无力发动北伐了,所以,未来几年,帝国肯定要利用一系列外交手段,以合纵连横之术打击和削弱北虏实力。从这一策略出发,燕北的走私肯定要禁止,而伽蓝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带着龙卫军旧部到了燕北,执行帝国新的国防和外交策略。
这话一说完,几位将军虽然脸上含笑,但心里就忐忑不安了。很显然,伽蓝不是在信口雌黄、胡说八道,他的话有根据,再说以他和裴世矩、杨恭仁、薛世雄等人的关系,他获得这种中枢机密也在情理之中,更不要说皇帝如今委其以东北道副大使的重任,这足以证明伽蓝的确负有特殊使命。由伽蓝的这一使命联想到未来的燕北形势,几位将军知道这一趟路是跑对了,对伽蓝放低姿态的回报也非常丰厚,伽蓝不但没有抓住他们的“痛脚”不放,反而网开一面,主动给他们指点了一条明路。
燕北不能待了,想方设法赶快走人。伽蓝的缉私不过是整顿燕北的开始,一旦伽蓝痛下杀手,把燕北所有与北虏有瓜葛的地方势力和外族势力一扫而空,那么最后必然会牵连到燕北镇戍军,而他们这几个将军最后肯定要被“拖下水”。很简单的事,鱼死网破了,燕北乃至幽燕的地方势力肯定要拉他们下水,因为这几个将军的背后势力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啊。
这时候几位将军想到此行来辕拜访伽蓝的“目的”就不禁面红耳赤了。伽蓝眼里根本就没有燕北利益,相反,他要把“燕北利益”一锅端了,摧毁这个利益圈子,把这个圈子里的大大小小的势力连根刨了,由此彻底断绝中土与大漠的私市回易,竭尽全力遏制北虏的发展和壮大。
在帝国利益面前,燕北利益根本不值一提,所以,现在轮到几位将军表态了,不能再把私人利益置于帝国利益之上,这是原则问题,不能有丝毫差错。
伽蓝说,某要在冬天第一场大雪来临之前,也就是在未来一到两个月之内,彻底摧毁燕北的私市回易,因此,某需要几位将军的鼎力支持。
几位将军急忙表态,坚决支持,不但在武力上提供支持,还在相关的机密情报上给予支持。
伽蓝当即予以回报,暗示自己将竭尽全力帮助几位将军尽快离开燕北,脱离这个是非之地,至于是平调还是升官,那就要看几位将军背后势力的能量大小了。
紧随镇戍军将军之后赶赴行辕拜会伽蓝的,便是燕北十八个县府官长。
燕北私市回易的繁荣,与燕北地方官府和燕北边军的纵容有直接关系,不过相比较边军肆无忌惮的公开“走私”,燕北地方官府就要含蓄低调多了。官府当然不会参与走私,但可以不作为,可以视而不见,而不作为的收获便是所有参与走私的地方势力必须给官府“进贡”,说白了官府要是收保护费,要提成。久而久之这便成了“规则”,规则需要遵守,包括任何一个到燕北做官长的外地贵族官僚都得入乡随俗,都得遵守这个潜规则,否则必定会被这个规则所“吞噬”。
对于燕北县府官长们的好言劝告,伽蓝毫不犹豫的做出了回应。东征结束后天下大势急骤变化,帝国在北疆的国防和外交策略也正在改变,而燕北这块地方正是执行新策略的关键所在,所言,燕北的天要变了,燕北的地方官府必须给予配合,否则,后果自负。
面对伽蓝的告诫,县府官长们意识到自己对形势做出了错误的判断。相比钱财而言,仕途更重要,只要仕途得以保全,还怕没有钱财?如何选择,对于这些并非是燕北本地贵族官僚来说,不言自明。
伽蓝做出暗示,打击私市回易,不会损害到地方官府的利益,相反,未来,私市回易将被以燕北行辕为首的地方官府完全垄断,钱财不是没有了,而是以惊人的速度暴涨。
燕北的地方官长们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想想也正常,帝国不但需要战马,更需要通过私市回易来暗中帮助一些弱小外族发展壮大,继而挑起大漠北虏之间的厮杀,以混乱大漠局势来实现持续打击和遏制大漠北虏对中土威胁之目标,为此,帝国理所当然要完全控制和垄断燕北的私市回易,并利用燕北的私市回易来实现这一战略目标。
接下来地方官府该怎么做,该如何支持和帮助伽蓝,一目了然。
九月中,燕北行辕、燕北边军和燕北地方官府携手合作,在燕北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缉私狂潮。
一夜间,燕北的天便变了。
第两百九十九章 只手遮天
燕北的边军和地方官府一旦认同了东北道大使燕北行辕对这一区域的军政领导,那么燕北的形势立即就发生了颠覆性变化,官、军和民随即直接形成了对抗,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这个“民”不是燕北的平民,而是以地方世家、豪望为代表的燕北汉姓贵族,以及燕北的诸虏部落,还有燕北的马贼盗匪。也就是说,凡涉足燕北走私回易的地方势力,都属于燕北官、军打击的对象,昔日的默契和合作已经成为历史,从此刻开始,双方就是敌人,而且还是不死不休的敌人。利益之争的背后必然牵涉到复杂的政治斗争,而政治斗争血腥无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伽蓝借助自己在政治层面上所拥有的优势,以丰厚的利益为诱饵,迅速在燕北打开了局面,掌控了主动,接着便大开杀戒了。
对于伽蓝的这一系列策略,行辕内部争论较大,大部分人认为燕北地方势力庞大,虽然伽蓝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分化了燕北的利益集团,好似在坚固的堡垒上打开了一道缺口,但堡垒并没有因此而崩溃。以有限的力量对“堡垒”展开强行攻击,危险性太大,尤其堡垒还有外援。大漠上的突厥人和铁勒人为自身利益计,必然会在第一时间对燕北施压,如此行辕则处在对手的内外夹击之下,极有可能伤敌不成反被敌所伤。所以,行辕内部的主要反对意见是,对燕北的地方势力不要一棍子全部打死,而是打击一部分,拉拢一部分,孤立一部分,然后分而击之,确保胜算。
此策需要时间,不能一蹴而就,因此伽蓝断然否决。凭借其在东征过程中所建下的显赫威信,伽蓝跋扈而独断地坚持了自己的计策,并强迫行辕和燕北边军及地方官府遵照执行。
伽蓝也是迫不得已,他知道帝国的形势越来越严峻,自己虽然竭尽全力予以挽救,但事与愿违,帝国崩溃的速度不但没有因自己的努力而得以遏制反而越来越快了,时间对于自己来说已是极度紧张。签于自己目前单薄的实力,唯有在燕北孤注一掷,不惜一切代价来求得高速发展了。
伽蓝的急功近利之举不但被行辕内部所诟病,也为东北道大使、左御卫大将军、涿郡留守薛世雄所反对。薛世雄担心燕北形势失控,继而影响到整个东北道的局势,特意派遣薛万均亲自赶赴燕北行辕相劝。但薛万均来迟了一步,等他赶到燕北行辕时,燕北地方势力正遭到伽蓝的疯狂打击,虽然不至于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但被抓捕者已逾万人,所抓之人不仅涉及到了燕北的地方世家、豪望、诸虏首领以及马贼盗匪,还涉及到了燕南、代北、河北乃至中原等区域的地方势力。按此形势发展下去,相信要不了多久,伽蓝在燕北的“暴行”必定会引起公愤,甚至为千夫所指,为皇帝和中央所责斥。
伽蓝当然预料到了这种可能性,所以他一边向涿郡的薛世雄禀报燕北形势发展,一边向裴世矩发出密信,向皇帝呈送密奏,详细奏禀燕北形势的变化以及这一变化对东北疆乃至整个北疆局势的影响,以及它对帝国所拟制的新的北疆国防和外交战略的积极推动作用。
十月初,伽蓝迫于东北道大使、左御卫大将军、涿郡留守薛世雄所施加的重压,没有下令屠杀所抓捕的上万涉私者,而是严格遵从帝国律法,对涉私者进行了严刑拷打以强迫涉私者承认自己所犯罪行。
伽蓝现在不杀人,并不代表他在拿到了确凿证据后依旧不杀人。想想伽蓝和他的龙卫军旧部在辽东战场上所犯下的“滔天罪孽”,不禁让人心惊胆颤,所以凡涉私者不论势力大小,都以最快速度通过各种渠道游说伽蓝,试图以钱赎罪。
你不就是要抢夺燕北的走私之利嘛,好,满足你的愿望,给你钱财,你要多少,就给你多少,这总行了吧?再说了,这燕北的私市回易始终要继续下去,你官府不可能公开走私,不可能背上叛国卖国的罪名,所以这走私的事终归还是由我们来做。你把事情做绝了,把燕北的私市回易彻底摧毁了,不要说大漠上的北虏不会放过你,东都也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你还是适可而止吧,彼此都让一步,大家坐下来谈一谈利益分配问题,皆大欢喜。
十月初三,皇帝率行宫抵达东都。
东都举行了盛大的凯旋典礼,在歌颂皇帝武功的同时,也向四海蛮夷展露了帝国庞大实力。
然而,在一片歌颂声中,不和谐的声调也异常突出,而最甚者就是对伽蓝的弹劾,其中弹劾最为严重的罪名之一就是伽蓝在燕北的胡作非为极有可能引起南北战争,把帝国拖进崩溃深渊。
皇帝和中枢非常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于是朝野上下传出谣言,皇帝和中枢在赢得了西征和东征的胜利后,很快就要北伐了,而伽蓝在燕北的一系列举措就是要激化汉虏矛盾,激怒大漠上的突厥、铁勒等北虏诸种,继而给皇帝发动北伐赢得借口。
果与东都的弹劾者所预料,大漠北虏迫于燕北形势的急剧变化所带来的压力,以叱吉设阿史那咄捺为首的大漠南部突厥人迅速集结,以控弦十万之武力对中土北疆形成了强大威慑。与此同时,东突厥牙帐的俟利发史蜀胡悉积极游说远东诸虏,并与一部分室韦人、奚人、霫人和契丹人部落组成了联军,号称控弦八万,也向燕北飞驰而来。
转眼间,伽蓝就陷入了内外夹击、腹背受敌的困境。
伽蓝迫于重压,似乎顺从了“民意”,松了口,同意“以钱赎罪”,不过行辕狮子大开口,要价极高,大有不把涉私者吃干榨尽誓不罢休的势头。
形势对伽蓝不利了,被缉捕的涉私者当然也改变了策略,一边与行辕讨价还价,一边静观局势的变化。
关键时刻,伽蓝杀人了,一日之内,斩首三千,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一时间朝野震惊,中外骇然。
关键时刻,东都也“发力”了,一日之内连下数道圣旨,把燕北边军的几位卫府将军全部调离。
皇帝诏令,东北道副大使伽蓝出任左御卫武贲郎将,全权负责燕北军事;冯翊、西行等龙卫军旧将全部调任燕北边陲镇戍;原龙卫军所属卫士全部转为燕北边军,即刻进入长城要隘,抵御南下入侵北虏。帝国皇帝还授予伽蓝在燕北便宜行事之大权,并授权其募民为兵,想尽一切办法迅速增加燕北镇戍军的兵力,以确保燕北边陲的安全。
圣旨送达燕北行辕,行辕官员欢呼雀跃。数月来的郁愤终于烟消云散,谁也没有想到,龙卫军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东山再起了。
伽蓝下令重整燕北军。原燕北镇戍军共有九个鹰扬府,三十六个团,七千两百人,但在东征过程中调走了一半兵力,且在辽东战场上全军覆没,所以目前燕北边军虽然还是九个鹰扬府,但只有十八个团,三千六百人。龙卫军在辽东战场上损失不算太大,一直保持三十二个团的建制,在柴绍、黄君汉和魏征带走三个团后,龙卫军还有二十九个团,都随伽蓝到了燕北。
整军之后,燕北镇戍军达到了四十七个团,九千四百人,但这与伽蓝的预期目标还有很大距离。
伽蓝的实力骤增,权力更大。
东都哑然,尤其那些弹劾者,感觉自己被皇帝算计了,掉进了一个设计好的圈套。燕北局势正在向着挑起南北战场的方向发展,皇帝和以改革派核心的中枢似乎被西征、东征的胜利搞混了头,理智已不复存在,穷兵黩武已经代替了正常的国防和外交策略。
帝国绝不能葬送在你们这帮人手上,中土的统一大业更不能因为你们这帮利令智昏者而毁于一旦。帝国持不同政见的政治集团展开了新一轮厮杀,东都的政治斗争因此越来越激烈,而地方形势则风起云涌,叛乱之潮“波澜壮阔”。地方势力与中央的对抗也迅速升级,在中央对地方控制力迅速减弱的同时,地方上的权力也越来越大。
伽蓝的权力便在帝国这一大背景下急骤膨胀。
燕北已在伽蓝的掌控之中,他可以为所欲为。伽蓝下令,赎人要钱,赎死尸也要钱,而尤其令燕北人绝望的是,伽蓝声色俱厉的告诉燕北的大小势力,你们若想在燕北这块地方继续待下去,就必须带着自己的武装马上加入燕北镇戍军,燕北所有乡团、宗团和诸虏部落的私人武装必须马上接受燕北军的改编。
当然,这些私人武装不会因为转为帝国的正规军就成为卫府卫士,更不会成为职业军人。依照帝国皇帝的诏令,签于帝国严峻的国内外局势,鉴于帝国卫府军队严重不足的现状,帝国兵制在府兵制的基础上辅以募兵制,募民为兵,临时招募壮勇以补充军队,战事结束则解甲归田,该干啥还干啥。而伽蓝便得到了皇帝授予的募民为兵的权力,可以竭尽所能扩充燕北镇戍军。
燕北的中小势力首先顺从,他们没有与官府对抗的资本,更没有与伽蓝讨价还价的余地,他们在第一时间向燕北行辕报到并无条件接受整编。
燕北的大势力牵扯到各种利益关系,他们的背后不但有世家豪门,甚至还有东都某些政治集团的影子,而那些诸虏部落更是与大漠上的大小牙帐有着密切联系,所以他们是否遵从伽蓝的命令,不但需要权衡自身的利弊,更需要考虑其背后恩主的利益,因此他们需要反复思量的时间,但伽蓝根本不给他们时间。
伽蓝再一次下令杀人。燕北行辕一口气斩首三千余级。同一时间,燕北镇戍军遵从伽蓝命令,一夜间血腥屠杀了燕北三个最大的汉族地方势力,五个诸虏部落,老弱妇孺鸡犬不留,上万人身首异处,当真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手段残忍至极。
燕北一时间血雨腥风,人人自危,再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敢与伽蓝对抗。有些势力畏惧于伽蓝的杀戮,但又不甘心屈从伽蓝这个恶魔,于是仓惶逃离燕北,然而,伽蓝杀人如屠狗,毫不留情,命令燕北军围追堵截,杀无赦。
至十月中,伽蓝以铁血手段,完全控制了燕北局势,只手遮天。
燕北大小势力所属私人武装全部接受了改编,燕北镇戍军在短短时间内增加了三十七个团,其中诸虏马军便占据了二十二个团。
十月二十二日,寒风呼啸,伽蓝指挥燕北镇戍军八十四个团一万六千八百将士出长城,沿怀荒、御夷两镇飞速北上,兵锋直指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和俟利发史蜀胡悉,南北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