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樊子蓋膽敢殺某?
西行、毛宇軒由黃君漢帶路,率先渡河,先行趕往白司馬坂拜會裴弘策,並打探東都軍情。
伽藍指揮禁軍龍衛連夜渡河,務必搶在天亮之前與裴弘策會合。
裴弘策首戰即敗,兩個鷹揚郎將、兩個鷹擊郎將臨陣倒戈,十二個團的府兵“倒”向了楊玄感,因事出突然,應對不及,大軍在倉惶後撤的過程中,不得不丟棄了大量的武器輜重。
十二日晚,裴弘策退守白司馬坂,據險而守。楊玄挺指揮大軍連夜攻擊。至子夜時分,戰局再度逆轉,一個武賁郎將、兩個武牙郎將、三個鷹揚郎將、三個鷹擊郎將“倒戈”,十八個團的兵力整體“倒”向楊玄感,雙方實力驟然顛覆。裴弘策狼狽不堪,帶着剩下的十個團急速後撤,所有武器輜重全部丟失。
十三日丑時五刻,裴弘策撤到寶剎道場,也就是寶剎寺,擊鼓整軍,再擺戰陣,但此刻士氣已喪,軍心已失,無力再戰。依照軍律,這時候撤回東都,不是腦袋搬家就是流配戍邊,最好的結果也就是一擼到底除名爲民,所以對將士們來說,要麼死戰,要麼投降,沒有其他選擇,至於逃亡,更是想都不用想,這裏是東都所在,又是戰亂之際,往哪逃?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唯有死路一條。
雙方實力對比已經顛覆,戰,肯定是死,逃,肯定也是死,那麼只有投降,既然投降,那倒不如倒戈投奔了。可以預見,天亮之後,這支軍隊將不復存在。東都一旦失去了這支軍隊,洛水以北的宮城和皇城將直接處在叛軍的攻擊之下,東都旦夕不保。
裴弘策束手無策,陷入絕望。就在此刻,東曹掾匆忙來報,河陽都尉府來人了。河陽都尉獨孤武都手中無兵,守住河內的希望非常小,這時候突然派人來,肯定是河內出現了狀況。難道臨清關失陷,黎陽方面的叛軍殺過來了?若是如此,東都腹背受敵,失陷已成定局。
裴弘策越想越是悲觀,略顯單薄的身軀似乎不堪承受愈發傴僂,額頭上的皺紋更深,臉色晦暗無關,就連灰白的髮鬚都似有一夜白頭的跡象。
帳簾掀起,緊隨東曹掾之後,依次走進來三位全身甲冑的軍官。裴弘策的眼睛驟然睜大,難以置信,跟着回顏作喜,晦暗而沉重的臉上竟然罕見地露出一絲喜悅笑容。
“末將參建明公!”
西行和毛宇軒非常激動,單膝跪倒,齊齊參拜。
“起來,快起來!”
裴弘策舉步上前,俯身相扶,神態頗爲親近。
這一舉動不禁讓裴弘策的東曹掾大感驚訝,就連站在西行和毛宇軒身後的黃君漢也是喫驚不已。
黃君漢不知道這兩個西北人的真實身份,一路行來,匆忙趕路,彼此沒有什麼交流,其實也交流不起來,雙方言語不通,西北人尤其謹慎,冷冰冰的一言不發,但突然間,這兩個彪形大漢竟與京畿首府的行政官長裴弘策相識,太出人意料了。黃君漢一時呆怔,但迅即清醒過來,給裴弘策恭敬施禮。
裴弘策仿若不見,只顧攙扶兩位老部下,無視黃君漢。
黃君漢的眼裏掠過一絲羞惱,退後兩步,與裴弘策的東曹掾並肩而立。
黃君漢出自河內望族。河內延津黃氏本堂在江夏,河內這一支是旁系,但在拓跋魏國興起,歷代爲官宦,爲山東豪族。至高齊時代,司馬氏崛起,延津黃氏出於地域利益考慮,當然結盟於司馬氏。不過帝國一統後,像延津黃氏這等三四流世家在山東貴族集團整體遭到遏制和打擊的大背景下,族中子弟基本上沒有出頭之日。今日帝國政治風暴再起,關隴人自相殘殺,山東人只要處置得當,必然獲利。黃君漢當然也是窺利者之一,此刻看到這羣西北人與裴弘策相識,好奇心大起,便有了一窺真相的念頭。
“伽藍在哪?”
裴弘策仔細打量了一下西行和毛宇軒,看到兩人依舊像過去一樣彪悍,不禁頻頻點頭,接着馬上問到了伽藍。伽藍和這羣西北狼的行蹤早在幾個月前裴弘策就從中樞獲悉,前段時間西北人在河北掀起的戡亂風暴也爲其所關注,只是,他沒有想到自己的這幫老部下,竟然在自己危難之刻突然殺到。裴弘策的絕望情緒霎那間不翼而飛,這一刻他鬥志盎然,信心百倍。當年西北狼在手,擋者披靡,兇狠的突厥人、鐵勒人和吐谷渾人都被自己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狼奔豕突,楊玄感又算得了什麼?
“正在渡河。”西行恭敬說道,“伽藍說服了獨孤都尉,在河陽都尉府的幫助下,禁軍龍衛正在連夜渡河,天亮之前務必抵達戰場。”
“請明公安心,西北狼即便粉身碎骨也要爲明公守住東都。”毛宇軒拱手爲禮,豪氣四射。
裴弘策用力拍拍毛宇軒的肩膀,又拍拍西行的手臂,心情激盪,慷慨不已。關鍵時刻,還是同生共死的袍澤最可信賴。
“來了多少人?”裴弘策問道,“一路行來,可有損傷?”
“連伽藍在內,當年的那羣西北狼,凡是活着的,都來了。”西行報了一下人名,接着又把江成之的樓蘭第一旅,布衣和江都候的天馬戍卒,阿史那賀寶的紫雲天沙盜,盧龍的魔鬼城馬賊,還有從河西各地徵募而來的馬伕和雜役組成的輜重旅,大約四百餘人的禁軍龍衛的情況詳細告知。
伽藍只有四個旅,雖然是馬軍,有相當的戰鬥力,但面對數萬叛軍,這點人馬無異於杯水車薪。裴弘策眉頭緊皺,神情再度沉重。
毛宇軒欲言又止,他想問一下戰況,但剛纔寶剎寺外的混亂已經說明了一切,裴弘策打了敗仗,而且還是慘敗,士氣已經沒有了,這時候最明智的辦法就是撤回金墉城堅守,或者乾脆撤回洛陽城,繼續留在這裏阻御叛軍,純粹是自尋死路。
裴弘策顯然也想與老部下商量一下對策,他看了看那位東曹掾和黃君漢,輕輕揮了一下手,示意他們退出帳外。
兩人轉身離開軍帳。毛宇軒馬上站到了靠近帳簾的地方,以防意外。西行目露疑色,忐忑問道,“明公,現在連你的僚屬都不能信任?”
裴弘策苦笑,搖頭。
在帝國職官制度中,長史、司馬、錄事參軍等重要吏員由中央直接委派,而諸如主薄、諸曹從事則一般由長官自己徵辟。裴弘策在西域都尉府的時候,因爲地域、職事都很特殊,所以大部分吏員僚屬都由自己徵辟,這樣一來大權獨攬,令行禁止,容易出成績,但缺點是失去監督,容易與中央形成對抗。其他諸如像縣令、防主這些中低級軍政官員也是一樣,大部分吏員僚屬都由自己徵辟,但到了太守、鷹揚府乃至中央府署、十二衛府這一中高級軍政機構,大部分吏員僚屬則由中央直接委派,這樣便形成了權力制約,有利於中央集權。今上進一步改革官制,加大了中央直接委派官吏的權力,限制和削減了軍政官員私人徵辟僚屬的權力。像裴弘策這樣從三品的中央直屬機構將作監的官長和實際主掌京畿首府河南尹的行政長官,權力非常大,爲了制約和監督這一權力,中央便進行分權,具體做法就是郡丞、長史、司馬、東西曹掾這些吏員由中央直接委派。
“兩戰之後,四十個團八千人,只剩下十個團兩千人,其餘的全部倒戈,背叛投敵。”裴弘策嘆了口氣,跟着咬牙切齒地詛咒道,“一幫十惡不赦的逆賊,挫骨揚灰亦不爲過。”
裴弘策既憤怒,又沮喪,好在在老部下面前,不需要掩飾自己的情緒和維護自己的顏面,實話實說,倒是讓憋在心裏的鬱氣得到了發泄。
西行和毛宇軒駭然相視,這怎麼可能?京畿衛戍軍都是關中和河洛子弟,都是絕對忠誠於皇帝的軍隊,怎麼可能會背叛皇帝?如果這話不是出自裴弘策之口,兩人根本不相信。試想距離京師萬里之遙的邊陲將士都忠誠於皇帝,忠誠於帝國,爲了皇帝和帝國不惜浴血奮戰,拋頭顱灑熱血,無怨無悔,那麼京畿衛戍軍又怎會背叛皇帝?邊陲將士生存環境最惡劣,待遇最差,朝不保夕,但爲了戍衛疆土,無不捨生忘死,而京畿衛戍軍條件最好,待遇更是令人嫉妒,他們有什麼理由背叛皇帝?爲什麼要傷害自己的帝國?
“大勢已去,軍心已失。”裴弘策手指帳外,黯然長嘆,“明日再戰,這十個團也會投敵而去,東都陷落已成定局。”
“金墉城也守不住?”毛宇軒喫驚地問道。
“虎牢、黑石兩關,洛口大倉,均是不戰而降,你說金墉城能否守住?”裴弘策連連搖頭,“目前看來,唯有宮城和皇城或許還能堅守幾天,但外郭的陷落已不可挽回。外郭陷落,官員和將士們的親眷爲逆賊所控,你們說,宮城和皇城又能堅守幾天?”
“明公,聽伽藍說,皇帝早有謀劃,長安和涿郡的軍隊正在飛速趕來,另外東萊水師也正在日夜兼程而來,估計……”
裴弘策揮手打斷了毛宇軒的話,“現在局勢已然失控,誰能勝出,靠得不是謀劃,而是……”
裴弘策沒有說下去,也沒有必要說,控制這場風暴如何演進的力量,不是武力,而是各貴族集團之間的博弈之力。
西行和毛宇軒當然明白裴弘策的意思,不過那個“戰場”距離他們太過遙遠,他們也沒有資格和實力進入那個“戰場”。在西北狼當中,唯一有資格介入那個“戰場”的,唯有伽藍。
“明公,伽藍讓某帶句話給你。”西行鄭重說道,“就算明公全軍覆沒了,四十團全部投敵了,明公也不要返回宮城。”
裴弘策神情凜然,目露厲色。
“明公,伽藍之所以讓咱們先行趕來,就是要阻擋明公回城。”
“爲甚?”裴弘策問道。
“伽藍說,東都留守樊子蓋就等着明公這顆人頭立威了。”
裴弘策兩眼微眯,神色獰猙,殺氣噴湧而出。借汝人頭一用?樊子蓋膽敢殺某?
第兩百章 上山了
樊子蓋是高齊舊臣,山東貴族集團的領袖級人物,現出任帝國的民部尚書,是當今帝國改革派勢力的中堅力量,此次兼領東都留守主掌京畿及其周邊郡縣軍事,由此可見皇帝對他的信任和器重。
裴弘策出自河東裴氏,河東裴氏是關隴貴族集團中的一員,因爲歷史和地域原因,裴氏子弟在關隴、山東和江左都是傑出之輩。帝國統一後,山東和江左的裴氏子弟紛紛迴歸本堂,但在利益訴求上各不相同,矛盾和衝突較大。比如裴世矩是山東高齊舊臣,代表着山東人的利益;裴蘊、裴南金是江左陳國舊臣,代表着江左人的利益;裴弘策、裴虔通則是根正苗紅的關隴貴族集團成員。
從關隴貴族集團內部來說,有漢姓和虜姓之分,而漢姓貴族以地域利益來劃分,又有關中本土、河洛、河東和隴右等派系。河東系的主要世家望族就是裴、柳、薛三姓,而這三姓在當今朝堂上權勢顯赫,但家族內部的派系因爲政治立場不同,也演化爲保守派、改革派和中立派。
裴弘策就是保守派,他是關隴貴族集團成員之一,是既得利益者,他當然要維護本集團的利益,所以就楊玄感謀反一事來說,他的態度很曖昧,既不反對也不支持。假如楊玄感成功了,他所中意的皇統繼承人,理所當然是越王楊侗。
這一刻的東都,不論是以裴弘策爲首的保守派貴族,還是支持楊玄感的叛亂貴族,實際上都想把越王楊侗推上皇帝的寶座,爲此,雙方很默契,關隴貴族聯手幫助楊侗奪取了留守府的統兵權。
東都留守樊子蓋掌握統兵權,越王楊侗掌握髮兵權,山東人和關隴人互爲制約,如今越王楊侗拿到了統兵權,關隴人實際控制了東都,如此一來,樊子蓋從山東貴族集團的整體利益出發,也就有了誅殺裴弘策的充足理由和迫切需要。
西行傳伽藍口訊,懇求裴弘策不要回城,表面上看是因爲裴弘策不堪承受戰敗之罪,實際上是告誡裴弘策,目前東都複雜的政治形勢對他非常不利,他一旦被樊子蓋以戰敗之罪砍了腦袋,山東人勢必會“壓倒”關隴人,顛覆政局,掌控宮城和皇城,繼而掌控整個東都局勢,那麼接下來,楊玄感若想拿下東都,就必須把秦王楊浩推上皇帝寶座,以符合山東人的利益需求,但關隴貴族顯然不會答應,如此楊玄感便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東都一旦久攻不下,皇帝和平叛大軍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楊玄感必敗無疑。
楊玄感失敗了,支持他的關隴貴族肯定要遭到清洗,山東人大獲其利,蜂擁入朝,必然會逐漸控制權柄,那麼將來必然會影響到皇統繼承人的選擇,也就是說,這場風暴過後,山東人將主宰帝國未來的命運。
當前東都政局中,將作監、檢校河南尹贊務裴弘策是個至關重要的人物,他是京畿首府的副行政官長,其頂頭上司就是越王楊侗。越王楊侗領河南尹,而河南尹這個京畿首府的行政長官特殊時期擁有軍政大權,實際上越王楊侗就是通過這一職務及其職權來實現鎮戍東都的重大使命,但楊侗年幼,他做河南尹的象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他的職權主要有裴弘策代理。也就是說,裴弘策在楊侗授權之後,便擁有了發兵權,如今又奪取了留守府的統兵權,整個東都以他的權力最大,他的決策直接關係到了東都的存亡。
東都留守府雖然名義上還握有統兵權,奈何關隴人太強大,裴弘策又要不惜代價遏制山東人,以免山東人和楊玄感狼狽爲奸,聯手攻陷東都,所以他毫不猶豫地親自擔任衛戍軍統帥,率軍出城迎戰。
但裴弘策戰敗了,這時候,假如樊子蓋以此爲理由,突然下手殺了裴弘策,取而代之,東都是個什麼局面?很顯然,在拿掉裴弘策這個最大障礙之後,樊子蓋就代替了裴弘策,事實上成爲東都第一權臣,山東人拿到了主動權,隨即便在與楊玄感的談判中也拿到了主動權,至此東都乃至帝國局勢的發展就由山東人來控制了。
裴弘策的背後是強大的河東貴族集團,還有以其爲首的不支持楊玄感以暴力手段推翻皇帝和當權改革派的保守派勢力,這股力量的存在,既影響到了楊玄感的謀劃,也影響到了山東人的逐利大計,是樊子蓋和楊玄感共同敵人,所以,裴弘策不死,誰死?
這樣想通了,再回頭看,樊子蓋“被迫”讓出統兵權,由裴弘策帶着衛戍軍出城攻擊叛軍,怎麼看都是一個陷阱,一個置裴弘策於死地陷阱,一個打算把這場風暴推向前所未有的猛烈之境的陷阱。
裴弘策不是沒有看到這一點,但在他看來,他所屬的貴族集團,與以楊玄感爲首的貴族集團,都是帝國的保守勢力,利益訴求基本一致,兩者之間最大的區別,就是實現自身利益的手段不同,一個不用暴力,一個非要用暴力,所以裴弘策認爲楊玄感還是需要他的“合作”,他不認爲東都楊玄感的內應同黨們會聯手山東人置其於死地。關隴人和山東人是世代仇怨,而山東人必然要利用這場風暴渾水摸魚,亂中取利,一旦局勢被山東人所控制,其後果不堪設想。楊玄感及其同黨尚不至於愚蠢到如此地步,在關鍵時刻,誰是朋友,誰是敵人,他們理所當然會做出正確選擇。
然而,伽藍的報警說明什麼?伽藍十萬火急趕赴東都,是否就是爲了向自己報警?
早在西土時候,伽藍在老狼府就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他始終是裴世矩的絕對親信,裴世矩很多策略和實現策略的辦法因爲見不得光,都是假伽藍之手去完成,而伽藍則藉助老狼府和西北軍之力,所以裴弘策和伽藍之間一直存在默契,很多時候伽藍嘴裏說出來的機密,都是代裴世矩傳遞口訊。
今日也是如此,伽藍瞭解東都政局並推衍出裴弘策有性命之憂嗎?當然不會,在裴弘策看來,伽藍之所以火速趕赴東都並向自己報警,都是奉了裴世矩的密令。
裴世矩和樊子蓋私交莫逆,兩人都是當今權臣,都是改革勢力的中堅力量,都代表了山東人的利益,但裴世矩畢竟姓裴,畢竟是河東裴氏的血脈,尤其在這場風暴中,河東裴氏的各個派系都沒有公開支持楊玄感,也就是說皇帝假如贏得了這場風暴,論功行賞,河東裴氏也是大贏家之一。既然有這個預期,裴世矩有什麼理由讓裴弘策這個實際上的京畿首府行政長官,一個位高權重的裴氏重臣,成爲關隴人和山東人血腥廝殺的犧牲品?有什麼理由爲了山東人的利益而犧牲河東裴氏的利益?這對裴世矩、裴蘊等人來說有什麼好處?沒有任何好處,只會加劇家族內部的衝突,甚至有可能導致家族內部的分裂,而家族內部的分裂,不僅對河東裴氏來說是個災難,對裴世矩和裴蘊來說也是個自斷其臂的愚蠢之舉。
※※※
裴弘策揹負雙手,在帳內緩慢踱步,思考良久,終於決定接受伽藍的報警,重新考慮東都局勢並拿出策略。
裴弘策停下腳步,站在西行面前,低聲問道,“伽藍還說了甚?”
“伽藍說,如果明公下了決心,堅決不進城,那麼明公可以率部撤到邙山,以河內爲依託,與城內的越王和樊留守內外呼應,陷叛軍於腹背受敵之困境,或許有助於東都的堅守。”
楊玄感一旦在東都城下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遲遲拿不下東都,那麼他在政治上的優勢將逐漸喪失,一旦其政治上的優勢喪失殆盡,也就是其滅亡之時。但這取決於諸多因素,很多因素也不是裴弘策所能控制,只能祈盼運道了,不過撤到邙山卻能讓裴弘策擺脫連戰連敗的厄運,從絕境中再一次抓到主動權。
“依託河內?”裴弘策驚疑問道,“河內司馬氏做出了承諾?對誰做出了承諾?”
依託河內,就是指望河內給軍隊供應軍需,而這主要取決於河內世家望族的鼎力支持,其中河內司馬氏的政治立場至關重要,但河內司馬氏因爲地緣原因,與河洛貴族集團、河東貴族集團、河北族集團都有着密切的利益糾葛,但無論從哪個貴族集團的利益出發,河內司馬氏都不可能站在皇帝一邊,公開支持皇帝,這對一個衰落的大世家來說,所冒的風險太大了,而回報卻未必與風險同等。
西行沒有回答裴弘策的問題,而是繼續說道,“伽藍還說,假如東都失陷,明公無論是堅守邙山,還是撤到河內,都能確保河內安全,而河內安全了,大河水道就安全了,這不但可以對東都形成直接威脅,還有助於長安、涿郡和東萊三支援軍在最短時間內趕赴東都戰場。”
這又是一個驚喜。三支援軍,竟然有三支援軍正在飛速趕來,而伽藍獲悉的這一機密顯然來自裴世矩,由此可以估猜到皇帝和裴世矩等人早已預料到楊玄感的叛亂,並在東都設下了一個大陷阱。既然皇帝有制勝之道,既然裴世矩通過伽藍來拯救自己的性命,並給自己擬定了對策,自己還有什麼理由不遵從?
裴弘策斷然下令,各團在夜色的掩護下,沿着邙山南麓小道,火速向西北方向撤退,目標:北邙山淨域寺。
第兩百零一章 恩主
楊玄挺兩戰兩勝,三十個團六千精兵投誠而來,要做的事太多了,一時間根本顧不上裴弘策,事實上他也根本沒把裴弘策放在眼裏,不出意外的話,天亮之後揮軍進擊,裴弘策帳下的那些將軍們走投無路,也只有投誠,裴弘策能活着逃回宮城就算萬幸了,東都已是囊中之物。
天亮之後,楊玄挺才知道裴弘策連夜撤離了寶剎寺,估計不是撤到金墉城,就是撤到了宮城城下,總而言之,裴弘策軍心已失,再無一戰之力。
同樣是天亮之後,裴弘策已經站在了邙山北麓的一座山巒上,他的背後就是滔滔大河,前方半山腰上則是淨域寺。在通往寺廟的蜿蜒山路上,旌旗飄揚,二千府兵正在急速行軍。將士們雖疲憊不堪,但士氣有所恢復,撤至北邙山一定程度上挽救了軍心。北邙山南臨東都,北依大河,進可攻退可守,就算東都丟失了,軍隊還可以渡河撤往河內,還可以捲土重來,還有希望,這顯然鼓舞了士氣。
昨日兩戰之後,軍中該倒戈的都倒戈了,意志不堅定的搖擺者也順應潮流而去,剩下的將軍們雖然不敢說都絕對忠誠於皇帝,但只要不面臨走投無路的絕境,也不會輕易叛變投敵。
裴弘策深吸了一口清鮮的空氣,心裏忽然湧出幾分慶幸,假如沒有伽藍的及時報警,今日再戰之後,自己就算逃回了宮城,估計也是孤家寡人一個,而在自己的威信遭到致命打擊之後,是否還能依舊得到越王楊侗的支持,繼續與留守樊子蓋抗衡?退一步說,就算越王楊侗依舊支持自己,宮城裏的那些先前站在自己這一邊的貴族官僚是否還會繼續支持自己?假如這一戰不過是個陷阱,是山東人和以楊玄感爲首的叛黨要聯手誅殺自己的奸計,那麼自己還能保住項上人頭嗎?
自己死了,宮城裏那些本來不支持楊玄感以暴力手段摧毀改革的貴族官僚,在失去自己這個魁首之後,是繼續與樊子蓋合作,還是投向楊玄感?樊子蓋殺了自己,山東人和關隴人撕破了臉,他們當然投向楊玄感,而楊玄感失敗之後,帝國的保守派貴族官僚勢必被一網打盡,關隴貴族集團一旦遭到毀滅性打擊,帝國這座大廈的基礎嚴重動搖,帝國還能維持多久?
裴弘策越想越是後怕,越想越是憤怒,對以樊子蓋爲首的山東貴族官僚愈發的仇視和痛恨。
“明公,伽藍來了。”
西行的聲音傳入裴弘策的耳中,喜悅之情瞬間淹沒了憤懣。裴弘策轉身望向遠處,一支馬軍從鬱鬱蔥蔥的樹林裏狂飆而出,血鷹戰旗和白龍戰旗迎風狂舞,氣勢如虎。
伽藍、傅端毅和布衣、江都候等西北狼脫離本隊,打馬如飛,疾馳山岡。
“末將參建明公!”
伽藍等人單膝跪地,大禮參拜。
裴弘策大步上前,一一扶起,最後緊緊抓住伽藍的手,用力拍打着伽藍的胳膊,一切盡在不言中,“伽藍,一路辛苦。”
這時裴弘策的親信僚屬、心腹侍衛也圍了上來,昔日同僚、袍澤再度相聚,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角號長鳴,蹄聲如雷,戰馬嘶鳴之聲此起彼伏,禁軍龍衛列陣于山岡之下,吹響大角,擂起戰鼓,向裴弘策致敬。
猛烈的戰鼓聲迴盪在北邙山上,威武矯健的身姿映入京畿衛府軍的眼簾,這一刻,他們知道援軍來了,而且還是皇帝的禁軍,難道皇帝回來了?難道援軍就在大河對岸?士氣驟然膨脹,將士們心中的惶恐突然消散,歡呼聲沖天而起,驚天動地。
“聖主……萬歲……”
※※※
伽藍抵擋東都戰場的時機選擇得非常好,大角一吹,大旗一舉,戰馬一跑,京畿衛戍軍的士氣頓時恢復了,這讓裴弘策非常高興,對伽藍更爲欣賞。
裴弘策一直都很欣賞伽藍,認爲其武力和智慧都是上上之選,假如不是出身卑微,未來不可限量。然而,這個始終藏在他心中的遺憾,突然就被傅端毅的幾句話彌補了。伽藍竟然是河內司馬氏的血脈,雖然伽藍至今沒有承認,但司馬同憲的出現足以證明這件事的真實性。既然司馬同憲都出面了,那麼伽藍得到河內司馬氏的支持也在情理之中。
衛戍軍就地駐紮,禁軍龍衛也紮下營帳。裴弘策和伽藍忙裏偷閒,尋了個蔭涼角落,促膝長談。
伽藍從突倫川說起,事無鉅細,詳細告知,不過有關藉着裴世矩的名頭狐假虎威的“細節”,伽藍卻選擇性地隱瞞了。伽藍需要裴世矩這杆大旗賦予他隱權力,唯有如此,他才能讓諸如裴弘策這等官員重視他的意見,誤會他的建議均來自裴世矩的密令,這樣他纔有機會推動局勢的發展。
裴弘策是帝國重臣,也是皇帝非常信任的中樞大臣之一,雖不能與裴世矩比肩,甚至其在政治立場上與裴世矩還有衝突,但他在帝國的地位和權勢也極其顯赫。伽藍是裴世矩一手培養的,在西北軍裏,薛世雄和馮孝慈對其有提攜之恩,而在老狼府裏,裴弘策對其也非常器重和信任。這些帝國權臣都是伽藍的恩主,但如果沒有裴世矩的栽培,也就沒有伽藍的今天,所以伽藍對裴世矩的忠誠是毋庸置疑的。這一點薛世雄、馮孝慈和裴弘策都清楚,他們三個人若想在仕途上走得更遠,很需要裴世矩的幫助,而伽藍就是他們與裴世矩之間的“橋樑”。
以裴弘策來說,他在伊吾道一戰後受到連累,不得不離開老狼府,但旋即官升一級,出任將作監、檢校河南贊務一職,從三品中樞大員,有資格列席尚書都省參議國事,這其中裴世矩所起的作用非常關鍵。以今日東都嚴峻局勢來說,裴弘策已經束手無策了,他所承擔的罪責足以讓他墜入地獄,這時候伽藍就是他的救命稻草,而裴世矩通過伽藍傳遞來的訊息,更是成了他逆轉局勢的救命法寶。
經過伽藍的述說和分析之後,裴弘策撥開迷霧見明月,對當前局勢總算有了一個清晰的認識。
伽藍南下黎陽的目的就是迫使楊玄感提前叛亂,以確保東征大軍可以順利、安全地撤回來。雖然皇帝想魚與熊掌兼得,既擊敗以楊玄感爲首的保守勢力,又贏得二次東征的勝利,但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的。皇帝可以癡心妄想,但裴世矩不能,皇帝和中樞已經不能承受戰敗之責,以國內形勢動盪爲藉口結束東征,繼而把全部力量集中在帝國的穩定和發展上,乃是上上之策。連續的東征西討已經嚴重損耗了國力,激化了國內矛盾,也該停下來休養生息了。改革的前提是穩定,沒有穩定的國內環境,何談改革?
伽藍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迫使楊玄感提前叛亂,接下來就是皇帝揮軍平叛,也就是說,皇帝料敵於先,掌握了主動,但是不是穩操勝券?不是。很明顯,皇帝的行宮、禁軍和遠征軍裏,都有楊玄感的同黨,皇帝能否在停止遠征的同時肅清叛黨,並保證遠征軍勝利歸來,尚未可知。假如行宮和遠征軍陷入混亂,皇帝腹背受敵,必然影響到東都戰場,到時誰勝誰負,就說不清了。
另外,皇帝擊敗了叛黨之後,必然要血腥清洗,首當其衝的就是關隴貴族中的保守勢力。當年太子廢黜一案,一大批關隴人倒下了;今上繼位後,又有一批關隴人倒下了;接着漢王楊諒叛亂,今上又藉機清洗了一大批關隴貴族。十幾年裏,政治風暴一個接一個,每次遭到打擊的都是當權的既得利益的關隴貴族集團。這一次的清洗,首要對象是河洛貴族集團,而河洛貴族集團是楊氏皇族賴以立國的根本,可見改革導致的矛盾已經激化到何種程度,一旦河洛貴族集團遭到血腥殺戮,楊氏皇族的立國根本必然動搖,帝國的未來不堪設想。
裴弘策不會單純去考慮河洛貴族集團的未來,但他必須考慮帝國的未來,帝國倒塌了,中土分崩離析,羣雄混戰,生靈塗炭,那就是天大的災難,而受到傷害的不僅是中土庶民,中土的貴族也同樣面臨滅頂之災。
所以,當務之急是堅守東都,給皇帝掌控全局贏得足夠時間,給那些搖擺不定、冷眼旁觀的貴族官僚們更多的考慮時間,只待皇帝掌控了全局,局勢明朗了,那些明哲保身、伺機取利的貴族官僚們也就不會倒向楊玄感,繼而保住了他們的身家性命,一定程度上也保住了整個關隴貴族集團的實力,保住了帝國的根本。而要堅守東都,當務之急就是削弱楊玄感的實力,若想做到這一點,首先就必須阻止更多的關隴貴族官僚支持楊玄感,阻止山東貴族官僚暗中幫助楊玄感,爲此,必須設法讓宮城內的關隴貴族官僚和山東貴族官僚暫時擱置矛盾,聯手對抗楊玄感。
※※※
“楊玄感殺了遊元?”
裴弘策望着伽藍,撫須而笑。楊玄感怎會殺死遊元?遊元的死,迫使楊玄感不得不倉促舉旗,由此可見遊元肯定不是死在楊玄感手上,而是死在伽藍手上,死在裴世矩的謀算之下。裴世矩爲什麼不遠萬里從西土調來西北狼?遊元的死,就是答案。若要保證機密,若要保證計策得到不折不扣的執行,若要確保計策的成功,最好的辦法就是徵調最可靠的能力最強的而且與中土貴族官僚幾乎沒有任何利益糾葛的親信,伽藍和西北狼就是最好的人選。
伽藍笑而不語。
“好計謀。”裴弘策輕輕拍了一下巴掌,“河內司馬氏,也在謀算之內?”
伽藍搖頭,“或許……裴閣老從未提及。”
裴弘策微微頷首,笑道,“某這條命已經保住了,現在某屯兵邙山,背靠大河,帳下有兩千精兵,還有西北精騎,進可攻退可守,不過,此策雖可與東都遙相呼應,卻無法保證東都的安全。”裴弘策神情凝重,正色說道,“伽藍,某命令你即刻趕赴皇城,面呈越王。”
伽藍稍有遲疑。裴弘策必須馬上與越王取得聯繫,並保持這種聯繫,一內一外,聯手操控戰局,而這中間就需要一個可靠的人,這個人無疑就是伽藍。還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嗎?
“河內司馬氏至今還沒有做出承諾。”伽藍擔心地說道。
“你的出現,對河內司馬氏來說是個千載難逢的機遇。”裴弘策非常自信地說道,“溫城不會錯失這個機會。你毋須擔心,某會親自寫信給溫城,相信溫城會在最短時間內做出決斷。”
伽藍再不猶豫,躬身領命。
第兩百零二章 逆天而行
伽藍飛馳東都,隨行有薛德音,有河南尹主薄顏師古,楚嶽、陽虎、魏飛和沈仕鵬四個西北狼扈從左右,河陽都尉府錄事參軍黃君漢則與喬二、高泰和蘇定方打馬先行,探查軍情。
楊玄挺在天亮之後發動了攻擊,大軍火速推進到金墉城下。金墉城不戰而降。
這時楊玄挺得到消息,裴弘策既沒有撤回金墉城,也沒有撤回東都皇城,那麼,裴弘策去哪了?很顯然,裴弘策去了北邙山,如此即可據險而守,又可與東都內外呼應,只要河內予其以支援,裴弘策便佔據了優勢,進可攻,退可守。裴弘策舉手之間便搶回了主動權,反倒是氣勢洶洶擋者披靡的楊玄挺陷入了被動。
不論裴弘策目的何在,楊玄挺若想攻打東都,首先必須把裴弘策“堵”在山上,爲此,楊玄挺馬上派出一支軍隊向北邙山發動了攻擊。
楊玄挺的這一計策導致叛軍圍攻東都的時間不得不延後。
伽藍非常幸運,先是從間道繞過了金墉城,然後直奔東都皇城的太陽門。因爲有裴弘策的符信和手令,有河陽都尉府的通關文牒,伽藍一行經過戍軍嚴密的查驗後,順利進城。
伽藍進城了,顏師古理所當然要帶着伽藍去拜見越王楊侗。
伽藍卻拒絕了,“以目前的形勢,某能否見到越王?”
顏師古的臉色驟然難看。
顏師古是山東人,出自琅琊顏氏。琅琊人傑地靈,王氏、諸葛氏,都是天下名門。琅琊顏氏也是名門之一,其祖上可以追溯到孔子的弟子顏回,顏回是孔子七十二門徒之首,以賢德著稱,有“復聖”之美譽。永嘉之亂,衣冠南遷,顏氏也南下江左。到蕭氏梁朝,顏氏出了個震古爍今的名儒,那便是顏之推。江左梁朝因侯景之亂而亡,顏之推北上入齊,歷仕二十年,官至黃門侍郎。高齊滅,又入北周,舉家遷至關中京兆。北周滅,乃入隋。著《顏氏家訓》二十篇,流傳千古。其子顏思魯,當今名儒。顏思魯有四子,俱以文學聞名,其中長子顏師古、次子顏相時和三郎顏勤禮,並稱顏氏三傑,與河東薛氏三鳳、太原溫氏三雄齊名於天下。
顏思魯曾出任東宮學士,隸屬太子楊勇一黨。太子楊勇廢黜,顏思魯受到牽連,除名爲民,終生禁錮。其子均受累,顏師古罷官歸家,餘者絕於仕途。顏氏陷入窘迫,無奈之下,父子兩人以開館授學爲生。
今上銳意改革,重用山東和江左權貴。在裴世矩和樊子蓋等人的特意關照下,山東世子和名儒紛紛走上仕途。顏師古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解禁入仕,出任正六品的河南尹主薄。河南尹是京畿首府,諸如主薄這等掌管文書的重要吏掾,(吏的正職叫掾,副職稱屬。)均由中央任命。
裴弘策不相信顏師古,也不相信薛德音。顏師古和薛德音是世交,同爲山東名士,同爲太子黨,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父輩與楊素是好友,而他們自己與楊玄感也是莫逆之交,試想,目前這種形勢下,裴弘策怎麼可能相信他們?所以裴弘策把自己的符信給了伽藍,授其便宜行事之權,允許其臨機處置。
薛德音衝着顏師古搖搖手,示意他不要再勸。伽藍是裴世矩的絕對親信,負有祕密使命,一舉一動皆含深意,當初遊元、獨孤震等大權貴都未能折服於他,更勿論其他人了。
顏師古卻是暗自喫驚,他根本瞧不起伽藍,無視這個來自蠻荒之地的野蠻人,對裴弘策遣其入京之舉更是嗤之以鼻,哪料剛剛進城,伽藍便給了他一個“意外”。
目前形勢下,伽藍的確見不到越王。裴弘策在城外,衛戍軍的將軍們也在城外,此刻不論是越王身邊的山東籍官員,還是支持楊玄感的關隴貴族,出於各自利益考慮,都會想方設法斷絕越王的訊息來源,所以即便有顏師古的引介和薛德音的人脈關係,也無法爲伽藍打通覲見越王之路。實際上顏師古也沒有爲伽藍引介的想法,他只想把城外的軍情稟報樊子蓋,然後由樊子蓋來全權處置。
讓顏師古“意外”的是,這個來自西土蠻荒的戍卒竟然瞭解東都的複雜政局,一語中的,一句話便把自己的謀算揭穿了。
越王楊侗不但是河南尹最高行政長官,還奉旨鎮戍東都,是京城和京畿的最高軍政長官,但民部尚書樊子蓋不但代領尚書省總揆國事,還兼領東都留守,同樣集軍政大權於一身,也就是說,名義上樊子蓋是輔佐越王楊侗,實際上兩者互爲制約,以免任意一方獨攬大權,隻手遮天。這一制度在實際運作中,雙方矛盾激烈,尤其在爆發楊玄感的叛亂之後,因爲關係到雙方的切身利益,衝突轟然爆發。
樊子蓋是山東人,那麼以裴弘策爲首的關隴貴族當然不會支持樊子蓋,而衛戍軍的將軍們基本上都是關隴貴族,他們更不會支持樊子蓋,至於那些支持楊玄感的關隴貴族,當然也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他們竭盡所能挑起楊侗和樊子蓋的“戰爭”,讓東都內部率先陷入混亂。
所以,依照常理,伽藍不但見不到越王,反而有性命之憂,貿然覲見越王,勢必陷自己於絕境,給對手以機會。
“白馬寺在哪?”伽藍盯着顏師古,目射寒光,冷聲問道。
顏師古心念電轉,急尋對策,不予理睬。
“某知道。”蘇定方舉起手中馬鞭,指向南方外郭所在,“白馬寺在大城,在洛水以南。”
伽藍轉目望向薛德音。薛德音有些疑惑,不明白伽藍此舉何意。此刻軍情緊急,當然要在第一時間覲見越王楊侗,以便東都拿出新的防禦策略,相反,去白馬寺尋找明概上座詢問身世的祕密,有必要着急嗎?
“白馬道場位於大城的東郊,毗鄰豐都市。”薛德音神情凝重,皺眉問道,“將軍,一定要去白馬道場?”
伽藍毫不猶豫,調轉馬頭,打馬疾馳。
顏師古正在猶豫着是不是乘機脫離隊伍,先行趕去留守府報訊,卻見陽虎和魏飛一左一右飛馬挾持,馬鞭揮下,戰馬驚嘶,四蹄如飛,向洛水方向狂奔而去。
※※※
東郊的豐都市已經亂成一團。
河南令達奚善意在漢王寺打了敗仗,五千精兵不戰而降,武器輜重盡數丟失。消息如風一般傳到東都,外郭首當其衝,人人驚恐,豐都市的商賈們更是關門閉戶,而那些有權貴背景的商家們則抓緊一切時間轉移財產。
白馬道場門戶大開,一邊轉移大城內外的財產,一邊接納避難信徒,平日肅穆清淨的佛家聖地,此刻卻勝似繁榮市榷。
伽藍一行抵達道場,裴弘策的符信和手令再一次發揮作用。一名迎客老僧帶着伽藍穿過數重殿閣,直至清涼臺的毗盧閣,拜見寺主明概上座。
伽藍跪行大禮,先拜佛,再拜明概。
明概上座慈眉善目,面相敦厚,氣度不凡,一雙眼睛深邃而睿智,仿若洞察世間萬物。
檀香嫋嫋,沁人心脾,讓伽藍陰鬱而煩躁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
明概望着伽藍,面帶微笑,和藹可親,但始終一言不發。
“師叔,某的姓氏……某與溫城……這是真的?”
明概微笑頷首。
“師父……還有母親……”伽藍的嗓音嘶啞而低沉,吐字艱難,“母親理臨終前,曾讓某發誓,此生絕不踏進中土一步。”
這是爲什麼?伽藍想知道答案,如果沒有答案,他不會承認自己的姓氏,畢竟,他終究要返回西土,要回家,要遵從母親的遺命。中土,只不過是他人生中的一段歷程,一片過眼煙雲,待這場風暴散盡之後,仇報了,完成了對死去袍澤的承諾,接下來便是回家,所以,自己是否有姓氏,這個姓氏是否會給自己帶來利益,無關緊要。或許,對神祕的天道,對中土芸芸衆生,對帝國的未來,自己依舊有一份難以割捨的念想,一份美好的願望和祈盼,但這段時間的殘酷經歷徹底擊碎了自己的幻想,以螻蟻之力去抗衡歷史的洪流,純粹是不自量力的癡心妄想。
“但你來了。”明概笑道,“這是你的使命,你的歸宿。”
這就是你向司馬氏揭開自己身世之謎的原因?伽藍沉默不語,暗自嘆息。
良久,伽藍問道,“師叔,法琳師叔打算何時去終南,與樓觀法主論道?”
這是明概上座在那份信中傳遞給伽藍的一個重要訊息,西北沙門爲了抗衡儒道兩家的“攻擊”,有意藉助此次雙方短暫“合作”的機會,擱置雙方的爭執,詳細瞭解道家精髓,以求“知己知彼”,而提出這一迂迴策略的便是法琳上座。
此策名義上是儒道佛三家核心思想之爭的延續,但實際上是三家藉助這場風暴,對未來權力和財富的爭奪。樓觀道和關隴武川系要在這場風暴中聯合山東人奪取最大利益,而西北沙門則試圖拉攏關中、河東和河洛貴族集團,在這場風暴中支持楊氏皇族,也就是說,即便皇帝失敗了,西北沙門也要確保楊氏皇族對帝國的掌控,某種意義上,西北沙門實施的是中立策略,左右逢源,無論哪一方贏了,沙門都能獲利。
目前法琳支持楊玄感,而法琳做出的向樓觀道妥協的姿態,就是爲了贏得樓觀道的“合作”,而佛道兩教的合作顯然有利於說服關隴貴族在皇統一事做出讓步,繼而支持楊玄感,聯手抗衡皇帝。
但法琳的這一做法極具風險,因爲中土各貴族集團出於各自利益的考慮,有不同的皇統人選,短期內不存在達成妥協的可能,一旦楊玄感失敗,西北沙門就成了衆矢之的,就算皇帝是菩薩戒弟子,對沙門網開一面,不予追究,儒道兩家也不會善罷甘休,必定會聯手發動“攻勢”,對沙門甚爲不利。
伽藍此問,便是對西北沙門內部矛盾的質疑。
明概不動聲色,淺笑低語道,“法琳師弟皈依佛門之前,是潁川陳氏子弟。”
伽藍恍然大悟。
潁川郡望的第一姓就是陳氏,漢末以大名士的身份起家,巨姓望族,世代傳襲,名重魏晉,其中陳寔、陳紀、陳羣、陳泰等人並在《後漢書》、《三國志》中列有專傳。陳國是南朝最後一個王國,陳氏皇族就是源自潁川陳氏。潁川陳氏是河洛貴族成員之一,是既得利益貴族集團,政治立場保守,理所當然支持楊玄感。雖然法琳已經皈依佛門,但沙門利益與世家利益緊密相聯,楊氏利益與陳氏利益也榮損與共,做爲曾經的河洛貴族,法琳有理由支持楊玄感。
“師叔,據某所知,楊玄感的皇統人選是秦王。”
伽藍直接點明要害所在。
秦王楊浩是山東人最爲中意的皇統人選,而楊玄感屬意秦王浩,純粹是爲了向山東人妥協,贏得山東人的合作,如此一來關隴人便不幹了,尤其關隴的本土貴族,比如韋氏、杜氏、蘇氏,勢必要與楊玄感反目成仇。當然,不是說楊玄感就沒有機會了,就無法贏得各方勢力的合作了,而是這種關係切身利益的談判需要時間,但皇帝不會給楊玄感充足的時間,所以楊玄感迫切需要拿下東都。只待他拿下東都,佔據了主動,那麼在皇統人選的談判上,其利益基礎就不一樣了,楊玄感也就未必會繼續向山東人妥協。
明概嘆了口氣,“東都守不住了。”
楊玄感的皇統人選既然中意秦王浩,主動向山東人妥協,那麼山東人便與城內支持楊玄感的貴族官僚取得了默契,很快,東都便不戰而破。
“必須守住東都。”伽藍說道。
“這是聖主之命?”
伽藍點頭,“東都若破,帝國崩裂在即,羣雄並起,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計將安出?”
“楊玄感殺死了遊元。”
楊玄感殺死遊元,祭旗叛亂,肆意凌辱山東人,請問山東人拿什麼信任關隴人?舊恨新仇一起迸發,山東人再不會相信楊玄感的巧言利口,接下來必定全力以赴與楊玄感戰鬥到底。山東人的威脅化解了,剩下的就是楊玄感的同黨,但哪些人是楊玄感的同黨?還有,如果援軍遲遲不至,在東都局勢瞬息萬變的情況下,各貴族集團還是有可能與楊玄感達成利益上的一致,那時又如何守住東都?
然而,楊玄感有什麼理由誅殺遊元?這一消息是真是假?
“你親眼所見?”
“聖主之命,借其人頭一用。”
言下之意,某殺死了遊元。遊元既然死於皇帝的謀算,那麼伽藍此刻進京,豈不也是受了聖主的指派?
明概領悟了伽藍的來意,臉上再無笑容,眼裏露出一絲淡淡的憂鬱。
“越王有難,某奉旨守護。”
明概不語,過了片刻,乃長身而起,推門而出。伽藍緊隨其後。兩人緩步而行,慢慢走上清涼臺。
臺上,檀香長燃,一個眉目如畫的錦衣少年席地而坐,手捧經書,喃喃低誦,矜持而莊重。
“一切諸世間,生者皆歸死。壽命雖無量,要必當有盡。夫盛必有衰,合會有別離。壯年不久停,盛色病所侵。命爲死所吞,無有法常者……”
明概盤膝坐下,稍停,隨同唱誦。
“三界皆無常,諸有無有樂。有道本性相,一切皆空無。可壞法流轉,常有憂患等……何有智慧者,而當樂是處……”
伽藍闔上雙目,仰首向天,無聲吟唱。
“此身苦所集,一切皆不淨。扼縛癰瘡等,根本無義利……我無老病死,壽命不可盡。我今入涅盤,猶如大火滅……我今入涅盤,受於第一樂。諸佛法如是,不應復啼哭……爾時純陀白佛言。世尊。如是如是。誠如聖教。我今所有智慧微淺猶如蚊虻。何能思議如來涅盤深奧之義。”
耳畔鐘聲悠揚,鼻翼檀香幽幽,梵唱聲聲好似滿天金光熨拂身心,一切煩惱皆化塵土。
“師兄……”
驀然,伽藍從冥想中驚醒,滿天金光瞬間化作點點星辰,眼前只見朦朧身影,只聞肅穆之聲。倏忽間,霞光萬道,一輪血色夕陽轟然撞入心靈,身心俱震。
明概已經離去,錦衣少年抱着經書,站在伽藍面前,微微仰首,面露溫和笑容。
伽藍躬身致禮。
“師兄是個傳奇。”錦衣少年目露憧憬之色,“若能像師兄一樣捨身護佛,此生足矣。”
“某之護佛,不過一僧一寺而已。”伽藍再躬身,“殿下護佛,卻是天下之僧天下之寺,功德無量。”
錦衣少年沒有說話,眼裏掠過一絲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落寞與悲涼。
伽藍也沒有說話,抬頭望向西方。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沐浴在落日餘暉之中,透出一股無盡滄桑。
“師兄,西方可有極樂世界?”
伽藍心神微顫,嘶啞的聲音低沉響起,“心之所在,便是極樂。”
“師兄,心在哪?”
伽藍黯然長嘆,一股悲憤噴湧而出。時也命也,一個九歲的少年,不得不以瘦弱的身軀,面對這場驚天風暴,而五年後,同樣是這個少年,不得不以自己孱弱的肩膀承擔起重振國祚的使命,但僅僅過了一年,在初秋之日,這個十五歲的少年便跪在佛陀面前,發誓“願自今已往,不復生帝王家”,爾後魂歸天國。
這是一個失敗的皇帝,一個權力的傀儡,一個被佛拋棄的信徒,一個沉淪於悲傷的靈魂,但命運把他推到了自己面前,自己卻偏偏毫無選擇。
這就是命運。
某的命運就是逆天。
歷史上,凡成功者,無不逆天。
我便逆天。
“順天之命,逆天而行。”伽藍低頭望着少年,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若逆天,便能尋到心之所在。”
“逆天?”
少年沉思良久,猶疑着,忽然說道,“師兄,孤能守住東都。”
伽藍頷首,毫不猶豫。
少年轉身望着伽藍,懇切說道,“師兄,能否助孤一臂之力?”
伽藍斷然應諾。爲了這個無助少年,爲了芸芸蒼生,某寧願粉身碎骨也要逆天而行。
第兩百零三章 越王楊侗
越王楊侗開口求助,一個九歲少年給予了伽藍充分信任,這種信任或許源自他對無邊佛法的膜拜,或許源自他對師父明概上座的尊敬,或許源自他對英雄的崇拜,也或許是源自其背後貴族集團的暗示,然而,伽藍無心考量了,能否守住東都,關鍵就在這個少年,爲此,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讓這個少年摧毀這場風暴,建下顯赫功勳,繼而贏得無上威權,或許在不久的將來,在帝國危難時刻,這個少年能力挽狂瀾,一舉逆轉中土的命運。
伽藍在黃昏中尋找理想,楊侗在夕陽下孤獨前行。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清涼臺,漫步於林間曲徑之上。
忽爾,遠處走來一位發須灰白的紫袍老者,步伐穩健,儀容儼雅,氣度卓然。
楊侗停下腳步,執弟子禮,以“師傅”呼之。
伽藍便知道這位老者是楊侗的老師,越王府長史崔賾,遂恭敬施禮,“驍果龍衛敦煌,拜見先生。”
崔賾先是驚詫。清涼臺是白馬寺最深之處,毗盧閣更是佛典祕藏重地,就連王府屬吏和親衛都駐足於外,更不要說其他人了,哪料越王身邊竟然出現了一位陌生的禁軍軍官,這是怎麼回事?此人從何而來?這時耳畔便傳來伽藍的聲音,崔賾頓時解惑,臉上悄然浮出一絲和藹笑容。原來是他,也唯有此子,才能在明概上座的引介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越王身邊。
崔賾徐徐走到伽藍身邊,虛手以扶,“尊師安好?”
“有勞先生掛念。”伽藍再拜,“師傅目下在溫城,一切安好。”
崔賾乃山東名儒,以經文學著稱於世,與洛陽元善、河東柳抃、太原王劭、吳興姚察、琅邪諸葛潁、信都劉焯、河間劉炫等天下大儒皆爲好友,時常相聚,清談竟日,傳爲佳話。由崔賾此問,便可推斷出崔賾自崔遜處獲知相關機密後,十分關注伽藍的舉動,而主動問及劉炫,顯然有拉近雙方距離的示好之意,也就是說,在楊玄感叛亂成爲事實之後,崔氏對他的態度有了根本性轉變,至於是何種轉變,目前無從估猜。
伽藍的回答中規中矩,但主動提及溫城,顯然是一種積極的暗示。
“溫城如何?”崔賾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道。
這一問非常含糊,可以理解爲試探伽藍是否迴歸了太史堂,抑或是打探河內局勢,又或是詢問司馬氏在這場風暴中可能採取的立場。
“軍情緊急,未曾停留。”伽藍恭敬回道,“不過師傅傳某口訊,溫城將竭盡全力襄助殿下拱衛東都。”
伽藍回應了崔賾的示好,給予崔賾正面答覆。他沒有迴歸太史堂,但溫城司馬氏堅決站在皇帝一邊,並公開支持越王楊侗。這一立場的確出自溫城,司馬同憲親口承諾,但表明立場是一回事,是否付諸行動則是另外一回事。伽藍不知道司馬氏會不會付諸行動,所以借劉炫之口表述司馬氏的立場,以留下回旋之地。
崔賾笑容更盛。這是個好消息,只要司馬氏不支持楊玄感,東都就不會陷入南北夾擊之危,局勢就不至於惡劣到極致。
“今晨,某在北邙山淨域寺拜見了裴大監。”
伽藍不待崔賾繼續詢問,便把渡河南來和邙山相遇裴弘策一事詳細告知,並拿出了裴弘策的符信。
崔賾正在爲此事憂心如焚,昨日裴弘策兩戰兩敗,凌晨之後便失去了聯繫,而今日達奚善意全軍覆沒於漢王寺,更預示着裴弘策可能遭遇厄難,誰知伽藍竟帶來了好消息,裴弘策撤到了北邙山,手上還有兩千精兵。假如裴弘策能得到河內的軍需支持,與東都形成呼應之勢,那麼堅守東都還是有一線希望。
毋庸置疑,伽藍疾馳東都的使命就是輔佐越王拱衛東都,而且,從其南下河北的一系列舉動來看,其必受命於皇帝,那麼,皇帝有何策略堅守東都?
崔賾無從估猜,也沒有必要問,很多時候,形式不由人,再好的謀算也是紙上談兵,能否實現預期目標,關鍵還在於執行者。伽藍就是執行者,所以,有必要重視伽藍,而對崔氏來說,伽藍早已發出了善意的告誡,崔遜更是不顧一切趕到了東都,試圖說服崔氏的幾位決策者儘早圖謀,但形勢變化太快,突然間楊玄感就舉旗叛亂了,崔氏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
崔氏在十分被動的情況下,認識到伽藍的“告誡”是何等重要,正是得益於這一“告誡”,讓崔氏對形勢做出了準確的判斷。這場風暴真正的發起者是皇帝,皇帝的目的是打擊整個貴族集團,不論是關隴人還是山東人,都是他的目標。山東人推波助瀾,試圖挑起關隴人的自相殘殺,某種意義上是“自欺欺人”,試問皇帝和關隴人難道都是睜眼瞎?崔氏身陷風暴,首當其衝,禍根之源便是皇統,而皇統卻像夢魘一般纏繞着他們,無從擺脫,所以生存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矢志不渝地忠誠皇帝,拿楊玄感的頭顱敬獻皇帝,否則掉腦袋的便是他們。
好在楊玄感叛亂之後,樊子蓋和裴弘策爲爭奪軍權展開了“廝殺”,越王楊侗的支持隨即成爲雙方勝負的關鍵。這時裴弘策主動向崔氏示好,畢竟大家都是朝堂上的保守派,利益一致,而樊子蓋則認爲崔氏做爲山東貴族集團的第一世家,理所當然伸以援手,畢竟這是一場關隴人和山東人的戰爭。結果樊子蓋錯誤地估計了形勢,崔氏“倒”向了裴弘策,樊子蓋措手不及,拱手讓出了兵權。
然而,隨着裴弘策兵敗白司馬坂,達奚善意覆滅於漢王寺,一切努力都變成了徒勞。改革對貴族官僚的傷害太大了,楊玄感的支持者太多,而山東人的推波助瀾更是無所不用其極,短短時間內便把東都推進了陷落的深淵。
沒有軍隊,拿什麼戍守東都?崔賾眼裏的陰鬱一覽無遺。
他已經束手無策了。裴弘策遠離中樞,掌控了主動,個人進退無憂了,其所屬的勢力卻因他的戰敗,他的離去,他這個強有力的支柱的倒塌而潰不成軍。而越王楊侗在京畿衛戍軍覆滅之後,威信遭到致命打擊,再加上其與裴弘策的聯盟轟然崩潰,獨木難支之下,他不得不歸還樊子蓋的軍權。而樊子蓋一旦大權在握,做爲改革派的中堅人物和山東貴族集團的領袖,其目標必然是保守派官僚和關隴貴族,東都形勢如何發展可想而知。
伽藍的出現就是希望,崔賾的眼裏露出一絲罕見的期待。
伽藍沒有讓他失望。皇帝果然早有準備。弘化留守元弘嗣和左候衛將軍李子雄已經拿下。長安、涿郡和東萊水師,三路援軍正飛速趕來。楊玄感在黎陽誅殺遊元以祭大旗,激化了山東人和關隴人之間的矛盾,同時清晰表露了關隴人遏制和打擊山東人的決心,如此一來,楊玄感必將失去山東人的支持,而失去山東人的支持,將導致楊玄感的實力難以在短期內獲得壓倒性優勢,沒有這一優勢,楊玄感即便拿下了東都,也無法贏得最後的勝利。
大局已定,關鍵在過程,而能否大獲其利,關鍵也在過程。伽藍拱手送了一份天大的功勞,這時候,應該還伽藍一份功勞,否則皇帝和裴世矩不遠萬里將其調至中土又是爲了什麼?
如何還伽藍一份功勞?很簡單,將其留在越王身邊。
“自即刻起,殿下的安危便由將軍負責。”
崔賾的口氣不容置疑。楊侗抱着經書,望着落日,靜靜站立,似乎神遊物外,但崔賾此話一落,楊侗的目光卻轉向了伽藍,微微一笑,“煩勞師兄了。”
崔賾注意到了楊侗對伽藍的親近稱呼,眉頭輕蹙,似有不滿,但旋即瞭然,也是微微一笑。
皇帝和裴世矩利用伽藍這個“支點”撬動了各方勢力,伽藍的使命就是充當這個“支點”,如果這個“支點”突然消失,損失的不是皇帝,而是各方勢力的利益。越王楊侗開口求助,不是求助於伽藍,而是求助於伽藍背後的那個龐大力量,那個推動帝國前進的改革派勢力。九歲的越王應該還沒有這樣的心機,崔賾也沒有想到伽藍會突然出現,無疑,指點楊侗做出這一舉動的便是明概上座。
西北沙門以伽藍爲“支點”,以越王楊侗爲目標,以其全部力量撬起未來利益,這個利益有多大目前無從估猜,但有一點可以預見,這有助於越王楊侗走近皇帝的寶座。
這場風暴過後,儲君的選擇勢必提上日程,雖然楊侗距離儲君之位實在過於遙遠,但從皇帝安排其鎮戍京都,並任命崔賾出任越王府長史,再從裴世矩關鍵時刻祕遣心腹抵達京都,傾盡全力輔佐越王等一系列非正常舉動來看,楊侗可能也成了儲君的備選。
儲君只有一個,備選卻有許多,這時候,競爭之殘酷,可想而知。前車之鑑後事之師,今上本人就是皇統之爭的受害者之一,他有血的教訓,但正因爲如此,他在皇統選擇上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結果埋下了一個完全可以預見的可怕隱患。
或許皇帝也預見到了,皇統繼承問題拖得越久,埋下的隱患也就越大,他也想盡快解決,於是便有了這場風暴,而楊侗、楊侑、楊浩這些可能存在的皇統隱患都有可能在這場風暴中被撕成碎片。
皇帝當真是想一勞永逸地解決皇統問題?崔賾不知道,也難以估猜,不過他必須向伽藍澄清一件事,必須借伽藍之口向皇帝表明崔氏在皇統一事上的立場,崔氏既然輔佐越王,那就必然與越王的利益捆綁在一起,沒有第二選擇。
楊侗舉步先行。
崔賾隨後,伽藍錯後半步。
“黎陽的事,將軍知道多少?”
伽藍簡要說了一下,有所選擇。遊元之死,裴弘策一眼就看穿了,而崔賾肯定也有所懷疑,但伽藍與崔氏之間沒有任何信任可言,該隱瞞的事一定要隱瞞。
“據說,楊玄感有意在攻陷東都之後,保秦王爲帝。”
伽藍的聲音幾不可聞,但落入崔賾的耳中,卻是掀起了驚天波瀾。
第兩百零四章 她是誰?
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既然皇帝把崔氏放在了風口浪尖上,又豈能逃過這場席捲帝國的大風暴?
楊玄感是痴兒嗎?既然推秦王浩爲帝以求得山東人的妥協,又爲何誅殺遊元?這種自相矛盾的做法只會加深關隴人和山東人之間的仇怨,對楊玄感沒有絲毫好處,他爲何行此下策?
抑或,這其中有什麼隱祕的內情?伽藍到了黎陽,遊元就死了,偏偏負責保護遊元的就是伽藍,而之前伽藍剛好又從獨孤震處獲悉了楊玄感在皇統一事上的決策,這之間豈能沒有關聯?
皇帝和裴世矩派遣伽藍南下黎陽的目的是什麼?不就是通過他來掌控和推動局勢的發展嘛。六月初三並不是叛亂的最佳時機,最佳時機應該是七月初,也就是遠征軍殺到平壤城下激戰正酣之時,無疑,楊玄感是迫不得已纔不得不提前舉旗,非常倉促,而這正是皇帝和裴世矩所需要的。
皇帝和裴世矩發動了這場風暴,他們所需要的結果是什麼?當然是以最小代價實現最終目的,假如帝國因此受到重創,皇帝即便在戰場上贏得了勝利,在政治上也是滿盤皆輸。何謂最小代價?那就是在最短時間內摧毀楊玄感,結束這場風暴,把損失控制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如此推衍下去便簡單了,楊侗必須守住東都,樊子蓋和裴弘策必須輔佐楊侗確保東都的安全,如此才能確保皇帝在最短時間內結束這場風暴。
反之,假若東都失陷,形勢便失控,未來不堪設想,到那時便要人出來承擔責任,而那個人就是越王楊侗,輔佐他的崔氏因爲楊玄感在皇統一事上的決策,導致其有通敵之嫌,而此事有以獨孤震爲首的關隴武川人可以佐證,於是崔氏這個山東貴族集團的第一世家“百口莫辯”,唯有代替楊侗承擔主要責任,忍氣吞聲接受懲罰。崔氏凋落,對山東貴族集團來說,是不堪承受之重,但反過來,卻可以讓飽受摧殘的關隴人在情緒上得以宣泄,可謂一舉多得。
這是一場豪賭,皇帝把賭注放在楊侗身上。楊侗若贏了,居功至偉,擁戴者衆多,皇統之爭也就愈發殘酷,而由此帶來的政治風暴此起彼伏,帝國的貴族官僚將在這些風暴中一批批倒下,這或許就是皇帝爲完成他的改革大業而做的謀劃之一。
但那些都是未來的危機,當前的問題是,楊侗若想保住自己,就必須滿足皇帝的願望,在最短時間內結束這場風暴,爲此他必須守住東都,而守住東都的前提是,必須讓山東人馬上改變策略,不再暗中推波助瀾,而要實現這一目標,越王楊侗和樊子蓋就必須精誠合作,山東人自己不但要精誠團結,還必須與關隴人齊心協力聯手抗敵。
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朝堂之上派系林立,若想把所有派系凝聚到一起,共同完成一個目標,除了有足夠的利益驅動外,還需要一個強力領導者,一個德高望重、深孚衆望的領袖,但東都缺乏這樣一個領袖。越王楊侗年幼且無功勳;樊子蓋雖從基層文官做到中樞宰執,卻無軍隊基礎;裴弘策的資歷、功勳都夠了,但威望不足,如今他兵敗邙山,自身都難保,更不要說承擔堅守東都之重任。
※※※
崔賾舉步之間,心念電轉,瞬間便有了對策。
伽藍這是在步步緊逼。你不要光說不練,你要馬上付諸行動。東都形勢危在旦夕,裴弘策指望不上,楊侗和樊子蓋又水火不容,這時必須有人站出來主掌大局,否則東都失陷不過是早晚之事。
目前最合適的人選當然是樊子蓋,他是東都留守,越王楊侗之下就是他,但一旦讓他拿到了堅守東都的功勞,則正好遂了皇帝和改革派的心願,改革派勢力將在這場風暴中全面獲勝,接下來改革派便會挾勝利之威,對保守派實施瘋狂打擊,而改革派中的山東人勢必成爲打擊關隴人的“主力軍”。所以,朝堂上的保守派官僚,東都的關隴貴族,肯定會不計代價展開“反擊”,而“反擊”的後果便是東都失陷。
這一點崔賾清楚,裴弘策也清楚,樊子蓋更清楚,所以崔賾纔會聯手裴弘策,而樊子蓋也“理智”地妥協了。
現在樊子蓋不能妥協了,再妥協下去,東都就要丟了,他做爲東都留守,責任就大了,但假如由他出面主掌大局,他必須實施雷霆手段,比如砍下裴弘策的頭顱以威懾貴族官僚,從而爲堅守東都贏得寶貴的時間。
樊子蓋砍下裴弘策的頭顱,就如楊玄感砍下游元的腦袋,都會激化關隴人和山東人之間的矛盾,這種報復性的殺戮將在風暴結束後迅速爆發、蔓延,繼而重創帝國的貴族基層,動搖帝國的國祚根基。
今日裴弘策和達奚善意雙雙戰敗,叛軍逼近東都城下,樊子蓋沒有退路了,肯定在爲“借腦袋”一事做準備,所以越王府必須馬上拿出對策,刻不容緩。
崔賾停下腳步,側身望向伽藍,正色說道,“若以雷霆之勢擊殺楊玄感,謠言便不攻自破。”
伽藍沉默不語。崔賾總算看清了局勢,這場風暴的後果必須控制在可接受的範圍內,所以越王楊侗必須拿到擊敗楊玄感的功勞,保守派必須牢牢掌控主動權,否則在風暴結束後的清算中,保守派將毫無還手之力,關隴貴族將慘遭殺戮,而受到重創的則是整個帝國貴族階層。
“裴大監可有良策?”崔賾試探道。
“裴大監欲以河內爲依託,據邙山之險,與東都內外呼應,夾擊叛賊。”
伽藍明確告訴崔賾,裴弘策已經意識到危險,拒不回城,東都能否守住,就靠越王自己了,但只要伽藍在,當初由他提議的,並通過崔遜所達成的崔氏和裴氏的聯盟還在,裴弘策便會主動配合東都對叛軍發動攻擊,因此,崔氏的當務之急,是確保越王楊侗的最高權力,也就是說,越王府必須牢牢壓制住留守府,楊侗必須凌駕於樊子蓋之上,換句話說,崔賾必須爲楊侗找到一個像裴弘策一樣可以給楊侗以強力支撐的後盾。
誰能代替裴弘策?
崔賾衝着楊侗微微躬身,“殿下,事不宜遲,即刻趕赴觀國公府。”
觀國公?伽藍神色微變,記憶的閘門突然打開,一張已然模糊的面孔倏然浮現。
※※※
觀國公楊綸,字恭仁,以字行於世。
楊恭仁是觀王楊雄之子。楊雄是先帝同族兄第的兒子,比先帝小一歲。帝國初建時,楊雄與高熲、虞慶則、蘇威並稱當朝四貴,深得先帝信任。去年遠征高句麗,楊雄病逝於途。長子楊恭仁襲爵,依律降一階,爲觀國公。
楊恭仁十六歲從軍,隨父南征北伐,功勳累累。仁壽年間出任河西甘州刺史,簡政寬和,甚得民心。今上繼承大統後,其轉任吏部侍郎,參決國事。以威望論,此人雖不能與其父比肩,但足以傲視衆臣。去年楊恭仁以父憂去職,守孝於家。依丁憂祖制,官員須停職守制三年,但事急從權,楊侗不得不請求自己的伯父即刻起復。
楊恭仁年近五十,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即便穿着一身白色生麻布斬衰(cui)服,也無法掩蓋其上位者的威勢。因守孝期間不能修理發須,故長髯飄散,看上去彪悍而威猛。
楊侗依照崔賾所教,恭敬表述來意。
接着崔賾鼓動如簧之舌,滔滔不絕,目的只有一個,請楊恭仁即刻起復主掌大局,當前東都危難,唯有觀國公才能力挽狂瀾。
楊恭仁耐心聽完,思考着,然後問了一句,“伽藍呢?”
崔賾不敢置信,他從頭至尾都沒有提到伽藍,楊恭仁何以知曉?而且聽其詢問口氣,似乎與伽藍相識,這怎麼可能?驀然崔賾想到楊恭仁曾出任河西甘州刺史,據他所知,觀王楊雄與西北沙門淵源頗深,所以楊恭仁在任之時,得到了西北沙門的傾力相助。或許正是因爲這層關係,明概上座在事關沙門前途之刻,主動求助於楊恭仁,於是伽藍這個沙門守護者也就一躍而出。
崔賾帶着疑問,把伽藍請進堂上。
堂上燭火明亮,但楊恭仁長鬚滿面,難窺真容。
伽藍大禮參拜。
楊恭仁沒有伸手虛扶,而是注視着伽藍,良久長嘆,“長大了……伽藍,可還記得某?”
伽藍眼圈泛紅,黯然不語。他記得,就是這個人,在母親彌留之際悄然出現,在母親下葬之刻,覆棺落淚,哽咽失聲。過了很久,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在與突厥人的戰鬥中,他看到了這個人,他才知道,這個人是甘州刺史,是皇親國戚,是另一個世界的貴胄。從此,他深埋了這份記憶,直到今天。
楊侗驚訝地望着伽藍。崔賾面沉如水,心中卻波瀾起伏。楊恭仁爲何要在此刻,要當着楊侗和他的面,揭開這個塵封已久的祕密?
“某想把你帶回來,但你母親拒絕了,並且當着某的面,讓你發誓,此生永不踏進中土一步。”
楊恭仁有些激動,聲音有些顫抖,眼裏更是充滿了悲傷。
“你爲何違背自己的誓言?你在突倫川,爲何卻要歸來?”
原來自己留得性命,還有此人一份助力。想到他是吏部侍郎,也就在情理之中,只是無法理解的是,他與自己有何瓜葛?
“殺了楊玄感,某便重返西土。”伽藍肅聲說道。
“爲何要殺楊玄感?”
“伊吾道一戰,某的兄弟盡數死難,罪魁禍首,便是楊玄感。”
“你既然回來了,再想回去,就難了。”
楊恭仁緩緩站起,走到伽藍身邊,俯身攙扶。
伽藍卻一把推開,厲聲問道,“某的母親是誰?她是誰?”
楊恭仁的淚水突然湧出,“她是某的妹妹,親妹妹。”
伽藍目射厲芒,難以置信。
楊侗目瞪口呆。
崔賾心神震顫,極度窒息感讓他頭暈目眩,不得不閉緊雙目。他記起一個傳聞,一個關於觀王楊雄的故事。
第兩百零五章 觀國公
諸多疑問得到了解釋。
伽藍,一個官奴婢之子,一個敦煌戍卒,何以會贏得慧心和尚的青睞收爲弟子?何以會贏得裴世矩、薛世雄的器重和信任?何以會被皇帝欽點驍果並加官升爵獨領龍衛?何以會承擔推動和駕馭這場風暴的重任?原因無他,他是貴胄,是身具三個皇族血脈的世家子,更是權勢顯赫的宗室觀王楊雄的外孫。
楊侗率先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望着伽藍的眼神裏,不僅有崇拜,更透出一股血緣上的親近。他不但是孤的沙門師兄,還是孤的族表兄,那麼,他肯定會幫助孤,伯父也是一樣。
楊恭仁面對伽藍那雙痛苦、悲憤而殺氣凜冽的眼睛,忽然失去了自信,內心裏充滿了悽苦,蹣跚後退,無力坐下,思緒紛亂,恍惚間便陷入了往事的回憶。大人,爲甚,爲甚你如此殘忍,如此對待可憐的妹妹?
崔賾理清了錯綜的頭緒,突如其來的答案仿若一道耀眼的金光,霎那間驅散了埋藏在心底的陰霾。他感激伽藍對崔氏的援手,假如沒有伽藍的“泄密”,崔氏不可能在風暴掀起之初做出正確的決策;他更感激觀國公楊恭仁,假如沒有楊恭仁對崔氏的信任,當着他的面揭開一個塵封已久的皇族祕密,他可能在風暴中迷失方向,把崔氏帶向敗落的深淵。
崔氏的確強大,中土第一世家的底蘊太過雄厚,但崔氏的衰落是不爭的事實,而隨着改革進程的加快,像崔氏這樣的大世家必然成爲改革的阻礙,可以想像,一旦皇帝贏得了這場博弈,必將對崔氏展開猛烈“攻擊”,所以,崔氏必須未雨綢繆,崔氏決不能坐以待斃。也就是說,東都一旦陷落,楊玄感在博弈中佔據了上風,皇帝失去了對局勢的掌控,那麼崔氏就必然要從自己的政治理念出發,選擇一個支持者。
崔氏的心態,實際上代表了帝國保守貴族的政治立場,他們與皇帝,與改革派貴族,與帝國的以中央集權爲目標的改革國策,是對立的。這場風暴實際上就是改革和保守兩種政治理念的戰爭,是中央集權制和門閥士族政治的生死大戰,而這場戰爭沒有勝利者,只有失敗者,一旦皇帝和楊玄感陷入長久僵持,帝國分裂,承擔損失的必定是帝國整個貴族集團。
所以,不要說崔氏反對這場戰爭,以楊恭仁、獨孤震爲代表的宗室、外戚貴族也反對這場戰爭,反對皇帝激進的改革策略,但戰爭已經開始了,爲了減少損失,帝國的貴族集團必須團結起來,聯手抗衡。
楊恭仁從大局出發,用這種含蓄的方式告訴崔氏,不要侷限於關隴人和山東人之間的仇怨,而要看到這場風暴的本質,這場風暴的本質是帝國政治理念的戰爭,是保守派和改革派的戰爭,是一場沒有勝利者的戰爭,因此,不論是山東人還是關隴人,只要是保守派,就必須攜手自救。
自救的目的是什麼?就是阻礙改革進程,迫使改革的步伐停下來,爲此,保守派必須聯合。假如讓改革派贏得了這場博弈,那麼保守派必將在風暴過後的大清洗中慘遭重創,不論是關隴人、山東人還是江左人,只有是持保守的政治立場,在朝堂上就無立錐之地。
總之一句話,保守派不能因爲楊玄感的叛亂,因爲這場風暴而覆滅,所以,楊恭仁要與崔賾聯手拯救東都。
楊恭仁是皇族,他拯救的不是自己一個家族,而是整個帝國,但獨木難支,他需要盟友,政治理念和政治利益一致的盟友,而崔氏顯然是最好的盟友之一。只要把崔氏拉過來,讓崔氏接受了拯救策略,那麼以崔氏的實力和影響力,足以讓山東貴族集團一分爲二,其中保守派會追隨崔氏,而改革派會支持樊子蓋,如此一來,堅守東都以自救的保守貴族會越來越多,支持楊玄感的越來越少,而以樊子蓋爲首的改革派則被孤立、架空。
崔賾想明白了,也接受了這一策略。
伽藍是關鍵人物,是“支點”,是“橋樑”,不論在河北還是東都,他的使命都是如此。崔賾至此不得不佩服皇帝和裴世矩的智慧,伽藍的個人能力是次要的,他始終是一把刀,而如何用好這把刀,纔是智慧所在。
現在楊侗要用這把刀,楊恭仁也要用,但如何利用這把刀實現他們的目的,則考量他們的智慧。
※※※
大堂陷入沉寂,唯有伽藍粗重呼吸聲,但很快呼吸聲便漸不可聞。
伽藍冷靜了下來。
當務之急是藉助所有可以藉助的力量守住東都,其他都不重要,東都若失,一切都將歸於塵土。這是自己日夜兼程趕來東都的目的,而衆多智慧超羣者與自己的目的一樣,也要藉助自己背後的勢力,所以便發生了一系列讓人眼花繚亂的變化,而這每一個變化,都正在改變着東都局勢。
楊恭仁爲什麼要當着楊侗和崔賾的面揭開一個塵封的祕密?
明概上座肯定在第一時間把自己抵達東都的消息告訴了楊恭仁,而楊恭仁在看到楊侗、崔賾和自己聯袂而來後,肯定第一時間想到了皇帝和裴世矩,而自己在這一關鍵時刻出現在東都,並第一時間與楊侗、崔賾取得聯繫,然後又在第一時間趕來懇請其起復,唯一的解釋,就是這一切都源自皇帝和裴世矩的謀劃。
楊恭仁極度被動。楊侗和崔賾上門來請他復出,如果拒絕,他便把自己推到了楊侗和崔氏的對立面,假若東都丟失,他必受連累,純粹是無妄之災,更甚至有同情或暗通楊玄感之嫌,反之,如果答應,便上了楊侗這條“船”,被捲進皇統之爭。皇統的選擇與皇族雖然密切相關,但皇族中人未必就有資格或者敢於捲進皇統之爭,但像楊恭仁這等位高權重的宗室大臣,遲早都要捲進皇統之爭,根本無從躲避。
既然無從躲避,坐在家裏禍事都上門了,楊恭仁當然要“反擊”。
觀王楊雄文武幹略,權勢傾天,門生故吏衆多,勢力龐大,更難得的是,他在每一次政治風暴中都選擇了正確的立場,屹立不倒。宗室太強悍,對皇帝是個威脅,尤其在今上的改革大計中,宗室也是遏制和打擊的對象,雙方的矛盾很激烈。幸運的是,去年東征,觀王楊雄病逝,但他的長子楊恭仁是吏部侍郎,次子楊綝是司隸大夫,三子楊續是地方郡守,這樣一個龐大宗室不是說打倒就能打倒的,必須選擇一個恰當時機。
時機就這樣出現了。伽藍來了,他的背後站着皇帝和裴世矩,這意味着楊恭仁必須義不容辭地站出來輔佐楊侗,但楊侗的助力是崔氏,而崔氏是山東人,是朝堂上的保守派。楊恭仁也是保守派,他一旦上了楊侗這條“船”,關隴保守派和山東保守派的兩個領袖級人物就結盟攜手了,無疑,這股保守力量將成爲皇帝和改革派勢力首要的打擊對象。
既然未來政治形勢已經是既成事實了,楊恭仁唯一的辦法就是藉助這場風暴,給楊侗以功勳,增加楊侗的實力,最大程度地保全保守派力量。
伽藍,都是因爲伽藍的到來,都是因爲他忠實地不折不扣地執行了皇帝和裴世矩的計策,東都的保守派力量纔在惡劣局勢的推動下,不得不攜手結盟,而這一結盟的後果,必然導致皇帝和改革派在摧毀了以楊玄感爲首的叛亂貴族後,接下來要清洗的對象。
楊恭仁藉助揭開伽藍這個祕密堅固楊侗、崔賾和自己的聯盟,而伽藍必然會向皇帝和裴世矩稟報這一切,那麼楊恭仁則藉此告訴皇帝和裴世矩,我們是忠誠你的,如果你一定要大開殺戒,那麼在關隴和山東兩大保守派貴族攜手結盟的情況下,必是兩敗俱傷甚至是玉石俱焚之局。維持抗衡,有利於帝國,反之,魚死網破,帝國便有分崩離析之危。
伽藍不能再沉默了,他必須表明自己的立場,不論崔賾和楊恭仁是否相信,他都必須推動東都局勢向有利於帝國穩定的方向發展。
“明天,洛水以北,楊玄挺將兵臨太陽門,而落水以南,楊玄感將陳兵上春門。”
伽藍神態平靜,仿若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刻根本沒有發生。
“觀公,東都危在旦夕,如今唯有觀公起復,振臂一呼,方能力挽狂瀾。”
楊恭仁也恢復了平靜,也像剛纔那一幕沒有發生一般,輕輕搖手,“戍守東都者,樊留守也。”
“樊留守一出,東都必定血流成河。”
楊侗目露驚色。崔賾微微頷首,他也看到了這一步,裴弘策也看到了,所以乾脆不回來,躲到北邙山去了。
楊恭仁更是心知肚明。樊子蓋若要守住東都,首先就要建立威權,就目前形勢而言,建立威權的唯一辦法就是殺人立威。必須阻止他,必須壓制他,必須掌控東都局勢。
“伽藍,你給某一個承諾。”
伽藍猶豫着,權衡着,但在楊恭仁的期待下,在崔賾的逼視下,在楊侗的祈盼中,在東都危局的重壓下,他不得不屈服。
“某誓死拱衛殿下。”
第兩百零六章 神祕師兄
日暮,戌時三刻,越王楊侗急赴皇城尚書檯,主持都省議事。
楊恭仁、崔賾陪侍左右。
目前局勢異常危急,叛軍已經兵臨城下,偏偏在這個關鍵時刻,裴弘策下落不明,保守派官僚羣龍無首,束手無策。以留守樊子蓋爲首的改革派勢力不能任由形勢繼續惡化,理所當然要對保守力量發動“全面攻擊”,力爭贏得越王楊侗的支持,獨攬大權。
就在保守派官僚惶惶不安,改革派勢力蓄勢待發之際,他們看到了楊恭仁,一個他們根本沒有想到的,但完全可以代替裴弘策駕馭保守派力量,並能贏得改革派勢力的尊重以達成諒解和妥協的,當前唯一有能力把派系林立的東都貴族官僚們凝聚到一起的強權人物。
都省議事堂寂靜無聲。
越王楊侗宣佈,吏部侍郎、觀國公楊恭仁起復,臨危受命,與樊子蓋共同承擔戍守東都之重任。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樊子蓋。樊子蓋是皇帝任命的東都留守,主掌東都軍事,但他上得不到越王楊侗的支持,下不能駕馭軍隊的將軍們,至於東都的保守派官僚們,更是對其羣起而攻之,處境十分艱難。突然間,叛軍呼嘯而來,東都岌岌可危,楊侗和裴弘策聯手“出擊”,樊子蓋猝不及防,無力抵禦,不得不拱手讓出大權,但結果觸目驚心,一轉眼的功夫,衛戍精兵就喪失殆盡,東都戍軍所剩無幾,樊子蓋被逼上了絕路。
他還能退讓嗎?
楊恭仁主動邀請樊子蓋到內堂敘話。
樊子蓋沒有選擇,他必須守住東都,而守住東都的前提是,必須維持內部的團結,而若想團結,他就必須向楊侗妥協。好在保守派的中堅人物裴弘策不在了。楊恭仁做爲宗室,其政治立場更傾向於中立,畢竟宗室和外戚的利益俱繫於皇帝一身,爲此宗室和外戚必須維護皇帝的威權。楊恭仁居中斡旋,可以把越王府和留守府的力量有機整合,在鬥爭和妥協中,最大程度地發揮東都力量。這是裴弘策所不具備的能力,也是崔賾說服越王楊侗請出楊恭仁的原因所在,而樊子蓋也找不到拒絕合作的理由。
一刻之後,兩人並肩而出。樊子蓋建議,由楊恭仁負責指揮衛戍軍與叛軍作戰,也就是說,越王府握髮兵權,留守府拿統兵權,楊恭仁則掌戰場指揮權,責任均擔,齊心協力。
越王楊侗毫不猶豫地採納了這一建議。
楊恭仁當即部署攻防之策:放棄大城,集結所有軍隊於洛水南岸,死守皇城和宮城,固守待援。
越王楊侗下令,凡京都貴族官僚及其家眷,連夜撤進皇城,若有貽誤,以通敵論罪。
樊子蓋提出異議,認爲楊侗的命令不利於皇城和宮城的堅守,因爲京都相當一部分貴族官僚是楊玄感的同黨或者同情者,這些人是隱患,一旦他們與叛軍內外呼應,皇城和宮城危在旦夕。
但樊子蓋的這一異議遭到了保守勢力的猛烈抨擊。
楊恭仁要集中有限兵力死守洛水河南岸,死守皇城和宮城,固守待援,這是正確的策略,但如此一來,洛水以北的外郭北城就要放棄,洛水以南貴族官僚府邸所在的外郭南城也有可能被放棄,那麼留在皇城和宮城之外的貴族官僚及其家眷怎麼辦?除了投降楊玄感還有其他出路嗎?楊玄感勝了倒是皆大歡喜,但輸了呢?那代價就是項上人頭,就是妻兒乃至整個家族的性命,所以,除了那些楊玄感的同黨或者支持楊玄感叛亂的貴族官僚外,其他人都想逃之夭夭。如今越王下令讓他們撤進皇城,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樊子蓋卻百般阻撓,目的何在?居心何在?
楊侗、楊恭仁、崔賾目睹了都省內的激烈爭吵,心情各異。
這一建議是伽藍提出來的,雖沒有說來自何人所授,但伽藍的態度非常堅決,就是必須把東都所有的貴族官僚及其家眷全部撤進皇城。
皇城裏有含嘉倉,儲存有大量的粟帛武器,宮城內右掖還有子羅倉,有鹽二十萬石,粳米六十餘窖。憑藉這兩個大倉的倉儲,堅守數年都綽綽有餘,所以在糧食軍需上根本毋須考慮,唯一要考慮的就是如何竭盡所能保全更多的貴族官僚,尤其是關隴籍的保守貴族,這些人即便不是楊玄感的同黨,但同樣反對皇帝的激進改革,可以想像,在東都旦夕不保,在形勢看上去對皇帝和改革派十分不利的情況下,他們必然會主動或者被動的“倒”向楊玄感,而結果就是給楊玄感陪葬,其中首當其衝的就是關隴籍的保守貴族。
楊恭仁和崔賾身陷危局,首要之務是守住東都,還沒有時間去考慮風暴結束之後的危機,但伽藍的這個建議卻顧及到了風暴的前前後後,可謂高瞻遠矚,思慮周全。楊恭仁和崔賾不知道伽藍的這個建議來自何人,但肯定不是皇帝。
皇帝與樊子蓋的想法一樣,不惜代價遏制和打擊保守派,其中樊子蓋的目標是關隴人,而皇帝的目標不僅僅是關隴人,還包括山東人。試想,當以樊子蓋爲首的山東人對關隴人大開殺戒的時候,關隴人豈會束手待斃?必然強力反撲,反撲的結果就是兩敗俱傷,帝國的整個貴族階層慘遭重創。樊子蓋沒有選擇,若想讓山東人重新崛起甚至代替關隴人控制帝國權柄,必須付出代價,而這個代價,在樊子蓋看來是可以接受的。
但關隴人受傷不起,所以楊恭仁暗自慶幸,慶幸伽藍能及時趕到東都,並感激那個藏在伽藍背後的人。以他的估猜,這個人就是裴世矩。裴世矩雖然爲了自身利益改變了政治立場,但他顯然不希望以摧毀帝國的貴族階層做爲改革的代價。改革的前提是穩定,但皇帝爲了排除異己,不惜大開殺戒,激化了帝國矛盾,動搖了國祚基石,導致穩定已經變成一種奢望,試問何談改革?
崔賾卻在感慨之餘心如重鉛。從伽藍所透漏的諸多“機密”來推衍,皇帝肯定能贏得這場博弈,但結果卻未必如皇帝所想的那樣一鼓作氣摧毀保守勢力。風暴過後,塵埃落定,待真相逐漸“大白”於天下,帝國的保守貴族們就會感激楊侗的“救命”之恩。楊侗威望、實力驟增,突然間便拉近了與儲君位置的距離,可惜這不是好事,這意味着一場新的政治風暴急劇醞釀,皇統之爭將進入血雨腥風的時代。
楊侗卻沒有想得那麼遠,他發現自伽藍出現後,一系列難題便迎刃而解,短短時間內,伽藍便展現了他驚人的才智,比如把貴族官僚撤進皇城這件事,初看上去並不重要,但仔細一分析,卻直接影響到了這場政治博弈的最終結果,而都省內的爭執,充分驗證了這一計策的重要性。
楊侗因此對伽藍愈發的崇拜,過去崇拜伽藍是因爲西北狼的神祕傳說某種程度上滿足了他的英雄情結,而近距離接觸到伽藍之後,楊侗卻發現這個人的一切遠比傳說中的更加神祕,比如,突然間伽藍就成了自己的表兄,從一個蠻荒之地的戍卒變成了高貴的皇親國戚,這太不可思議了。更不可思議的是,伽藍三言兩語之間,便一次次推動東都局勢急劇變化,這不能不讓人敬畏,不能不讓人思索,這種神祕莫測的能力源自何處?
時間緊張,楊侗在崔賾和楊恭仁的暗示下,斷然否決了樊子蓋的異議,要求他即刻執行。
楊侗匆忙離開尚書檯,上車之前他忽然發現扈從車駕的伽藍不見了。
“孤的師兄何在?”
“去白馬寺了。”崔賾小聲說道,“據說他有親近之人在豐都市。”
“一併撤進皇城。”楊侗不假思索地說道。
崔賾微微蹙眉,遲疑不語。
楊侗馬上意識到什麼,問道,“他要離開?”
“殿下已做出決策,觀公也起復佐助,再輔以樊閣老的助力,皇城和宮城可謂固若金湯。”崔賾和顏悅色地說道,“裴大監在北邙山呼應,內外需要互通聲氣,但目前唯一可信者,唯伽藍而已。”
楊侗聽明白了,楊恭仁、崔賾和裴弘策給了伽藍一個新使命,充當城內城外的信使。當然,所謂可信者寥寥不過是個託詞,真正的用意是,伽藍負有祕密使命,或許是皇帝所託,或許是裴世矩所授,總之東都形勢在他的推動下,正在向有利於皇帝的方向發展,而接下來的關鍵不在城內,是在城外,是各路援軍能否在最短時間內擊敗楊玄感,所以,伽藍的使命還沒有完成,他必須馬上趕赴北邙山。
楊侗抬頭望向東方漆黑的夜空,月明星稀,那個神祕的師兄今在何方?
※※※
伽藍就在白馬寺,懷裏抱着雪兒,石蓬萊和尉遲翩翩站在他的身邊,稍遠一點是兩個絕色佳麗,鳴沙與絲桐。
楚嶽等人圍在左右,親熱笑談。高泰和喬二則向蘇定方講述着遙遠的西土和那塊土地上驚心動魄的故事。
薛德音陪着顏師古、崔遜站在遠處,三人神色凝重,緊張交談着,偶爾還激動地爭執幾句。
第兩百零七章 小舅
在伽藍扈從楊侗趕赴觀國公府的時候,楚嶽、高泰等人則在黃君漢的指引下飛速趕到豐都市尋到了石蓬萊,並把他們帶到了白馬寺。
重逢東都,自是分外親熱,但此刻局勢緊張,人心惶恐,雖然伽藍的出現讓這些慄特人有了一分安全感,但這是異國他鄉,是中土的中心所在,即便伽藍可以縱橫西土,但在這裏他和一個普通的慄特商賈並無太大區別。這是一個迥異於西土的世界,在這裏若想獲得權力和財富,靠的是身份和地位,而不是武力和功勳。伽藍的身份地位都很卑微,一個從五品的禁軍校尉在東都實在微不足道,不要說保護親朋故舊了,就連自己的命運都無從掌控。
然而,伽藍再一次展現了他神祕莫測的能力,慄特人也再一次目睹了守護神的無窮法力。
祕書監儒林郎楊師道突然現身白馬寺,指名道姓要尋伽藍。
楊師道是宗室貴胄,才思敏捷,尤擅文章詩賦,在書法上也頗有天賦,更了不得的是,他的父親是觀王楊雄。
觀王楊雄在帝國是個權勢傾天的宗室大權貴,雖然他去年病逝了,但他的長子楊恭仁,還有他的衆多子孫,還有他的遍佈天下的門生故吏,完全繼承了他的政治遺產,這股龐大的政治勢力依舊是帝國朝堂上舉足輕重的力量。不過,楊雄武功不足,尤其對軍隊的掌控力遠遠弱於楚公楊素,而楊素正是得益於其顯赫武功,即便死了,其遺留下來的政治力量也極其強大。現在,觀公楊恭仁奪情起復,與楊玄感正面交鋒,帝國政壇上兩股龐大力量展開了殊死搏殺。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弘農楊氏內部矛盾的大爆發。
楊恭仁臨危受命,義不容辭地承擔了堅守東都的重任。突然間,他便成了主宰帝國命運的人,而他所在的政治勢力不得不爲此全力以赴。楊師道做爲這個政治勢力中的主要成員之一,在這個關鍵時刻至白馬寺尋找一個禁軍校尉,其背後所蘊含的東西就複雜了。
一個宗室貴胄,一個蠻荒戍卒,天上地下的差距,何來的交集?但更讓人不敢置信的是,楊師道對伽藍非常親熱,感覺比對待自己的子侄猶有過之,而伽藍卻非常冷淡。一個宗室貴胄紆尊降貴也就罷了,還熱臉貼冷屁股,完全顛覆了正常認知,如果不是親眼目睹,誰能相信?
楊師道三十多歲,相貌俊雅,氣度非凡,一雙清朗而矜持的眼睛充滿了睿智,臉上那溫文爾雅的笑容令人倍感親切。伽藍的冷淡並沒有讓他生氣,相反,他的眼中多了幾分悲傷,幾分痛楚。
陪在他身邊的薛德音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的許多疑惑至此總算有了答案。當初溫城司馬同憲爲什麼要親自出面覈實伽藍的身份?爲什麼在伽藍拒絕承認後,司馬同憲非但沒有逼迫,反而代替司馬氏做出了一系列承諾?高老夫人爲何始終保持沉默?原因無他,就是因爲伽藍的母親是皇族血脈,是觀王楊雄的女兒,而二十多年前的政治風暴中,兩家更是因爲這樁聯姻結下了無法化解的仇怨。
如今觀王楊雄病逝了,但高老夫人還在,兩家的仇怨堅固如昔,兩家的後人能否了結恩怨,化干戈爲玉帛,握手言和,關鍵還在伽藍身上。解鈴還須繫鈴人,這是伽藍的責任,但伽藍卻固執地拒絕了。
伽藍身份特殊,他的血統不僅僅要得到河內司馬氏的承認,更要得到皇族的認可,而這其中不但牽扯到了兩家二十多年來的恩怨,也涉及到了今日這場風暴。楊恭仁起復主掌東都大局,能否守住東都,關鍵就在於援軍到達之前的這段時間,而這段時間裏,能否贏得河內的支持至關重要,而河內局勢盡在溫城司馬氏的掌控之中。這是兩家化解恩怨的一個契機,其中的關鍵就是伽藍。
先前在河內,司馬同憲親自出面;今日在東都,楊師道又親自出面,實際上都表明司馬氏和楊氏迫切想利用伽藍化解兩家的仇怨。不過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除了老一輩的大權貴外,小字輩中知之甚少。薛德音能知曉一二,則是源自他的父親和七娘司馬令虞,不過對其中詳情也是不甚了了。
楊師道無視伽藍的冷淡,主動問起了其他人,尤其對伽藍懷裏的昭武雪兒,更是關注,他下意識地以爲這個漂亮的小女孩可能是伽藍的血脈。
薛德音一一介紹,石蓬萊是慄特巨賈,尉遲翩翩、鳴沙和絲桐是伽藍的侍婢,楚嶽、陽虎、魏飛和沈仕鵬則是伽藍的西北狼兄弟,就連高泰、喬二、蘇定方都介紹到了,唯獨遺漏了昭武雪兒。昭武雪兒的身份是個祕密,伽藍把這個祕密告訴了薛德音,薛德音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當然閉緊了嘴巴。
“你的人,你的朋友,都隨某回府。”楊師道說道,“某保證他們的安全。”
伽藍沉吟不語。
石蓬萊卻是心花怒放,急不可耐地捅了捅伽藍的後腰。
崔遜、楊師道、顏師古,一個個都是東都赫赫有名的權貴,雖然石蓬萊一個也不認識,但這三個人的名氣一個比一個大,可謂聲名顯赫,石蓬萊早就如雷貫耳了。今天危難之刻,不但伽藍突然出現了,顏師古還跟在他身邊,接着崔遜匆忙而來,這位中土第一豪門的世家子,竟然主動要求代替伽藍照顧他的親朋好友。還沒等伽藍答應,楊師道又出現了,這位皇族貴胄連句寒暄話都沒有,視伽藍爲子侄,直接大包大攬了。
石蓬萊一直認爲伽藍不是池中之物,終有一飛沖天的時候,事實證明他的判斷非常正確。他在伽藍困窘之刻雪中送炭,關懷備至,不過耗費了微薄錢財而已,但隨着伽藍長大,他得到的回報卻越來越豐厚,尤其今天,他終於知道時來運轉了,有了皇族和中土第一豪門崔氏這等通天關係,他距離自己富可敵國的夢想還有多遠?
看到伽藍猶疑不定,楊師道微微皺眉,低聲喚道,“伽藍……”遲疑了稍許,乃懇切說道,“伽藍,不論你是否接受,那都是你的家。”
伽藍心神顫慄,抬頭望天,緩緩閉上了眼睛。
薛德音不動聲色。石蓬萊卻是駭然瞪大了眼睛,伽藍竟是皇族血脈?楚嶽、陽虎等人沒有聽明白,也沒有心思去弄明白,對他們來說,身份地位權勢財富固然重要,但活着才最重要的,而目前生死懸於一線之間,除了求生之外,其他的毫無意義。
“大兄……”雪兒看到一大堆陌生人圍着自己,心裏害怕,又看到伽藍閉目望天,似乎魂遊天外,不禁低聲呼喚。一路行來,雪兒或許是因爲兄長的離去和暴雪的“失蹤”,又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她的自閉症狀愈發嚴重。
楊師道聽到雪兒的呼喚,眉頭皺得更緊了,不知道此女與伽藍到底是何種關係,又爲何如此親密。
伽藍別無選擇,他只能把雪兒、石蓬萊和翩翩等人託付給楊師道。
伽藍睜開眼睛,望向站在數步外的崔遜,目露歉疚之色。崔遜卻是理解,淡然一笑,以示理解。他奉崔賾之命趕來白馬寺,無非是示好,表達一下感激之意。未來崔氏身陷皇統之爭,若能與裴氏、司馬氏乃至皇族的觀王楊雄一系維持良好關係,顯然有助於崔氏擺脫困境,甚至借皇統之利再一次踏上權力巔峯。
還有一個促使崔遜飛馳而來的原因便是遊元之死。遊元的死充滿了玄機,但崔遜或多或少估猜到此事與伽藍有關,在他看來,伽藍雖不敢親手斬殺遊元,但必定施展了某種見不得光的卑鄙手段,畢竟伽藍是西北軍和老狼府裏赫赫有名的祕兵,乾的就是這種骯髒事。
東都也從遊元之死中推衍出了無數“內幕”,但有一點是共識,遊元實際上死於皇帝之手,如果皇帝不在東征之前安排他南下黎陽督運糧草,何至於丟了頭顱?此策也秉承了關隴人一貫打擊山東人的宗旨。不論何種政治風暴,最後必定要牽連到一部分山東人,山東人始終擺脫不了犧牲品和陪葬品的命運。遊元在這場風暴中就是第一個犧牲品,馬上就會有第二個,乃至更多,而樊子蓋一再忍讓,一再妥協,未嘗就沒有以“合作”來換取自身安危和政治利益的圖謀。
崔氏不但是山東人,還是帝國曆次政治風暴的參與者,這次一如既往,崔氏身陷風暴中心。崔遜爲了家族利益已經竭盡所能了,接下來,他要離開東都,馬上與巡察使團會合,而巡察使團擁有特權,可以發揮的地方很多,比如穩定河北局勢,確保河內安全,積極推動河北各地馬上集結軍坊、宗團、鄉團武裝,組建軍隊支援東都等等,巡察使團都可以去做,只有盡心盡力,必然有所作爲。
此時離開東都非常危險,所以崔遜想到了伽藍,只要得到伽藍的保護,完全有把握安全抵達河陽。剛纔他與薛德音、顏師古爭論的就是此事,薛德音和顏師古勸其留在東都,但崔遜哪敢留在這裏?他擅自趕赴東都已經違律了,遊元的死又讓他揹負了責任,如果再不回巡察使團併爲拱衛東都付諸行動,風暴結束後,他的仕途必然終結。
伽藍放下雪兒,拉着她的小手,鄭重遞給了楊師道。
楊師道俯身握住雪兒的小手,緩緩蹲下,輕輕將其攬入懷中。雪兒沒有掙扎,只是一雙眼睛緊緊盯着伽藍,似乎這個世界除了他再無別人。
伽藍也俯身蹲下,愛憐地撫摸着雪兒的長髮。
“她叫昭武雪兒,是康國老王昭武世必失的小公主。這次某離開西土,就是爲了護送康國三王子昭武屈術支去臨朔宮覲見陛下。”伽藍低聲說道,“西土局勢非常緊張,未來能否保持對西土諸虜的威懾,能否與西突厥保持長久盟約,其中把昭武屈術支推上王位至關重要。”
楊師道面帶微笑,神色平靜,心裏卻波瀾起伏。伽藍果然是裴世矩的絕對心腹,即便流配突倫川期間,都還肩負着關係到西土安危的祕密使命,如今又爲皇帝所器重,不遠萬里將其調到中土參與這場風暴,再加上其顯赫的血統,未來前程不可限量。
“拜託了。”伽藍躬身爲禮。
“一家人,毋須客氣。”楊師道拍拍伽藍的肩膀,“多多保重,平安歸來,某還等着你喚聲小舅。”
伽藍仿若未聞,站起來拉住石蓬萊交待了幾句,又把翩翩、鳴沙和絲桐叫到一起仔細囑咐了一番,然後衝着崔遜、顏師古招招手,一行人匆忙匆出寺,打馬揚鞭疾馳而去。
第兩百零八章 時機
六月十四上午,洛水以南,楊積善率軍殺到東都城下。同日午時,楊玄感抵達長夏門,傳檄城內,勸降百官。
洛水以北,楊玄挺於巳時左右逼進宮城,並向含嘉倉城展開了攻擊。
同日正午,伽藍、崔遜等人在黃君漢的指引下,由間道避開進攻北邙山的叛軍,抵達淨域寺。
裴弘策正在焦急等待東都的消息,不料伽藍迅速回返,同行的還有崔遜,這讓他非常高興。果如所料,伽藍完成了使命,楊恭仁的起復是個意外之喜,再加上崔賾和裴弘策的結盟合作,東都三股龐大勢力抱成了一團,越王楊侗輕而易舉壓制了樊子蓋,牢牢掌控了東都。
接下來裴弘策要按照既定策略,向金墉城一線發動攻擊,以牽制叛軍,與東都內外呼應,但裴弘策閃爍其詞,一會說正加緊與河內聯繫,一會又說糧食不夠,武器不足,軍需匱乏,後來乾脆坦言,士氣低迷,軍官們心懷異志,不具備主動攻擊的條件。
崔遜知道裴弘策的心思,在東都局勢已經被楊侗、楊恭仁和崔賾牢牢掌控的情況下,以目前城內禁軍和府軍的兵力,應該有把握守住宮城和皇城,所以裴弘策沒有攻擊慾望,他甚至擔心攻擊之後這僅餘的兩千人馬也會蕩然無存。既然攻擊可能帶來厄運,那何必攻擊自尋死路?不如守在北邙山,等待援軍。援軍一到,形勢逆轉,這兩千府兵爲其所用,與各路援軍一起攻擊,平叛功勞唾手可得。
裴弘策的這種保守策略源自其兩戰兩敗,八千大軍差點全軍覆沒的敗績上,這嚴重打擊了裴弘策的信心,他不敢打,也敗不起了,如果他能帶着這兩千大軍與援軍會合,他還能將功折罪,將來權勢即便受到影響,也不至於慘遭重創而一蹶不振。
崔遜能理解,但迫於楊玄感急劇膨脹的實力和勢如破竹的攻擊鋒銳,以及這場風暴對整個帝國所造成的不確定的影響,還有伽藍所說的未經證實的三路援軍是否能以最快速度抵達東都戰場,都導致東都命懸一線,所以,唯今之計,便是裴弘策以破釜沉舟之決心,不惜一切代價與叛軍殊死搏殺,以此來吸引叛軍的主力,緩解東都的重壓,給東都贏得足夠的時間。
崔遜在心中鄙夷裴弘策的怯懼,臉上卻平淡如水,不徐不疾地直言相詢,“明公何時展開攻擊?”
裴弘策的臉色有些難看,沉吟不語。
崔氏現在有威脅他的“資本”。初時崔氏支持了他,讓他執掌大權,統兵出戰,結果兵敗如山倒,瞬息之內便把東都推進敗亡深淵,所以崔氏理所當然拋棄他,要換一個支持的人。如今崔賾選擇了楊恭仁,但也給了裴弘策第二次機會,如果裴弘策繼續把“無能”進行到底,崔氏必定痛下殺手,在風暴結束後把他往死裏整。
“明日如何?”崔遜逼問道,“某即刻渡河趕赴河陽,說服獨孤都尉連夜嚮明公運送糧草輜重,爾後某親自趕赴溫城,再遣使趕赴郡守府。某嚮明公保證,三日後,河內必傾盡全力支援明公。”
裴弘策的眼裏掠過一絲羞惱,但他忍而不發,轉目望向坐在一側的伽藍。
“明公所言句句在理,當前的確不宜進攻,倉促攻擊,必敗無疑。”伽藍不假思索,斷然反對崔遜。
顏師古、薛德音、傅端毅、西行,還有兩位裴弘策的親信僚屬,此刻都散座於側,突聞伽藍尖銳之辭,諸如顏師古等人無不驚詫。崔遜不僅門第顯赫,身份高貴,更重要的是他位居御史臺的監察御史一職,監察御史“分察百僚,巡按郡縣,糾視刑獄,肅整朝儀”,品秩低,但職權甚重,根本得罪不起。
然而,崔遜卻非常大度,不以爲意,只是含蓄提醒道,“此策可是殿下親擬,由尚書都省議定。”此策關係重大,其中的利害關係你比某更清楚,不論困難多大,都必須發動攻擊。
“關鍵在河內的支持。”伽藍說道,“若河內傾力支持,北邙山對楊玄感來說如芒在背,不待明公舉刀,楊玄感便會主動進擊。”
崔遜遲疑良久,說道,“局勢複雜,形式更是不由人啊。”言下之意,計劃趕不上變化,就算皇帝有準備,大概也沒有想到京畿衛戍軍會整批整批的倒戈,京畿極其周邊郡縣更是全力支持楊玄感,結果形勢顛覆,東都危如累卵,旦夕不保。目前無法確定這場風暴將對關西、山東等地帶來何種影響,但影響肯定存在,而這些影響極有可能導致援軍遲遲不至。
“正因爲如此,明公才需要這支軍隊,而這支軍隊的存在,首先確保了河內安全,唯有河內安全了,這支軍隊才能持續威脅叛軍,給東都守軍以有力支援,並把叛軍牢牢牽制在東都城下,由此便確保了大河水道的暢通,而大河水道的暢通,不但有利於關西、河東、山東各地的援軍以最快速度抵達東都戰場,更保證了山東和江左一帶的糧草輜重可以源源不斷送達東都戰場。”
伽藍幾句話便點醒了衆人。河內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河內無兵可守,局勢異常緊張,一旦顛覆,首先裴弘策這支軍隊便陷入包圍,其次各路援軍的支援也必然受阻,再次就是大河水道斷絕,援軍失去糧草輜重的持續供給,拿什麼打仗?
崔遜、顏師古等人暗自點頭,對整個戰局的看法陡然一變,這時候不再單純從東都安危出發,而是站在整個中原戰局的高度俯瞰京畿,那麼裴弘策率兩千精兵佔據北邙山的重要性和目的性便一覽無遺。
實際上只要裴弘策始終控制着這兩千精兵,楊玄感在東都戰場上便陷入被動,而且隨着時間的延續,楊玄感越來越被動,最終迫使他不得不分兵攻打北邙山,陷入兩線作戰的窘境,由此一來,楊玄感攻打東都的難度也越來越大,而東都久攻不下,楊玄感在政治上也就逐漸被動,最終他陷入雙重被動,距離敗亡不過旦夕之間了。
“某即刻趕赴河陽。”崔遜斷然放棄了在軍事上干涉裴弘策,“請問明公可有什麼囑託?”
“某要糧草,要武器,要軍隊。”裴弘策撫須笑道,“所以,你還是日夜兼程趕赴溫城爲好。”
崔遜含笑點頭,轉目望向伽藍,“某能否向將軍借一人?”
伽藍看了一眼薛德音,微微頷首。
※※※
送走崔遜,裴弘策把伽藍留了下來,直言不諱地問道,“楊玄感當真會分兵攻打北邙山?”
伽藍走到地圖前,“東都四大門戶,西面的潼關,東面的虎牢,南面的伊闕,北面大河。今東南兩個方向的關隘俱已失守,唯有西北兩道門戶還在某等手上,而這兩道門戶偏偏都是援軍進入東都的必經之路,試問楊玄感是先拿下東都,還是先奪取門戶,斷絕援軍進入東都之路?”
“正常情況下,楊玄感肯定要分兵奪取關隘,即便拿不下潼關和河陽,也要守住慈澗道,佔據北邙山,繼而給自己贏得足夠的時間攻打東都。”裴弘策也走到地圖前,抬手在北邙山和慈澗道之間划動着,緩緩說道。
“楊玄感日夜兼程而來,一路順風順水,難免得意忘形,以爲自己拿下東都易如反掌。”伽藍冷笑道,“這幾天他肯定會集結主力猛攻皇城和宮城,同時因爲不費吹灰之力拿下了洛水以南的大城,他又不得不分兵鎮戍以免發生意外,所以,他既沒有時間分兵去打潼關,也無暇顧及北邙山這支殘存弱旅。”
裴弘策頻頻頷首,“如此就給了某等時間,一方面據險結陣,囤積糧草武器,一方面散佈援軍消息,以重振士氣。”
“最多三五日,楊玄感就會爲自己的狂妄付出代價。”伽藍手指地圖上的潼關,“長安會在第一時間增兵潼關,以確保關西安全。只待增援令下,關西大軍蜂擁而出,楊玄感就完了。”
“他要垂死掙扎。”裴弘策笑道,“他會急速分兵戍守虎牢、黑石、伊闕和慈澗道,只是如此一來,他攻打東都的難度便大大增加。”
“他還要打北邙山。”伽藍說道,“楊玄感一旦分兵把守各處關隘,那麼北邙山就成了各路援軍進入東都戰場的唯一途徑,不論是關西援軍,還是來自涿郡的薊燕精騎,又或是東萊水師,最終都要從北邙山進入東都戰場。”
“楊玄感若拿下北邙山,便阻絕了援軍進入東都之路。”裴弘策的臉色逐漸凝重,他意識到形勢很嚴峻,遠比伽藍所估猜的要嚴峻。
“明公,守北邙山,不比守東都容易。”
裴弘策沉默無語。北邙山是一座黃土丘陵山,山不高,山勢更不陡峭,與“易守難攻”扯不上太大關係。
※※※
東都,洛水以南,長夏門外。
楊玄感在行軍途中建立了行尚書檯,簡稱行臺,即中央尚書省,出征時於屯駐之地設立的臨時性中樞機構,其所設官屬與中央臺省無異。李密出任行臺兵部尚書,掌軍事行政權,參與軍事決策。
大軍抵達東都城下,行臺軍議。楊玄感、李子雄、楊玄縱、楊積善、王仲伯等人一致決策,集結全部兵力猛攻皇城和宮城。
李密堅決反對。東都毫不猶豫地放棄了洛水以北的大城,全力堅守皇城和宮城,可見以楊侗爲首的貴族官僚已經控制了尚書都省,東都各方勢力已經形成了合力,這一刻的皇城和宮城固若金湯,攻擊必然受阻。
爲此,李密建議,即刻分兵,以最快速度拿下慈澗道、伊闕道和北邙山,然後急速西進,拿下潼關和函谷關,依託關隘和大河之險,把增援東都的軍隊阻擋在京畿外圍,從而斷絕東都的希望,給大軍攻打東都贏得足夠時間,併爲後期據中原而爭霸天下打下基礎。
在爭執的過程中,李密寸步不讓,不容妥協,這令楊玄感左右爲難。好在李子雄居中斡旋,提出三日爲期,假如三日內大軍未能攻陷東都,則依李密之策,火速分兵搶佔要衝。
“時機盡失,悔之晚矣。”李密忿然而退。
第兩百零九章 釜底抽薪
十四日黃昏,東都南外郭的長夏門和建國門大開,楊玄感率軍由長夏門而進,李子雄、李密率軍由建國門而入。
長夏門大街和建國門大街由北而南貫穿整個外郭。長夏大街正對通濟渠,而建國門大街正對黃道渠。通濟渠和黃道渠實際上就是洛水,是進京漕渠的兩個渠段。帝國第一大匠宇文愷在營建東都的時候,改洛水爲渠,其中通濟渠在東都段寬達三百餘步(近八百米),經偃師、洛口倉而至大河;而黃道渠很短,大約六百餘步(約兩千米),西接西苑之積翠池。積翠池上接洛水,方圓十餘里,故這段寬約二十步(約三十米)的渠道其實是改道後的洛水與通濟渠相連之處。
黃道渠上有黃道橋,過了黃道橋便是皇城。
通濟渠上有兩座橋,分別是東通濟橋和西通濟橋,過了這兩座橋就是東都的北部外郭。
大軍渡過洛水,與楊玄挺部會合於東太陽門外。
當前最急迫的任務便是攻打皇城和宮城,所以兩支大軍會合之後,馬上召開軍議,商議攻擊之策。
李密站在東都佈局圖前,詳細解說攻城之計。
東都與大興城(帝國西京)的規劃、設計均出自帝國第一大匠宇文愷之手,兩者的形制和佈局最爲不同的地方,就是宮城的位置。在大興城中,宮城位於城池北部正中,而在東都中,宮城則位於城池西北隅,如此一來,宮城和皇城自成體系,與外郭形成了兩個獨立整體。
在宮城和皇城這個體系中,宮城居中,在它的四周,南面是皇城的南城部分,東面是皇城的東城部分和含嘉倉城,北面則是以防禦性質爲主的圓璧城、曜依城和東西隔城,而西面則是西苑之芳華苑,由此可以推知宮城防禦之堅固。
從整個東都佈局來說,宮城和皇城的南面是積翠池和黃道渠,無法部署攻擊軍隊;東面是北外郭,連接兩者的就是徽安門大街,大街雖寬,但對於攻擊一方來說未免過於狹窄,軍隊同樣無法展開;西面是皇家園林西苑,周長兩百餘里,其中有石墨、缺門諸山,有龍鱗渠、陽渠,有谷水、瀍水,有十六院,有四大離宮,尤其芳華苑中,殿宇樓閣、小橋流水隨處可見,除非把這些建築毀了,否則軍隊還是無法展開。
所以,攻打宮城和皇城的最佳地點,只剩下一個地方,那便是東都最大的廣場所在,也就是皇城的南城部分和東城部分的毗鄰處,同時,也是宮城、皇城和北部外郭的交界處,還是黃道渠和通濟渠的交界處,並且還是通濟渠的終點地,也就是目前大軍雲集所在,行臺正在軍議之地。
這個大廣場呈“刀”子形,其南面是黃道渠和通濟渠,西面是皇城之南城部分的東太陽門,北面是皇城之東城部分的承福門,還有徽安南大門,東面則是通濟渠碼頭,東西、南北距離均在三百步以上(約七百餘米),把皇城襯托得雄偉而壯觀。
之前楊玄挺殺到東都城下後,先行拿下回洛倉,然後便兵分兩路,一路沿着通濟渠北岸御道火速推進到東太陽門和承福門,意圖割斷洛水兩岸的聯繫,一路則從城北渡過瀍水,攻打徽安北門和含嘉倉城的德猷門,試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北外郭,奪取含嘉倉城,加快攻克宮城和皇城的速度。
目前城北方向的攻擊還在進行,城南方向的攻擊則集中在東太陽門、承福門和徽安南門,但因爲攻城器械嚴重不足,攻擊受阻。
李密反覆陳述了攻堅的難度,認爲能否拿下宮城和皇城,關鍵不在軍隊多寡,實力強弱,而在於政治利益上的妥協,所以他建議馬上與東都各方政治勢力展開談判,並迅速分兵奪取潼關,同時在慈澗道、伊闕道、虎牢和北邙山部署軍隊,以最快速度完成對整個京畿地區的佔領,爲阻御即將到來的各路攻擊敵軍做好前期準備。
楊玄感在聽取了有關東都最新局勢的彙總後,向李密做出了讓步。
東都楊玄感的同黨大部分已聚集而來,他們告訴楊玄感,觀國公楊恭仁起復了,並全權負責東都戰事,而楊侗則藉助楊恭仁之力,壓制住了樊子蓋,牢牢掌控着東都,並在最短時間把東都的大部分貴族官僚及其家眷撤進了皇城。這樣在軍事上,楊玄感遇到了強硬對手,在政治上他也陷於被動,因爲代表各種勢力的貴族官僚都被楊侗搶先一步“困”在了皇城裏,如今連面都見不到,如何談判?
楊玄感的心裏有了一絲不安,他最擔心的便是關西。西京不僅距離東都只有八百里,更重要的是西京衛戍軍的數量不比東都少,因爲西京有來自北方諸虜的威脅,在帝國主力大軍遠征高句麗的時候,西京便承擔了在西北方向保護東都的重任,所以西京大軍一旦殺過來,整個戰局實際上就對楊玄感不利了。故此,他必須以最快速度與東都的貴族官僚們在政治上達成妥協,然後由他們去說服西京的貴族官僚,竭盡全力阻撓或者延緩西京軍隊東進潼關,爲自己攻陷東都並控制河南之地贏得足夠時間。
然而,這一設想破滅了,楊侗不知聽從了誰的建議,竟然從紛亂的局勢中抓住了要害,一擊而中。
很明顯,在談判變得異常艱難甚至根本就沒有談判的情況下,攻陷東都的難度呈倍數增加。以皇城和宮城防禦之堅固,從外面攻破它幾乎不可能,宇文愷大匠的設計可謂天衣無縫,而唯一能指望的便是從內部摧毀它,也就是依靠“內應”,但楊恭仁威望高,久經沙場,深諳政爭,那些“內應”在他的一系列舉措下恐怕很難找到打開城門的機會。
既然局勢的發展正在偏離預想的軌道,那麼先前所設之計不得不馬上調整。
楊玄感下令,由李子雄、楊玄挺、楊積善負責攻打皇城和宮城;由李密、胡師耽和趙懷義負責與東都各方政治勢力展開談判;連夜把行臺設置於北外郭的上春門外,以便在洛水北岸統一指揮戰局,實際上便是打算接受李密的建議,向潼關、慈澗道和北邙山等要衝之地發動攻擊了。
十五日,京畿各地紛紛響應楊玄感,遣使效命者紛至沓來。
同日,從滎陽傳來消息,梁郡豪望韓相國舉旗起事,應者雲集,陳留、雍丘、襄邑等地舉城以降,一夜之間便聚衆數萬,聲勢浩大。韓相國是楊玄感的至交好友。梁郡則是宋州故地,楊玄感在出任宋州刺史期間,傾力經營,所圖者不過就是今日。
楊玄感致書韓相國,授其以河南道行臺尚書令一職,總揆河南道軍政,力爭在最短時間內建立一支龐大軍隊,橫掃河南道諸郡,與東都、京畿連爲一體,如此即便形勢惡化,也還有立足之地,有逆轉之機會。
同日,攻擊皇城受阻,無論在東太陽門還是在含嘉門,都沒有取得任何進展,但北外郭的南北兩道徽安門在“內應”的努力下打開了。不過,讓楊玄感失望的是,楊侗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竟然調用軍隊動用武力“撤”走了北外郭所有貴族官僚的家眷,這也是“內應”能夠打開徽安門的原因。也就是說,楊侗爲了“搶”走這些貴族官僚,不惜放棄了整個北外郭,可見其決心之大。
楊玄感的不安愈發強烈。楊侗的針對性太強了。北外郭因爲靠近皇城和宮城,又是新建裏坊,所以大部分貴族官僚遷到東都後,都居住於此。在目前形勢不明朗的情況下,楊玄感只要在政治利益上滿足了大部分貴族官僚,贏得了他們的支持,那麼這場兵變便擁有了很強的政治基礎,接下來對楊玄感就非常有利了,然而,楊侗卻撤走了所有的貴族官僚,包括他們的家眷,這是“釜底抽薪”之計,讓楊玄感的圖謀徹底失敗。
沒有帝國大部分貴族官僚的支持,沒有一定的政治基礎,楊玄感及其同黨就是“孤家寡人”一個,距離敗亡之日近在咫尺。
釜底抽薪之計,肯定不是崔賾和樊子蓋的主意,因爲山東人正要利用這場風暴打擊對手,置更多的關隴人於死地是他們樂見其成的事,所以,拿出這個計策的,不是裴弘策就是楊恭仁,這兩位都是保守派,又都忠誠於皇帝,結果顯而易見。
同日,李密、胡師耽先是傳書皇城,懇求覲見越王楊侗,遭拒。再傳書楊恭仁、崔賾、樊子蓋,要求談判,再遭拒。
楊玄感意識到危機呼嘯而至。
當夜,行臺軍議之後,楊玄感斷然下令,遍告各地,東都易主,廢止自大業元年以來所頒佈的所有改革制度,包括《大業律》,重新實施《開皇律》,自上而下均行開皇舊制,試圖以此來贏得民心。
又令,即刻分兵鎮戍虎牢、黑石和伊闕道;命楊玄縱領五千精兵火速攻佔慈澗道,然後急速西進攻佔潼關;命楊玄挺率五千精兵攻打北邙山。
十六日,李密坐鎮金墉城,楊玄挺趕赴北邙山前線,指揮大軍向北邙山發動了猛烈攻擊。
北邙山上,裴弘策坐鎮淨域寺,兩千精兵據險而守,奮力廝殺。
午時,馮翊、李建成、柴紹率軍抵達北邙山戰場,同期抵達的還有滿載糧草武器的數十艘輜重船。
就在衆人敘話之刻,從前線突傳急報,第一道防線被叛軍攻破,趕赴第一線指揮作戰的武賁郎將費曜身陷敵圍,危在旦夕,懇求火速支援。
第兩百一十章 北邙山
伽藍駐馬立於山岡之上。
山下,兩軍將士正在奮力廝殺,一樣的甲冑,一樣的號鼓,一樣的旌旗,甚至,曾經隸屬於同一個鷹揚府,同一個衛府,或者,在這其中就有自相殘殺的父子兄弟。
這一刻,伽藍想到了伊吾道,想到了那些死在戰場上的袍澤,心中不禁怒火中燒,對楊玄感恨之入骨,對那些置帝國利益於不顧,肆意殺戮無辜的叛逆者們,更是恨不能生噬其肉。多少生命因爲他們的貪婪和私慾而悲慘死去?殺了他們,即便挫骨揚灰亦不爲過,亦無法償還他們所犯下的滔天罪孽。
遠處山谷裏,己方的戰陣已經崩潰,那是防禦線的重心,武賁郎將費曜在那裏部署了四個團,現在左右兩翼被叛軍擊潰,中間兩個團被分隔包圍,指揮他們的鷹揚郎將力戰而死,衝上去督戰的費曜身陷重圍。
必須把費曜救出來,否則失去的不僅是防線,還有士氣,沒有了士氣,這支軍隊也就不復存在。
伽藍戴上金色狼頭護具,右手提刀,左手緩緩抬起。
“嗚……”大角長鳴,激昂的衝鋒號聲沖天而起,霎那間響徹戰場,迴盪于山巒之間。
烈火仰首長嘶,四蹄如飛,矯健身軀如離弦之箭,沿着山坡呼嘯而出。
暴雪就像一道白色閃電劃空而過,霎那間消失在一團烈焰當中。
“嗚嗚嗚……”號角連天,一隊隊的西北精騎衝上了山岡之巔,然後如決堤洪水一般咆哮而下。
三百騎衝進了戰場,如饕餮猛獸,瘋狂吞噬着眼前獵物,擋者披靡。
血鷹戰旗迎風招展,白龍幡旆獵獵作響,明光鎧在陽光下閃耀,兜鍪上的紅色羽纓在風中搖曳,一匹匹奔騰的戰馬奮蹄疾馳,轟隆隆的馬蹄聲如驚雷般震撼戰場。
正在廝殺的雙方將士霍然抬頭,映入眼簾的是禁軍戰旗,是禁軍精騎,是一股無堅不摧的血腥颶風。
禁軍?禁軍來了?皇帝到了?這是帝國府兵本能的反應,因爲禁軍地位特殊,宿衛皇帝左右,遵從皇帝命令,除了皇帝,誰能指揮他們?若不是皇帝到了,禁軍精騎又何以出現在戰場上?
“禁軍!是禁軍!”陷入困境的府兵彷彿在黑暗中看到了陽光,在絕望中看到了希望,一個個士氣陡漲,生出無窮力氣,聲嘶力竭地叫起來,喊起來,“聖主……聖主萬歲……”
煙塵滾滾之中,周邊數個山岡上戰馬如飛,旌旗翻卷,大角之聲此起彼伏,好似有千軍萬馬正從山中殺出,氣勢如虎。
戰局驟然逆轉。皇帝相對於臣民來說,代表的不是一個高貴的王,而是予取予奪的不可抵禦的無上威權,對皇帝的尊崇和畏懼心理因此深深植根於中土每一個人的心中。此時此刻,忠誠於皇帝的府兵欣喜若狂,激動萬分,一個個酣呼鏖戰,誓死不退,而背叛皇帝的府兵卻驚駭欲絕,魂飛魄散,士氣遭到致命打擊,不得不鳴金急撤。
禁軍龍衛轉眼殺到山谷,乘着叛軍驚惶之刻,兩翼殺進,瞬間撕裂了敵陣。
費曜卻是知道這支禁軍的底細,第一戰尚能出敵不意,攻敵不備,但等到叛軍看清事實,潮水般再度攻上,這支禁軍對敵人的威脅就非常有限了。
“撤!撤!撤!”費曜撥轉馬頭,衝着號旗兵連聲怒吼,“鳴金!鳴金急撤!”
被圍的兩個團損失慘重,難以爲繼,金鉦剛響,一個個便奮起餘力,撒腿狂奔而走。
西北精騎追殺百步之後,面對的便是叛軍主力戰陣。
“撤!撤!”伽藍毫不猶豫,果斷轉向,“撤回山崗,撤回去!”
“嗚嗚嗚……”角號長鳴,西北人令行禁止,衝鋒戰陣瞬間分裂,化作三支呼嘯利劍,如旋風般狂飆而去。
※※※
李密接到北邙山攻擊受阻的消息,親自趕赴戰場查探軍情。
“西北人果然到了東都。”
李密看到那面熟悉的戰旗,不禁想起伽藍那張冰冷而驕橫的臉,一股怒火忍不住噴湧而出。
楊玄挺面如寒霜,咬牙切齒。幾年的努力,無數的心血,卻在舉旗之前出了意外,結果不得不提前起事,此舉雖不至於功虧一簣,但陷入被動是不爭的事實,而這種被動稍有處理不慎,便是滅頂之災。把他們推進這種險境的就是西北人,就是那個叫伽藍的敦煌戍卒。現在這個陰魂不散的幽靈再次出現,驚鴻一瞥之後,便是漫山遍野的“聖主萬歲”,而震耳欲聾的歡呼,對叛軍士氣造成的衝擊之大,可想而知。
皇帝是不是真的到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禁軍出現了,既然禁軍出現了,皇帝距離戰場還遠嗎?普通府兵對形勢的看法基於自己對這個世界的淺薄瞭解,他們不敢背叛皇帝,真正背叛皇帝的是他們的長官,而長官要背叛皇帝,他們有什麼選擇?甚至於,很多普通府兵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背叛了皇帝,他們只知道遵從自己的上官。這時候,禁軍出現了,皇帝要到了,他們忽然發現自己變成了皇帝的敵人,那種內心的極度恐懼是可以想像的。
“西北人已經到了東都,並且出現在戰場上,這其中的緣由還需要解釋嗎?”
李密的臉色十分難看,對楊玄感貽誤軍機一事耿耿於懷,而事實證明他對局勢的判斷是正確的。如今宮城和皇城拿不下來,在軍事上陷入被動,而東都的貴族官僚及其家眷幾乎全部被楊侗“困”皇城,楊玄感因爲得不到有力支持,在政治上也陷入被動。接下來,各路平叛大軍源源而至,局面會愈發艱難,而若想逆轉被動,首要條件就是拿下全部的京畿要衝,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潼關,其次就是北邙山。
楊玄挺當然清楚禁軍龍衛出現在東都戰場上意味着什麼,他已經沒有退路了,唯有死戰。
“傳令,整軍再戰!”
※※※
楊玄感也意識到危機的逼進,十七日,他帶着三千援軍趕到北邙山戰場,親自指揮作戰。
這是血腥的一天,慘烈的一戰,裴弘策和費曜指揮兩千餘禁兵、府兵和鄉勇拼死阻擊,馮翊、伽藍、李建成和柴紹等人更是衝殺在最前線,浴血奮戰。
至黃昏,有將近三個團的將士英勇戰死,好在伽藍指揮的禁軍精騎利用有利地形,向攻擊叛軍發動了一次次衝鋒,一次次在危難之刻逆轉戰局,成功守住了淨域寺至金谷一線,並給叛軍造成了嚴重傷亡。
當夜,裴弘策再次致書河內郡守府、河陽都尉府和溫城司馬氏,懇請河內貴族官僚以帝國利益爲重,全力以赴給北邙山守軍以人力和物力支援。
※※※
十八日,楊玄感接到了華陰族人的密報,西京出兵了,代王楊侑下令徵召關西諸府府兵即刻趕赴潼關集結,並任命刑部尚書、西京留守衛文升與京兆尹李丹爲正副帥。
衛文升抵達潼關之前做了一件事,到華陰刨開了楊素的墳墓,鞭屍焚骨,以表平叛之決心。
楊玄感悲憤之餘,更感不安。
西京出兵的速度太快了,姑且不說在政治上關隴貴族尚沒有達成內部的妥協,尚存在激烈的利益爭執,即便從軍事角度來說,在沒有確保隴右十三郡的西北大軍完全掌控之前,西京基於關西安全的考慮,絕對不敢盡起大軍趕赴東都作戰,所以,這隻能說明一件事,弘化留守元弘嗣被皇帝拿下了,而西京在西北軍已經被控,且皇帝早有佈局,基本上穩操勝券的情況下,還敢冷眼旁觀,遲遲不發援軍?
先是楊侗把東都貴族官僚全部“困”於皇城,現在楊侑又迫不及待盡起關西大軍進京平叛,可見皇帝棋高一着,步步爲營,形勢對楊玄感越來越不利,但楊玄感也有有利之處,那便是他的同黨以及支持他的地方豪望官僚,正迅速集中到東都,他的軍隊人數已經超過了五萬,並且還在一天天增加。
潼關已經不可能拿下,關西大軍肯定會搶在前面,如此一來,數日後,楊玄感將陷入兩線甚至三線作戰的窘境,爲此,他必須先行拿下北邙山,這樣他可以在包圍宮城和皇城的同時,傾盡主力與關西大軍決一死戰。
十八日下午,楊玄感再調五千精兵趕赴北邙山,他在北邙山戰場上投入的總兵力已經達到一萬三千人。
※※※
十九日,河陽都尉獨孤武都、河內郡丞柳續、溫城司馬同憲帶着一千兩百鄉勇以及大量的糧草輜重渡河而來。
裴弘策親自趕到津口迎接。
“西京出兵了。”
獨孤武都迫不及待地告訴裴弘策,西京四萬援軍正日夜兼程而來。至此,局勢基本明朗,皇帝已經控制大局,所以河內再不敢觀望了,傾其所有,全力以赴支援裴弘策堅守北邙山。
裴弘策長吁一口氣,高懸的心頓時落地。感謝伽藍,假如伽藍沒有及時出現,沒有向他透漏相關機密,這一刻,他可能已經魂歸地府。
“伽藍在哪?”司馬同憲看到裴弘策,不待寒暄便急切問道,“他還好嗎?”
裴弘策神情凝重,微微搖頭,“假如沒有更多的援軍,今日過後,恐怕你再也見不到他了。”
第兩百一十一章 未雨綢繆
楊玄感心急如焚,再一次增兵北邙山戰場,以絕對優勢兵力向裴弘策發動了更爲猛烈的攻擊。
然而,楊玄感錯過了最佳機會。二十日,河內第二批援兵渡河而來,淨域寺一線的防守兵力超過了四千人,再輔以較爲有利的地形和旺盛的士氣,雙方勢均力敵,戰事陷入僵持。
禁軍龍衛成爲戰場上一股咆哮狂飆,西北精騎馳騁于山岡丘陵之間,擋者披靡,而戴着金狼頭護具和黑狼頭護具的彪悍勇士更是成了北邙山的夢魘,不論是爲他們歡呼的友軍還是聞風喪膽的敵卒,都畏懼於他們殘暴而血腥的殺戮。
但是,援軍遲遲不至,而敵軍攻勢卻異常猛烈,這時即便有河內的全力支持,有銳不可擋的禁軍精騎,士氣的低落也不可避免。
裴弘策、獨孤武都、柳續和費曜等人爲此發生了激烈爭執。獨孤武都和柳續必須守住河內,假如援軍遲遲不至,以目前楊玄感的攻擊勢頭,北邙山肯定守不住,更嚴重的是,河內僅有的鎮戍力量一旦在北邙山損耗殆盡,拿什麼守河內?所以他們建議急速渡河撤離,據大河之險,堅守河內。
裴弘策和費曜當然拒絕,從他們的立場來說,除非山窮水盡,否則絕不能離開北邙山,一旦渡河北去,不但東都的局勢惡化,他們的未來也一片黑暗。
“援軍何時可至?幾時殺到東都城下?能否擊敗楊玄感?”
柳續毫不客氣,質問裴弘策,實際上就是提醒裴弘策,不要指望西京的援軍,那支援軍受控於關中本土貴族,是帶着強烈的政治目的來的,說句不客氣的話,那支援軍對皇帝的忠誠度還不如東都衛戍軍。既然東都衛戍軍都能大批大批的倒戈,誰敢保證西京的衛戍軍就不會背叛皇帝?
退一步說,就算楊玄感未能與關中本土貴族在政治上達成妥協,雙方撕破臉,兵戎相見,那麼從這場風暴結束後政局的發展來推斷,關中本土貴族爲了最大程度地保護自己的利益,必然要竭盡全力保住關隴本土的軍隊,也就是以關隴子弟爲絕對主力的西京衛戍軍,所以,指望西京援軍不惜一切代價救援東都,不惜與楊玄感拼個兩敗俱傷甚至玉石俱焚,這可能嗎?
裴弘策和柳續都是河東貴族,費曜是代北人,屬於武川貴族一系,他們與關中本土貴族、與山東貴族集團都存在着激烈的利益衝突,彼此間沒有任何信任可言,尤其在這一刻,各勢力爲了能在風暴結束後謀取最大利益,勢必各出手段,無所不用其極,既然如此,那麼無論是渡河還是不渡河,實際上都是基於對未來的政治預期,裴弘策和費曜從自身利益出發不得不抱着更爲樂觀的態度,而獨孤武都和柳續出於同樣原因對形勢的判斷卻非常悲觀,雙方都想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的利益,但不論堅守北邙山還是退守河陽,都需要贏得河內地方勢力的鼎力支持,所以溫城司馬氏的態度非常重要。
溫城司馬氏難以決斷。西京的援軍是出現了,但真正能影響到東都局勢的,卻不是這支軍隊。
※※※
夜深人靜之時,伽藍陪着司馬同憲緩緩行走在一片幽靜的樹林裏。樹林外的草地上便是禁軍龍衛的臨時營帳,苦戰了一天的將士們疲憊不堪,一個個席地而臥,鼾聲如雷。更遠處的山谷是輜重營的駐紮地,一條溪流穿營而過,隱約能聽到戰馬的嘶鳴。
“傷亡大嗎?”
聞着燥熱空氣裏的血腥味,聽着蟲兒不知疲倦的鳴唱,司馬同憲停下腳步,望着繁星點點的夜空,神色中露出幾許憂鬱,聲音裏透出幾分關切。
“這是我們的宿命。”
伽藍的聲音很平靜,過於嘶啞的嗓音聽上去很滄桑,很疲憊,“雖然,某曾想把他們安全帶回家,但顯然,這是一種奢望。”伽藍抬頭望天,目露無盡傷悲。
“還能堅持嗎?”
伽藍沒有說話。他也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還能堅持嗎?
“楊玄感的實力正在飛漲,軍隊會越來越多。”司馬同憲語音低沉,眼神忐忑,心中的不安不加掩飾地暴露在伽藍面前。
“河南各地的形勢非常混亂,據說梁郡韓相國舉兵叛亂後,得到了通濟渠兩岸各路盜賊的支持,數日內便擁兵十萬,聲勢驚人。不出意外的話,再過十天半月,大河兩岸將有更多的盜賊蜂擁而起,而這一惡劣局勢會迅速蔓延,從河南河北蔓延到代北江左,乃至關隴巴蜀。”
伽藍的心驀然顫慄,眼裏掠過一絲恐懼。歷史的車輪正在飛馳,誰能改變它前進的軌跡?
“伽藍,這場風暴不過是個開始。”司馬同憲轉身望着伽藍,神情懇切,“東都旦夕不保的同時,也失去了對地方郡縣的控制,中土亂象已現,這是不得不承認的事實。”司馬同憲伸手輕輕拍了一下伽藍的肩膀,問道,“難道說,風暴過後,中土將迎來穩定,中土生靈將在休養生息中安居樂業?”
伽藍揹負雙手,仰頭望天,眼神悲愴而痛楚。這就是天道,人豈能勝天?
“聽說,你曾告訴獨孤震,或許會有第三次東征?”
伽藍微微點頭。
“此言是真,還是假?”
“二次東征即便不敗,也是無功而返。”伽藍說道,“兩次東征均告失利,又有楊玄感之亂,試想皇帝的威信何在?中樞威權何在?又拿什麼去推動改革?而高句麗彈丸小國,連遭重創,它拿什麼抵禦中土的第三次攻擊?皇帝和中樞需要東征的勝利,即便不能贏得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但無論如何不能敗,不能半途而廢,所以,必然有第三次東征,毋庸置疑。”
司馬同憲輕輕頷首,嘆息道,“既然上了虎背,又豈能輕鬆而下?”
以他的才智,當然能推衍未來政局的發展,之所以問,不過是想證實一下伽藍與裴世矩的關係。諸如此等機密,伽藍能夠獲悉,當然來自裴世矩,而裴世矩不可能不知道第三次東征對帝國的危害,這就相當於在傷痕累累的巨人身上再刺上致命一劍。巨人鮮血迸射,就算不死,也奄奄一息。到了那時,一方面皇帝和中央威權盡喪,逐漸失去對地方和軍隊的控制,而一方面則想飲鴆止渴,或者說自欺欺人,試圖用第三次東征來逆轉時局,拯救危機。這可能嗎?有幾成勝算?如此行險一搏,輸掉了怎麼辦?
輸掉了就是天下大亂,羣雄並起,中土崩裂。這是山東人,乃至江左人希望看到的局面。在這個天下,在門閥士族精英們的心裏,在過去近四百年的歷史裏,何謂英雄?統一中土的先帝並不是他們所承認的英雄,今上更不是,相反,諸如高歡、宇文泰、陳霸先等人,不論他們用的何種手段,但只要他們建立了新王朝,是最後的勝利者,他們就是英雄。成者爲王,敗者爲寇,這就是英雄的定義。
所以,在司馬同憲這些門閥精英看來,假如放棄東征,徹底放棄,集中全部精力穩定中土,那麼帝國還能繼續在統一的版圖上生存,反之,第三次東征就是帝國崩裂的開始,而且這種崩裂趨勢一發不可收拾,難以挽救。
假如這場風暴後還有第三次東征,假如帝國即將崩裂,假如中土即將進入羣雄並起的新時代,那麼司馬氏就必須從長遠利益考慮家族的未來,也就是說,在堅守東都這件事上不能投入全部力量,不能把家族的未來與今上以及改革派勢力捆綁到一起。
司馬同憲這句非常含蓄的話,就是在提醒伽藍,既然預先知道了結果,那就必須未雨綢繆,早作準備。
“某在東都見到了觀國公。”
伽藍把進入東都以後發生的事情簡略說了一下。
崔賾在關鍵時刻向楊侗舉薦觀國公楊恭仁,其目的很明顯,把崔氏、裴氏、楊氏和司馬氏一起拉到楊侗這條船上,竭盡全力在未來的皇統之爭中,把楊侗推上皇帝的寶座,而這其中的難度可想而知,免不了要經歷一場場血腥殺戮。
如何在殺戮中保存楊侗,保存自己?當然是不惜代價削弱皇帝和其他競爭者的實力,所以,不論是從皇統之爭還是從變革之爭出發,帝國的保守派勢力都要利用這場風暴向改革派發難,而改革派對兩次東征失利和楊玄感之亂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們爲了確保對帝國權柄的控制,也必然要進行瘋狂反擊。可以想像,在這場激烈的政爭中,雙方勢必大打出手,血腥殺戮,因此,保守派若想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唯有以最快速度擊敗楊玄感,獨攬平叛大功,這樣才能在與以皇帝爲首的改革勢力的鬥爭中,佔據明顯優勢,繼而與對手殺個旗鼓相當。
司馬同憲凝神沉思,久久不語。
“這場風暴實際上是一場有預謀的屠殺,對世家貴族的血腥殺戮。”伽藍道,“如果皇帝利用這場風暴,把自己的對手,把改革的阻力,統統剷除了,那麼,中土分崩離析之時,最後的勝利者會是誰?是關隴人還是山東人?抑或,是江左人?”
司馬同憲沒有答案。他不知道風暴過後會有多少世家貴族灰飛煙滅,但從當年尉遲迥、司馬消難和王謙叛亂一案,太子楊勇廢黜一案,以及漢王楊諒叛亂一案來看,在這場風暴中遭到清洗的貴族官僚只會更多,不會更少。
的確,假如關隴貴族慘遭重創,他們會眼睜睜地看着山東人和江左人霸佔帝國權柄?而山東人和江左人會忠誠於皇帝,全心全意拱衛這個統一的新帝國?答案是否定的,可以預想,關隴人會前赴後繼的反對皇帝,打擊山東人和江左人,而山東人和江左人絕不會錯過這個分裂中土、摧毀帝國的機會,最終雙方兩敗俱傷玉石俱焚,爲之陪葬的則是千千萬萬無辜生靈。
以司馬氏今日的實力,能在未來的黑暗年代獨善其身或者伺機崛起嗎?答案同樣是否定的。
所以,以崔氏之龐大,崔賾也不得不妥協,不得不結盟帝國所有的保守勢力,以便在風暴過後“迎戰”皇帝和改革派勢力的“攻擊”。
“勝算有多大?”
司馬同憲喃喃低語,既在問伽藍,也在問自己。
“如果西京援軍爲了保存實力而遲延不攻,那麼從涿郡來的薊燕大軍和從東萊來的水師又會積極進攻嗎?”
司馬同憲霍然驚醒。如果皇帝的目的是爲了摧毀改革的阻力,那麼他當然沒有理由在楊侗堅守東都的情況下,命令忠誠於自己的軍隊不惜代價攻擊叛軍,他理所當然要坐山觀虎鬥,逼着同爲保守勢力的兩大貴族集團打個兩敗俱傷,然後他便可以輕鬆出擊,揮揮手,就能讓保守勢力灰飛煙滅。
所以,保守勢力唯有不惜代價迅速擊敗楊玄感,拿到平叛的功勞,取得鬥爭的優勢,方能與皇帝及改革派一決生死。而要做到這一點,以河內司馬氏、趙郡李氏爲首的山東貴族,以裴弘策、柳續爲首的河東貴族,以獨孤震爲首的武川系貴族,以韋氏、蘇氏和李氏(八柱國之一的李弼一族)爲首的關中貴族,必須攜手合作,齊心協力。
“若如此,某便要與裴大監仔細商討一番了。”
第兩百一十二章 時機
東都在堅持,楊侗牢牢控制了皇城和宮城,楊恭仁、崔賾和樊子蓋在共同利益的驅使下,通力合作。
北邙山也在堅持,在司馬氏決定傾盡全力拱衛東都之後,河內第三批、第四批援軍先後渡河而來,糧草武器更是源源不斷。與此同時,魏郡獨孤震、武陽郡元寶藏會同趙郡李氏等河北世家貴族,在河北義軍帶着大量饑民陸續撤離黎陽倉之後,各自率軍向黎陽推進,擺出了攻擊態勢,這也使得河內可以集中力量支援裴弘策。
楊玄感在東都戰場上雖然沒有取得最後的決定性勝利,但看上去形勢一片大好,尤其河南各地的支持者越來越多,軍隊人數已經接近十萬,糧草武器充足,更重要的是,隨着這場風暴的消息在帝國發達的驛站系統的傳送下迅速傳開,諸如山東、江左等地很快將掀起波瀾壯闊的起義大潮。
此刻遠在遼東戰場上的皇帝已經決定停止東征,大軍火速後撤,而行宮大臣們則擬定了戡亂平叛的具體部署。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左驍衛將軍屈突通奉旨平叛,兩人日夜兼程趕赴臨朔宮,調薊燕大軍南下戡亂。同一時間,右翊衛大將軍、水師統帥來護兒率軍離開東萊,趕赴東都戰場。
鎮戍臨朔宮的武賁郎將陳棱奉旨先行,率兩千府兵南下攻打黎陽,爲平叛大軍渡河進入東都戰場打通道路。
※※※
二十四日,衛文升、李丹率西京大軍抵達澠池,距離東都還有兩百餘里。
大軍停下了。衛文升力主進攻,他雖是當朝刑部尚書,之前卻是軍中大將,在去年的東征中,他是唯一一個全軍而還的將領,也是唯一一個沒有受到責罰反而破格提拔的大臣,所以,他理所當然忠誠於皇帝,爲拱衛帝國而義不容辭。
衛文升出身於河洛三四流世家,仕途平平,聲名不顯,然而,不知是何種緣由,他贏得了皇帝的信任,而在第一次東征失利後的政治博弈中,他竟然奇蹟般地成了最大的受益者。當東征三十萬將士陣亡,當尚書右丞劉士龍被斬,當宇文述、於仲文、崔弘升、薛世雄等大將軍除名爲民的時候,衛文升卻從一個正四品的衛府武賁郎將,提拔爲正三品的中樞宰執之一的刑部尚書,其提拔力度之大,無論在先帝朝,還是在當朝,都是唯一的一個。
試問,他哪來的功勞享此殊榮?皇帝爲了政治的需要,在東征慘敗的前提下,在嚴懲戰敗將領的情況下,爲了褒賞一個忠誠於自己的臣子,竟然無視最基本的公正,竟然公然踐踏律法,做出匪夷所思之事,能得到何種結果?
或許,皇帝有他的苦衷,他需要一個忠誠於自己的人,在關鍵時刻幫助他守住西京,不惜代價拱衛國祚,但這一想法能否實現?
衛文升的處境可想而知。就出身而言,他沒有顯赫門第;就功勳而言,他沒有驕人戰績;就軍中威信而言,他先前不過一個右御衛府的武賁郎將,能駕馭多少將領?就中樞而言,他一個正四品的武將,卻一躍爲正三品的刑部尚書,當朝宰執之一,試問,這樣的經歷,又能爲他贏得多少中樞大員的尊重?
所以,衛文升在迫不得已之下,只好跑到華陰,刨了楊素的墳墓,鞭屍焚骨,做下了人神共怒之事,硬是把代王楊侑和關中本土貴族全部“拖下了水”。
刨人祖墳也就罷了,還鞭屍,還挫骨揚灰,這是何等仇恨?就算楊玄感是仁義之士,他也要報仇雪恨,但關鍵問題是,這是衛文升一個人的罪責嗎?當然不是,不論是參與者還是一無所知者,都要爲此承擔罪責。當年曹操爲報父仇曾血洗徐州,那麼楊玄感爲報父仇,會不會血洗關中?或許楊玄感不會濫殺無辜,但此舉卻爲他清除對手留下了冠冕堂皇的藉口,所以,爲確保切身利益,無論如何不能讓楊玄感西進關中,於是衛文升帶着西京大軍殺到了東都城下。
打還是不打?衛文升說了不算,關中第一姓韋氏說了算。
關中京兆韋氏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商周,但有史可查卻從秦漢開始,到南北朝末期,韋氏出了個流傳千古的英雄人物韋孝寬。韋孝寬在西魏、北周乃至帝國初建時期,都是關隴之鼎柱,軍隊之靈魂,本土貴族集團之領袖。從元氏、宇文氏到楊氏,凡雄霸關隴者,必須贏得本土豪門韋氏的支持,由此可以推及韋氏權勢之大,在關隴貴族集團中的尊貴地位,而事實上,韋氏的確影響到了中土這一時期的歷史軌跡。
韋孝寬的兒子中,名氣最大的長子韋總和次子韋壽已經辭世,其中韋壽的女兒便是代王楊侑的母親,而目前官職最爲顯赫的是民部侍郎韋津和太常少卿韋霽。在其他旁支中,還有治書侍御史韋雲起,有內史舍人韋福嗣等等。
歷代皇族與韋氏的聯姻都非常密切,韋孝寬的侄子韋世康娶得便是宇文泰的女兒,而迎娶韋氏女兒的當今皇族,不僅有元德太子楊昭,還有他的弟弟齊王楊暕。今上兩個兒子的妃子都出自韋氏,可見韋氏在帝國貴族中的重要地位。
這次隨同西京大軍東進戡亂的便是韋津,還有韋福嗣和韋福獎兄弟。韋津年近七十,屬於老一輩人物,不要說衛文升了,就算裴世矩見到他也要恭恭敬敬。當今朝堂上,能夠在資歷、輩分上力壓韋津一頭的,也就是年過七十的納言蘇威了。
衛文升說要打,韋津理都不理他,直接遣使去了東都,名義上是探查敵情,實際上就是尋楊玄感談判。
關隴人在歷次政治風暴中傷亡慘重,而此次楊玄感掀起的風暴又太大,假如遂了皇帝和山東人、江左人的意願,關隴人自相殘殺,那最終便宜了誰?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韋津絕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至於衛文升,不過是皇帝用來對付關中本土貴族的一條狗,雖然這條狗的確忠誠,但做事太不講規矩了,不但與楊玄感結下死仇,也得罪了大部分世家貴族。刨人祖墳,鞭屍焚骨,這是大忌諱,如此狠毒之人,豈能得到好下場?
衛文升自知犯了衆怒,就算此次立功了,但誰敢說皇帝就不會因爲他刨人祖墳一事而心生殺意?所以他也很識趣,表明立場後就閉緊了嘴巴,反正西京大軍已經到了東都戰場,反正已經刨了楊玄感的祖墳,雙方已經失去了最起碼的信任,再無言和結盟之可能,所謂的談判,不過就是拖延時間而已,無損大局。
這邊信使剛剛派出去,那邊楊玄感的使者也到了。胡師耽祕密而來,與老友韋福嗣密議。
然而,就在這天夜裏,司馬同憲也到了澠池,並拜會了韋津。當韋津得知東都局勢的具體變化,以及河內正傾盡全力拱衛東都之後,他的立場馬上就變了。很顯然,這場風暴與其說是楊玄感掀起的,倒不如說是皇帝暗中推動的,其真正的目的是要摧毀朝堂上的所有保守勢力,爲激進改革打通坦途。所以,韋津的想法就如楊恭仁、裴弘策一樣,當務之急是最大程度的保全保守勢力,爲此,必須拿到平叛的功勞,必須在風暴過後的清算中豎起一張堅固的盾牌。
二十五日凌晨,韋津與李丹、韋福嗣、蘇世長等人商議之後,遂決定向楊玄感發動攻擊。
衛文升大喜過望,當即做出部署,親率兩萬人馬爲選鋒,攻打新安、慈澗一線。李丹與韋津則率兩萬人馬爲後軍,隨後跟進。
二十六日,衛文升與叛軍激戰慈澗道,楊玄感陷入兩線作戰的窘境。
李子雄建議楊玄感暫緩攻擊東都,以偏師牽制北邙山,以主力集結於谷水一線,以優勢兵力擊敗西京大軍,如此東都戰局可定,而西京空虛,唾手可得。
李密則更直接,建議馬上攻打西京,爲此他獻計楊玄感,兵分兩路,一路把西京大軍誘到北邙山,做出決戰態勢,同時再度拿下慈澗道,以確保西進入關之路,而另一路則乘機殺進關中,拿下西京,繼而據關隴之險以圖王霸大業。
楊玄感接受了李子雄的計策。當前西京空虛,的確是攻佔西京的最好機會,但四萬西京大軍對己方所造成的威脅太大,一旦衛文升尾隨追殺,或者在東都城下擊敗己方的牽制軍隊,那麼己方還能否攻佔西京?或者攻下了,是否有足夠兵力守住?所以,若能在東都城下擊敗西京大軍,則所有難題迎刃而解。
西京大軍急行而來,將士疲憊,糧草武器不繼,而己方有十萬精兵,有充足的糧草武器,更有以逸待勞之優勢,若能一舉將其擊潰,收穫的不僅是軍事上的勝利,更有關中本土貴族的妥協,而政治上的勝利,纔是未來據關隴而稱霸的基本條件。
“楚公,關鍵是時機,時機稍縱即逝,錯過了便一無所有。”李密長嘆,極力勸說。
楊玄感妥協了,採納了李密的一部分建議,把西京大軍先誘到北邙山,先在北邙山決戰,一旦形勢有變,便果斷殺進關中。
第兩百一十三章 三軍會師
衛文升受阻慈澗道,形勢危急。
局勢很明朗,假如西京大軍未能迅速殺到東都城下以牽制楊玄感的主力,導致北邙山在叛軍猛烈攻擊下失守,那麼衛文升將獨自面對數倍於己的叛軍,一旦西京大軍慘敗,關西便必然不保。
衛文升與韋福嗣連夜商討,斷然決定先到北邙山與裴弘策會合,把關西、河東、河內三地的力量聚集到一起,利用大河水道的便利和北邙山的有利地形,在源源不斷的糧草武器支援下,與楊玄感正面決戰,把叛軍持續拖在東都城下,以待其他援軍的到來。
當夜,衛文升指揮大軍繞過慈澗,由間道北上孟津,從孟津方向渡過瀍水,然後直撲金墉城。
西京大軍的這一舉動正好遂了楊玄感的心願,既能迅速決戰,又能在形勢突變的情況下,甩開西京大軍,火速殺奔關西。楊玄感馬上調整部署,停止了對東都的攻擊,集結主力與瀍水、回洛倉、金墉城一線,準備決戰。
二十七日午時過後,西京大軍的先頭部隊在瀍水東岸和回洛倉一帶與叛軍遭遇,雙方展開激戰。
下午,衛文升與元成壽、斛斯萬壽兩位將軍親臨第一線指揮作戰,而韋福嗣、蘇世長卻屯兵於金谷,與聞訊趕來的裴弘策、獨孤武都會晤。
裴弘策已經支持不住了,軍隊損失慘重,河內方面所能提供的糧草武器也到了極限,千鈞一髮之刻,西京大軍到了,而且趕到了北邙山下,這正好挽救了裴弘策。從本月十三日開始到今日,裴弘策彷彿經歷了一場噩夢,八千大軍在連續十四天的激戰中,損失殆盡,如果不是得到了河內方面的全力支援,他早已全軍覆沒。
如今裴弘策和獨孤武都只能指望西京大軍了,而西京大軍只有四萬人,長途跋涉而來,在實力上明顯弱於叛軍,如果決戰,必敗無疑,但如果不決戰,就無法拖住楊玄感。楊玄感文武幹略,對局勢的發展必然有清晰認識,他打東都可能是假,其真正目的可能是以打東都爲誘餌,把西京大軍誘到東都城下,繼而指揮其主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取兵力空虛的關西,最終實現據關隴而稱霸之策略。
二十八日上午,韋津、李丹率軍抵達邙山,西京、東都和河內三支援軍會師金谷。
衛文升、裴弘策、李丹、韋津、獨孤武都、柳續、韋福嗣等人緊急軍議,一致決定不惜代價進行決戰。
此刻裴弘策的東都軍隊所剩無幾;河內援軍以鄉勇爲主,連番激戰後已傷亡慘重,不堪再戰;而西京大軍急行而來,人疲馬乏。更嚴重的是,三支軍隊即便會師邙山,其實力也不足以與楊玄感進行正面決戰,但現在的問題是,不決戰就有丟失關西之危,唯有決戰,才能把這一危機的爆發時間儘可能拖延下去。
同日上午,楊玄感親臨第一線,指揮大軍發動了猛烈攻擊,邙山決戰就此拉開帷幕。
※※※
二十八日夜,裴弘策在淨域寺召開軍議,部署決戰之策。
禁軍越騎校尉伽藍奉命列席軍議,與一衆武賁郎將、武牙郎將、鷹揚郎將和鷹擊郎將等高中級軍官共處一帳。這是一種殊榮,是靠戰功累積而來的榮耀,上至武賁郎將費曜和河陽都尉獨孤武都,下至諸鷹揚官長,都沒有任何異議。
東都和河內軍隊實力有限,只能從側翼配合西京大軍與叛軍決戰,所以軍議很快結束。
裴弘策留下了伽藍。
目前形勢對於己方來說可謂竭盡所能、羣策羣力了,幾大勢力爲了共同利益齊心協力、攜手合作,而之前裴弘策對合作的看法頗爲悲觀,哪料事情還真的出現了預想不到的變化。
不過伽藍還是敏銳地看到了其中的緣由。危急時刻,關隴人擱置了矛盾,通力合作,不論是保守派還是改革派,此刻都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但與山東人之間的“合作”卻一如既往,雙方互不信任,矛盾不但沒有緩減,反而愈發激烈了。
裴弘策、獨孤武都和柳續參加了金谷軍議,與韋津、李丹、蘇世長等關中本土貴族達成了妥協,最後決定不惜代價與楊玄感決戰,而其中所妥協的利益是什麼?除了最大程度地保全關隴保守勢力的同時,還有什麼其他利益可以妥協?理所當然是皇統。
元德太子妃是韋氏,齊王(楊暕)妃也是韋氏。元德太子的嫡子則是韋妃所出的代王楊侑。依常規,元德太子薨亡,繼嗣者應該就是齊王楊暕,但關鍵時刻出事了,楊暕在自己的王妃病逝後,與王妃的姐姐有了私情,並且產下了一女,而王妃的姐姐偏偏又是時爲內史令元壽的孫媳。這一醜聞若被政敵利用,不堪設想,所以韋氏不得不忍痛斷臂,由監察御史韋德裕上表彈劾。齊王失“德”,距離儲君的位置也就驟然遙遠,於是韋氏轉而扶植代王楊侑。
然而,韋氏是朝堂上的保守派,是阻礙改革的重要力量。當初韋氏的政敵竭盡全力阻止齊王楊暕入主東宮,其原因正在如此,所以代王楊侑繼嗣的阻力也非常大,而皇帝又偏愛元德太子的庶長子燕王楊倓,朝夕帶在身邊悉心教導,又不遺餘力培植越王楊侗,公開在皇統一事上給代王楊侑製造矛盾和阻力,由此可以推及皇帝在皇統一事上的態度與他的政治追求密切相連。
帝國終究需要一位儲君,東宮終究需要一位太子。從繼承法的角度來說,燕王楊倓事實上距離儲君的位置要遠遠大於代王楊侑,越王楊侗也是一樣,所以諸如武川系貴族、河東系貴族,這些關隴保守貴族勢力都不得不承認代王楊侑擁有與生俱來的優勢。韋氏利用眼前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完全可以向武川系、河東系施壓,繼而迫使他們在皇統一事上做出妥協。
山東系的崔遜未能參加金谷軍議,司馬同憲也沒有出現在金谷,這是爲什麼?關隴人和山東人的矛盾無處不在,利益爭奪也無處不在,這些都可以佐證伽藍的推測。
伽藍一直凝神沉思,裴弘策也沒有打擾他,自顧擬寫奏章。寫完了,裴弘策放下筆,笑着問道,“對此次決戰,你有何推衍?”
“必敗之局。”伽藍直言不諱。
裴弘策笑而不語,示意伽藍繼續說。
“西京大軍既然來了,這仗就一定要打,不打都不行。”伽藍說道,“楊玄感人多勢衆,實力強勁,西京大軍根本不是對手,所以他們以最快速度趕到北邙山與明公會合,其用意不言而喻,就是要依託邙山之險,固守待援。”
裴弘策微笑頷首,“那麼,他們會傾盡全力嗎?”
“能投入一半兵力就算不錯了。”伽藍冷笑道,“現如今西京空虛,慈澗道又控制在叛軍手上,弘農又是楊玄感的根基之地,可以預見,楊玄感必以凌厲之鋒銳,棄東都而攻關西,一舉而下,然後據關隴自守,分裂中土,只待天下大亂,山東、江左離心,則出關東進,逐鹿中原,稱霸天下。”
裴弘策不動聲色,撫須問道,“如你所言,西京來援,邙山決戰,豈不是自求敗亡之舉?”
“此事某等能想到,西京當然也能想到,之所以敢於舉兵出關,肯定是做好了完全準備,並且有信心在東都戰場上取得豐厚回報。”伽藍繼續說道,“不出意外的話,西京已在潼關、武關等要衝屯駐重兵,假如楊玄感分兵進擊,必然受阻,陷入腹背受敵之困境。等到薊燕大軍和東萊水師來援,衛文升再以剩下的兩萬大軍展開攻擊,則平叛大功唾手可得。”
裴弘策微微一笑,“以你的推測,楊玄感是有意誘使西京大軍出關決戰,而西京大軍則將計就計,意圖置楊玄感於死地,若是如此,最終決定勝負的則是薊燕大軍和東萊水師,那麼,某等在邙山的堅守豈不……?”
伽藍搖頭,目露嘲諷之色,“無功可建者,不過是山東人而已。”
裴弘策讚賞地看了伽藍一言,笑道,“孺子可教。”
“顯而易見的事。”伽藍說道,“某都能看出來,又豈能瞞得過陛下?”
裴弘策微微皺眉,神色逐漸凝重,“國不可一日無君,也不可一日無儲君。”
伽藍無言,暗自苦笑。
原以爲自己可以拯救更多的關隴貴族,保存關隴人的實力,哪料到適得其反,關隴人要倚仗自己的實力和在這場風暴中所建的功勳,與皇帝和改革派正面開戰。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廝殺,兩敗俱傷是必然之事,也就是說,矛盾和衝突會更激烈,因此而死去的貴族也會更多,帝國會更快地走向崩裂的深淵。
“山東人豈肯讓步?”伽藍嘆道。
“此時此刻,他們別無選擇,只有讓步。”裴弘策冷笑道,“獨孤氏已經說服趙郡李氏,某希望能說服溫城司馬氏。”
如果河北趙郡李氏、河內溫城司馬氏與獨孤氏、韋氏結盟,部分關隴貴族勢力與部分山東貴族勢力攜手合作,那麼帝國的保守貴族勢力不但不會因爲楊玄感的敗亡而削弱,反而加強了。
伽藍明白了,現在,裴弘策最艱難的使命是,如何說服崔氏放棄越王楊侗。
第兩百一十四章 自尋死路
崔氏不可能放棄楊侗,即便放棄楊侗,崔氏所中意的對象是秦王楊浩,而不是以關中本土貴族爲靠山的代王楊侑。
從皇帝的安排來看,由越王楊侗鎮戍東都,不是對越王楊侗的器重,而是對代王楊侑的壓制,繼而以此爲手段,遏制代王背後的關中保守貴族勢力。
楊侗目前的處境,就如當年的秦王楊俊,屬於純粹的政治犧牲品。他距離儲君的位置實際上遙不可及,功勞越大,死得越快。既然如此,崔氏何必重蹈覆轍,再做無用之功?
從繼承順序來看,齊王楊暕(jian)和他的弟弟趙王楊杲(gao)排在前面,兩者都合乎繼承禮法。燕王楊倓(tan)和代王楊侑排在後面,但代王楊侑合乎繼承禮法,而庶出的燕王楊倓之所以有繼嗣可能,卻是因爲得到皇帝的喜愛。也就是說,代王楊侑也是皇統之爭的犧牲品,此次皇帝命他留守西京,其中就隱含了“打擊”之意。很簡單,西京若遲遲不援,責任由楊侑承擔;出關支援但打敗了,責任還是楊侑的;假如打贏了,建立了功勳,威脅到了其他繼嗣者的利益,代王楊侑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韋氏不得不全力以赴,不得不與各方勢力進行妥協,但韋氏的優勢很明顯,以韋氏爲首的關中本土貴族集團在皇統上有兩個選擇,一是齊王楊暕,二是代王楊侑,兩者都合乎繼承禮法,都具備先天優勢,更重要的是,關中本土貴族做爲關隴貴族集團的中堅力量,其實力非常龐大,與其合作肯定是利大於弊。
從裴弘策的保守的政治立場出發,從其所屬的關隴貴族集團的整體利益出發,從代王楊侑和越王楊侗的未來發展前景來推衍,裴弘策當然更傾向於支持代王楊侑,但從裴世矩的所作所爲來看,似乎越王楊侗的前景更好,而目前能瞭解裴世矩真實想法的只有伽藍,所以裴弘策必須與伽藍深入討論一次。
※※※
伽藍頓時心生不祥之感,毫不猶豫地提出警告。
“第一次東征,陛下不過讓中樞大臣留守兩京,而二次東征卻一反常態,不但有中樞大臣留守,還讓越王、代王分鎮兩京,這背後的用意難道不值得思量?”
裴弘策輕輕搖手,不以爲然,“不論是越王還是代王,距離儲君的位置都很遠,畢竟他們是皇孫,而不是皇子。”
“明公,正因爲如此,此事才應該慎重,萬萬不要陷入其中,因爲它只會給明公帶來噩運,沒有任何益處。”
裴弘策搖頭,“伽藍,你也知道,薊燕大軍和東萊水師一旦進入東都戰場,局勢就會改變,不僅僅對楊玄感及其同黨不利,對越王和某等也同樣不利,一旦開始清算,主導殺戮的必是裴蘊、衛文升、樊子蓋之流,到了那時,局勢就會失控,殺戮就會累及無辜。”裴弘策長嘆,“漢王之亂,多少無辜之士悲慘而死,你可曾知道?”
裴弘策和韋津、李丹已經達成共識,不惜代價也要保全關隴保守貴族勢力,所以,裴弘策沒有選擇。
博陵崔氏、趙郡李氏、河內司馬氏……等等,衆多山東世家貴族都是保守勢力,這場風暴之後,這些保守勢力也會受到打擊,尤其崔氏更是首當其衝,跑都跑不掉。正因爲關隴保守勢力和山東保守勢力都是風暴的受害者,所以纔有共同的利益訴求,裴弘策、韋津和李丹纔有把握脅迫他們簽訂城下之盟。
※※※
伽藍深感疲倦,不是因爲殘酷的戰鬥,而是因爲紛繁複雜的利益糾葛,如果不是他的記憶深處隱藏着對歷史走向的預知,他早已迷失在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的利益爭奪中,然而,雖然他因此具備了政治上的某些特有的“天賦”,具備了在歷史長河中劈波斬浪的能力,卻身陷一個又一個激流漩渦之中,隨時都有滅頂之災。
裴弘策始終代表着關隴貴族集團的保守勢力。在東都危難之刻,他迫於形勢,不得不與崔氏聯手抗衡以樊子蓋爲首的改革派,繼而達到了分裂山東人的目的,併成功幫助以楊恭仁爲首的東都保守貴族牢牢掌控了主導權。如今,他再次迫於形勢,不得不與韋氏聯手,試圖以平叛之功來最大程度地保全關隴貴族集團的保守勢力,避免關隴人在這場風暴中死傷慘重。
但是,困難就在這裏。若想以弱勝強,若想在薊燕大軍和東萊水師趕到東都戰場之前擊敗楊玄感,就必須聯手西京大軍,必須贏得山東人的幫助,而若想聯手西京大軍,就必須向關中本土貴族妥協,同理,若想贏得山東人的幫助,就必須向山東貴族妥協。
這是非常矛盾的一件事,楊玄感處理不了,裴弘策同樣處理不了。楊玄感的錯誤選擇導致了錯誤結果,裴弘策的錯誤選擇將會導致何種結果?是否有正確的選擇?根本不存在正確的選擇,除非關隴人和山東人握手言和,但關隴人和山東人各有自己的利益,怎麼可能握手言和?
伽藍也沒有選擇餘地,他是裴世矩的親信,是皇帝欽點的驍果銳士,他的身上深深烙刻着改革派的印記。崔氏、司馬氏、獨孤氏、楊氏、李氏之所以與其親近,都是因爲他是各方勢力與裴世矩之間的“橋樑”,他們試圖通過這個“橋樑”與裴世矩建立某種關係,一種可以在這場風暴中互相利用、各得其利的關係。未來這個“橋樑”可能成長爲裴世矩乃至皇帝的股肱,此刻與其保持良好的關係,對雙方都是有利無害。
※※※
伽藍含蓄拒絕了裴弘策,從他的立場出發,他不能背叛裴世矩,不能背叛皇帝,不能再假借裴世矩的名義向山東人施壓,甚至,他還要想方設法阻止關隴保守勢力和山東保守勢力的暫時結盟。
原因很簡單,一旦雙方聯手,保守勢力大增,必能對楊玄感及其同黨施加影響力。楊玄感等主謀是沒有退路了,但追隨他的那些地方官員和中下級軍官還是有退路的,還是有理由爲自己脫罪甚至戴罪立功的,如此一來,楊玄感的軍心大亂,裴弘策和韋津就能尋到機會以弱勝強。一旦平叛大功給保守勢力拿到了,那麼風暴過後的清算就不是由皇帝和改革派主導了,保守勢力完全有能力以自己強勁的優勢與他們抗衡到底。
到了那一刻,伽藍的罪責就嚴重了,保守勢力爲了反擊改革派,必定把反擊之火從伽藍的身上引到裴世矩的身上,而這把火必定會燒燬伽藍,裴世矩恐怕也難辭其咎,無法獨善其身。
裴弘策似乎料到伽藍會拒絕,撫須而笑,目露告誡之意。你可以不參與,但你不能背叛我,不能在我背後下刀子。實際上,他找伽藍深談的目的就在如此,只有談明白了,把相關利害說清楚了,伽藍就會做出正確選擇,纔不會背叛他。
伽藍無奈,鄭重做出承諾。
※※※
回到營帳,傅端毅、薛德音、西行等人圍上來,詢問軍議內容。
禁軍龍衛的攻擊位置處在淨域寺和金谷之間,承擔着配合河內郡丞柳續所率的八百鄉勇阻擊叛軍的重任,確保西京大軍和己方主力不會被叛軍分隔。西行、江成之、布衣、盧龍等人都很興奮,摩拳擦掌的,準備大幹一場。這一仗若是打贏了,那每一顆頭顱可都是實實在在的功勞啊。
“接下來每仗必敗。”伽藍神情冷峻,聲色俱厲地警告道,“龍衛統已經摺損九個兄弟,傷了三十多個,損失非常大,若是再有傷亡,唯你等是問。”
衆皆愣然。每仗必敗?那還打什麼打?乾脆渡河去河陽算了。
“伽藍,出了甚事?”西行小心翼翼地問道。
“有些複雜……”伽藍簡略分析了一下局勢的變化,“以某的推測,明公危在旦夕。”
崔氏肯定對裴弘策的“背盟”深惡痛絕,河內司馬氏既不想捲進皇統之爭,更不想與皇帝的政敵做朋友,可以預見,雙方會談崩,而關隴人會發出威脅。面對威脅,山東人必然反擊,其結果會發生什麼,可想而知。
“你沒有警告明公?”傅端毅焦急問道。
伽藍苦笑,“明公警告了某,所以……明公即便相信某,但出於謹慎,暫時也不會把我們留在他的身邊。”
傅端毅氣頹嘆息,“明公太大意了。”
“不是大意,而是自大。”薛德音冷笑,“他以爲捏住了山東人的脖子就可以生殺予奪,豈不知卻是自尋死路。”
※※※
二十九日清晨,崔遜飛馬趕至禁軍營帳。
上午,司馬同憲也尋到了伽藍。
兩人諱莫如深,只談軍情,徵詢伽藍對戰局的看法。伽藍實話實說,楊玄感會全力攻擊,而西京大軍不會傾盡全力,要預留後手,假如裴弘策能在側翼給予其有利支持,這一仗尚能勉強支撐幾天,但接下楊玄感會預感到危機的逼近,必然兵分兩路,以最快速度殺奔關西。關西空虛,無兵可守,楊玄感必能一擊而中,然後戰局就複雜了,難以預料。
“何策才能拖住楊玄感?”兩人都問了同樣的問題。
伽藍直言相告,“每仗必敗,連戰連敗,讓楊玄感堅信,只要他再攻一次就能全殲西京大軍,於是他就會持續攻下去。”
崔遜微笑而去。司馬同憲則和顏悅色地與伽藍聊了幾句家常,這才告辭而走。
※※※
崔遜和司馬同憲非常憤怒。裴弘策的“背盟”不是不可原諒,韋津和李丹的脅迫也是情理之中,但歸根結底,還是因爲關隴人遏制和打擊山東人的決心始終如一,任何時候,每一時每一刻,關隴人都在想着、實施着打擊山東人的策略。
既然如此,那就奉陪到底,但在反擊之前,兩人必須打探一下伽藍的口氣,千萬不要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破壞了皇帝和裴世矩的整體謀劃,那後果就嚴重了,不堪承受。
二十九日,邙山激戰。楊玄感不斷向戰場上投入兵力,其攻擊勢頭一浪高過一浪。衛文升抵擋不住,首戰告敗。裴弘策在淨域寺方向也遭到了猛烈攻擊,全線失守,形勢岌岌可危。
當夜,伽藍求見裴弘策,懇求裴弘策讓他帶着四個西北狼兄弟扈從左右。裴弘策婉言拒絕。
三十日,邙山戰場再度陷入血腥廝殺。
午時,淨域寺防線失守,河內軍隊兵敗如山倒。混亂中,裴弘策不幸陣亡。
西京大軍的側翼告破。楊玄感指揮大軍左右夾擊。衛文升再敗,兩千人馬被圍,韋福嗣被俘,其弟韋福獎陣亡。
河內郡丞楊續事見不遐,果斷後撤。伽藍率馬軍拼死阻截,保護楊續及數百鄉勇撤到了大河之畔。
戰局一邊倒,西京大軍不得不傾盡全力與楊玄感的十萬叛軍殊死一搏。
第兩百一十五章 異變
伽藍和西北狼兄弟跪在裴弘策的靈柩前,悲憤難當。
他們已經預料到裴弘策有性命之危,卻無力拯救,眼睜睜地看着裴弘策倒下了。
裴弘策的命運終究沒有改變。伽藍痛悔不已,之前他竭盡全力阻止了裴弘策返回東都,成功化解了樊子蓋和裴弘策之間的衝突,以爲自己就此拯救了裴弘策的性命,誰知天道浩蕩,歷史的軌跡不可更改,裴弘策沒有死在保守派和改革派的衝突中,卻死在了關隴人和山東人的廝殺中。
裴弘策死了,北邙山防禦崩潰,只剩下西京大軍苦苦支撐,形勢惡劣到了極致,東都旦夕不保。
獨孤武都、柳續雖然有意給西京大軍以支持,奈何關隴人和山東人撕破了臉,之前的合作已經不復存在,而河內司馬氏已經信守了諾言,竭盡了全力,此刻完全有理由中斷保障。有心無力,豈能怨他?如此司馬氏即贏得了皇帝的嘉賞,又保全了自己的實力,並且在關鍵時刻給了關隴保守貴族勢力以沉重一擊,可謂一箭多雕,一舉多得。
七月初一,唐禕告急,黎陽叛軍沿白溝西進,猛攻臨清關。與此同時,太行賊王德仁、李文相、張升等撤出黎陽倉後,實力迅速壯大,於是乘着河內空虛之際,向河內郡縣發動了攻擊。
司馬同憲毫不猶豫,渡河而去。司馬同憲的離去,也就意味着河內爲了自保,不得不徹底中斷對東都戰場的支持。
當天下午,柳續也渡河而去,隨其離去的還有河內諸鄉團。河內鄉團連日作戰,損失慘重,士氣極度低迷,已經不堪再戰。柳續也是迫不得已,與其全軍覆沒於東都城下,不若回河內打一兩場勝仗,既確保了河內安全,又能幫助薊燕大軍和東萊水師南下東都。更重要的是,裴弘策的死給了他一個嚴重警告,如果他繼續與山東人爲敵,接下來死在戰場上的恐怕就是他了。識時務者爲俊傑,這時候還是保持中立爲好。
接近着,獨孤武都也匆忙而去。武川系正致力於與以趙郡李氏爲首的部分河北貴族建立同盟,以共謀利益,但裴弘策的死告訴他,與山東人建盟,猶如與虎謀皮,危機四伏。考慮到支持關中本土貴族並不能給武川繫帶來明顯的利益,獨孤武都決定與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而保持距離的最好辦法就是乘着當前不利局面,果斷離開東都戰場。好處留給自己,危險留給別人,無可厚非。
最後留下來的只有武賁郎將費曜和大約六個團的東都衛戍軍,還有就是禁軍越騎校尉伽藍和他的龍衛統。李建成和柴紹則留在費曜帳下,而崔遜、宋正本等人則與伽藍並肩作戰。
※※※
伽藍的情緒很低沉。
他的努力失敗了,雖然他曾一度把關隴人和山東人拉到了一起,一度讓東都的保守貴族勢力牢牢壓制住了改革勢力,掌控了局勢,但隨着西京大軍的到來,隨着關中本土貴族的到來,關隴人和山東人的矛盾驟然激化,本來依靠雙方的合作可以掌控局勢的保守勢力突然間便失去了對局勢的掌控,不得不等待薊燕大軍和東萊水師的到來,但如此一來,平叛大功便給改革派拿去了,那麼在風暴過後的清算中,沒有任何優勢卻在風暴中慘遭打擊的保守勢力拿什麼抵擋改革派的“攻擊”?
伽藍的努力就如歷史長河中翻起的一顆小小水花,在浪頭上打了個滾,便迅速湮沒了。
武賁郎將費曜的先祖是代北人,六鎮大起義中追隨爾朱榮,當爾朱氏與高歡決裂後,便西投關隴,效力於宇文氏。宇文氏覆滅後,當年的代北人便統統歸於武川系旗下。費曜在這場風暴中始終站在皇帝一邊,忠誠於皇帝,原因就在如此。不過費氏在關隴屬於三四流世家,與今日武川系的核心成員獨孤氏、竇氏、賀拔氏、於氏、李氏等距離較遠,屬於邊緣化的附庸貴族,但因爲費曜是軍中大將,在軍中有一定的實力,武川系對他還是頗爲看重。
考慮到形勢的嚴峻,李建成向費曜透漏了一些機密,諸如伽藍的真實身份,伽藍的背後靠山,伽藍被皇帝欽點驍果的真正用意。費曜雖是武將,對政爭卻並不陌生,他從李建成含蓄委婉的表達中,敏銳地意識到這場風暴的形成原因很複雜,武川系似乎早已預料到並試圖從中獲利,而伽藍則是武川人與朝內某些大權貴比如裴世矩、薛世雄以及與山東某些世家比如河內司馬氏建立良好關係的“橋樑”。
武川系需要功勞,伽藍也需要功勞,李建成更需要功勞,所以,大家應該繼續合作,繼續在北邙山戰鬥。
七月初二,上午,武賁郎將費曜在馮翊的陪同下,飛馬趕到禁軍龍衛統營地,名爲巡視撫慰,實際上是徵詢伽藍對戰局的看法,試圖從伽藍的嘴中獲悉一些機密,以便擬定攻防之策。
此刻楊玄感與衛文升正在激戰,打得熱火朝天,而東都衛戍軍和禁軍龍衛在慘敗之後,不得不“龜縮”於邙山北麓的僻靜之地暫作休整。此處距離大河不過兩裏,河邊停泊了數十艘大船,軍隊可以隨時撤離。
費曜少年從軍,南征北伐,功勳累累,如今雖只有四十多歲,卻華髮早生,尤其兩鬢,更是斑白,一張飽經風霜的威嚴臉龐上,“溝壑”層生,就若花甲老叟。
兩人不是第一次見面,但單獨會面卻是第一次。當日費曜被圍,命懸一線,拯救他的便是伽藍和西北精騎。這份恩情費曜記下了,不宣於口,不過今天情形特殊,費曜開口感謝,先拉近雙方的關係。
不過兩者品級懸殊太大,有些話費曜是不能說的,便由馮翊代勞。
“伽藍,我軍大敗,裴大監又陣亡,士氣低迷,軍心不振,倉促攻擊,恐怕再遭敗績。”馮翊眉頭深皺,搖頭道,“衛尚書連日催促,口氣嚴厲,假若繼續拖延……”
“明公,孟輔兄,直言不諱地說,此仗已敗,衛尚書能否堅持到最後一刻,關鍵不在戰場。”
伽藍果然是直言不諱。費曜臉上的笑容很快消散,馮翊卻是目露憂色。
裴弘策死了,溫城司馬氏撤走了,先前聯手支持越王楊侗的聯盟崩潰了,東都城內的楊恭仁獨木難支,心存猶疑,舉目觀望。這給了楊玄感機會,楊玄感攻得越猛,對西京大軍的威脅越大,也就越有把握脅迫關中本土貴族做出妥協。不就是支持代王楊侑嗎?可以,楊玄感完全可以妥協,而前提是關中本土貴族必須加入到反對皇帝和改革派的行列,與楊玄感一起造皇帝的反,廢黜皇帝。而這一做法,實際上也與楊玄感據關隴而稱霸的策略相吻合。
楊玄感若想據關隴而稱霸,就必須贏得關中本土貴族的支持,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只要把西京大軍逼到敗亡的絕境,韋津、李丹等人就不得不妥協,否則,即便他們堅持等到了援軍,贏得了最後的勝利,但關中本土貴族在失去西京大軍之後,在實力大損之後,面對皇帝和改革派的屠刀,也只有任其宰割。
關中本土貴族願意玉石俱焚嗎?肯定不會。
費曜對伽藍的觀感立時便有了改變,此子果非常人,才智非凡,一言便說中了要害。
“何時纔是最後一刻?”馮翊追問道,“假若援軍遲遲不至,西京大軍全軍覆沒,關隴不戰而降,則大事去矣。”
“依照某的估猜,薊燕大軍的選鋒軍應該已經逼近黎陽,其後續主力旬日之後必能進入河內。”伽藍不動聲色地說道,“東萊水師水陸並進,速度應該很快,但因爲大河兩岸叛軍蜂起,阻撓者衆多,估計要耽擱一些時日,但其抵達之日,必是與薊燕大軍會師河陽之時。兩軍會合,至少有十萬之衆。楊玄感腹背受敵,並且連日作戰人疲馬乏,瞬息便敗。”
費曜神情微凜,眼內掠過一絲驚喜,如果伽藍透漏的機密真實可信,那麼這一仗應該怎麼打也就一目瞭然了。
“此言當真?”費曜終於忍不住了,急切問道。
伽藍微微頷首。帝國有發達的驛站傳遞系統,訊息傳遞很快,而軍隊的行進速度基本上是固定的,特殊情況下要快一點,所以援軍的抵達時間扳着手指頭都能算出來,但前提是,你要知道風暴結束的大概日期,這樣才能反推,偏偏伽藍就具備這樣的“天賦”。
任誰也不相信伽藍有預測未來的本事,因此,假如伽藍的預言驗證了,那隻能說明他預知機密,由此可以推及他在皇帝和裴世矩心目中的份量。
費曜不得不相信,因爲他的確無力再戰了,但爲了前途,爲了既得利益,他只能賭一把,繼續留在北邙山,繼續戰鬥。
※※※
七月初五日,武賁郎將陳棱率三千精兵抵達湯陰,與獨孤震、元寶藏會合,集結五千人馬向黎陽發動了攻擊。
河北義軍和河北饑民早已聞風而逃。
黎陽倉司倉竇衍和黎陽都尉賀拔威再一次控制了黎陽倉,並與陳棱部聯手,對黎陽城形成了夾擊之勢。
※※※
同日,衛文升再次戰敗。
七天,七戰,七敗,前線作戰的兩萬大軍傷亡慘重,衛文升爲此不得不一次次向李丹、韋津求援,但後軍屯駐金谷,就是一兵不發,擺明了要置衛文升於死地。
衛文升打落牙齒和血吞,忍了,咬牙堅持。好在東都衛戍軍的武賁郎將費曜和禁軍越騎校尉伽藍遵從他的命令,各自指揮軍隊奮勇作戰,給了衛文升以有力支援。
在另一個“戰場”上,因爲韋福嗣的被俘,也如火如荼的展開了。
西京大軍裏的李丹、韋津、蘇世長,楊玄感帳下的李密、胡師耽,東都的楊恭仁、楊師道,在韋福嗣的“牽線搭橋”下,開始了祕密談判,信使往來奔波,日夜不絕。
初八日,談判陷入僵持。
李密提醒楊玄感,這是西京的緩兵之計,你要麼集中全部兵力,徹底摧毀衛文升,迫使西京妥協,要麼馬上分兵殺進關西,因爲從舉旗至今已經三十五天了,皇帝所派遣南下平叛的大軍馬上就要到了,如果再在東都耽擱下去,必給自己帶來滅頂之災。
韋福嗣卻是極力勸阻,在他看來,楊玄感已擁兵十餘萬,兵精糧足,更有河南大部分郡縣的支持,而皇帝遠在遼東,沒有兩三個月回不來,遠征軍也在遼東,暫時也回不來,至於那些倉促趕來的軍隊,不外乎由薊燕、太原等北方鎮戍軍組成,一則人數有限,二則長途跋涉之後戰鬥力銳減,更重要的是,如今河北、河南盜賊蜂起,通濟渠、永濟渠都被切斷,江淮、江左的糧食到不了北方,平叛大軍沒有充足的糧食武器,拿什麼作戰?另外大河天險,環繞中原外圍的防禦鴻溝,都能有效遲滯平叛大軍的推進速度,所以,韋福嗣認爲,楊玄感擁有絕對優勢,關西實際上已是楊玄感的囊中之物,不過爲了確保贏得關中貴族的妥協和支持,必須給關西足夠的時間。
韋福嗣的話雖然好聽,但危機步步逼近也是事實。楊玄感反覆權衡之後,採納了李密的建議,於初九日集結全部主力,向衛文升發動了狂風暴雨般的攻擊。
在絕對優勢兵力面前,衛文升不堪一擊,防線被一層層摧毀,戰陣被一個個擊破,全軍覆沒不過是時間問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刻,伽藍帶着西北精騎突然出現在叛軍側翼的後方,而楊玄挺正在這裏指揮大軍打算發動最後一擊。猝不及防之下,雙方短兵相接,殺得血肉橫飛,混戰之中,楊玄挺被流矢射中,當場陣亡。
楊玄挺的死不僅打亂了叛軍的攻擊部署,也給了叛軍沉重一擊,士氣遭到重挫,尤其楊玄感,痛失兄弟,痛失股肱,正好又在最爲關鍵之刻,其內心之悲慟,難以言表。
在另一個“戰場”上,楊玄挺的死也同樣導致了戰局的變化。關中本土貴族本想拖延、觀望,假如皇帝的援軍遲遲不至,而己方的軍隊又保不住了,那只有妥協,哪料關鍵時刻楊玄挺死了,這可是仇恨的“種子”,誰敢保證楊玄感進入關西之後,不會以此爲藉口大肆殺戮?
慎重起見,李丹、韋津終於決定支援衛文升。
第兩百一十六章 計將安出
七月初十日,邙山戰場陷入沉寂。
楊玄感停止了攻擊。楊玄挺的死讓他意識到危機正在迅速逼近,自己可能掉進了無底深淵,但仔細分析形勢,似乎又勝券在握,就差最後一擊了,只要他徹底擊敗衛文升,徹底擊敗西京大軍,置西京大軍於死地,則大局盡在掌控之中。
到底哪一種感覺是現實,哪一種感覺是虛幻?楊玄感迷失了,在悲痛中迷失了方向,在最關鍵時刻停止了攻擊。
李密氣急敗壞,聲色俱厲,就差沒有衝着楊玄感咆哮了。攻擊!攻擊!攻擊!化悲痛爲力量,藉着高昂的士氣和絕對優勢的兵力,給衛文升以致命一擊,徹底摧毀關中本土貴族最後的幻想,就此拿下東都,拿下關西,奠定稱霸天下的基石。
韋福嗣極力阻止。衛文升已無抵禦之力,不過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西京大軍折損近半,基本上失去了戰鬥力,關中本土貴族走投無路,唯有妥協。所以,當務之急是挾大勝之威脅迫東都和西京的貴族低下高昂的頭,坐到談判席上,依照楊玄感的要求,簽訂城下之盟。
韋福嗣爲此質問楊玄感,楚公可曾決斷?是推舉代王楊侑爲新皇帝,還是扶植越王楊侗?抑或,自己登上皇帝的寶座?
楊玄縱、楊積善、李子雄、王胄、虞綽等人態度堅決,懇請楊玄感當機立斷,登基稱帝。
李密、胡師耽、趙懷義等人則極力勸諫,但阻止了楊玄感稱帝,在楊侗和楊侑之間又選擇誰?如果選擇楊侗,贏得了山東貴族的支持,卻必定失去關西,而關隴人和山東人的矛盾不可調和,楊玄感必將斷送當前的大好形勢;反之,若選擇楊侑,贏得了關中本土貴族的支持,卻必定失去山東貴族,而皇帝一旦贏得了整個山東地區的支持,楊玄感即便佔據關隴,卻未必能守住關隴。
何去何從?楊玄感必須決斷,否則如何談判?偏偏楊玄感無從決斷,他無論做出何種選擇,結果都是災難性的。
這一刻,他不得不佩服皇帝,皇帝在二次東征之前命令越王楊侗鎮戍東都、代王楊侑鎮戍西京,的確深謀而遠慮,自始至終,皇帝都牢牢卡住了他的咽喉,讓他喫不下也吐不出來,勝利的果實明明唾手可得,卻就是無法攫爲己有,那種感覺,當真是生不如死。
楊玄感沒有權衡太久,既然沒有更好的選擇,那只有兩害相權取其輕,於是他毅然決定推舉代王楊侑爲新皇帝,以此來贏得關中本土貴族的支持,而這一選擇也符合據關隴而稱霸的策略。也就是說,楊玄感拼着失去東都,失去河洛,也要力保關隴。
然而,無論楊玄感是多麼的殺伐決斷,他都在爭論和權衡中失去了最爲寶貴的一天時間。
※※※
同日,衛文升整頓殘軍,以破釜沉舟之決心重列戰陣,誓死一戰,並向全軍通令嘉獎禁軍校尉伽藍和他所指揮的禁軍龍衛統,大肆宣揚驍果精騎擊殺楊玄挺之功勞,以此鼓舞士氣。
同日,河北戰場上,武賁郎將陳棱在獨孤震和元寶藏的傾力幫助下,攻陷黎陽城。
元務本棄城而逃,由白馬津渡河,飛馳東都。
※※※
七月十一日,楊玄感指揮大軍再次發動攻擊。
衛文升再敗,雖然他得到了援軍,但兵力懸殊太大,士氣又過於低迷,而叛軍休整一天後,不但士氣恢復,必勝的信念更是達到了頂點,於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殺戮開始了。一日之內,衛文升便丟掉了所有的前沿陣線,敗退金谷,而所屬軍隊幾乎全軍覆沒。
但是,在另一個“戰場”上,韋福嗣、李密卻嚴重受挫。西京的李丹、韋津始終不做正面回應,只是強烈要求楊玄感立即停止攻擊,然後雙方纔能坐下來談判,擺明了就是要拖延時間。東都的楊恭仁、楊師道一眼便看穿了楊玄感這個決斷背後的東西。楊玄感有意放棄東都,可見楊玄感並沒有信心擊敗皇帝,既然如此,自己何必回應?理所當然是繼續觀望了。
李密再度警告楊玄感,形勢越來越嚴峻,大軍不宜繼續滯留東都,應該馬上以最快速度殺奔關西,先行拿下一塊立足之地,不要讓自己陷入四面楚歌的絕境。
韋福嗣一如既往,極力阻止,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當前形勢在他的分析之後可謂一片燦爛。危機?哪來的危機?當前危機最深重者,不是楊玄感,而是皇帝。
李密氣極,與韋福嗣據理力爭,但結果更糟,或許是對未來不可知的畏懼,楊玄感本能地拒絕了李密的“危言聳聽”,接受了韋福嗣的“甜言蜜語”,他更希望形勢如韋福嗣所分析和推斷的那樣充滿希望,而不是如李密所描述的那般絕望。
李密退而求其次,主動要求帶一支五千人的偏師先行西進,先行拿下潼關,打開進入關西的通道。
楊玄感拒絕了。
現在李丹在邙山戰場,李長雅在西京,李密在楊玄感的帳下,這叔侄三人的一舉一動實際上直接影響到了當前局勢的發展。此時此刻,楊玄感是否還像過去一樣信任李密?答案是否定的。
李密是太子餘黨的重要人物之一,雖然太子餘黨這些年慘遭禁錮,諸如李密等人看上去都是蟄伏不動,但實際上這些人無時無刻不在尋找復起的機會。楊玄感與李密之所以走到一起密謀以武力廢黜皇帝顛覆改革,其真正的原因就是雙方有共同的利益訴求。然而,隨着風暴掀起之後,兩人在衆多決策上產生了越來越大的分歧,尤其自韋福嗣進入楊玄感帳下參與決策之後,兩人的矛盾迅速激化,如今李密主動要求帶一支軍隊遠離楊玄感,試問楊玄感能放心授其以軍權?能把自己的退路交給他?
李密急怒攻心,卻茫然無措,此刻,他深切感受到了“老大”位置的重要性,要做就做“老大”,否則,命運受制於人,遲早都是死。
※※※
十二日,楊玄感繼續攻擊,並命令偏師攻佔了澠池,切斷了常平倉與西京大軍之間的糧道。
衛文升、李丹、韋津“龜縮”金谷,指揮兩萬餘人馬據險而守,負隅頑抗。
就在戰事最爲緊張之刻,率軍在河谷做短暫休整的伽藍接到了溫城司馬氏密信。
武賁郎將陳棱於初十日攻佔黎陽城,隨後率軍沿白溝急進,估計今日可抵達臨清關。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的帳下悍將費青奴率領水師選鋒軍,正沿着大河北岸急速推進,估計今日可抵達黎陽城,而水師主力也已經進入大河武陽郡段,距離河內河陽城大概還有八天左右的路程。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左驍衛將軍屈突通率薊燕大軍已抵達魏郡首府安陽,距離河內河陽城還有六至七天的路程。
司馬同憲在密信中告誡伽藍,西京大軍能否堅守到最後一刻至關重要,若邙山失守,僅大河天險就足以擋住平叛大軍,到那時,平叛大軍不得不兵分兩路,一路繼續從河陽方向強渡大河,一路則從延津關方向強渡大河以南下進入滎陽,實施兩路夾擊之策,如此一來,則平叛必然受阻,交戰時間無限延長,東都局勢存在重大變數。
司馬同憲雖然沒有說明援軍的具體人數,但很顯然,因爲時間過於緊張,遼東戰場距離東都又過於遙遠,皇帝能及時調用的軍隊非常有限,當前投入東都戰場的戡亂大軍人數與叛軍相比並沒有明顯優勢,這纔是司馬同憲擔心戰局會持續拖延下去的重要原因。
像司馬氏這樣的大世家都控制着所在勢力範圍內的驛站,所以非常時刻他們常常比官府更早一步得到機密消息,而在非常時刻,誰掌控了訊息,誰也就掌控了主動,必然可以搶得先機。
伽藍毫不猶豫,當即請來了崔遜,把溫城送來的訊息詳細告之。
“西京大軍折損近半,衛尚書已經支撐不住,形勢極度惡劣。”伽藍直言不諱地說道,“假若讓楊玄感全殲了西京援軍,則大事去矣,東都局勢再無挽救之可能。”
“計將安出?”崔遜眉頭緊鎖,開門見山地問道。
“即刻派人潛入東都,把當前局勢詳呈越王,請越王迅速決策,馬上集結皇城守軍,出城作戰,向上春門方向的叛軍行臺發動猛烈攻擊,置叛軍於腹背受敵之困境,繼而給西京大軍贏得更多時間,以便在邙山一線堅守到援軍的到來,確保薊燕大軍和東萊水師能以最快速度挺進東都。”
此言一出,崔遜驚詫無語,傅端毅和薛德音也是愣然,三人都沒有想到伽藍竟會拿出此等匪夷所思之策。
東都現在還有多少守軍?雖然這些守軍大都以禁軍爲主力,戰鬥力強悍,忠誠度也高,但人數有限,更重要的是,一旦陷入叛軍的包圍,皇城和宮城的戍衛怎麼辦?豈不把東都拱手送給了楊玄感?此策不是行險一搏,而是置之死地而後生,根本不可行。
“伽藍,這是不可能的事。”
崔遜搖頭苦嘆,感覺這位年輕的禁軍軍官爲了贏得這場決戰,已經失去了理智。
“沒有選擇。”伽藍正色說道,“目前能改變戰局的唯一力量就是東都守軍。如果東都畏怯不戰,那麼可以肯定,西京大軍必定全軍覆沒,東都必定失陷,而薊燕大軍和東萊水師必定受阻於大河北岸,更可怕的是,關西必失。兩者相比,孰重孰輕,一目瞭然。”
崔遜思慮良久,緩緩說道,“若想說服越王出戰,唯有將軍親自趕赴東都。”
伽藍身份特殊,與越王楊侗,與楊恭仁、楊師道兄弟都有着非同一般的關係,正如崔遜所言,此刻若想說服東都破釜沉舟,也唯有他尚可一試。
“既然如此,某即刻起程,祕潛東都。”伽藍不假思索,斷然說道,“請崔監察馬上拜會費郎將和衛尚書,代某稟報此策。”
崔遜一口答應。
第兩百一十七章 祕潛東都
七月十三日凌晨,伽藍帶着高泰和喬二,在崔遜所遣的兩名親信屬從的引領下,順利抵達東太陽門外。
此行之順利,讓伽藍充分領略了大世家那無處不在的龐大勢力。
下了邙山大搖大擺就進了叛軍陣營,崔遜的屬從牛氣烘烘的自保報家門並呈上信物,馬上就有一名鷹揚府郎將出面接待。崔遜的屬從連一句謊話都沒有,直接說奉命去東都送信。
很快,他們就被送到了行臺,而出面接待的官員非常客氣,甚至都沒有索要崔遜的信件以做查驗,實際上也確實沒有必要多此一舉,因爲這種信件肯定有暗語,看了也白看,不如送個順水人情。這也從另一個方面說明了楊玄感的自信,他對自己對手的情況一清二楚,根本不擔心崔遜玩什麼花招。當前形勢下,腳踩兩條船甚至三條船的貴族官僚比比皆是,雙方之間能夠隱藏的祕密實在有限。
行臺馬上派人把他們送到了東太陽門外。鎮戍東太陽門的正是右候衛府武賁郎將崔寶德。他拿到崔遜的信物,馬上命人放下吊籃,把伽藍等人接進了皇城。
崔寶德看完崔遜的書信,大感驚訝,萬萬沒想到眼前之人竟是那個神祕的禁軍校尉伽藍。今日崔氏幾位中堅人物對伽藍青睞有加,正是因爲他的進言和“牽線搭橋”,崔氏纔在亂局中掌控了主動,並在關鍵時刻與當朝幾大重要派系攜手合作,一定程度上影響甚至改變了東都局勢的發展。
崔寶德與伽藍親熱寒暄,然後依照崔遜信中所求,急報崔賾。崔賾聞訊,知道東都局勢發生了重大變故,當即親自趕往東太陽門,以期在第一時間獲得最新消息,牢牢掌控主動權。
最近崔氏日子難過,可謂如履薄冰如臨深淵,戰戰兢兢,雖然知道楊恭仁、楊師道兄弟與楊玄感、韋福嗣等人一直小心周旋,意圖拖延時間,但西京大軍一旦覆滅,關中本土貴族就不得不屈從於楊玄感,到那時東都還能支撐幾天?誰敢保證以楊恭仁爲首的東都關隴貴族就不會背信棄義,臨陣倒戈?
崔賾急匆匆而來,直奔崔寶德的指揮所。
屋內崔寶德正與伽藍探討西北疆局勢。早年崔寶德也是西北軍裏的一員戰將,不過他鎮戍在靈武和朔方一帶,主要對抗東突厥諸虜,對西土和西突厥諸虜不是很瞭解,故以此爲話題,不料卻聽到了伽藍的危言之辭。伽藍推斷,吐谷渾人將復國,帝國將迅速失去對西疆的控制,西征所有戰果將毀於一旦,而未來嚴重威脅中土的不是西突厥,反倒是正在重新崛起的東突厥。
伽藍的分析有理有據,顛覆了崔寶德對西北兩疆局勢的認識,不得不重新思考這場風暴對帝國所造成的無法挽回的致命傷害,而崔氏若想在未來波濤洶湧的大潮中“劈波斬浪”,非但要對中土大勢的發展有正確判斷,更要以此判斷拿出正確的切實可行的策略,否則,稍有不慎,便會灰飛煙滅。
千餘年來,崔氏世代延續屹立不倒,一代代傑出子弟影響甚至決定着歷史的走向,憑藉的是什麼?原因無他,就在於崔氏處理危機的高超能力,崔氏歷代子弟在每一次危機中都能拿出正確的策略,確保了宗族和血統的延續。
現在崔寶德心中的疑惑有了答案,無怪乎裴世矩器重伽藍,多年來委其以重任,此子確有非同凡響的天賦,眼界非常開闊,眼力非常敏銳,在聽了他對時局的分析和推衍後,馬上便給人一種高瞻遠矚、高屋建瓴之感,讓人在欽佩之餘對其觀感也瞬間改變了。
當初崔遜說到伽藍的時候,崔賾和崔寶德都不以爲然,但後來伽藍所說都變成了事實,伽藍的設想也在關鍵時刻幫助了崔氏,崔氏這纔對其重視起來。伽藍第一次進京,崔賾與其匆匆見了一面,隨即便讚不絕口,崔寶德不禁對伽藍其人充滿了好奇。今日一見,隨便聊了聊,伽藍的談吐和舉止便贏得了崔寶德的好感,雙方相談甚歡。
崔賾推門而入。崔寶德和伽藍都很驚訝,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此時丑時已過,正是酣睡之刻,崔賾顯然是從牀榻上爬起來的,並且親自趕了過來,這不僅僅是對局勢的關心,更是對伽藍的重視。
伽藍深施一禮。崔賾形神憔悴,比上次所見削瘦很多,似乎連發須都已全白,可見他在重壓之下也是不堪承受。
“將軍勞苦。”崔賾急行幾步,伸手相扶。
伽藍無論在東都,還是在北邙山,都是關鍵人物,尤其在裴弘策陣亡、獨孤武都和司馬同憲渡河北去之後,伽藍堅持留在北邙山作戰,其意義就重大了。這一點東都清楚,河內清楚,衛文升和李丹更清楚,而衛文升在岌岌可危之際通令嘉獎伽藍,更是有的放矢之舉。事實上伽藍就是皇帝派遣到東都戰場上的祕兵,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而風暴過後的清算中,伽藍的呈奏無疑會決定很多人的命運,所以,伽藍雖然決定不了東都戰局的進程,卻可以在一定範圍內影響到局勢的發展。
此刻,東都戰事最爲緊張之刻,伽藍再次進京,不難推測出其承擔的使命之重。
崔賾呼吸稍顯急促,雙手微顫,心中的緊張情緒難以掩飾。伽藍順勢挽住崔賾的手臂,將其攙扶到上首坐下,自己敬佩末座,崔寶德次席相陪。
崔賾親自趕到東太陽門,崔寶德又留在這件屋子裏,其代表的含義就很明顯了,不論局勢如何變化,崔氏都要維持與幾大勢力的聯盟,而要維持這一局面,伽藍是關鍵,所以,這是崔氏決策層與伽藍的一次正式會談。
當然,伽藍可以拒絕,可以視崔氏的誠意於不顧,直接要求覲見越王或者拜見楊恭仁,而這一“拒絕”的含義就多了,因爲在韋福嗣的斡旋下,韋津、李丹、楊玄感、裴弘策和楊恭仁正在商討是否由代王楊侑繼承皇統,假如此事成爲事實,崔氏不僅僅被動,就連選擇餘地都沒了。
好在伽藍沒有拒絕,不待崔賾詢問,便把近一個月來發生在東都城外的事情詳細述說了一遍。
近一個月來,直接影響戰局的關鍵事件,便是裴弘策之死。
裴弘策的死,不但再一次證明了關隴人和山東人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而且加快了東都、西京和楊玄感所屬的關隴貴族在政治利益上的妥協速度,如果忠誠於皇帝的援軍還遲遲不至,那麼可以想像,等到楊玄感以武力迫使關中本土貴族妥協後,關西必定失陷,整個局勢便對皇帝非常不利了。
好在皇帝派遣的援軍終於到了,距離河內河陽城還有七八天的路程,只要西京大軍頑強支撐下去,則楊玄感敗亡在即。
所以,伽藍再一次趕赴東都,請求東都抱着破釜沉舟之決心,傾盡全力出城一戰。
崔氏沒有理由拒絕。崔賾和崔寶德終於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曙光,只要他們拿下這個功勞,則崔氏必能逃脫風暴之後的清算。但是,崔氏控制的軍隊數量有限,若想集結更多的軍隊出戰,必須聯手樊子蓋。說到底,這又是關隴人和山東人之間的一次爭鬥。
楊玄感攻打東都之前,東都內部的主要矛盾是保守派和改革派之爭,所以樊子蓋是必然阻礙,爲此請出了楊恭仁這座“大山”。現在形勢變了,東都內部的矛盾轉爲關隴人和山東人之爭,樊子蓋倒成了必然盟友,而楊恭仁則成了阻礙。
樊子蓋雖然是山東貴族集團的領軍人物,又是改革派的核心成員,但他是否支持出城一戰?以東都的有限兵力出城一戰,危險性之大可想而知,而且更重要的是,假如楊恭仁不支持,楊恭仁留在城內,那樊子蓋無論如何也不會出城作戰,可以肯定地說,他出城就是死,你說他會出城嗎?
崔賾神情凝重,愁眉不展。
崔寶德苦笑,然後搖頭,不停地搖頭。伽藍的計策確實是唯一的拯救之策,卻沒有實施的可能性。
“某去覲見越王。”伽藍主動說道,“某會竭盡全力說服越王,然後與越王一起說服觀公。”
崔賾和崔寶德互相看了一眼,微微頷首。皇帝和裴世矩既然敢派遣一個西北人,一個從未踏足中土的西北人到東都來執行重大使命,自然有他們的道理,或許,此子還真的藏有什麼非常手段,不動聲色間便能創造一個奇蹟。
“某先送你去覲見越王。”崔賾緩緩站起,一邊移步先行,一邊小聲說道,“然後某便趕赴留守府拜會樊尚書。”
※※※
越王楊侗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嚴格遵從沙門律制,早起禮佛誦經便是其中一個重要內容。
在越王府一處幽靜的佛堂內,檀香嫋嫋,梵音輕唱,一股肅穆空靈之氣瀰漫在黑暗中,讓人煩躁不安的情緒迅速消散。
崔賾在外堂盤膝而坐,如老僧入定,其實心潮起伏,思緒紊亂,不過這個環境倒是有利於他集中注意力思考問題。
伽藍負手站立於一株香樟大樹下,沐浴在淡淡的幽香之中,連日廝殺所帶來的深重疲勞和緊張情緒似乎得以宣泄,心間緩緩湧出一股久違的溫馨和恬靜,漸漸的,隨着若有若無的梵唱之音,伽藍陷入一種浮生若夢的空冥之境,如夢如幻。
驀然,一縷金光穿透了他的身心,照亮了他的心靈。
“師兄……”
伽藍霍然驚醒。
第兩百一十八章 豎子敢爾
楊侗微笑而立,神態恬淡,但在伽藍的眼裏,那溫恭的笑容,那恬淡的神情,都透出一股痛徹入腑的悲哀。
一個九歲的少年,本應在父母的羽翼下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享受着快樂的童年,但楊侗卻被一種恐怖的力量改變了命運,小小年紀便整日誦經禮佛,把自己封閉在一個完全虛幻的世界裏。他的真的一無所知,還是故意逃避?他對自己所處的真實世界到底瞭解多少?他有沒有自己的夢想?他的夢想又是什麼?
伽藍表情僵硬,呆滯地望着楊侗那張幼稚而單純的面孔,很艱難地擠出一絲笑容,雖然他想在這個天穹湛藍空氣清新的早晨給楊侗一個燦爛笑臉,但心裏的憤懣、無奈和悲鬱情緒實在過於沉重,壓抑得他非常難受,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楊侗始終微笑着,稍稍有點興奮地望着伽藍,似乎對他的到來既驚喜又激動,稍遲,他輕聲問道,“師兄從城外來?”
伽藍躬身爲禮,囁嚅着,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真的不願意強迫這個看上去天真的少年不得不去面對那些血腥而殘酷的現實。
崔賾已經站起,就在楊侗的身後。看到伽藍遲疑不語,崔賾主動代爲稟呈,“殿下,伽藍剛剛從邙山趕來……”
崔賾三言兩語描述了形勢,他的言辭很淺顯,措辭也很謹慎,正好可以讓楊侗既聽得懂又不至於感覺畏懼。
“請殿下即刻決策。”
楊侗聽說薊燕大軍和東萊水師正在飛速趕來,頗爲高興,臉上笑容更盛,不過他沒有說話,而是鄭重考慮了一下,然後問道,“師傅,既然援軍來了,爲何還要主動出戰?如此皇城和宮城豈不有失陷之危?”
“殿下,西京援軍四萬,經過十幾天的鏖戰,已經摺損過半,士氣低迷,不堪再戰,假若不即刻扭轉戰局,西京大軍必定全軍覆沒。西京大軍覆滅,叛軍控制了大河水道,擁有了大河之險,薊燕大軍和東萊水師便被阻擋於大河之北,如此,則東都必失,關西必失。”
崔賾馬上做了一番解釋,着重告訴楊侗,整個東都戰局的關鍵就在這幾天,只要撐過去了,則楊玄感必敗。
楊侗躊躇着,稚氣的面龐上露出幾分莊重和緊張,稍遲,他轉目望向伽藍,“師兄夤(yin)夜而來,便爲求援?”
伽藍頷首。
“叛賊人多勢衆,東都兵微將寡,實力懸殊,出城作戰,豈不自尋敗局?”
目下形勢擺在這裏,即便是垂髫童子,也知道出城作戰是錯誤的。西京大軍全軍覆沒了又如何?關西陷落了又如何?只要守住東都,自己的使命就完成了,自己的性命就保住了,帝國的京城也保住了,更重要的是,皇帝和中央的臉面保住了,反之,若冒險出戰,丟掉了東都,則大事去矣。
崔賾沉默不語。伽藍的這個計策讓他恐懼,敗不起啊,但富貴險追求,假若此刻建功,那麼崔氏面臨的危機便迅速緩解,甚至崔氏的權勢還能因此有所恢復,這爲崔氏徐圖後事贏得了充足時間。
伽藍必須說點什麼。固守待援沒有錯誤,但因此丟掉了關西,延誤了平叛時間,甚至把帝國推進分裂的深淵,那麼“固守待援”就是錯誤,會引來皇帝的責叱和懲罰,那麼上至越王楊侗,下至樊子蓋、崔賾和楊恭仁等人,不但無功,反而有罪了。
“如果關西失守,這場風暴愈演愈烈,會導致多少無辜生靈死於非命?”伽藍問道。
楊侗微微皺眉。
“如今西京大軍死守金谷,薊燕大軍和東萊水師正日夜兼程而來,而河內鄉團也將再次渡河作戰,這時,東都主動出戰,等於把楊玄感推進腹背受敵的困境,西京大軍必將因此而減少正面所承受的重壓,可以贏得更多的堅守時間。此後楊玄感若調集主力再攻皇城,則必遭西京大軍的牽制,深陷兩線作戰之窘境,如此則給東都贏得了更長的堅守時間。與此同時,楊玄感也會獲悉更多援軍逼近東都的消息,爲此他必須做出選擇,是繼續在東都城下消滅西京援軍,還是毅然放棄東都,馬上殺奔關西?楊玄感難以抉擇,其攻勢必然放緩,以便隨時做出決策上的調整。綜上所述,東都出動主戰,不但不會置東都於失陷之危,反而可以迅速扭轉整個東都戰局。”
楊侗眉頭舒展,意有所動。
“若能拖住楊玄感,在東都城下擊殺楊玄感,則殿下居功至偉,必能贏得陛下的讚賞,更重要的是,殿下拯救了成千上萬的無辜生靈,功德無量。”
楊侗終被打動,“師兄確信東都無憂?”
“東都絕對無憂。”伽藍鄭重躬身,“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沙門弟子若沒有以身飼虎、割肉喂鷹之慈悲心腸,又哪能拯救天下蒼生於危難?”
“便依此策。”楊侗說道,“巳時正,尚書都省議定。”
楊侗的決策必須通過尚書都省的議定,這是權力制約,以免楊侗爲所欲爲,而楊侗的決策能否通過,關鍵在於能否贏得樊子蓋的同意,但如今是非常時期,誰實際掌控軍隊誰的話語權就最大,所以,此策若想通過,還必須贏得楊恭仁的同意。
崔賾懇求楊侗帶着伽藍馬上去拜會觀國公楊恭仁,說服楊恭仁支持這一決策,同時,他去留守府拜會樊子蓋,代越王傳達這一決策並與其具體商討攻擊之策。
※※※
樊子蓋一口答應了。
他沒有選擇,他唯有把楊玄感擊殺在東都城下,他纔算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才能報答皇帝的知遇之恩,才能維持自己的權勢,才能幫助皇帝把改革推向深入。
之前他先是被朝中保守派勢力所壓制,接着楊恭仁起復,他又被關隴貴族勢力所壓制,始終未能掌控局勢,不過假如出了事,責任還是他的,爲此他非常憋屈,但沒辦法,他是從地方一步步走到中樞的務實型官僚,在京師沒有根基,在中央更沒有勢力,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和支持,他馬上就會被打回原形。
雖然崔氏曾在關鍵時刻“背棄”了他,但可以理解,畢竟雙方在政治立場上涇渭分明。以崔氏的龐大勢力來說,崔氏不會考慮樊子蓋的個人利益,相反,樊子蓋則迫切需要崔氏的支持,只要崔氏站在樊子蓋一邊,樊子蓋控制東都易如反掌。
此刻,崔氏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前期請出楊恭仁的“妙招”如今變成了“臭棋”,不得已,崔氏非常尷尬的厚着臉皮向樊子蓋求助。樊子蓋倒是不敢擺譜,好不容易抓到一個機會,當然不能因爲一時意氣而錯過。
崔賾這邊很順利,楊侗和伽藍卻在觀國公府遇到了難題。
以楊恭仁的才智,聽完伽藍對形勢的述說之後,便知道楊玄感完了,就算河南郡縣全部支持楊玄感,就算韓相國等同黨不惜代價馳援東都,楊玄感也支撐不下去了,因爲這場風暴的勝負不是取決於戰場上的交鋒,而是取決於政治上的妥協,偏偏就在勝利的天平向楊玄感傾斜,政治上的妥協即將達成的時候,局勢變了,更多的平叛大軍趕來了,而更多平叛大軍的抵達,迅速改變了政治妥協的基礎,於是,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如果歸究其原因,只能責怪楊玄感舉旗起事的時間過於倉促,他提前了一個月,假如退遲一個月,假如等到遠征軍的水陸大軍殺到平壤城下的時候,楊玄感就有了足夠的迴旋騰挪時間。可惜,這個世界沒有“假如”,楊玄感功虧一簣。
楊玄感敗了,參與這場叛亂的貴族官僚都將爲他陪葬,而爲此受牽連者不計其數,至於牽連的範圍有多大,不是看皇帝的態度,而是看由誰來主導風暴過後的清算,假如主導清算的是改革派,是山東人,結果可想而知。
楊恭仁必須做些什麼來拯救關隴人。
出於本能,楊恭仁不願意出城作戰,不願意看到更多的關隴人蔘與這場自相殘殺。然而,樊子蓋一定會破釜沉舟,崔氏一定會竭盡全力支持樊子蓋,山東人一定會聯手,東都的軍隊一定會出城攻擊,如此一來,楊恭仁假如不同意,他在政敵嘴裏就變成了楊玄感的同黨,假如同意了卻消極怠戰,那就是同情楊玄感,總而言之,他除了拼死一戰,沒有其他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幫助自己劃清與楊玄感之間的界限。
早知如此,還不如躲在家裏守孝,何必淌這趟渾水?這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啊。
楊恭仁情緒低落,陷入沉思,久久不語。
“伯父……”楊侗輕聲呼喚。
楊恭仁衝着他搖搖手,示意他不要說話。接着楊恭仁望向伽藍,神色嚴厲,“你知道後果嗎?”
“某盡力了。”伽藍嘆道,“某曾想方設法予以拯救,但是,仇怨太深,太多的人反對變革……”
伽藍沒有繼續說下去。他以最快速度趕到東都,就是想拯救更多的關隴貴族,想減少這場風暴對帝國的傷害,然而,保守派對改革派恨之入骨,關隴人和山東人誓不兩立,這場風暴實際上就是一場不死不休的對決,除了一方徹底倒下,沒有任何辦法。
“觀公必須做出抉擇。”伽藍勸道,“你總不至於讓這場風暴吞噬了自己的家族。”
楊恭仁憤怒了,雙手顫抖着,終於忍不住一拳砸到了案几上,“豎子敢爾!”
第兩百一十九章 出城,戰鬥!
伽藍的威脅產生了作用。
雖然誰也不知道伽藍在皇帝的心目中有幾許份量,但伽藍祕兵的身份擺在那裏,而且還是西北軍聲名顯赫的祕兵,這樣的銳士被皇帝欽點驍果,又予以重用,在帝國危難之刻被派到東都戰場,並且發揮了重要作用,建下了功勳,那麼就算他不被皇帝所待見,皇帝對他的態度也會改變,對他的密奏也會予以重視。
可以想像,假如伽藍“公報私仇”,在密奏中彈劾楊恭仁,誣陷楊恭仁同情楊玄感,甚至誣其爲楊玄感的同黨,楊恭仁及其家族即便不會倒坍,受到的損失也難以估量。今上對待宗室的態度與先帝迥然不同,先帝引爲股肱,而今上敬而遠之。無論是宗室還是外戚,實際上都是“中央集權”的阻礙,假如改革的進程繼續下去,宗室和外戚遲早會被逐出權力中樞。楊恭仁做爲宗室重臣一旦被皇帝拿到“把柄”,其命運可想而知。
楊恭仁被迫做出選擇。
這一次是東都城內的保守派和改革派,山東人和關隴人都集中在越王楊侗的大旗下,齊心協力,向楊玄感發動攻擊。
七月十三日上午巳時正,尚書都省議事。
楊侗的策略遭到了質疑,但在民部尚書、東都留守樊子蓋和吏部侍郎楊恭仁的堅決支持下,出城作戰的決策還是順利通過了。
樊子蓋表現積極,拿出了具體部署。楊恭仁輔佐越王守城,他親自率軍出戰,右候衛府武賁郎將崔寶德和翊侍左鷹揚府鷹揚郎將樊文超爲攻擊軍隊的正副統帥。
樊文超是樊子蓋的兒子,禁軍將領。禁軍主力是三侍五府,所謂三侍五府就是指親侍一個鷹揚府,勳侍和翊侍各兩個鷹揚府,大約有三十個團,均由貴族子弟出任侍衛。皇帝遠征遼東帶走了一半,剩下一半留戍皇宮。樊子蓋爲了確保攻擊得手,說服了楊侗,調禁軍出戰,並讓自己的兒子爲禁軍統帥。
楊侗又在崔賾的建議下,爲表誓死一戰的決心,在尚書都省的議事上,把越王府的親衛隊交給了樊子蓋,由樊子蓋全權指揮。
議事結束後,樊子蓋火速趕赴東太陽門,集結軍隊。
楊侗返回越王府,召集親衛隊,命令他們追隨樊子蓋出城作戰。
伽藍始終陪伴在楊侗身邊,聽到楊侗爲了鼓舞士氣,不惜把自己的親衛隊交給樊子蓋,不禁搖頭謔笑,不料這一細微動作被楊侗看到了,當即問道,“師兄有何見教?”
這聲“師兄”讓伽藍的心莫名顫慄,雖然他有心幫助楊侗逆天而行,但裴弘策的死卻給了他一個沉重打擊,讓他不得不正視現實,不得不反思自己的逆天之舉是否可行,是否瘋狂且失去理智,然而,衝動還是戰勝了理智。
伽藍靠近楊侗,在衆目睽睽之下,在越王府官僚和親衛們喫驚的目光中,俯身湊到楊侗的耳邊,低聲說道,“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楊侗臉上的笑容驀然凝固,眼裏掠過一絲羞赧和憤怒,他感覺自己被羞辱了,被崔賾那個拙劣的計策羞辱了。讓別人去廝殺,去送死,自己卻躲在後邊摘取勝果,甚至還恬不知恥地撈取功勳,這是何等可恥的行爲?自己禮佛誦經,研習經學,滿口仁義道德,結果關鍵時刻卻丟掉了仁義,做人豈能無恥到這種地步?
楊侗的小臉漲得通紅,瘦弱的身軀因爲憤怒而顫抖,一雙小手更是攥緊了拳頭,再也無法保持平靜的心態和翩翩風度。
“師兄……”楊侗退後一步,仰頭望着伽藍,躬身一禮,“請師兄助孤。”
崔賾瞭解楊侗,對他的言行舉止可謂知之甚詳,剛纔伽藍一句話便讓楊侗失態,而楊侗天生就是一個心志堅定的人,能讓他突然失態非常不易。伽藍說了甚?崔賾三兩步走近,剛想說話,卻聽到伽藍以鄭重的口氣對楊侗說道,“大敵當前,生死懸於一線,殿下應身先士卒,衝鋒陷陣,浴血奮戰。”
“不可……”崔賾驚駭欲絕,大聲阻止。
“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無法贏得勝利的戰鬥,殿下若想拯救蒼生,若想守住京都,若想創造奇蹟,唯有捨生取義,唯有抱着玉石俱焚之決心,誓死一戰。”伽藍大手一揮,豪情萬丈,“殿下,出城,戰鬥!”
霎那間,楊侗只覺熱血上湧,血脈賁張,恨不得即刻飛身上馬,直殺敵陣。
“不可……”崔賾大驚失色,撲通跪下,痛聲哀求,“殿下,萬萬不可……”
越王府的官僚掾屬們這才意識到出了大事,一個陌生的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帶着濃重西北口音的禁軍軍官竟然誘惑、唆使越王上陣廝殺,這完全顛覆了他們的認知,讓他們感覺窒息,一個個在驚叫聲中撲通跪下,與崔賾一起苦諫阻止。
越王府的親衛們也想跪下阻止,但目光接觸到伽藍那張殺氣騰騰的臉,那雙寒光四射的眼睛,不禁心驚膽戰,竟然個個肅立,一動不動。
楊侗茫然了。他自小在這些僚屬的陪伴下長大,親近他們,信任他們,但也封閉了自己的心靈,把自己禁錮在一個虛幻的自我世界裏,而伽藍的話卻如一道金色陽光射穿了他的心靈,讓他驀然看到了心靈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他的夢想,他的未來,都在外面的世界裏,他長大了,應該走出去,應該在陽光的普照下正視現實世界,尋找自己前進的方向。
“孤應去戰鬥。”
楊侗抬頭看看湛藍色的天空,突然感覺自己就像井底之蛙,自小至大看到的都是這一片狹窄的天空,而把自己禁錮在這片狹窄天地裏的,就是眼前這些跪在自己腳下,苦苦哀求自己不要打開禁錮走出去的,看似一心一意寵愛自己的“親人”們。
“孤若不能以身飼虎,割肉喂鷹,又如何成無量功德,恩澤蒼生?”
楊侗一步跨到伽藍的身邊,伸出右手,緊緊抓住了伽藍的手臂。
伽藍微笑,頷首,躬身,以示讚許,以表支持,以爲敬重。
楊侗再伸左手,兩手抱住了伽藍的胳膊,身體緊緊貼着伽藍,彷彿要從伽藍的身體裏汲取勇氣和力量。
“伽藍……”
崔賾知道楊侗心意已決,只能抱着最後一絲期望,轉目望向伽藍,懇求伽藍不要把事情做絕,不要把局勢推向失控的邊緣。
伽藍微微躬身,言辭懇切地說道,“先生,當年陛下之所以能在狂風暴雨中劈波斬浪,贏得最後的勝利,靠的不是陰謀詭計,而是赫赫武功,是在年復一年的征戰中所積累的勇氣和智慧。子曰: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自古以來,凡成大事者,無不歷經艱苦,何曾見過有人在羽翼的庇護下建功立業?”
崔賾無語以對。
道理是對的,但這個世界不是構建在真理上,而是構建在權利場中,崔賾做爲權利場中的一員,首要考慮的是自身利益,而不是楊侗的功業。從當前崔氏利益出發,從當前東都局勢出發,崔賾都必須阻止楊侗的瘋狂之舉,但是,風暴過後呢?這場風暴重創了東都,楊侗的罪責板上釘釘,除非他在最短時間內指揮東都大軍擊敗了叛軍,擊殺了楊玄感,但這不過是幻想而已。一個多月來,東都局勢日益危急,東都外郭全部失陷,東都大軍基本倒戈,如今西京援軍岌岌可危,關西危在旦夕,楊侗做爲東都最高軍政長官,其應承擔罪責之重可想而知。
楊侗倒了,崔氏再遭重創,這是崔氏所不願看到的,所以,即便是爲了崔氏,也有必要拿楊侗的生命做一次豪賭。
“請先生即刻決斷。”伽藍催促道。
崔賾暗自咬牙,事已至此,破釜沉舟,破釜沉舟吧。他緩緩爬起,走到楊侗面前,深深一躬,“既然殿下義無反顧,老臣便舍了這條性命,與殿下同生共死。”
※※※
皇城轟動,宮城轟動。
越王楊侗親自率軍出城作戰,鼓舞的不僅僅是士氣,更讓那些搖擺觀望中的貴族們在紛繁複雜的局勢中隱隱約約看到了一條正確的路。
楊侗在東太陽門城樓上宣令。
初秋的陽光照射在鎧甲武器上,反射出點點耀眼光芒。楊侗高聲宣令,稚嫩而激動的聲音迴盪在浩蕩空中。大纛獵獵作響,旌旗如雲,甲士如林,氣勢如虎。
皇帝正在歸途之中。東征大軍正在撤退途中。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率薊燕大軍已經抵達黎陽;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率帝國水師正在日夜兼程而來。西京援軍正在北邙山金谷一線與叛軍激戰,只要再堅守幾天,只要保住北邙山防線,那麼後續援軍就能以最快速度渡過大河,殺進東都戰場。
好消息一個接一個,衛戍軍將士歡呼雷動,文武百官喜形於色。
士氣高漲,信心膨脹,勇氣百倍,惶惶不可終日的東都突然間一掃陰霾,在秋日的陽光下爆發出無窮力量。
戰鼓擂動,大角長鳴,東太陽門在震耳欲聾的殺聲中緩緩打開。
楊侗一馬當先,樊子蓋和崔賾左右扈從,兩千精兵如潮水一般衝向了戰場。
第兩百二十章 明日再戰
七月十三日午時六刻,東都衛戍軍突然出擊,以雷霆之勢擊潰了承福門、徽安南大門和通濟渠碼頭一帶的叛軍,然後沿着通濟渠北岸,直殺上春門外的叛軍行臺。
此刻楊玄感、李子雄、李密等人都在北邙山戰場,留守行臺的楊玄縱、韋福嗣、趙懷義、王胄、虞綽等人措手不及,倉促迎戰,好在叛軍兵力數倍於東都衛戍軍,雖然初戰不利,但很快便穩住了陣腳,轉而以行臺爲中心向東都衛戍軍展開反攻,試圖包圍越王楊侗和留守樊子蓋,順勢拿下皇城。
然而,願望是好的,想法也不錯,可惜楊玄縱、趙懷義等人過於自信,忽視了越王楊侗親臨第一線衝鋒陷陣對軍心士氣的激勵作用,而臨時主持行臺的韋福嗣又居心叵測,根本不願意看到關中本土貴族在武力脅迫下爲楊玄感陪葬。
混亂的戰場上,命令也混亂了,而混亂的命令導致叛軍在排兵佈陣上連連失誤,不但未能迅速包圍東都衛戍軍,反而讓衛戍軍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突破了防線。
激戰正酣的戰場上,越王楊侗的戰旗飛揚在攻擊戰陣的最前面,而一位面帶金狼頭護具的禁軍軍官帶着二十名越王府精騎,如一支厲嘯的長箭,撕開了叛軍一道道阻御,擋者披靡。
終於有人認出了面帶金狼頭護具的禁軍軍官,當日在北邙山中如幽靈一般神出鬼沒的禁軍精騎就是由此人統率,而驍勇善戰的楊玄挺就是遭到此人的偷襲,死於亂箭之下。只是令人奇怪的是,此人何時由北邙山潛入了東都?
楊玄縱怒不可遏,帶着一隊親衛騎士氣勢洶洶地殺了上去,他要報仇,要親手砍下此人的頭顱以祭奠哥哥的在天之靈。
楊玄縱報仇心切,但他忽略了一個事實,若論武力,從小在羽翼下長大的權貴子弟和從地獄裏殺出來的西北戍卒,根本不是一個等級。楊玄縱被憤怒摧毀了理智,忘記了楊玄挺陣亡的教訓,他像楊玄挺一樣犯了輕敵的毛病,結果很悲慘,當他的親衛包圍了伽藍,把斬殺伽藍的機會拱手送給楊玄縱的時候,當楊玄縱舉起馬槊,打算洞穿伽藍身體的時候,伽藍突然爆發了,長刀劃空而起,如長虹貫日,在一片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在慘絕人寰的嚎叫中,剁下了楊玄縱的頭顱。
楊玄縱一死,帥旗一倒,混亂的戰場頓時崩潰。
東都衛戍軍乘機發動凌厲攻勢,在震耳欲聾的殺聲中,在轟隆隆的戰鼓聲裏,叛軍四散而逃,行臺譭棄,近千叛賊在自相踐踏中死於非命。
※※※
楊玄感初接行臺報訊,大喜過望。
機會,天賜良機啊,只要行臺在上春門方向圍殲了主動出擊的東都衛戍軍,拿下楊侗和樊子蓋,則東都唾手可得。東都到手,西京大軍還有支撐的意義嗎?西京大軍覆滅,則局勢盡在掌控之中,這場博弈已經勝券在握。
楊玄感與李子雄、李密緊急商議後,一邊命令主力繼續攻擊金谷,一邊親率兩百精騎飛馳行臺,要親自督戰,務必一擊而中,一戰而定。
然而,黃昏未至,就在楊玄感即將抵達回洛倉之際,噩耗傳來,楊玄縱陣亡,行臺摧毀,己軍大敗。
兩個弟弟先後陣亡,兩個重要統帥戰死,這不但給了楊玄感沉重一擊,也沉重打擊了軍隊的士氣。明明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戰鬥,明明穩操勝券,卻遲遲拿不下戰果,久久攻克不了目標,反而還連出意外,連遭打擊,這是天意使然還是運道太差?一股不詳氣氛油然而生,並在由東都傳出的一系列不好的消息中開始蔓延,擴散,軍心和士氣因此受到腐蝕,然後便影響到了戰鬥力。
※※※
十三日夜至十四日凌晨,東都戰場上的各方力量都在分析和推衍着局勢,希望藉此拿出正確的對策。
楊侗很興奮,或許他並不知道這一場勝利給他帶來了什麼,但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正確的事,知道若想實現自己的英雄夢,首先必須放棄羽翼的庇護,走出自己心靈中的那個虛幻世界。
樊子蓋、楊恭仁、崔賾則是愁眉不展。今天這一仗是打贏了,但明天怎麼辦?是繼續出城作戰,還是堅守城池?從局勢來分析,楊玄感肯定要繼續攻打西京大軍,或者,以主力急攻關西,但絕不會集結主力攻打東都,所以,若想拖住楊玄感,唯有出城作戰。
今日打贏了,一則攻敵不備,二則越王身先士卒鼓舞了士氣,明天東都衛戍軍還有什麼優勢?什麼都沒有,唯有死戰。
死戰意味着獲勝的機會微乎其微,而失敗乃至全軍覆沒的陰霾卻異常濃厚,在這種陰霾的籠罩下,談何士氣?
楊恭仁明確反對出城死戰,崔賾猶疑難決,樊子蓋雖明知九死一生,但刀已經架在他的脖子上,他除了絕地反擊,無計可施,所以,他反覆權衡後,還是堅持出城作戰,哪怕爲此付出生命。
裴弘策爲國捐軀,他爲關隴保守貴族在大義上贏得了先手;西京大軍裏,保守貴族李丹、韋津也是全力以赴,在兵力折損過半的情況下依舊苦苦支撐,不論在過去的這段時間裏這些人背地裏曾經做了什麼,但在明面上,他們都忠誠於皇帝,爲了皇帝和帝國而惜一切代價奮勇作戰,甚至爲此付出了生命。這一形勢會繼續下去,可以肯定,關隴保守貴族在這場風暴中將建下顯赫功勳,而留守兩京的改革派勢力卻無所作爲或者作爲有限,那麼,當清算日來臨,改革派還能徹底擊倒保守派?,皇帝好不容易抓到一個打倒對手的機會,卻因爲自己所器重的臣子們的無能而錯失良機,皇帝會高興?
最終他們還是把決策權交給了九歲的越王楊侗。
今日楊侗經歷了他人生中最精彩的一天,從禮佛誦經的小居士到衝鋒陷陣的統帥,從尊貴安逸的宗室王到一往無前的勇士,從豪華平靜的生活突然墜落到血肉橫飛的殺戮戰場,生平第一次目睹了真正的人間煉獄,四濺的鮮血,漫天飛舞的斷肢殘臂,慘絕人寰的嚎叫……情緒更是大起大落,從最初的激動興奮到極度恐懼,然後身體裏的原始血性被激發,再度興奮起來,直到這一刻,他都還沉浸在震耳欲聾的歡呼和驚天動地的殺戮裏,忘卻了疲勞和害怕,心裏只想着天亮後再一次衝上戰場,再一次去體會那血腥殺戮所帶來的極致快感。
就在這時,三位權臣放下了尊嚴和傲慢,以謙卑之態懇求一個九歲的少年做一個決定東都存亡和帝國未來的大決策。
楊侗驚醒了,他驀然發現自己再一次陷入幻覺,一個存在於真實和虛幻之間的未知世界,一個讓他在正視現實和逃避現實之間搖擺的狹窄天地。
楊侗站了起來,走了出去,這一刻,他心裏只有一個人,那個人的身影淵渟嶽峙,那個人戰無不勝,那個人在戰場上就如阿修羅,在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猶如探囊取物,當真是一個天神般的英雄。
夜色裏,朦朧月光下,伽藍一身黃色戎裝,負手而立,一襲長髮隨風而舞,器宇軒昂,氣吞如虎。
楊侗站在迴廊中,望着伽藍挺拔的背影,目露崇拜之色,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命運將因爲這個人而改變,不論好壞,他都無怨無悔,更不會怨怪這個從突倫川萬里迢迢而來的西北戍卒。
楊侗默默地走到伽藍身邊,抬頭望天。月明星稀,秋風徐徐,空氣中隱隱約約漂浮着一股淡淡的憂鬱。
“師兄,明日……”
“戰!”伽藍目視明月,斬釘截鐵,“死戰!”
※※※
楊玄感在金墉城召開軍議。
韋福嗣和李密發生了激烈衝突。
李密懷疑韋福嗣別有居心,而上春門行臺被毀,上萬軍隊被東都兩千衛戍軍擊敗,這就是證據,如果楊玄感還是視而不見,還是倚重韋福嗣試圖通過他來贏得關中本土貴族的妥協,那純粹就是自欺欺人、自取敗亡之舉。
韋福嗣則質問李密,西京大軍還能支撐幾天?如果楚公帳下的將軍們都能絕對遵從命令,都願意捨生忘死去戰鬥,西京大軍還能支撐到現在?言下之意,他懷疑李密一直陽奉陰違,甚至在暗中扯後腿,原因無他,楊玄感一次次否決了李密的策略,而楊玄感的決策則一次次受阻,爲什麼?
倆人脣槍舌劍,激烈爭執。李密強烈建議楊玄感馬上放棄東都,集中主力火速殺進關西,以目前形勢來推衍,楊玄感實際上已經別無出路,唯有西進,而且更重要的是,此刻西京實際上已經遲了,楊玄感可能要爲自己的錯誤決策付出慘重代價。然而,韋福嗣繼續與李密對抗,他認爲楚公還有足夠時間全殲西京大軍,繼而迫使關中本土貴族妥協,如此既能把薊燕和東萊兩路大軍阻絕於大河北岸,又能以最快速度最小代價拿下關西,而尤其重要的是,楊玄感因爲據有兩京而在政治上贏得了絕對優勢。
李密的目標不過是力求自保,據關隴而稱霸,而韋福嗣的目標則是徹底擊敗皇帝和改革派,獨攬帝國權柄。兩種策略孰優孰劣一目瞭然,楊玄感再度採納了韋福嗣的建議。
李密憤而絕望,拂袖而去。
第兩百二十一章 千鈞一髮
接下來的幾天,對楊玄感來說最爲關鍵,也是整個東都戰局最爲關鍵時刻。
十四日,楊玄感集中十萬主力,以五倍於敵的兵力展開攻擊,打算徹底擊敗西京大軍,就此奠定勝局。
十四日,衛文升、李丹、韋津、元成壽、斛斯萬壽等人陳兵金谷,擺出一副與敵共存亡的架勢,誓死一戰。費曜指揮東都殘軍,獨孤武都、柳續指揮河內鄉團,西行指揮禁軍龍衛,李建成、柴紹指揮本部親衛鄉勇,合兵一處,佈陣於金谷東北山岡之上,與西京大軍成犄角之勢,浴血廝殺。
十四日,越王楊侗再度出城作戰,楊恭仁親自指揮,崔寶德、樊文超各帶本部兵馬奮勇攻擊,通濟渠畔、上春門外,殺聲震天。
下午申時兩刻,東都攻擊部隊傷損過大,將士疲勞,且有被叛軍分割包圍之險。楊恭仁當機立斷,鳴金撤軍。
下午酉時初,夕陽西斜,北邙山戰場上,楊玄感攻佔了金谷,而西京大軍損失慘重,他們丟棄了所有的糧草輜重,撤到了邙山深處,負隅頑抗。
李丹、韋津主動派人聯繫楊玄感,要求談判,試圖拖延時間,但被楊玄感拒絕了。楊玄感勝券在握,趾高氣揚,一句話,投降,先投降,投降之後我們再談。
十五日,楊玄感再攻,十萬大軍如排山倒海一般,越過一道道山巒,決心把所有殘敵趕出邙山,逼進大河。
十五日,越王楊侗不顧楊恭仁的勸諫,繼續揮軍攻擊,但留守行臺的叛軍已經做好了充足準備,試圖誘敵深入,圍殲東都守軍,拿下楊侗,順勢奪取東都。
這一天楊玄感的軍隊在北邙山上無堅不摧,而上春門外的叛軍也是成竹在胸、勝券在握。然而,樂極生悲,在這至關重要的一刻,楊玄感最爲依賴的軍中老帥李子雄在山林中突遭一羣西北狼的襲擊,被一柄三寸雕刀釘入咽喉,當場死亡。時隔不久,被楊玄感寄予厚望,坐鎮行臺居中指揮的韋福嗣,在上春門外的激戰中突遭金狼頭的伏殺,身首異處,這給了行臺留守軍以致命一擊,圍殲東都留守軍的謀劃遂告失敗。
李子雄陣亡,楊玄感在北邙山戰場上發動的最後一擊功虧一簣,不得不暫時停戰。
韋福嗣的陣亡則嚴重影響到了楊玄感與關中本土貴族之間的談判。韋福嗣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所以他的身邊有衆多銳士,保護周全,他怎麼會死?就算金狼頭擅長刺殺,但激戰中,金狼頭哪來的機會靠近韋福嗣?他又從何處獲悉韋福嗣的準確位置?
楊玄感可以肯定行臺出了叛徒,金狼頭正是在叛徒的幫助下才殺了韋福嗣,而斬殺韋福嗣,正是東都楊侗所需要的,也是未來可以保護以韋氏爲首的關中保守貴族的有效手段之一,因爲韋福嗣一死,關中本土貴族與楊玄感之間所進行的祕密談判的主要證據也就消失了。
轉眼間就是十六日。
楊玄感豁出去了,成敗與否在此一舉,無論如何都要全殲西京大軍,而此刻,李密已經被趕去了慈澗道,值此關鍵時刻,竟然沒有人告訴楊玄感,西京大軍實際上已經完了,這時候,應該分兵攻打潼關,攻打關西了,不應該再盲目自信和自大,試圖迫使關中本土貴族妥協,繼而同時拿下兩京,並在最短時間內推舉一個新皇帝,與正從遼東戰場疾馳而回的皇帝形成對抗,分裂帝國。
楊玄感指揮大軍向北邙山發動了最後一擊。
衛文升率軍撤至河谷,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這一天,越王楊侗第四次出城作戰,而此刻東都守軍損失嚴重,攻擊無力,基本上失去了牽制作用。
“楊玄感贏了?”
在獵獵作響的纛旗下,楊侗望着渾身浴血,正拄刀喘息的伽藍,忽然問了一句。
昨天城內接到從叛軍內部傳來的消息,西京大軍被楊玄感擊潰了,在邙山深處負隅頑抗,不出意外的話,今天這支殘軍將被趕到河谷,不是投降,就是被楊玄感趕進大河餵魚。關西失去了這支四萬人的衛戍軍,拿什麼阻御楊玄感?至於東都,不得不接受主動出戰所帶來的惡果,僅存的實力消耗一盡後,又如何抵禦楊玄感?
“他已經輸了。”伽藍拿下血跡斑斑的金色狼頭護具,露出英俊而冷冽的面孔,語氣裏透出一股強大的自信,“今日之戰,不過是他最後的瘋狂。”
楊侗相信了,小臉上的憂鬱頓時散去。
“師兄,你如何刺殺了韋福嗣?”
“某既然能從北邙山潛入東都,自然能潛入叛軍行臺。”伽藍冷笑,“誅殺韋賊,猶如屠狗,易如反掌。”
楊侗一臉崇拜,眼裏更有幾許敬畏。
“師兄,明天還要出城攻擊嗎?”
“攻!”
※※※
同一天,武賁郎將陳棱率軍急行在通往河陽的大道上,其轄下有薊燕的十團府兵,有高陽的五團精兵,黎陽都尉賀拔威率兩個團緊隨其後,另有獨孤震、元寶藏所遣的由魏郡、武陽等諸郡鄉團組成的六百地方鄉勇,合計兵力近四千。陳棱命令各部,黃昏前必須抵達河陽城,明天黎明前必須渡過大河抵達戰場,凡有延誤者,斬!
陳棱心急如焚。東都戰場的衛文升、李丹、獨孤武都、柳續書信不斷,敦促救援,但軍隊的行進速度是有限的,更重要的是,這支軍隊千里迢迢而來,連日行軍,又在黎陽激戰,不待休整又繼續趕路,將士們早已疲憊不堪,而河北鄉勇體力不濟,又拖累了行軍速度,想快都快不起來。
假若西京大軍、河內軍隊覆滅於北邙山,那對各路平叛大軍來說就是個噩耗了,由此受到影響的不僅僅是平叛進程受阻,就連帝國政局都將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後果不堪設想。
陳棱從求援書信中對東都戰場雙方的兵力、部署和攻防態勢有所瞭解,對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和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抵達東都戰場的時間也是瞭然於胸,所以他反覆權衡後,對抵達東都戰場後能否阻御楊玄感的攻擊守住北邙山並無把握,實際上是一點希望也沒有,畢竟他手上只有不足四千人馬,而西京大軍、河內軍隊以及東都殘軍加在一起也只有兩萬人左右,與叛軍十萬餘大軍相比,差得太遠了。
陳棱唯一能求助的對象就是緊隨其後的武賁郎將費青奴,費青奴統率四千府兵,作爲水師選鋒軍,其戰鬥力非常強悍,遠超陳棱所部。兩者相距兩百餘里,兩日路程,假如費青奴能急東都之所急,竭盡全力日夜兼程急行軍,或許可以在十幾個時辰後抵達東都戰場,如此則有希望撐到主力大軍的到來。
陳棱急書費青奴,並附上衛文升的求援書信,詳告東都危局,如今連九歲的越王楊侗都親臨前線浴血廝殺,可見局勢之危急。陳棱告訴費青奴,他將在今夜渡河會合衛文升,懇求他再快一點,越快越好。
※※※
十六日黃昏,楊玄感進駐淨域寺,指揮大軍連夜作戰,務必要在子夜之前全殲西京大軍,確保勝局。
黃昏,陳棱率軍抵達河陽津口。
河內郡守府官員早已在司馬同憲等河內世家大族的幫助下,在津口準備了數百艘大小船隻,船上配備了足夠的食物。
大河對岸,戰鼓擂動,角號長鳴,殺聲隆隆,激戰正酣。
陳棱一聲令下,各團將士不顧疲勞,火速登船,一時間千帆競發,蔚爲壯觀。
戌時一刻,援軍抵達對岸津口。陳棱率先上岸。此刻衛文升、獨孤武都等統帥都在第一線督戰,趕至津口迎接援軍的是李丹。稍事寒暄,李丹便部署任務,要求陳棱所部必須在子夜之前進入戰場,在指點位置列開戰陣,阻擊叛軍,務必守住河谷,確保後續援軍能夠源源不斷抵達戰場。
深夜,楊玄感接到稟報,衛文升的援軍到了,各軍攻擊嚴重受阻,已經無法在子夜前全殲西京大軍。
楊玄感長嘆,下令停止攻擊,明日再戰。
據他得到的消息,估計宇文述和來護兒此刻剛剛抵達黎陽,距離河陽還有五六天的路程,他還有時間,只要他能搶在敵軍主力抵達東都戰場之前結束這場激戰,那麼贏家依舊是他。
十七日凌晨,楊玄感與楊積善、胡師耽、王仲伯等人商討之後,決定調整部署,把行臺遷到金墉城,把包圍東都皇城和宮城的軍隊一部分調到慈澗道,一部分則加入北邙山戰場。
這一策略的重點還是集結重兵於北邙山,力求一戰而定,另外解除對東都皇城和宮城的包圍後,東都衛戍軍就不敢遠離城池作戰了,畢竟楊侗的人馬太少,一旦遠離城池便有被圍之憂,如此則避免了兩線作戰的窘境。實際上這一策略還有一個好處,那便是在局勢不利的情況下,以主力西進潼關,以一部兵力據北邙山之險阻擊敵軍,繼而給主力殺進關西贏得足夠時間。
十七日雙方再戰,戰況極其激烈,衛文升所部損失慘重,岌岌可危。
然而,奇蹟出現了,入暮之際,武賁郎將費青奴帶着四千精銳府兵趕到了河陽城。自出了臨清關,連續接到由陳棱轉來的東都戰場的求援書信後,費青奴斷然命令大軍丟下全部的糧草輜重,僅帶上四天干糧,輕裝急進,於是在衛文升即將崩潰之際,千鈞一髮之刻,費青奴趕到了。
第兩百二十二章 優勢盡失
十七日上午,楊玄感解除了對東都皇城和宮城的包圍,同時也撤出了南北外郭,而令東都人讚不絕口的是,楊玄感的軍隊自始至終紀律嚴明,秋毫無犯,即便在撤退過程中,也沒有發生一起劫掠事件。
楊玄感的這一異常舉措讓皇城十分警惕,越王楊侗在樊子蓋、楊恭仁和崔賾的勸諫下,暫停了攻擊,而崔寶德則派出數隊斥候分別到南北外郭和通濟渠一線探查敵情。結果正如楊恭仁等所料,楊玄感以退爲進,看上去是解除了對東都的包圍,實際上是把他的軍隊部署在東都外線,設好陷阱,就等着東都衛戍軍自投羅網了。
正當楊恭仁與樊子蓋、崔賾等商量對策的時候,崔氏接到了從叛軍陣營裏傳過來的密件。密件說,昨日衛文升、李丹、獨孤武都和柳續撤到了邙山北麓的河谷地帶,背水一戰,但在深夜時分,從河陽方向趕來一支援軍,連夜渡河,連夜參戰,不但幫助衛文升守住了戰陣,還鼓舞了軍隊士氣。然而,援軍數量太少,交戰雙方的實力懸殊太大,衛文升還是難逃敗亡之命運。
這是一個好消息。依據伽藍送過來的訊息進行推斷,這支及時趕到戰場的軍隊應該是武賁郎將陳棱。武賁郎將費青奴與陳棱相距兩日路程,而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和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所率的主力大軍距離費青奴也只有兩三天的路程,如此推算,假如一切順利的話,明日費青奴就能趕到戰場,而兩三天之後宇文述和來護兒便能抵達河陽。也就是說,只要衛文升再堅持三四天,則戰局必將顛覆。
那麼,東都如何定策?是作壁上觀等待戰局變化,還是主動出戰竭盡全力拼死一搏?
以東都目前兵力,不具備傾力一戰的實力,但以局勢的推衍來看,則前方就是唾手可得的大功勞。一個多月來,東都上上下下齊心協力浴血奮戰,卻在最後一刻,因爲實力不濟白白丟棄了戰果,並因此喪失功過相抵的機會,甚至錯過了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誰能心甘?
越王楊侗和樊子蓋、楊恭仁、崔賾商量後,斷然決定向東都所有臣民發佈主力援軍即將到來的消息,讓臣民們認清當前形勢,做出正確選擇,然後號召臣民們竭盡全力、不惜一切代價,凝聚起最強大的力量,向叛賊楊玄感發動攻擊,以期藉助主力援軍戡亂之際,贏取功勞,獲取利益。
午時,東都沸騰了,所有的貴族官僚們都認清了形勢,做出了正確選擇,所有的庶民們都被越王楊侗許諾的利益所打動,於是短短時間內,東都人紛紛響應越王楊侗的號召,出人出力,在空前團結的氣氛下,迅速組建了一支上萬人的軍隊。
下午申時初前後,崔寶德和樊文超帶着精銳選鋒軍直殺回洛倉。
緊接着,越王楊侗在樊子蓋和崔賾的輔佐下,親自統率這支臨時組建的萬人大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楊恭仁坐鎮皇城,領三個團的禁軍戍守,上演空城計。
回洛倉對楊玄感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所以楊侗毋須進攻,只要把軍隊擺出來,做出攻擊態勢,虛張聲勢一下,就足以“唬”住楊玄感,迫使他不得不小心防範。本來楊玄感想嚇唬楊侗,哪料楊侗臨時組建了一支萬人大軍,氣勢洶洶地殺了過來,絲毫不懼楊玄感的“陷阱”,反而把楊玄感“唬”住了。
此刻戰局已經到了最關鍵時刻,楊玄感要集中主力殲滅衛文升,無心兩線作戰,所以他無奈之下,不得不抽調一部分軍隊回鎮金墉城和回洛倉,以便在氣勢上壓倒楊侗,迫使楊侗不敢攻擊。
誰知楊侗初生牛犢不怕虎,偏偏就發動了攻擊。在他的指揮下,崔寶德和樊文超各率本部人馬猛攻回洛倉。另外還有一些想乘機撈取功勳的達官貴族子弟們,也把所率的家將親衛們組織到一起,附翼於主力之後,攻得也是像模像樣。
入暮之後,楊侗鳴金收軍,退守上春門。
正是得益於楊侗在回洛倉的攻擊,衛文升頂住了楊玄感最爲猛烈的攻擊,守住了戰陣,苦苦支撐到了第二批援軍武賁郎將費青奴的到來。
※※※
十八日,楊侗繼續攻擊回洛倉。
樊子蓋回鎮皇城,楊恭仁則趕赴前線指揮作戰。這是兩人事前約定好的,因爲彼此缺乏信任,只有輪換來,以防止對方在各自背後下黑手。
邙山北麓的激戰也在繼續。衛文升雖然獲得了近萬援軍,實力回升,士氣也有所恢復,但雙方實力還是有相當大的差距,而宇文述和來護兒的主力都還在路上,尤其嚴重的是,據衛文升得到的消息,宇文述和來護兒的支援速度與陳棱、費青奴的支援速度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理由其實很簡單,近十萬人的軍隊,糧草武器等軍需供應是個大問題,在通濟渠已經被河南叛賊切斷,東都被叛賊團團包圍的不利情況下,援軍的軍需供應只能指望黎陽倉,但黎陽倉之前遭到了河北義軍的洗劫,雖然“洗劫”的罪名已經推給了楊玄感,但黎陽倉遭到重創是事實,而運輸的漕船不是被楊玄感一把火燒了就是被河北義軍挾持而走,所以軍需供應十分困難。
這些都還是小問題,大問題是,兩路主力援軍會合黎陽後,永濟渠算是安全了,遠征軍的糧草運輸可以繼續了,而遠征軍對糧草輜重的需求更迫切,因爲自楊玄感舉旗叛亂後,永濟渠糧道中斷了一個多月,雖然高陽、涿郡乃至遼西諸鎮竭盡所能調配軍需儲備,保證了遠征軍的需要,但因爲沒有補充,北方諸鎮的儲備幾近告罄,再加上薊燕大軍南下平叛,已經嚴重影響到了北疆的安全,一旦北方諸虜乘機入侵,如何應對?所以,戡亂安內固然重要,考慮到皇帝和遠征軍都還在遼東,此刻北疆安全更爲重要,黎陽倉的糧草輜重必須優先供應北疆所需。
衛文升其實心裏清楚,這一切都是故意拖延的藉口,而宇文述和來護兒都是皇帝非常信任的軍中統帥,這兩位找藉口拖延,不急於摧毀楊玄感,想必是皇帝的授意。皇帝爲何如此?很簡單,讓這場風暴來得更大一些,讓風暴肆虐的時間更久一些,如此一來,留守兩京的大部分保守派貴族不是被這場風暴直接絞爲齏粉,就是被這場風暴席捲而去,最終在風暴結束後的清算中灰飛煙滅。這是皇帝的借刀殺人計,借楊玄感這把刀誅殺阻撓改革進程的保守派貴族。
既然如此,那就“配合”皇帝吧,反正那些被保守派貴族所控制的東都衛戍軍、西京衛戍軍,現在都在戰場上廝殺,而且是自相殘殺,這些軍隊傷亡過大,保守派勢力必被削弱,保守派實力不濟了,還不任由皇帝宰割?
衛文升通告全軍將士,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和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正率主力援軍趕來,兩三天之內必抵戰場,所以,當務之急不僅是要守住河谷,確保主力援軍能在第一時間渡河而來,還要想方設法拖住楊玄感,把叛軍主力拖在北邙山,以便主力援軍能以最快速度擊敗楊玄感,全殲叛軍。
士氣大振。已經來了兩支援軍了,一支來自薊燕,一支來自東萊水師,那麼主力援軍還會遠嗎?顯然這一次統帥部並沒有蓄意欺騙前線將士,所以士氣得以鼓舞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邊士氣起來了,那邊士氣卻在衰落,在絕對優勢情況下,卻久攻不下,久攻無果,不但東都未能拿下,就連四萬西京大軍都未能全殲,反而己方損失慘重,再加上各種謠言滿天飛,盛傳皇帝帶着幾十萬遠征軍即將返回東都,於是此消彼長之下,十八日的攻擊毫無進展,楊玄感的軍隊除了死傷更多,士氣更低,白白耽誤一天時間外,一無所獲。
楊玄感終於意識到形勢嚴峻了,雖然還有時間,還有一戰而定的機會,但面對拒不妥協、誓死搏殺的關中本土貴族,面對楊侗和衛文升的前後夾擊,他可以說是四面楚歌,尤其與關中本土貴族結下的仇怨更是影響到了未來。未來他即便順利拿下了關西,但若想贏得關中本土貴族的支持,卻是千難萬難。
這時候楊玄感想到了李密,想到了李密之前對形勢較爲悲觀的分析和判斷,以及在當時看來極爲保守的策略。戰局的發展和形勢的變化,都給李密料中了,如今是調頭打關西,還是奮起餘力,全殲西京大軍?兩者相比,當然是後者更有把握,畢竟西京大軍處於絕對劣勢,不過在咬牙苦撐罷了,而前者因爲錯過了最佳時機,實際上充滿了風險,一旦受阻於潼關,被敵軍主力追上,必深陷絕境,全軍覆沒。
十八日夜,楊玄感在淨域寺召開軍議,詳細解說了當前形勢。
“明日若能全殲敵軍,或者把敵軍趕過大河,則局勢竟在掌控之中,反之,則形勢顛覆,優勢盡失,危機重重,生死懸於一線。”
帳內鴉雀無聲,氣氛極其凝重。
楊玄感大手一揮,豪情萬丈,“明日,諸君齊心,一戰而定。”
諸將轟然應諾。
第兩百二十三章 局勢顛覆
十九日,崔賾回鎮皇城,楊恭仁與樊子蓋同在回洛倉戰場揮軍進擊。
楊侗在伽藍的護衛下,親臨前線,鼓舞士氣。
自東都決定不惜代價攻打回洛倉後,伽藍便做了楊侗的貼身侍衛,寸步不離左右,而此舉也正遂了樊子蓋、楊恭仁的心願,憑藉金狼頭的實力,即便全軍大敗,也足以保證楊侗性命無虞。
其實這麼長時間以來,樊子蓋、楊恭仁和崔賾等人通過各種渠道獲得的有關伽藍的訊息並加以分析後,基本可以肯定伽藍以自己的智慧和行動影響到了這場驚心動魄的大風暴和東都局勢的發展,他時而像猛虎般發出雷霆一擊,時而又像幽靈般在黑暗中一擊致命,尤其是他對局勢的預判,已經準確到了令人驚歎的地步,若把這一切都歸於天賦實在荒謬,所以合理推斷是,這一切都來源於皇帝的授意,或者說來自老謀深算的裴世矩所擬定的精妙算計。
如今東都局勢到了關鍵之刻,伽藍始終待在楊侗身邊並利用自己的獨特優勢對其施加影響,同樣不會是自作主張之舉。不要看楊侗年幼,畢竟他生活的環境與衆不同,所以千萬不要把他的心智與普通同歲的少年相比,楊侗之所以表現出對伽藍的“依賴”和信任,實際上正是出於對皇帝的畏懼和遵從。
某種意義上,伽藍就是皇帝的御用“祕兵”,御用“祕使”,雖然皇帝絕不會承認,以免事敗給自己帶來不利影響,但臣子們如何理解,那就是政治智慧了,你“配合”則必然受益,反之你的仕途就是一片黑暗。
楊侗非常機敏乖覺,小小年紀政治智慧已經非同一般,其他諸如樊子蓋、楊恭仁、崔賾等大臣更是人老成精,雖然一個個口是心非,但值此關鍵時刻,在伽藍主動泄露機密和對形勢做出預斷之後,他們當然會做出正確選擇。
既然皇帝要“攻”,那就“攻”吧。風險和利益同在,風險越大,未來的受益就越豐厚,值得拼上身家性命賭一把。
至於怎麼“攻”,那就有技巧了。楊玄感的目標是全殲西京大軍,是拿下大河天險,所以他無意兩線作戰,只要東都衛戍軍“攻”的有技巧,那麼他當然不會調集更多兵力戍守回洛倉。正是因爲雙方的這種“默契”,回洛倉戰場打得很“熱鬧”,其實內行人一看就知道,雙方純粹在虛張聲勢、虛應故事,都在等待另外一個戰場的結果。一旦西京大軍全軍覆沒,東都還守得住嗎?因此只要東都衛戍軍不拼命,鎮戍回洛倉的叛軍就更不會拼命了。
十九日,北邙山戰場打得異常慘烈。
楊玄感拼命了,再不拼命就是自絕生機;衛文升也拼命了,即便把人打光了,全軍覆沒了,也絕不後退,唯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戰,方能挽狂瀾於即倒。
激戰正酣之時,李密匆匆而來。
李密不能眼睜睜地看着楊玄感在錯誤的道路上一去不回頭,坐以待斃,所以他來了,而且還是舊調重彈,懇求楊玄感馬上放棄東都,以最快速度殺奔關西。
實際上這時候李密的策略已經錯過了實施的最佳時機,不合時宜了,目前形勢已經把楊玄感逼到了絕路上,他唯有血戰到底,就算宇文述和來護兒殺來了,也要繼續打下去,畢竟他的兵力要多於對手,況且還有河南各地的援軍,比如韓相國就帶着十幾萬軍隊正急速趕來,再加上楊玄感還控制着洛口倉和回洛倉,優勢還是比較明顯。
此刻咬牙堅持下去,一條道走到黑,遠比調頭去打關西好,因爲士氣保住了,而士氣至關重要,反之,假若此刻調頭去打關西,首先士氣就沒有了,大家拼死拼活打了一個多月,眼見勝利唾手可得,主帥卻偏偏放棄了,把喫到嘴裏的肥肉又吐了出來,將士們怎麼想?你主帥畏懼了,害怕了,不敢與皇帝捨命一搏,其他人還有勇氣繼續堅持下去?本來不利於己方的謠言就在滿天飛,大家都估猜皇帝和遠征軍馬上要回來了,你這時候突然撤軍,不打了,也不要東都了,千里迢迢去關西,去打西京,試圖據關隴之險而自守,這說明什麼?說明跟着你沒有前途,沒有好處啊。再往深處一想,潼關堅固,一旦大軍受阻於潼關,追兵從四面八方撲上來,腹背受敵,大家還有活路嗎?
所以胡師耽聽到李密說來說去還是那些話,忍不住拍案而起,怒聲駁斥。此一時彼一時,就算之前你的預斷是對的,你的策略是正確的,但現在形勢變了,你的策略還是正確的?它成功的可能還有多大?你說楚公固執已見,你自己何嘗不是固執己見?
楊積善、王仲伯等軍中統帥異口同聲反對李密。說句實話,仗打到這個份上,突然撤出戰場,調頭西進關中,對士氣的打擊實在太嚴重了,而一支沒有士氣,並且也失去了必勝信念的軍隊,還有多少戰鬥力?
就在這個時候,剛剛從黎陽逃亡而來的元務本,卻送來一個驚人消息。
元務本尋到楊玄感之後,遂出任軍中大將上陣廝殺,不料在戰場上碰到了族中兄弟元成壽。元成壽好心勸降,告訴他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和左驍衛將軍屈突通將於今夜抵達河陽,明日便開始渡河,而來護兒、周法尚所率的水師將於明日抵達戰場,水師戰船將在最短時間內把宇文述和屈突通的大軍運到對岸,也就是說,明日衛文升便能獲得源源不斷的援軍,估計總兵力超過十萬。
諸多時機盡數喪失,楊玄感身陷危境,必須迅速做出決斷。
目前在軍事上他的確還有一定的優勢,但這個優勢經不起持久戰鬥的消耗,也經不起時間的流逝,一旦戰鬥中損失嚴重,或者戰事拖延到遠征軍主力歸來,那麼他的優勢將蕩然無存,奄奄一息傷痕累累之餘,唯有束手待斃。
這樣打下去,一條道走到黑,雖然可以把這場風暴拖延更長時間,最終卻是必敗無疑,相反,接受李密的建議,急速殺進關西,雖然存在着各種各樣的風險,包括士氣軍心的喪失,但最起碼這是一條活路,十幾萬大軍只要闖過潼關,則如同虎入深山,龍入大海,鷹擊長空,可以大展宏圖。
楊玄感反覆權衡,與文武將官反覆商討,不攙雜任何私人感情和利益,純粹就目前形勢選擇一條最有利於己方的策略。無疑,就事論事來說,如果繼續打下去,與衛文升、樊子蓋、宇文述和來護兒打到底,則沒有必勝把握,而西進潼關,在關西兵力空虛的情況下,只要兵貴神速,只要竭力阻擊敵軍的追擊,則取勝的把握大得多。
爭論雖然激烈,突然撤兵西進的後果也難以預估,但仔細權衡之後,即便是胡師耽、楊積善、王仲伯等強烈反對者,也不得不承認,還是李密的西進策略更爲把穩一些,最起碼它能讓大家看到更多的希望。
楊玄感斷然決策:西進關西。
二十日子夜,主力大軍急速撤離北邙山戰場。王仲伯率兩萬大軍負責斷後,全力以赴阻截追兵。楊積善則與李密統率選鋒軍,由慈澗道出發,日夜兼程西進,楊玄感要求他們務必拿下弘農宮和常平倉,以確保大軍在西進過程中獲到持續的軍需供給。
※※※
八月二十日,北邙山戰場突然平靜下來。
衛文升等人心知肚明,很顯然,楊玄感已經得到宇文述和來護兒抵達河陽的消息,他需要做出選擇,要麼放棄東都打關西,要麼繼續在東都打下去,總而言之,東都戰局正在發生變化,東都形勢即將顛覆。
二十日,回洛倉戰場依舊激戰正酣。鎮戍回洛倉的將軍已經接到楊玄感下令西進的密令,作爲阻截力量之一,他還要繼續戰鬥下去,直到敵軍主力逼近。
二十日下午,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率水師抵達戰場,近約五萬將士登岸。當夜,大河兩岸燈火輝煌,宇文述指揮四萬薊燕大軍連夜渡河。
當夜,楊侗接到衛文升送來的消息,十萬平叛大軍正在進入北邙山戰場,明日將向楊玄感發動反攻,請越王予以“配合”。
楊侗非常激動,連日浴血奮戰,終於祈盼到了最好的結果,這對他個人來說充滿了希望,對天下蒼生來說未嘗不是幸運,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達成了楊侗拯救蒼生的願望。
“謝謝你,師兄。”
楊侗小臉漲紅,極力壓抑着興奮的情緒,真心誠意地說了句謝謝,不知道這是他感激伽藍在關鍵時刻對自己的幫助,還是代天下蒼生感謝伽藍的救助。
伽藍臉色陰鬱,情緒十分低落。
他高興不起來,更沒有絲毫的興奮之情。歷史軌跡沒有改變,他所有的努力不過是順應歷史潮流而已,如同一葉逆水而行的小舟,終究抵擋不住滔滔洪流的衝擊。接下來楊玄感敗亡,再接下來就是風暴過後的清算,朝堂上的改革派們舉起屠刀,向保守勢力展開了血腥殺戮,而山東人雖然也受到了牽連,但自相殘殺的關隴人終究無法脫逃歷史的宿命,就此徹底走向衰敗。
衰敗的同時則是垂死掙扎,而垂死掙扎的關隴貴族們將親手摧毀自己當初所建立的強大的統一帝國。
第兩百二十四章 破陵對峙
楊玄感撤得快,但宇文述和來護兒的攻擊速度更快。
二十一日,帝國水軍副帥、左武衛將軍周法尚,會同右驍衛將軍屈突通,率軍殺過北邙山,與王仲伯大戰於金墉城。
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和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隨後挺進,屯軍於破陵,兵鋒直指楊玄感之主力。
楊玄感錯過了西進關西的最佳時機,關鍵時刻又對宇文述和來護兒的支援速度做出了錯誤判斷,結果一步錯步步錯,迫不得已之下,只好停下撤退的腳步,於破陵西線擺下戰陣,做出決戰態勢。
楊玄感不敢強令撤退,在士氣低迷,軍心渙散,而敵軍又窮追不捨的情況下,撤退必然演變成潰逃,那是一場災難,所以唯有一戰,戰而退之。
同日,衛文升、李丹、獨孤武都、柳續等整頓殘軍,以備再戰。西京四萬大軍折損大半,基本失去戰鬥力,即便整頓休息好了,也只能跟在主力後面搖旗吶喊了,不過大功勞已經拿到手,接下來也輪不到他們衝鋒陷陣了。
形勢當真如此大好?李丹、韋津等人則是心知肚明,一個個憂心忡忡。
當北邙山戰場打得血肉橫飛,西京、東都和河內聯軍岌岌可危之時,宇文述和來護兒的支援速度並不快。
楊玄感六月初三在黎陽叛亂,宇文述和來護兒直到七月二十才抵達北邙山,間隔四十六天。涿郡薊城距離東都兩千餘里,山東東萊距離東都也是兩千餘里,再加上驛站傳遞訊息的時間,正常情況下,這個支援速度也不算慢了,但關鍵問題是,這不是正常情況下,而是在事關帝國安危的緊急情況下,十萬火急,支援速度應該非常快。試想一下,假如西京大軍未能支撐二十多天,假如楊玄感痛痛快快地答應了關中本土貴族提出來的一系列政治要求,東都還能守得住?爲此,李丹、韋津等人不能不惡意地揣測皇帝的本意是想把這場風暴變得更大,或者,是朝堂上的那些改革派勢力陰謀掀起更大的風暴,試圖讓這場風暴把關隴貴族集團裏的保守力量席捲一淨。
宇文述和來護兒到了黎陽,得知楊玄感未能拿下東都,而楊玄感也未能與關中本土貴族取得政治上的妥協,結果白白耽誤了寶貴的時間,陷入極度被動之中,這一局勢與皇帝或者與改革勢力的預想差距太大,無法達成他們的預期目標,於是宇文述和來護兒突然加快了支援速度,急速殺進東都戰場。接下來,他們會採取何種策略?是把楊玄感拖在東都城下,等待後續援軍,儘快結束這場風暴,還是繼續施展陰謀,把楊玄感“趕進”關西,繼而把大量的關中本土貴族拖進這場風暴,完成改革派對保守力量的打擊計劃?
李丹、韋津等權貴一致認爲,當前最重要的事便是阻止楊玄感西進關西,務必要將楊玄感殲滅於潼關以東,如此一來則必須倚仗宇文述和來護兒,而這便要看皇帝的意願,假如皇帝有意要置關中本土貴族於死地,則戰事必然拖延,必然會把楊玄感故意“趕進”關西,以此來擴大打擊面,把更多的關中本土貴族捲進這場風暴。
如何應對?李丹、韋津、獨孤武都和柳續不得不暫時擱置矛盾,共議對策。
對策其實很簡單,西京和東都的保守派貴族繼續合作,西京和東都的軍隊協同作戰,即便宇文述和來護兒拖延不戰,他們也要打,而且還要不惜代價地打,直到把楊玄感打“跑”。楊玄感一“跑”,則必然是奔向潼關。西京在潼關部署有重兵,足以阻御楊玄感,如此則楊玄感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士氣必然崩潰。士氣一崩,楊玄感必然大敗。這樣清算之刻,兩京的保守勢力憑藉顯赫戰功,應該可以抵禦以皇帝爲首的改革派的瘋狂打擊,雖不能與改革派勢均力敵,但最起碼有抗衡之力,可以保存大部分力量。
說到底,這一刻,帝國的保守派和改革派已經拔刀在手,準備兵戎相見了。
當前兩京保守派所控制的軍隊太少,實力有限,若想完成這一目標,必須贏得一部分山東貴族的支持,而崔氏、李氏、司馬氏都是已經爭取或者可以爭取的力量,爲此,李丹建議,請韋津與老朋友司馬同憲促膝深談,他則找崔遜具體議一議。
※※※
武賁郎將陳棱所部和武賁郎將費青奴所部損失較大,但仗還是要打,兩軍休整一天後,便於二十一日越過北邙山,加入破陵戰場。
李丹、韋津、獨孤武都和柳續則與二十一日夜,率軍越過北邙山,抵達金墉城下,並與越王楊侗所領東都衛戍軍會合。
當夜,伽藍尋到禁軍龍衛,與本部人馬會合。
伽藍最爲關心的就是傷亡,他知道這些天北邙山戰場打得異常慘烈,而西北狼和西北精騎的戰鬥力人所共知,衛文升沒有理由不把他們投進戰場,人盡其用。然而,出乎伽藍的預料,據西行所述,自伽藍潛入東都之後,衛文升便直接掌控了這支禁軍,自始至終帶在身邊,每每在戰事最爲緊急之刻,衛文升則親自指揮他們與自己的親衛團並肩作戰。衛文升或許不是一個合格的宰執,但絕對是一個驍勇善戰的將軍,北邙山大戰正在得益於他卓越的軍事指揮才能,才堅守到了最後一刻,而在其衝鋒陷陣的過程中,對戰陣的嫺熟運用和戰局的精確預斷,不但發揮了精銳旅團的最大戰鬥力,還最大程度地減少了傷亡。禁軍龍衛在戰事最爲激烈的幾天裏,追隨衛文升奮勇作戰,卻奇蹟般的無一死亡,只有十幾個重傷而已。
西行爲此對衛文升敬佩不已。在第一次東征中,帝國軍隊慘敗,唯有衛文升全軍而回,唯有薛世雄力戰而退,餘者盡沒。衛文升因此連聲數級,一躍爲刑部尚書,帝國宰執之一,引起了無數非議。當初西行對其也是嗤之以鼻,甚爲不屑,今次隨其作戰,親眼目睹,態度卻是即刻顛覆,對衛文升讚不絕口。
伽藍高懸的心頓時放下,緊張的心情漸漸舒緩,對衛文升充滿了感激之情。
衆人聚在一起商討戰局。傅端毅和薛德音淺談輒止,幾個西北狼和旅隊軍官更是一言不發。如今伽藍的身份不一樣了,通過一系列事件,衆人也估猜到他在皇帝和裴世矩心目中的份量非同一般,由此可以估猜到他對這場風暴的深刻認知,所以大家都在等待伽藍對局勢的分析和判斷。
“很快就要結束了。”伽藍停了一下,與衆人熱切的目光一一交匯後,又鄭重補充了一句,“很快。”
“幾時?”阿史那賀寶忍不住問道。
自渡河以來,每日血腥廝殺,整天掙扎在生死之間,那種痛苦的煎熬讓他非常懷念過去的日子,相比起來,西土雖然蠻荒貧瘠,雖然也是殺戮不斷,但西土廣袤,鑽進沙漠瀚海,總能尋到休憩之地,總有喘氣的時候,總有遠離死亡的地方,然而,中土留給他的印象除了殺戮還是殺戮,沒完沒了的殺戮,不但沒有喘氣的時間,沒有躲藏的地方,甚至在睡夢中都會被人追殺得上天無門下地無路,精神緊張得幾近崩潰。
伽藍伸出右手,張開五指,正反翻了一下。
十天?衆人難以置信。楊玄感還有十幾萬大軍,還有正從河南各地趕來的援軍,在兵力上他具有相當的優勢,很多人甚至認爲,楊玄感之所以主動撤出北邙山戰場,正是想把宇文述和來護兒這兩路援軍引到東都城下,然後與從河南各地趕來的援軍比如韓相國等人軍隊,實施前後夾擊,試圖畢其功於一役。也就是說,這仗還有得打,而且越打越大,越打越慘烈。
然而,伽藍卻給了他們一個匪夷所思的答案,十天,這場風暴就結束了,這怎麼可能?
“陛下來了?”布衣驚訝地問道。
伽藍搖頭,“咱早就說過,決定勝負的不是兵力多寡,而是各方勢力在利益上的妥協。如今楊玄感就是一條瘋狗,打死了,人人都有肉喫,所以結果可想而知。”
衆人卻是不信,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任憑伽藍身份地位改變了,但大家還是無法說服自己相信他的話。
就在這時,衛文升派人來了,要求伽藍馬上去見他。
※※※
伽藍到了衛文升的帥帳,看到樊子蓋也在。樊子蓋年過七十,發須蒼白,臉上長着很多深色的老年斑,一雙滄桑而睿智的眼睛炯炯有神,透出一股令人畏怯的剛毅和堅韌。衛文升則要年輕很多,五十多歲,器宇軒昂,或許是因爲軍旅生涯的錘鍊,他的身上流露出彪悍老軍所特有的威猛和剛直,讓同爲武人的伽藍不由得生出一股親近之意。
衛文升和樊子蓋見面,把各自所經歷的事情一一述說和分析,馬上便發現了伽藍在這場風暴中的一系列舉措,無不影響到了東都局勢的發展。這當然不可能是伽藍的“超能力”,他一個西北祕兵,一個突倫川的戍卒,從未涉足中土,從未涉足這等複雜而龐大的政治風暴,怎麼可能會有如此非同凡響的能力?只有一個解釋,伽藍在忠實執行皇帝的謀略,而他天賦驚人,竟然奇蹟般地完成了皇帝所託付的重任。
過去的事不必再議,接下來怎麼辦纔是關鍵。
衛文升和樊子蓋雖然爲皇帝所信任和器重,並貴爲帝國宰執,卻不是決策層的核心成員。在今日東都戰場上,宇文述纔是帝國決策層的核心成員。宇文述的權勢非常龐大,衛文升和樊子蓋無法與其相提並論,甚至沒有平起平坐的資格,所以也不存在獲知決策層的核心機密。
接下來的仗怎麼打,這場風暴如何結束,皇帝和帝國的決策層想達成何等目的,就屬於決策層的核心機密。宇文述不說,衛文升和樊子蓋也無從得知,而無從得知就無法制定正確的策略,無法建立更大的功勳,無法贏得皇帝更多的信任。
或許,伽藍是一條通向核心機密的“祕密小徑”。
三人相對而坐,寒暄、讚美、奉承、試探……說了一番虛無縹緲的廢話之後,衛文升有些不耐煩了。
伽藍有心報答衛文升,也不再繞圈子,直奔主題,“二次東征無功而返,雖然罪在楊玄感,但陛下和中央的威信再遭打擊也是不爭的事實,所以,風暴結束後……”
第三次東征?衛文升和樊子蓋面面相覷,心裏不約而同地掠過一絲寒意。假如皇帝和決策層的某些核心成員決意要發動第三次東征,那麼這場風暴就必須儘快結束,不能再拖了,但問題是,帝國還有能力在最短時間內發動第三次東征嗎?這對帝國的傷害將達到何種程度?
“但是,某些人認爲東征結束了,或者說,某些人認爲東征應該結束了,甚至錯誤地估猜,陛下要一勞永逸地解決朝堂爭端,於是,某些人有意把這場風暴拖延下去……”
衛文升和樊子蓋心領神會,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兩個人都是當朝宰執,而伽藍做爲後輩小子,妄自尊大地議論兩句朝政可以解釋爲衝動,但說多了,那就是無知無禮了。
“聽說你是觀德王的外孫。”衛文升撫須而笑,不敢置信地連連搖頭,“想不到,想不到啊……”
伽藍神情嚴肅,一言不發。
衛文升似乎想到什麼,尷尬一笑。
樊子蓋撫須笑道,“伽藍,你是沙門弟子,沙門以慈悲爲懷,‘大慈與一切衆生樂,大悲拔一切衆生苦’,慈悲即爲寬容,即爲濟世,即爲利他,不知伽藍可曾理解?”
伽藍沉思良久,驀然跪倒,大禮拜謝樊子蓋的教誨之恩。
第兩百二十五章 當年往事
同一時間,楊恭仁與韋津、李丹也聚在一起商討戰局。
目前無論是東都衛戍軍還是西京衛戍軍,都慘遭重創,尤其是東都衛戍軍,只剩下不足五千人,西京衛戍軍雖尚有一萬五千人左右,但因爲連番苦戰,將士極度疲憊,不堪再戰。
今日戰局已變,隨着宇文述和來護兒率軍抵達東都戰場,楊玄感雖然在兵力上不落下風,甚至還有從河南各地趕來的援軍,但政治上瀕臨失敗。之所以是瀕臨失敗,而不是徹底失敗,是因爲楊玄感依舊還有逆轉戰局的機會,只要他擊敗了宇文述和來護兒,則形勢必將再一次顛覆,楊玄感將再一次掌控大局。
現在,帝國各方勢力都把目光注視在破陵戰場上,等待着破陵決戰的結果。
楊玄感當然要決戰,他手上還有十幾萬軍隊,還有足夠強悍的士氣,還有正從河南各地疾馳而來的援軍,他有相當大的勝算。更重要的是,他實際上根本沒有選擇,不論是西進關西還是決戰東都,失敗了的結果都一樣,所以,即便選擇西進關西,當前也必須進行破陵決戰,重創或者擊敗敵軍,這樣才能安全殺進關西,否則讓宇文述和來護兒跟在後面窮追猛打,他焉能不敗?
宇文述和來護兒當然也要決戰,但他們敗不起,所以大戰一旦開始,他們會非常謹慎,在進攻上會非常保守,會想方設法把戰事拖延下去,以等待皇帝和遠征軍的到來。可以預見,這種保守的策略會給楊玄感西進關西製造更多的機會和時間,而李丹和韋津則別無選擇,唯有不惜代價阻止楊玄感進關。
“明日必須進攻。”韋津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商量餘地。
楊恭仁和李丹相顧無言。明日是否決戰,在坐幾位都做不了主,真正能作主的是宇文述和來護兒,因爲他們手上有軍隊,而楊侗、樊子蓋和衛文升等人雖然位高權重,可惜手中無兵,不得不看兩位大將軍的臉色。
“明天楊玄感一定會進攻。”
楊恭仁嘆了口氣,情緒很複雜。他和楊玄感都是這一代弘農楊氏子弟中的佼佼者,關係非常好,彼此都很尊重和敬佩對方,然而,誰能料到,兩人竟有同室操戈的一天,更讓人難過的是,楊玄感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從個人感情上來說,楊恭仁不想和楊玄感兄弟相殘,但從帝國和皇族利益來說,他又不能不拔刀相向。
“但明天宇文述和來護兒未必會迎戰。”韋津撇撇嘴,不屑地冷笑道,“即便迎戰,也未必會竭力進攻。”
楊恭仁自然明白韋津話裏的意思,他也同意不惜代價發動猛攻,唯有擊敗楊玄感,叛軍纔會敗退,纔會軍心渙散,士氣低迷,繼而崩潰,然而,僅憑東都和西京兩支殘軍是無法擊敗楊玄感的。
“觀公,某等沒有退路,唯有一戰啊!”
李丹知道楊恭仁下不了決心,也沒有拼死一戰的慾望,事實上也的確沒有擊敗楊玄感的實力,但一旦宇文述和來護兒有意把楊玄感“趕”出東都,“趕”進關西,關中本土貴族必將爲此付出慘重代價,反對楊玄感則被楊玄感所殺,支持楊玄感則被皇帝所殺,進退無路,而皇帝早有手段,早早便用李淵代替元弘嗣控制了西北軍,只待李淵入關,則與宇文述和來護兒形成前後夾擊之勢,楊玄感必敗,如此皇帝則實現了“重創”甚至“全殲”保守勢力的目的。
楊恭仁沉吟良久,忽然問道,“禁軍校尉伽藍,你們可曾見過?”
韋津和李丹互相看看,目露疑惑之色。伽藍之名,早有耳聞,尤其是李丹,早在幾個月前便從司馬令虞處獲悉此人,不久前當他得知伽藍是司馬氏子弟時頗爲驚訝。司馬令姬是他的夫人,論輩分,伽藍要喊他一聲“姑父”,不過這件事司馬氏至今沒有公開,伽藍也是諱莫如深,相關祕密僅在個別權貴之間流傳,這背後玄機重重,李丹自然不會涉足其中,所以雖然與伽藍同在北邙山戰場,卻自始至終沒有相見。
韋津不明所以,緩緩搖頭。李丹猶豫了一下,也是搖頭,然後試探着問道,“聽說,他出自溫城司馬氏。”
司馬氏自帝國建立之初便是飽受打擊的對象,尤其溫城太史堂子弟,屢遭政治風暴的侵襲,很多門生子弟境遇悲慘,流落異鄉,不知所終,所以李丹這句話並沒有引起韋津的注意。
楊恭仁沉吟稍許,淡然說道,“伽藍是某的外甥。”
李丹臉色頓時凝滯,眼裏掠過一絲訝異。
韋津先是驚訝,隨即想到觀德王楊雄之女與溫城司馬大郎之間曾有一段蕩氣迴腸的愛情故事,記得當年司馬大郎一次次上門提親,而觀德王一次次拒絕,鬧得滿城風雨,突然禍從天降,司馬大郎因罪流配敦煌,接下來便發生了一件讓觀德王“顏面盡失”的事,他的女兒竟然“逃離”了京都,不離不棄地追隨司馬大郎同赴敦煌而去。楊雄勃然大怒,就此斷絕父女之情,甚至對外宣稱他的女兒已經暴病而亡。一個皇族未婚少女爲了追求愛情而離家出走,這當然是一件醜聞,所以即便在京都也是知者寥寥。不過這也是一個老掉牙的愛情故事,知情者無從評判它的對錯,考慮到皇族和觀德王的臉面,也就選擇性地遺忘了。
今天,楊恭仁突然提及當年“家醜”,並承認伽藍的身份,這裏面有何玄機?觀德王已經去世,楊恭仁是家主,他有權力承認這段姻緣,只是,他此刻公佈此事,目的何在?又是何種暗示?
“司馬大郎?”韋津神色平靜地問道。
楊恭仁微微頷首,卻是不說話。
李丹眉頭緊蹙,也是不說話。
伽藍當真是司馬大郎的兒子?司馬氏都沒有正式承認伽藍的身份,楊氏卻承認了,而且是當着韋津和自己的面,正式的公開的承認伽藍的身份,這是爲何?
二十多年前,李丹還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當然知道司馬大郎的愛情故事,不過卻爲司馬大郎後來的悲慘結局唏噓不已。當時觀德王楊雄位高權重,而司馬氏沒落不堪,司馬大郎又是亡妻的鰥夫,即便楊雄的女兒非他不嫁,皇族又豈肯接受這門聯姻?所以司馬大郎的結局只有一個,流配邊疆,楊雄沒有痛下殺手就算格外開恩了。
楊氏和司馬氏的仇怨,並不是因爲這件事而結下。早在帝國建立之前,先帝與司馬消難就已經勢成水火,兵戈相見,但他們之間的仇怨,說不上誰對誰錯,成王敗寇,沒辦法,所以先帝統一中土後,並沒有對司馬消難一門斬盡殺絕,但也不予重用。司馬大郎這件事,先帝知道,今上和他的幾個兄弟也知道,畢竟這也算是皇族醜聞。既然是皇族醜聞,那麼伽藍的身份是否公開,就不是楊恭仁說了算,他必須先行稟奏今上,今上纔是皇族最大的家主,今上答應了,楊恭仁才能對外公開。
難道陛下早就知道伽藍的真實身份?聯想到裴世矩、薛世雄對伽藍的信任和器重,再聯想到此次陛下不遠萬里將其調至禁軍驍果,並委以重任,便可推測出這種可能性的確存在。
“觀公不妨直言。”
韋津懶得費神思索。伽藍的身份本是皇族家事,雖然牽扯到一些當年舊事,但與這場風暴有何關聯?楊恭仁到底想說什麼?
“六月十三,伽藍祕潛東都,於洛陽白馬道場拜見越王。”
楊恭仁不緊不慢,徐徐道來,把伽藍兩次祕潛東都,以及所進之言、所獻之策對東都局勢的影響做了簡略述說。
韋津和李丹都聽明白了,伽藍就是皇帝的“祕使”,他的話,你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但如果不接受,你便要做好不接受的準備。從伽藍的所作所爲來看,他已經預見到楊玄感敗亡的後果,爲了拯救帝國的保守勢力,他一直在努力,但成效甚微。假如伽藍的所作所爲均來自皇帝的授意,那麼,皇帝的真正用意是什麼?難道他並不想借助這場風暴摧毀保守勢力?
韋津思考良久,忽然問道,“伽藍何在?”
“會來的。”
楊恭仁對韋津和李丹的“合作”態度很滿意,要知道他之所以奪情起復,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自救”。
這場風暴是楊玄感掀起來的,而楊玄感同樣出自弘農楊氏。弘農楊氏實際上都可以稱之爲皇族,但考慮到血緣親疏,不同支脈所享受的權力和財富懸殊很大,比如楊雄就可以封王爵,而楊素則只能封公爵,於是,派系林立,矛盾重重。
弘農楊氏內部的矛盾由來已久,比如當年楊忠楊堅父子便忠誠於獨孤氏,而楊敷楊文紀兄弟則附翼於宇文氏。楊敷便是楊素的父親,楊玄感的祖父。世家內部的矛盾代代相傳,某種意義上既是一種制約和平衡,也是維持世家傳承的必要手段,東方不亮西方亮嘛。先帝朝,弘農楊氏就是楊雄和楊素的對抗,現在楊雄和楊素死了,楊玄感又自尋死路,絕了一門的生機,那麼便剩下楊雄一脈一枝獨大。某個宗室權貴一枝獨大,必然會威脅到皇權,影響到皇族的穩定,更不要說像楊恭仁這樣的持保守立場的大貴族,所以,對楊恭仁來說,此次楊玄感的敗亡,實際上也把他逼到了懸崖邊上,危在旦夕,爲此,他不得不身先士卒衝鋒陷陣,以此來表達對皇帝的忠誠。
不論從個人家族利益出發還是從保守貴族集團的立場出發,楊恭仁都想盡快擊敗楊玄感,結束這場風暴,因此,他迫切需要與更多勢力結成聯盟,而能給予其最大幫助的正是伽藍。
果然,伽藍來了。
第兩百二十六章 致命失誤
二十二日,破陵大戰。
楊玄感發動了凌厲攻擊,而迎戰的屈突通結陣死守,堅決不與叛軍展開對攻。至於宇文述,則率中軍按兵不動,並無攻擊之意。來護兒所率爲水師,理所當然佈陣於後,更把自己放在了總預備軍的位置上。
宇文述擺出了拖延之勢,其理由很充足,援軍千里迢迢而來,人困馬乏,再加上糧草武器嚴重不足,目前並不是決戰的最好時機,要等一等,最起碼要等到糧草武器充足之後。
衛文升和樊子蓋保持沉默,畢竟他們與宇文述屬於同一陣營,即便有異議也不能說出來。
楊恭仁、李丹、韋津、獨孤武都等人卻急了眼,馬上勸諫越王楊侗,鼓動他扛起進攻的“大旗”,諸軍必會緊隨其後,誓死奮戰。
楊侗義不容辭,慨然允諾。昨夜伽藍已經說服了他,若想拯救蒼生,建下無量功德,就必須捨命一戰,而東都、西京乃至河內諸軍都會遵從他的命令,願意與其同生共死。
午時,楊侗下令,各軍即刻進入破陵戰場,從側翼向叛軍發動攻擊。
衛文升和樊子蓋已經通過伽藍這道“橋樑”,與楊恭仁、李丹等人取得了暫時的默契,雖然明明知道楊侗會“勇敢”地站出來,指揮大軍進入破陵戰場作戰,卻沒有提前告之宇文述和來護兒,而是在楊侗做出決策後,由楊侗直接傳訊過去。
宇文述和來護兒心知肚明。衛文升無足輕重,畢竟他是一“飛”沖天的新貴,沒有渾厚底蘊,更沒有紮實根基,甚至都沒有太多的權爭經驗,純粹就是皇帝“集權”所需的工具而已。樊子蓋卻不同,他由地方郡縣一步步“登頂”宰執,其智慧之高,心機之深沉,可想而知,但在這次風暴中,他卻始終被楊侗所壓制,一直沒有發揮作用。也就是說,楊侗若被追責,樊子蓋也跑不掉,所以,值此關鍵時刻,衛文升和樊子蓋爲了最大程度地撈取功勞,將功折罪,就不得不與以楊恭仁、李丹等爲首的保守勢力虛與委蛇,與他們聯手攻擊楊玄感,即便因此得罪了宇文述和來護兒也顧不上了,實際上改革派中的文官集團和武官集團同樣矛盾嚴重,衝突不斷。
宇文述迫於無奈,只好率軍緩緩向戰場前線推進。
楊侗不惜代價,捨命攻擊,而他卻畏怯不戰,一旦楊侗敗北,不但薊燕大軍的戰陣會遭到嚴重衝擊,薊燕將士的士氣也會遭到嚴重打擊,到那時戰陣動搖,士氣低迷,軍心大亂,豈不有大敗之危?如果戰敗了,東都失陷,他如何向皇帝交待?
楊侗這一招,說白了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威脅宇文述,你打不打?你若不打,就等着給我陪葬吧。
宇文述一動,來護兒跟着動,七八萬大軍鋪天蓋地而來,聲勢非常驚人。
楊玄感就等着宇文述來了,接到報訊,當即下令,投入更多兵力猛攻屈突通,只要把屈突通的戰陣撕裂了,把屈突通的軍隊擊敗了,宇文述必定傾力迎戰,如此則形成決戰。
楊玄感有信心擊敗宇文述,畢竟宇文述和來護兒都是長途跋涉、日夜兼程而來,精疲力竭,雖然己軍也不是以逸待勞,也已經在東都戰場上拼殺了一個多月,但己軍還是擁有一定的優勢,尤其在心理上更是無畏無懼,現在唯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戰了,不成功便成仁,完全沒有退路。
就在這個時候,楊玄感再接急報,楊侗帶着東都、西京和河內三支殘軍從側翼殺來。
楊玄感沒有重視,他想當然地認爲這不過是宇文述的疑兵之計,目的是牽制一部分己方兵力,並試圖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事實的確如此,現在東都軍隊所剩無幾,西京軍隊基本失去戰鬥力,河內軍隊不過是一羣不堪一擊的鄉勇,而瞭解內情的人還知道,這三支軍隊由不同的貴族勢力所控制,彼此矛盾重重,它們單獨作戰或許還能發揮一點作用,但聯合作戰必定是各自爲戰,一盤散沙,對楊玄感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
下午未時正,楊玄感親自上陣廝殺,激勵各軍將士浴血奮戰。一時間戰鼓如雷,殺聲震天,破陵戰場的戰鬥迅速進入白熱化。
屈突通咬牙堅持,指揮將士們嚴防死守,堅決頂住敵軍如同狂風暴雨一般的猛烈攻擊。
宇文述加快了推進速度,大軍士氣如虹,破陵戰場的氣氛越來越令人窒息。
戰場側翼,楊侗下令攻擊,但衛文升和李丹躊躇不前,獨孤武都和柳續冷眼旁觀,樊子蓋抬頭望天,仿若未聞。唯有楊恭仁揮軍進擊,而衝殺在最前面的便是伽藍所率的禁軍龍衛。
西北精騎如厲嘯的鋒矢,挾風雷之威,如雷霆之刃,一刀剁進敵軍戰陣。
楊玄感認爲楊侗不過是虛張聲勢,根本無力攻擊,他的部下們也抱着同樣想法,不過出於謹慎,戰陣還是要嚴密防守,以免大意失荊州在關鍵時刻自亂陣腳,自取敗亡。
負責在側翼指揮的便是楊玄感的弟弟楊萬石,他看到金狼頭、黑狼頭和西北精騎呼嘯而至,滿腔怒火轟然爆發。楊玄挺死在西北精騎的攻擊之下,李子雄死在黑狼頭的暗殺之中,而楊玄縱更是被金狼頭一刀梟首,此等深仇,豈能不報?老天長眼,賜予自己這樣一個報仇雪恨的機會,焉能錯失?
楊萬石當即下令,開陣,把金狼頭和西北精騎放進陣中,四面圍殺,趕盡殺絕。
西北人風馳電掣,如離弦之箭射進敵陣,瞬間便被敵軍所吞噬。
楊萬石吸取了楊玄縱輕敵的教訓,不敢親自上前圍殺,而是居中指揮,發誓要把西北人殺死陣中。
就在這時,楊恭仁、崔寶德、費曜揮軍殺來,人數不多,十個團而已,但無一不是精銳,其中有三個團的帝國禁軍始終承擔着戍衛宮城的任務,養精蓄銳多時,另外幾個團則是連番激戰後堅持下來的禁軍和衛戍軍將士,無一不是驍勇善戰之士。
楊萬石還是輕敵了,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西北精騎身上,他的部下們也知道西部精騎的厲害,爲了確保全殲的同時不被這羣西北野狼反噬,個個全神貫注,唯恐一個疏忽反被敵人所乘,但如此一來,楊萬石和他的部下們便忽視了從對面殺來的東都“殘軍”。
結果可想而知,這支東都“殘軍”以無堅不摧之勢,輕而易舉地突破了叛軍前沿戰陣,乾淨利落地在叛軍的側翼撕開了一道口子。
戰機驟臨。
越王楊侗看到楊恭仁突破了敵陣,興奮不已,歡呼雀躍,或許是因爲過於激動,也或許是緊張導致的精神失控,楊侗突然衝了出去,一邊縱馬揚鞭,一邊聲嘶力竭地叫着吼着,“殺!殺!”
越王一馬當先、身先士卒。一個九歲少年捨生忘死、奮勇衝鋒,這不禁衝擊着將士們的眼球,也衝擊着他們的心靈,突然間,將士們爆發了,他們血脈賁張,他們一往無前,激昂的吼聲更是驚天動地,“殺!殺!”
樊子蓋、樊文超父子不得不動。
衛文升當然不會錯過這樣的戰機,不待李丹做出反應,他已經下達了攻擊命令,西京大軍如潮水一般殺向了敵陣。
獨孤武都和柳續再不敢猶豫,當即率軍跟進,雖然實力不濟,無法衝鋒陷陣,但跟在主力後面搖旗吶喊,順勢撿點便宜還是可以的。
楊萬石大驚失色,猝不及防之下,倉惶調整部署,爲了確保側翼戰陣的堅固,他不得不忍痛“放棄”圍殺西北精騎,轉而命令諸軍將士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擋住敵軍,守住戰陣。
楊侗帶着近兩萬大軍如排山倒海一般衝了過來,即便楊萬石準備充足,全力迎戰,也未必能夠抵擋,更不要說現在他指揮錯誤,調度失當,導致防禦戰陣裂開了一道口子,而尤其要命的是,生死之刻,西北精騎這把鋒利的“刀”竟然在他的戰陣裏面肆無忌憚的橫衝直撞。
楊萬石顧此失彼,手忙腳亂,所屬諸軍更是被動不堪,窮於應付,結果不但未能在第一時間擋住楊恭仁,堵上缺口,反而讓衛文升帶着西京精銳殺進了缺口,於是,整個防禦“堤壩”在短短時間內,便轟然崩潰。
勝負不過是瞬間之事,就在楊玄感準備投入全部主力給予屈突通致命一擊,然後以雷霆之勢撲向宇文述,與其展開生死對決之際,他的側翼卻遭到了沉重一擊,如同腰肋被對手插進一把利刃,疼痛難忍,血流如注。
楊玄感不得不緊急調整部署,由攻轉守,竭盡全力挽救戰局。他不能輸,不能敗,否則就全完了。
宇文述豈會放過這等千載難逢的機會?即便他根本無意與楊玄感決戰,但敵軍突然陣腳大亂,拱手送給他一個攻擊良機,他豈能不攻?宇文述毫不猶豫,斷然下令,所屬諸軍在驚天動地的戰鼓聲中,如滾滾驚濤,咆哮而去。
第兩百二十七章 陷入挫敗中的楊玄感
任憑楊萬石有三頭六臂也無力擊退年少而英姿勃發的越王楊侗,僥倖的是,楊恭仁的東都衛戍軍兵力有限,李丹、韋津則有心保全不堪再戰的西京衛戍軍,至於獨孤武都和柳續根本就沒有賠上身家性命的想法,所以楊侗雖然意氣風發,樊子蓋和衛文升也是一往無前,但奈何他們掌控不了軍隊,只能跟着楊恭仁和李丹的步調走,無法利用這一良機迅速擴大戰果。
伽藍帶着西北精騎遊弋在側翼戰場上,伺機擊殺叛軍統帥,但金狼頭的護具太耀眼了,血鷹戰旗也過於招搖,而楊玄挺、楊玄縱和李子雄等叛軍高級統帥都先後死在這些驍果銳士手上,試想還有誰敢以身試險?
楊玄感指揮得當,部署調整及時,其麾下將軍們也臨危不亂,一方面以重兵阻御宇文述的攻擊,一方面火速支援側翼楊萬石,竭盡全力穩住戰陣,以便在天黑之後從容撤退。
這時,假如來護兒指揮水師殺進戰場,猛攻叛軍的另一側翼,形成三路夾擊之勢,則楊玄感必敗無疑。
然而,宇文述和來護兒皆聽命於皇帝,雙方互不節制,而皇帝至今也沒有下旨明確由誰來全權指揮這場平叛大戰,所以,在這個關鍵時刻,宇文述竟然沒有請求來護兒跟進攻擊,而來護兒竟佯作不知,寧願錯失戰機,也不願主動參戰。
或許,這是因爲雙方隸屬不同貴族集團,矛盾重重所致,也或許是因爲宇文述另有想法,比如並不想讓來護兒、周法尚等江左人白撿了便宜,而來護兒則可能更不想表現出打擊關隴人的慾望,以激化兩大貴族集團之間的衝突。
戰機稍縱即逝。
楊玄感在正面擋住了宇文述,在側翼阻御了楊侗,成功穩住了陣腳,不過,銳氣已挫,士氣不足,雙方打了個旗鼓相當。
紅日西斜,申時將過。
楊玄感手執馬槊,身先士卒,帶着親衛騎士們奮勇衝殺。諸軍將士被主帥的勇猛無畏所激勵,殺聲震天,氣吞如虎。
宇文述得不到來護兒的支援,兵力上處於劣勢,再加上將士疲憊,軍心不振,在對手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下,漸漸支持不住,不得不緩緩後退。
就在此刻,側翼戰場上異變突起,楊萬石的帥旗突然倒下,一時間,人人側目,驚惶不安。
楊恭仁毫不猶豫,下令擂動戰鼓,發動衝鋒。崔寶德、費曜各帶精銳,呼嘯而上,擋者披靡。
衛文升的動作更快,他帶着親衛騎如旋風一般卷向敵軍。高高飄揚的戰旗,聲嘶力竭的叫喊,驚天動地的鼓號,西京將士們羣情激奮,如決堤江水,一路咆哮,無堅不摧。
楊萬石死了,死在自己的衝動之下。
伽藍帶着西北精騎一次次衝擊他的戰陣,威脅他的中軍,擾亂他的指揮,最終激怒了他,不顧勸阻,親自指揮兩個旅的騎士衝向了西北精騎。
他的本意是將西北精騎攔腰截斷,然後分割圍殺,哪料這支西北精騎大多是“沙盜馬賊”出身,不但臨戰經驗非常豐富,更狡詐而奸猾,越是在刀光劍影、生死攸關的戰場上,越是把這一特點表現得淋漓盡致,任何時候都不能以常理去揣測他們的攻防之術,結果楊萬石上當中計了,他剛一露面,西北精騎便像一羣聞到血腥味的“餓狼”,一部瘋狂攻擊,餘者兩翼包抄,轉眼包圍了楊萬石,一時間刀槊齊下,箭矢齊發,更有如閃電幽靈一般的雪獒出沒其間。
楊萬石的親衛騎雖拼死護衛,附近兩個步軍團也是奮勇攻殺,奈何西北狼無一不是以一當十之輩,金狼頭於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更如探囊取物,任何獵物一旦被他們盯上,焉能逃脫?楊萬石倒是夷然不懼,他少時從軍,追隨父親楊素南征北伐,也是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來的一員悍將,他以爲憑藉自己的武力,一樣可以斬殺西北狼,然而,輕敵驕慢的後果太嚴重了,當他被迎面殺來的金狼頭連人帶馬砍倒在地,當他被厲嘯而至的大雪獒一爪拍中咽喉,當他被從天而降的一柄血淋淋的長刀剁下腦袋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武力竟是如此不堪。
楊萬石一死,側翼戰場上的叛軍失去指揮,士氣更是遭到致命重創,僵持之局隨即打破,楊侗揮軍進擊,勢如破竹。
然而,宇文述沒有果斷下令反攻,任由這次戰機擦肩而過。或許是因爲黃昏已至,激戰難以持續,也或許是擔心自己的軍隊體力不支,或者,還有其他難以啓齒的諸多原因,總而言之,宇文述下令鳴金撤軍。
楊玄感則利用這個機會調兵遣將,再一次阻擋了楊侗的攻擊,在側翼諸軍即將崩潰之刻,勉強穩住了陣腳。
楊恭仁看到宇文述和屈突通撤出戰鬥,而來護兒至今按兵不動,知道今天的戰鬥已經結束,遂建議楊侗鳴金收軍。
※※※
當夜,楊玄感沉浸在悲痛之中,而胡師耽、趙懷義、王仲伯、元務本等人卻在爲一下步的決策激烈爭論。
實際上楊玄感在二十日已經做出了西進關西的決策,之所以有破陵大戰,委實是宇文述和來護兒來得太快,而王仲伯又未能守住北邙山防線,導致主力不得不暫停撤退,擺出一副與宇文述、來護兒決一死戰的態勢,只要他們能擊退或者重創敵軍,大軍便可擺脫追兵,急速西進。
然而,今日激戰卻未能實現預期目標,不但沒有重創敵軍,反而自己遭到了重創,士氣遭到打擊。這時,假如按照既定策略西進關西,宇文述和來護兒必定緊隨於後,那麼大軍一旦受阻於潼關,被困於崤山一線,則腹背受敵,則大事去矣。
大軍有沒有把握在最短時間內拿下潼關?顯然誰也沒有信心。當初若是採納了李密的建議,先派一支偏師奪取了潼關,此刻哪會陷入進退兩難的窘境?不過這話不能說了,沒有意義,大家都有責任,怨不得楊玄感一個。
既然西進困難重重,甚至是自尋死路,那倒不如繼續在東都作戰,只待河南各地援軍蜂擁而至,便可前後夾擊敵軍,那時己方在兵力上佔據優勢,又擁有回洛、洛口兩大國倉,反之敵軍兵力不足,糧草武器不足,盡顯劣勢,決戰勝算非常大。東都決戰打贏了,關西豈不是唾手可得?
就在此刻,李密的書信到了。
李密預估破陵一戰不會取得預期戰果,對楊玄感暫停撤退的決定十分不滿。他告訴楊玄感,目前時間太過緊張,而時間直接決定了勝負。大軍既然決定西進,那就不要猶豫,應該非常果斷而堅決地西進,即便宇文述和來護兒尾隨於大軍之後也不要有任何的遲疑和恐慌。大軍只要進入崤山一線,便可利用有利地形阻擊敵軍,如此則可用最少兵力阻御和遲滯追兵,而己方則可盡遣主力猛攻潼關,潼關必克。
現在的楊玄感歷經打擊,身心俱疲,嚴重的挫敗感讓他不再自信,甚至懷疑自己的智慧,而李密算無遺策,對戰局的分析和判斷非常準確並具有相當的前瞻性,這讓楊玄感在沮喪和氣頹之餘,對李密所獻之策也不由自主地產生了某種程度的信任。
楊玄感考慮良久,向那些懷疑西進策略的人提了一個問題,“河南各地的援軍裏有多少府兵?是否有實力擊敗宇文述和來護兒?”
軍隊的實力不在人數多寡,而在於將士們的戰鬥力,一萬府兵和一萬拿着武器的農夫,其武力根本沒有可比性。楊玄感以十幾萬軍隊攻打四萬西京大軍,結果打了半個多月也沒有全殲西京衛戍軍,其根本原因就在於此。
王仲伯、元務本等軍中統帥啞口無言。
楊玄感又問了一句,“假如此刻,弘化留守李淵正率西北軍南下拱衛西京,那麼某等就算殺進了關西,是否又能如願佔據關隴?”
衆皆暗驚,相顧無語。大家都在東都酣戰,倒是忘記了數千裏之外的西北軍,而現在的西北軍統帥是李淵。李淵能代替元弘嗣掌控西北軍,顯然贏得了皇帝的信任,可見其對皇帝是言聽計從的,若皇帝命令他拱衛西京,其結果可想而知。
不過現在西北形勢非常嚴峻,在楊玄感和李密等人的謀劃下,皇帝西征的戰果正被虎視眈眈的西北諸虜一點點蠶食,所以不到迫不得已,皇帝不會調遣西北軍南下拱衛西京,因此,若想順利地殺進關西,大軍必須日夜兼程,必須先行拿下西京以搶得先機,否則,就算進了關西最終也是一無所獲。
※※※
二十三日,楊玄感率軍渡過瀍水,經慈澗道抵達新安,急行一百餘里。
楊玄感放棄了金墉城,放棄了回洛倉,把所有的軍隊都撤離了東都。
同日,民部尚書兼領東都留守樊子蓋,刑部尚書兼領西京留守衛文升,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水軍統帥、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水軍副帥、左武衛將軍周法尚,左驍衛將軍屈突通,京兆尹李丹,民部侍郎韋津,吏部侍郎楊恭仁,越王府長史崔賾,並河陽都尉獨孤武都、河內郡丞柳續等齊聚越王行轅,共商討逆大計。
李丹、韋津、楊恭仁、獨孤武都、柳續等主張即刻展開追擊,務必將楊玄感殲滅於潼關、崤山一線。
宇文述、來護兒、周法尚、屈突通等則從軍事角度出發,綜合地形、士氣、體力、糧草武器等諸多因素,建議休整三兩日,做好各方面的準備,然後再展開追擊。倉促攻擊,假若不慎落入叛賊陷阱,則必受其害,反而不利於平叛。
越王楊侗地位最尊,名義上他的權力最大,必須由他來做最後決策。
楊侗沉吟良久,忽然藉故離席而去,轉入偏帳。
偏帳中只有一人,霍然便是禁軍校尉伽藍。
第兩百二十八章 窮追不捨
越王楊侗做出決策,爲了儘快平定叛亂以穩定帝國局勢,必須把楊玄感及其同黨圍殺於潼關之下,所以,各路大軍必須克服一切困難,即刻展開追擊。
楊侗大義凜然,且理由充足,宇文述和來護兒雖有萬般理由,卻迫於楊侗舉起了“帝國安危、生靈存亡”這杆大義之旗,不得不接受楊侗的決策。
楊侗下令,由自己和觀國公楊恭仁率東都衛戍軍爲先鋒,衛文升和李丹率西京大軍隨後跟進,而宇文述和來護兒的軍隊則被允許休整一天,但明日,即二十四日必須西進。樊子蓋坐鎮東都,費曜、獨孤武都、柳續則率軍衛戍,確保東都安全。
楊侗又下令傳訊大河南北,言東都固若磐石,楊玄感已敗,正逃亡崤山一線,試圖以此來威懾山東郡縣,打擊河南各地叛軍的士氣,緩解東都所面臨的危機,爲在潼關以東擊敗楊玄感贏得寶貴時間。
楊侗的決策是通過了,命令也下了,但實際情況是東都形勢非常嚴峻,東都戰場也非常混亂,各路大軍之間缺乏協調和配合,而長途追殺和攻擊所必需的糧草武器的調撥、運輸也不是即刻就能解決的事,更令人不安的是,河南的韓相國等叛賊正率軍向東都殺來,而滎陽郡、梁郡乃至虎牢、洛口、伊闕等要衝均被叛軍所控制,東都事實上還處在叛軍的包圍之中,此刻把主力大軍全部投到追殺楊玄感的戰場上,置東都安危於不顧,實在有些冒險,所以,有些人遵從楊侗的命令,帶着軍隊匆忙上路,而有些人卻猶豫不決甚至有心拖延,以等待局勢變化,繼而推翻楊侗的決策。
楊侗雷厲風行,於二十三日下午率軍先行,直殺慈澗道。
二十四日,楊恭仁率軍攻擊,與王仲伯大戰慈澗道。午時,衛文升和李丹率軍進入戰場。王仲伯奮力堅守,雙方僵持不下。
※※※
同日,楊玄感率軍抵達澠池,而楊積善和李密則指揮選鋒軍經過兩天激戰,拿下了常平倉和弘農宮,順利解決了軍需供給。
同日,宇文述和來護兒率軍渡過瀍水,緩緩逼進慈澗道。楊侗遣使催促,懇請兩位大將軍加快速度,以便幫助東都和西京聯軍擊敗王仲伯,突破慈澗道,奮起直追。
※※※
二十五日,楊玄感率軍抵達弘農宮,與楊積善、李密會師。
此處距離潼關三百餘里,快馬加鞭的話,二十七日大軍便能抵達潼關,然而,若想抵達潼關,必先經過函谷關。
函谷關位於弘農郡首府弘農城西北方向的桃林塞中樞,據崤函古道而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而負責鎮戍此關的便是弘農楊氏子弟軍。
帝國皇族楊氏出自弘農,弘農郡乃是帝王之鄉,其尊貴地位可想而知,故歷任弘農郡太守均由宗室王出任。現任弘農太守是蔡王楊智積。楊智積是先帝的侄子,今上的堂兄,因襲父爵而爲王。楊智積爲人低調,行事謹慎,生活簡樸,不結交朋友,即便與同宗兄弟也鮮有往來,對妻子兒女的管教也非常嚴格,甚至都不允許子女學文習武,原因無他,子女越是平庸距離權力越遠,如此活下去的機率也就越大。
楊智積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活下去,而他的確也達到了目的,每一次都有驚無險地逃過了血腥的政治風暴,那麼,這一次呢?這一次他躲無可躲,避無可避,直接面對風暴的掀起者楊玄感,他該怎麼辦?
楊玄感、李密等人都很瞭解蔡王楊智積,都知道他膽小怕事,碰到這樣一個明哲保身的“窩囊廢”,其結果不言而喻,函谷關也罷,弘農城也罷,必能一鼓而下。
二十五日,宇文述和來護兒率軍抵達慈澗道。
一百多里路,走了兩天,速度夠慢了,不過楊侗不敢埋怨,他在崔賾的陪同下,親自趕赴兩位大將軍的行轅,懇請他們務必於二十六日發動攻擊。
※※※
二十六日,楊玄感率軍抵達函谷關外,弘農城下。當夜,關內、城內的族人紛至沓來。楊素、楊玄感父子多少年的“經營”,族人休慼相關的命運,都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毫無疑問,天亮之後,楊玄感就能帶着軍隊過關而去。
然而,楊智積卻在當夜做出了一個迥異於他一貫行事風格的決策,他要堅守函谷,堅守弘農城,把楊玄感和他的軍隊阻絕於崤函古道,不惜一切代價阻止楊玄感殺進潼關。
這是楊智積爲了保全自己而不得不做出的決策。他知道關西兵力空虛,更知道楊玄感一旦殺進關西后將對帝國造成難以估量的傷害,嚴重危及到楊氏國祚,更可怕的是,皇帝必將遷怒於他,這一刻“明哲保身”或者縮着腦袋逃避,其後果是災難性的,他和他的家人必將爲此付出寶貴的生命,所以,即便是爲了自己的妻子女兒,楊智積也不得不咬牙拼命了。
同日,在慈澗道戰場,宇文述和來護兒各派精銳,揮軍進擊。王仲伯雖有心死戰,堅守到底,奈何將士們驚惶不安,士氣低迷,再打下去極有可能崩潰,不得已只好率軍急撤。
當夜,楊侗率軍越過慈澗道,抵達新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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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日,楊玄感面對堅守關隘城池的楊智積,面對站在城樓上對他破口大罵的楊智積,當真是又驚又怒,當下毫不客氣,擂鼓攻擊。
與此同時,楊侗、楊恭仁帶着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殺奔澠池。
二十八日,楊玄感心急如焚,麾下將士也是急怒攻心。所有人都知道追兵就在後邊,大軍在函谷關下遲滯的時間越長,全軍覆沒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不用楊玄感身先士卒、親當矢石,將士們的士氣便已空前高漲,攻勢如潮,殺伐之聲驚天動地。
黃昏時分,函谷關失陷。
然而,楊玄感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發誓要攻克弘農城,殺了楊智積以及那些支持楊智積卻背叛了他的族人。
李密惱怒不已,極力勸諫。王仲伯已經敗退常平倉,楊侗的大軍也將在今夜抵達陝城,明日楊侗便能以兵力上的絕對優勢擊敗王仲伯,攻克常平倉和弘農宮,接下來,楊侗的大軍就要直殺函谷關了。
“兵貴神速。”李密嘆道,“我們已經被函谷關阻礙了兩天,而追兵距離我們也僅剩下兩天路程,假若今夜不走,必有全軍覆沒之危。”
楊玄感卻認爲函谷關已經拿下,僅憑函谷關之險,便能擋住楊侗,所以他雖認同李密的兵貴神速之說,卻不想放過楊智積。無奈,李密會同楊積善,再領選鋒軍直殺潼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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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日,衛文升攻克弘農宮,楊恭仁拿下常平倉。
王仲伯的軍隊已經無心戀戰,或投降,或狼奔豕突而逃。
戰局發展至今,宇文述和來護兒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如果繼續對楊侗的命令陽奉陰違,導致楊玄感殺進了關西,那麼結果對他們肯定不利,所以,兩人突然積極起來,不待楊侗下令,已經指揮軍隊放開腳步,向函谷關急速挺進。
同日,楊玄感攻擊受阻,最後迫不得已,放火焚燒城門,而楊智積更爲“瘋狂”,也在城內燃起大火,擺出一副與城池共存亡、與楊玄感玉石俱焚之勢。
就在這時,楊玄感接到急報,追兵殺來了,距離函谷關不足六十里。
楊玄感大驚,匆忙撤軍,急速越過函谷關。留下元務本帶着五千人戍守關隘,憑藉函谷關之險,五千人足矣。
深夜,宇文述殺到函谷關下,命令將士們高聲吶喊勸降。
宇文述是皇帝的股肱之臣,左膀右臂,天下皆知,他來了,皇帝還會遠嗎?皇帝回京了,楊玄感還有勝算嗎?事實擺在眼前,此去關西還有潼關險阻,而追兵已經到了函谷關下,楊玄感及其大軍實際上已經被困在了兩關之間一百餘里的狹窄地帶,北有大河天險,南有崇山峻嶺,插翅難飛。
三十日凌晨,函谷關內的守軍突然譁變,主將元務本被抓,而剛剛逃到關內的王仲伯尚未喘口氣便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宇文述命令麾下諸軍,連夜追擊。某等精疲力竭,叛軍更是疲憊不堪,這時拼的不是武力,而是意志,只要追上去了,叛軍必敗無疑。宇文述許下諾言,只待擊敗叛軍,必賜厚賞。三軍歡呼,士氣如虹。
三十日上午,宇文述、屈突通率軍在皇天原追上了楊玄感,雙方激戰。楊玄感的軍隊多,且戰且走,而宇文述的軍隊少,只能竭盡所能拖住叛軍,遲滯叛軍的行進速度。
下午,來護兒、周法尚率水師諸軍進入皇天原戰場,戰局頓時改變。
楊玄感和部屬們都知道這是生死存亡之刻,好在他們還有足夠多的軍隊,只要能擊敗敵軍,則一切盡在掌控之中,然而,他們雖然還抱着一絲希望,但普通府兵、壯勇們則絕望了,巨大的恐懼籠罩了他們的身心,士氣極度低迷。
當夜,楊玄感進駐槃豆城,與楊積善、李密會合,連夜在董杜原佈下戰陣,準備明日決一死戰。
與此同時,楊侗統率東都和西京聯軍越過函谷關,急速趕赴皇天原會合宇文述和來護兒。
第兩百二十九章 驚雷炸空
八月初一,驕陽當空,秋高氣爽。
大河滔滔,崇山逶迤,董杜原戰場在晨曦照耀下漸漸露出蒼莽而蕭瑟的面容;戰鼓隆隆,旌旗獵獵,一隊隊全副武裝的戰士行進在掛滿露珠的枯黃草地上,緩緩擺出兩個針鋒相對的連綿數十里的巨大戰陣。
楊玄感高踞槃豆城樓遙瞰戰場,神色凝重,眉宇間透出一股濃烈的肅殺之氣。
李密、楊積善、王仲伯、胡師耽、趙懷義等人並肩而立,神態冷峻,表情決絕,事已至此,唯有死戰了。
在距離十幾裏外的山岡上,楊侗高踞駿馬之上,同樣在遙瞰戰場,神情興奮而激動,那種指揮千軍萬馬決戰沙場的豪邁之氣充斥了身心,讓他深切感受到了權力和功勳所帶來的令人陶醉其中而無法自拔的極致快感。
今日一戰與破陵一戰基本相同,不同的是交戰地點,還有急轉直下的時局。楊玄感高估了自己的實力,實施了錯誤的決策,錯過了西進的最佳時機,以致於今日深陷困境,腹背受敵,不得不垂死掙扎,困獸猶鬥,由此導致全軍將士對未來完全絕望,士氣徹底崩潰。相比較而言,破陵一戰楊玄感尚有取勝的機會,而董杜原一戰,他是半分機會也沒有,就連奇蹟也不會發生了,他把自己推進了敗亡的深淵,誰能救他?
正因爲對此仗充滿了必勝信心,昨夜伽藍竭盡所能說服了楊侗,催逼他火速趕赴皇天原,倚仗皇孫的超然身份,牢牢掌控了指揮權。
宇文述和來護兒擁有強大軍隊,且都是心機深沉之輩,本想趁此良機搶佔功勞,摘下戡亂這個“大桃子”,哪料楊侗一反常態,態度極其強硬,楊恭仁、崔賾堅決支持他,李丹和韋津也同聲應和,而衛文升對宇文述和來護兒妄圖“摘桃子”的卑鄙之舉亦非常反感,始終保持沉默,結果楊侗如願以償拿到了決戰的指揮權。
楊侗當然不會指揮這場決戰,打仗的事交給楊恭仁即可,他之所以非要掛名,目的是拿到平叛戡亂的最大功勳,而有了這一功勳,他和他所屬的勢力便正式加入了皇統之爭。
楊侗是身不由己,想退都退不出去,就像蔡王楊智積一樣,他“躲”了大半輩子,結果還是被楊玄感揮舞着大刀把他逼上了絕路,不得不反擊。楊侗也是一樣,他已經努力拼殺了很久,假如不把最大的功勞拿到手,他等於把主動權交給了對手,那麼在風暴之後的清算中,即便他可以保全自己,卻未必可以保全那些支持他的貴族官僚,所以,於情於理,他不能畏怯退縮,不能半途而廢,不能讓很多人因爲自己的“善良和懦弱”而無辜死去。
楊侗急切盼望着勝利,盼望着董杜原一戰大獲全勝,盼望着這場風暴趕快結束,以拯救那些被風暴所席捲的千萬生靈。
※※※
“師兄,是否下令進攻?”楊侗衝着身側的伽藍揮揮馬鞭,低聲問道。
崔賾駐馬立於楊侗的另一側,他也聽到了楊侗的詢問,不禁轉頭望向伽藍。兩人相顧而笑。楊侗又激動又緊張,難掩少年心性,看得出來,他還是頗爲忐忑,更有些焦慮。
“這是最後的決戰。”伽藍平靜地說道,“這一仗的勝負毫無懸念,不出意外的話,黃昏之前殿下便可凱旋,所以……”
楊侗凝神傾聽,神情專注。
崔賾也是頗有興趣地聽着。
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崔賾對伽藍瞭解的愈多,對他的“天賦”便愈發驚歎。伽藍就像大世家裏那些天賦異稟、出類拔萃的傑出子弟,文武幹略,非同凡響,而伽藍不但擁有一身驚世駭俗的武技,其天賦似乎更加突出,就以這場風暴來說,他做出了一次次精準推斷,幫助楊侗成功掌控了局勢,而這一點即便是崔賾也是自愧不如,歎服不已。
伽藍曾信誓旦旦的告訴楊侗,十天內,楊玄感必亡。算起來今天正好是第十日,假若楊玄感真的敗亡了,楊侗當然會更加崇拜伽藍,而崔賾也一定會更加重視伽藍,甚至會重新審視伽藍的未來,並據此來調整崔氏的發展策略。
“所以,殿下必須利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樹立自己的威信,贏得三軍將士們的擁戴。”
伽藍這句話讓楊侗有些傻。這是真話還是假話?這純粹是癡心妄想嘛。年少的越王若想樹立威信,贏得三軍將士們的擁戴,除了功勳還是功勳,但功勳好建嗎?
崔賾卻是若有所悟。
伽藍望着神色茫然的楊侗,微微一笑,然後躬身爲禮,“殿下,請戰前巡陣!”
巡陣?如何巡陣?
伽藍不待楊侗說話,已經舉手向西北狼們做了個手勢。
“嗚嗚嗚……”
雄渾的大角聲沖天而起,跟着戰鼓擂動,山下禁軍龍衛一字列開。
楊侗不管了,一切皆從伽藍的安排,不會有錯。馬鞭揮動,戰馬嘶鳴,風馳電掣一般衝向山崗。伽藍緊隨其後,手中馬鞭連連揮動。西北精騎吹響了角號,戰陣開始移動。很快,楊侗及其親衛隊進入西北精騎陣中,疾馳戰場,但見蹄聲如雷,煙塵滾滾。
禁軍龍衛扈從楊侗衝進了戰場,飛馳在兩軍陣前,在萬衆矚目之下,在龍幡虎纛的飛揚之中,突然爆發出震天雷吼,“聖主……萬歲……”
“聖主……萬歲!”
伽藍搖動着手中幡幢,聲嘶力竭地叫着喊着。
“聖主……萬歲!”
楊侗血脈賁張,小臉漲紅,揮舞着手中馬鞭,仰首狂呼。
“聖主……萬歲!”
禁軍龍衛一邊縱馬飛馳,一邊縱聲高呼。
當他們從東都衛戍軍的陣前越過時,吼聲再度爆發,楊恭仁與東都將士們振臂齊呼,聲震天宇,“聖主……萬歲……”
歡呼者越來越多,吼聲越來越大,如驚雷炸空,連綿不絕,漸漸的,地動山搖,整個董杜原都在吼聲中顫慄起來。
董杜原有多大,戰場便有多大,戰陣便有多長。越王巡陣,禁軍扈從,在近十里長的兩軍陣前,打馬狂奔,呼喊聲和吶喊聲匯成重重聲浪,掀起驚天怒濤,“聖主,聖主……”
隨着“驚雷炸空”,戰場上,一方士氣陡然高漲,將士們戰意盎然,氣吞如虎,殺氣凜冽,而另一方則惶恐不安,瀕臨崩潰。
皇帝來了?巡陣者難道是當今天子?本來就已經深陷絕境了,如今皇帝來了,這仗還怎麼打?
楊玄感當然知道巡陣者不是皇帝,但普通府兵不知道,臨時招募的壯勇們也不知道,而皇帝在他們的心目中卻代表着無堅不摧的力量,代表着殺生予奪的無上威權,於是他們害怕了,恐懼了。
戰局驟變,假如再不發動攻擊,任由楊侗帶着禁兵在兩軍陣前歡呼吶喊鼓舞己軍士氣,那麼這一仗也就不要打了,必定是一觸即潰。
楊玄感毫不猶豫,斷然下令,攻擊,即刻攻擊,全力攻擊。
戰鼓擂動,戰鬥開始,兩軍激烈廝殺,但雙方的實力已經不一樣了,叛軍已經喪失了信心,失去了鬥志,戰鬥剛一開始,勝負便已分出。
宇文述和來護兒傾盡全力攻擊,薊燕大軍和帝國水師發揮了全部的戰鬥力,勢不可擋,而東都和西京聯軍也奮起餘勇,酣呼鏖戰。
至午時,叛軍終於抵擋不住,全線潰敗,降者無數。
楊玄感與楊積善狼奔豕突而逃,翻山越嶺往上洛而去。
楊侗下令,務必抓到楊玄感,一旦讓其逃脫,與河南諸賊會合,必定再掀波瀾,後果不堪設想。
諸將各遣精銳,奮起直追,但大都敷衍了事,畢竟在崇山峻嶺裏追殺楊玄感,實在太難了,唯有將軍斛斯萬壽親自帶領本部精銳追窮不捨。他不能不追,他必須砍下楊玄感的頭顱來保全整個家族。
宇文述帶來了行宮方面的消息,兵部侍郎斛斯政因爲參與了楊玄感叛亂一事,於上月二十六叛逃高句麗。斛斯政不但背叛皇帝,還背叛帝國,其罪孽之大,必殃及全族。
斛斯氏是虜姓望族,斛斯政的曾祖父斛斯足、祖父斛斯椿都是北魏朝重臣,這一代最傑出的子弟便是斛斯政,其次便是他的族弟斛斯萬壽。今日斛斯政犯下了夷滅九族的大罪,試想在風暴過後的清算中,斛斯氏如何逃脫?所以斛斯萬壽別無選擇,唯有親手抓到楊玄感,親手砍下楊玄感的頭顱,方有希望保全斛斯氏。
黃昏時分,斛斯萬壽非常幸運地追上了楊玄感,雙方死戰。楊玄感的親衛們誓死護主,至死不退。激戰中,楊玄感、楊積善與幾個貼身侍衛棄馬逃進了深山老林。
斛斯萬壽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隨即兵分兩路,一路殺進深山老林,一路則四處包抄。
當夜,楊玄感、楊積善逃到一個叫葭(jia)蘆戍的要隘,不料卻與斛斯萬壽狹路相逢。楊玄感且戰且逃,最後其侍衛全部戰死,只剩下楊積善一個人。楊玄感身負重傷,自知難逃一死,乃停下腳步,懇求楊積善殺死自己,以免活捉後慘遭凌辱之痛。楊積善倒是痛快,一刀殺死了楊玄感,遂引頸自刎。
衛文升、李丹、韋津等人看到楊玄感的頭顱後,總算鬆了口氣。楊玄感不死,後患無窮,而直接承擔責任的便是留守東都和西京的官員,好在運氣不錯,斛斯萬壽順利砍下了楊玄感的腦袋,徹底結束了這場肆虐帝國兩個月的巨大風暴。
八月初二,楊侗向皇帝報捷。
第兩百三十章 三份急件
帝國遠征軍於六月二十八日撤離高句麗。七月二十六日,皇帝率行宮抵達涿郡臨朔宮。
宇文述奏報,已於二十日率軍渡河,同日楊玄感率叛軍撤離東都,向關西而去。
皇帝斷定楊玄感即將敗亡,隨即下旨,命令黃門侍郎裴世矩、刑部侍郎骨儀、御史大夫裴蘊、大理卿鄭善果火速奔赴東都,會同民部尚書、東都留守樊子蓋掌控大局,並在楊玄感敗亡之後清算其黨羽,務必在最短時間內剷除所有叛逆,維持東都和西京的穩定。
八月初三,楊侗下令,各軍押着俘虜,帶着戰利品,急速返回東都,在確保東都穩定的同時,派遣大軍戡亂河南各地,竭盡全力減少這場風暴對帝國所造成的傷害。
八月初八,楊侗返回東都,旋即接到聖旨,皇帝要求他馬上趕赴高陽覲見。
同一時間,伽藍也接到備身府的嘉獎令。因爲伽藍和他所統率的禁軍龍衛在這場風暴中表現突出,屢建功勳,皇帝讚賞不已,特令重獎。
伽藍破格提拔,連升兩級,職事官由正六品的驍果軍越騎校尉,一躍爲正五品的驍果軍雄武郎將,而尤其令人驚訝的是,皇帝還升了伽藍的散官職,將其從從五品的朝散大夫提爲正五品的朝請大夫,足見其對伽藍的器重和欣賞。
驍果軍三個軍,三個正帥折衝郎將,三個副帥果毅郎將。每軍下轄左右雄武府,各置雄武郎將領之,如此則有六個雄武郎將。如今皇帝升了伽藍的官,遷其爲雄武郎將,那麼如何安置他?是要撤換六個雄武郎將中的一個,還是準備新建一個獨立建制的雄武府?
同期送達伽藍手上的共有三份急件。第二份急件還是來自備身府,伽藍拆開一看,喜出望外。
皇帝旨意,驍果第一軍所轄龍衛統擴建,改統爲府,依舊是獨立建制,設一個雄武郎將和一個勇武郎將,下轄六個團。備身府奉旨授權伽藍,全權負責組建龍衛府。
先前的嘉獎令中,皇帝只升了伽藍一個人的官,讓人不解,現在知道答案了。新建龍衛府,那麼龍衛統的所有將士都有升遷機會,而決定權便在伽藍手上,這是送了伽藍一個天大人情,當然也更有利於他掌控新建的龍衛府。
不過伽藍的疑惑又來了。雖說自己提前預測到了這場風暴並通過裴世矩向皇帝示警,風暴爆發過程中自己也的確建下了一些功勳,皇帝也的確應該升自己的官,但以皇帝一向吝嗇賞賜的性格,還不至於大方到如此地步,給自己一個獨立建制的龍衛府吧?天上掉餡餅的事不是沒有,但皇帝不會隨便扔餡餅,自己也沒有那個好運氣,皇帝如此大方必有所圖。
拆開第三份急件,果如伽藍所料,自己和龍衛府將再次承擔重任,不過這件事對伽藍來說是件天大的好事,因爲他可以兌現自己的諾言,順利地帶着西北兄弟們踏上回家的路。
這是備身府下達給伽藍的密令,裏面還附有裴世矩寫給他的密信。
密信的內容則讓伽藍興奮的心情驟然消失。
西北疆的形勢極其嚴峻。西突厥人橫掃羅漫山,席捲西域,獨佔南北絲道;鐵勒契苾部落在莫賀可汗契苾歌愣的統率下,退守樓蘭,苟延殘喘,雖然幫助西北軍守住了帝國安置在西域腹地的橋頭堡鄯善郡,但他們畢竟是一羣被突厥人趕出自己家園的窮兇極惡的狼,對帝國的河西邊鎮來說始終是一個很大的威脅;而吐谷渾人在他們的步薩鉢可汗慕容伏允的帶領下,橫掃廣袤的西海,復國大計正進行得如火如荼,反觀帝國邊疆鎮戍軍,因爲條件異常艱苦和缺乏足夠的人力物力支援,兵敗如山倒,如今連河湟一線都險象環生,頻頻告急。
隨着西域局勢的急劇變化,北方大漠的局勢也在暗流翻湧。東突厥在始畢可汗的帶領下,雄起的步伐越來越快,而撥野古等鐵勒諸部紛紛臣服,假若任其發展下去,始畢可汗必將在很短時間內一統北方大漠,對帝國北部邊疆形成嚴重威脅。
另外,當年追隨泥厥處羅可汗東進中土的突厥人,均被安置在以會寧爲中心的武威郡南部原野上,如今看到吐谷渾人捲土重來,東山再起,於是野心勃發,蠢蠢欲動,一旦他們在隴右舉兵叛亂,則西北局勢不堪設想。
在中土,危機接踵而至,帝國軍隊兩次勞師遠征高句麗卻兩次失利,由此導致國內矛盾日益激化,先是山東大河兩岸的叛賊蜂擁而起,接着帝國權臣楊玄感又在中原腹地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叛亂,皇帝和中央爲此深陷困局,威權遭到重創,目前中央正在失去對地方的控制,而地方也正在失去對所在轄區的控制,這一情況在山東表現得尤爲明顯。
在行宮,斛斯政叛逃高句麗後,裴世矩臨危受命,兼領兵事,輔佐皇帝指揮遠征軍順利、安全地撤回了國內,接下來面對的便是緊張的國內局勢和風雲突起的西疆局勢,爲此,皇帝不得不延緩返回東都的時間,坐鎮涿郡臨朔宮,以威懾北方大漠的東突厥和鐵勒諸虜,而裴世矩則不得不日夜兼程趕赴西疆處置危機。
在西北疆,西北軍統帥、弘化留守李淵到任之後,面對吐谷渾人的反攻和突厥人的威脅,還有國內叛逆楊玄感對關西的虎視眈眈,再加上來自西北諸鎮和西北軍內部的矛盾,令其焦頭爛額,顧此失彼,不但未能迅速化解或者緩解危機,反而任由危機擴大化。皇帝勃然大怒,無法容忍,下旨徵召李淵即刻到行宮述職,而西疆軍政暫由裴世矩全權代理,並調右候衛將軍馮孝慈到金城坐鎮,負責隴西軍事,調已升任右武衛將軍的王威到賀蘭山靈武重鎮,負責河朔軍事。
備身府給伽藍的命令是,以最快速度西進隴右,會合裴世矩,遵從裴世矩的命令,確保裴世矩的安全。
皇帝組建一個獨立建制的禁軍驍果龍衛府,並派遣它在隴右保護裴世矩的安全,可見西疆局勢之惡劣,裴世矩此行使命之重,由此也凸顯出一個嚴重現實,隨着西北局勢的驟變,西北諸鎮和西北軍內部的矛盾正在激化,李淵掌控不了西北軍和西北局勢,皇帝則是鞭長莫及,無奈之下也只有派遣裴世矩再一次趕赴西疆處置危機,但此刻皇帝和中央的威權已經今非昔比,之前裴世矩在西北疆的佈局也蕩然無存,不要說裴世矩是否還能像過去一樣從容經略,即便是他的安全都無法保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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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藍急赴尚書檯拜見民部尚書、東都留守樊子蓋。
在平定楊玄感的叛亂中,越王楊侗居功至偉,而東都留守樊子蓋也是功勳顯赫,爲此他贏得了皇帝的信任,成爲清算叛黨的領導者。爲了減少“清算”中的阻力,皇帝徵召越王楊侗和吏部侍郎、觀國公楊恭仁趕赴高陽覲見。另外,刑部尚書、西京留守衛文升和京兆尹李丹、民部侍郎韋津也奉旨即刻率軍返回關西,一則西北局勢緊張,隴右風起雲湧,二則關中遍佈楊玄感的黨羽,一旦“清算”開始,其黨羽走投無路,必然叛亂,而實際上真正的理由就是一個,把他們趕回關西,以便樊子蓋、裴蘊等清算領導者可以大刀闊斧地痛下殺手。
樊子蓋的心情非常不錯。最大的危機過去了,雖然河南韓相國等諸賊尚在猖獗之中,但面對強大府軍的剿殺,時日不久矣。越王楊侗和觀國公楊恭仁去高陽覲見皇帝了,東都最高權力者便是他。從地方郡縣一步步走到中樞宰執,乃至今日皇帝的絕對親信,樊子蓋歷經艱險,終於走到人生巔峯。
相比年輕的伽藍,樊子蓋卻有一種“廉頗老矣”的感慨。
伽藍過去是裴世矩的親信,現在則成了皇帝的親信,這從皇帝重用他、破格提拔他,並授權其組建獨立建制的禁軍驍果龍衛府便可見一斑。伽藍很年輕,又出自河內司馬氏,二十二歲的正五品雄武郎將,這在帝國實屬罕見,雖然其政治理念尚不明確,但其前途無量是無可爭辯的事實,而做爲山東貴族軍團的領軍人物、帝國改革勢力中堅力量的樊子蓋卻已經老了,無論從何種立場出發,他與伽藍在政治利益上都有着太多的共同訴求。
樊子蓋紆尊降貴,下堂扶起伽藍,並與其相談甚歡,表達了足夠的示好之意,而伽藍則表現得不卑不亢。
樊子蓋正在向以關隴人爲首的保守派貴族舉起屠刀,將來仇敵無數,雖說樊子蓋的個人操守無可指責,執政理念也沒有錯誤,但此人嫉惡如仇,對待政治對手毫不留情,某種程度上,正是因爲他的擴大化的“清算”政策,導致帝國政局在楊玄感叛亂之後急驟惡化,各貴族集團之間的廝殺越來越血腥,並迅速演變爲帝國的崩潰。伽藍不想和這樣的人牽扯太深,以免自尋禍事。
伽藍表明了來意,他要組建龍衛府,要即刻趕赴隴右,需要得到東都留守府的支持和幫助。
樊子蓋已經獲知裴世矩正在祕密趕赴隴右,而伽藍和他的龍衛府也承擔了輔佐裴世矩處置西疆危機的重要使命,所以一口答應,並做出承諾,有求必應,要錢給錢,要人給人。
“閣老可曾聽說過昭武九國中的康國三王子昭武屈術支?”
伽藍不動聲色地問道。
樊子蓋愣然,他不知道昭武屈術支此人,但意識到伽藍正在向自己透漏一個機密,而這非常清楚地證明了一件事,自己雖然贏得了皇帝的絕對信任,卻始終進入不了中樞決策的核心層,自己和宇文述、裴世矩、裴蘊、虞世基、蘇威這幾個帝國中樞決策的核心重臣,還是有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差距。
“願聞其詳。”樊子蓋捋須笑道。
伽藍當即把西突厥人、波斯人和大秦人(拜占庭帝國)之間錯綜複雜的政治關係和蔥嶺以西當前的局勢及其未來演變,娓娓道來,着重闡述了昭武九國對西突厥的重要性,以及帝國假如能在關鍵時刻幫助昭武九國,那麼必將贏得與西突厥長期的和平,而這個長期和平,必然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影響到整個西北疆的局勢。
樊子蓋恍然大悟。
李淵爲何處置不了西北危機?他不瞭解西北疆,根本尋不到解決危機的關鍵,而這個關鍵實際上就是維持帝國與西突厥的和平盟約,當前繼續維持這個盟約的最佳契機便是幫助和護送康國三王子昭武屈術支復國。
皇帝爲什麼要在這個關鍵時刻派遣裴世矩去處置西疆危機?又爲什麼破格提拔伽藍並授權其組建獨立建制的禁軍驍果龍衛府,委其以重任,極盡信任和恩寵之能事?原來原因就在這裏,原來都是爲了掩藏這個絕對的機密。
試想一下,假如吐谷渾人、鐵勒人、西域諸國,甚至包括泥厥處羅可汗的部落族人,一旦知道這個機密,他們會讓昭武屈術支安全返回康國嗎?肯定不會,爲了實現他們的王國、聯盟、部落的利益,他們會不計代價斬殺昭武屈術支,繼而破壞西突厥和帝國的和平盟約,摧毀西北疆目前的政治格局,然後西土便會進入他們所需要的羣雄爭霸的新時代。
樊子蓋思考良久,斷然說道,“如你所願。”
伽藍躬身拜謝。
第兩百三十一章 伽藍何在?
伽藍飛馬趕赴觀國公府。
楊恭仁、楊師道都在,而且神色憂鬱,不過看到伽藍來了,兄弟倆很高興,要設宴慶賀伽藍加官進爵,卻被伽藍拒絕了,直接表明來意,他是來拜謝的,拜謝楊氏在危難之刻庇護他的親人和朋友。
伽藍的這種態度讓楊恭仁非常不滿。
他在沒有告之皇帝並徵求皇帝同意的情況下,正式承認伽藍的身份,已經冒了很大風險,雖然當時還夾雜着一些其他的並不單純的目的,但這種自揭家醜的做法肯定會損害已故的自家大人觀德王的聲譽和家族體面,然而伽藍不但不予體諒,不顧惜血脈之情,反而任性妄爲,繼續打自己的“臉”,這已經超出了他能忍受的範圍。
楊師道看到兄長動怒,看到伽藍不顧大體,愈發鬱悶,但強自忍了,平心靜氣地問道,“伽藍,陛下賞賜你府邸了?”
伽藍搖首。
楊師道嘆了口氣,勸道,“伽藍,這是你的家,你和你的女人,還有你的知交好友,理所當然住在家裏。或許當年的事,你的母親至死都不能原諒你的外祖父,但你的母親,還有你的外祖父,都已故去,昔年的恩怨都已化作煙雲,你又何必爲了那個承諾而傷害自己,傷害我們?你和我們之間,爲何要繼續那荒謬而痛苦的仇怨?”
伽藍垂下頭,掙扎着,終於,站起來,走到楊恭仁面前,跪下,行大禮,輕輕喚了一聲“舅舅”。
這聲“舅舅”觸動了他塵封的記憶,刺痛了他心中的苦楚,霎那間伽藍悲悽難忍,眼圈不由自主的紅了。
楊恭仁悲由心生,忍不住以手掩面,哽咽無語。
再跪楊師道,再行大禮,再喚“舅舅”,伽藍的淚水終於滾下。
“善,善……”楊師道欣慰而笑,扶起伽藍,“你大舅馬上要去高陽覲見陛下,這兩天就要動身離京,估計有段時日見不到他,所以乘着他離去之前,召集族人聚一次,把你介紹給家人,拜祭一下先祖,你看如何?”
伽藍輕輕拭去淚水,低聲說道,“小舅,某奉命火速趕赴隴右,即刻離京。”
楊恭仁霍然抬頭,楊師道也是驚詫不已。
“你要去隴右?誰的命令?”
“備身府的命令。”伽藍恭敬回道,“陛下下旨,龍衛統擴建龍衛府,獨立建制。備身府爲此下令,授權某馬上組建龍衛府,急速趕赴隴右。”
由伽藍自行組建龍衛府?這怎麼可能?這明顯違反了常規,除非在戰時特殊情況下,否則軍隊統帥絕無可能獨自組建一府軍隊,而龍衛府還是禁軍編制,所以這就更無可能了。事出反常即爲妖,這件事的背後充滿了玄機。
楊恭仁暗自驚凜,楊師道的臉色也變了,望着伽藍半晌無語,不知如何開口。
伽藍是祕兵出身,在西北是個傳奇般的人物,從過去到現在,他的身上都充滿了神祕色彩,而自從踏足中土後,他就變得更加神祕,現在竟然連皇帝都無條件的信任他,甚至授權他組建獨立建制的禁軍龍衛府,若說這裏沒有祕密,誰相信?
楊恭仁不相信,楊師道更不相信,但兩人又不敢問,可以預見,這裏面肯定牽扯到了帝國的核心機密和中樞決策層的核心策略,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再說伽藍也未必會說,就算說了也未必是真話。
“樹大招風。”楊恭仁嘆道,“陛下如此恩寵,對你來說不是一件好事。”
伽藍卻是有苦自知。他現在就是樹大招風,只不過招來的是皇帝的“青睞”風,躲都躲不掉。
他先是不經意間在西土布下了一個“局”,不但救下了昭武屈術支,還給了鐵勒契苾部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而大隋給予鐵勒契苾部的庇護,反過來又影響到了西突厥穩定蔥嶺東線的大策略。蔥嶺以東穩不下來,西突厥也就不敢南下攻打波斯人,但假如讓波斯人攻陷了君士坦丁堡,滅亡了西方大秦,西突厥的好日子也就屈指可數了,所以,西突厥人一定要打波斯人,爲此他們迫切需要穩定蔥嶺以東,並長期保持與中土大隋的和平盟約,而大隋只要始終控制住了鐵勒契苾部,不讓契苾人再度雄起威脅到蔥嶺以東的穩定,那麼就一定能維持與西突厥的長期盟約。
西突厥和中土大隋都是強大的存在,夾在中間的西域諸國、吐谷渾人和鐵勒人爲了生存,只能臣服強者,於是西北疆局勢也就穩定下來,而西北疆的穩定,不但關係到關隴的安危,更關係到整個帝國的未來,試想皇帝怎能不重視?又怎能不“青睞”策略的擬製者伽藍?
在西土布局的同時,伽藍又發現了楊玄感叛亂之陰謀,並通過裴世矩示警,雖然皇帝早有防備,但得到準確消息,並依據準確消息做出正確對策,其結果完全不一樣。最終,皇帝把這場叛亂對帝國的傷害降到了最低程度,並實現了一系列政治目的。試想,皇帝對提供消息的伽藍,又怎能不另眼相看?
現在楊玄感叛亂的事情告一段落,接下來便是處置西北危機,實施新的西土策略,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只不過時間上比伽藍預料得要早,而皇帝公開表達對伽藍的“器重”,實際上也是策略的一部分,只不過它的“後遺症”很嚴重,它將在伽藍的身上烙刻下皇帝的印記,打上改革派的標籤,這將在伽藍的未來人生裏埋下潛在的足以帶來滅頂之災的隱患。
“某這一去,若無皇帝徵召,再也不會回來。”
伽藍此言一出,楊恭仁和楊師道不禁齊齊愣然,相覷無語。怪不得伽藍改了性子叫起了舅舅,原來此別可能就是永別。
“不能再把你一個人丟在西土。”楊師道很堅決地說道,“這件事,某和你大舅會想辦法。”
伽藍目露感激之色,躬身致謝,“此去蔥嶺萬里之遙,某不要說能否回來了,就連能否活下去都尚未可知。”
“你要去蔥嶺?”楊師道的臉色當即變了,十分喫驚,“是去碎葉川西突厥牙帳?”
伽藍搖首,“比那更遠,某要去烏滸水,去昭武九國。”
楊恭仁和楊師道明白了,知道皇帝爲什麼對伽藍如此恩寵了,爲什麼要授權伽藍組建龍衛府了,因爲有重要使命需要伽藍去完成,而這一次的使命基本上有去無回,皇帝“大方”一次也情有可原。
“爲甚是你去,而不是別人?”楊師道忿然說道。
“此事說來話長。”伽藍娓娓述說,把前因後果詳細告之,“此行關係到帝國的未來,但在某看來,此行即便成功,亦無助於改變中土的命運。”
聽完伽藍的話,楊恭仁和楊師道不禁對伽藍刮目相看,對他的認知有了顛覆性的轉變,這不能用機智來形容其智慧,只能說天賦異稟,無怪乎皇帝、裴世矩和薛世雄等人都對他青睞有加。
“中土命運又如何?”楊恭仁忍不住問道,“你對中土瞭解多少?也敢妄加非議?”
“某要走了,要離開中土了,妄加非議一次也無妨。”伽藍淡然笑道,“陛下爲何在此刻徵召越王和大舅去高陽覲見?爲何要尋個藉口徵召弘化留守李淵趕赴行宮述職?無非是更好更快地剷除異己而已。或許大舅有意尋個藉口拖延行程,以阻撓清算,但大舅是否知道,二舅在楊玄縱逃離行宮的當日,曾與其密議良久,結果在楊玄感叛亂一事傳到行宮後,便被人彈劾舉報,假如大舅故意延誤行程,二舅恐怕有性命之危。”
楊恭仁、楊師道暗自震驚,相顧失色。倒不是震驚伽藍的危言聳聽,而是震驚伽藍竟能獲悉此絕密消息,可見其手眼通天,由此也可以證實一件事,伽藍所說的話絕不是危言聳聽,而是代表某個人來示警,也就是說,皇帝和某些人盯上了以觀國公楊恭仁爲首的宗室力量,打算“出手”了。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氣氛很壓抑。
忽然,楊師道黯然低嘆,“陛下自登基以來,殺了很多人,這樣殺下去,根基必然動搖,國祚危矣。”
伽藍神情冷峻,毫不猶豫地接着說道,“在某看來,中土的未來非常悲觀,大舅和小舅不要說力挽狂瀾了,恐怕連自身都難以保全,所以……”
楊恭仁面色頹喪,連連搖手,打斷了伽藍的話。
就在這時,有府掾急報,越王楊侗來了。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裏都露出爲難之色,誰也不想在此刻與楊侗見面,但楊侗除了求助於他們,還能求助於誰?
伽藍大禮跪拜,就此辭別。
“你終究要見他一面。”楊恭仁正色說道,“你曾給了他承諾。”
“如果某還能回來,某自會兌現承諾。”伽藍嘆道,“可惜,某身不由己。”
“你倒好,匆匆而來,匆匆而去,一走了之。”楊師道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某不得不說,天命難違。”
伽藍黯然搖頭,心裏充滿了對現實的悲憤和對天命的怨恨。
“事在人爲。”楊恭仁冷笑,衝着楊師道擺擺手,示意他送伽藍一程,“你既然回來了,某豈能任你離開?”
伽藍沒在意,與楊師道離開了堂屋,去尋石蓬萊和昭武雪兒去了。
楊侗見到楊恭仁,開口便問,“伽藍何在?”
第兩百三十二章 臨別之前
楊師道一直陪着伽藍,不離左右,即便伽藍與石蓬萊商議西去隴右一事的時候,他也以主人的身份高踞上座,安靜地聽着,給人一種錯覺:伽藍已經完全得到皇族觀德王一脈的承認,而伽藍的事便是觀德王一脈的事。
石蓬萊非常高興,情緒很激動,甚至想跪拜伽藍以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當年自己投之以桃,伽藍報之以李,這次昭武屈術支能奇蹟般地藉助中土大隋之力實現復國大計,其中最關鍵的人物便是伽藍,沒有伽藍,便沒有這個奇蹟。
“石伯,給你一天時間,把東都的事情安排妥當,如何?”
石蓬萊肯定要扈從昭武屈術支回去,未來,他還要充當昭武九國與中土大隋之間的祕密信使,所以,東都的生意要繼續,絲路的商貿要接着做,要竭盡全力保持東西方之間的聯繫。
石蓬萊興奮地答應了,並向楊師道致謝。東都的慄特商賈以石蓬萊爲首,而石蓬萊能結識中土皇族並受庇於觀德王一脈,實際上惠及到了整個東都的慄特商賈,所以石蓬萊當然要穩固與楊氏的關係。楊師道感激當年石蓬萊對自己妹妹和外甥的接濟,像這種“雪中送炭”之恩彌足珍貴,理所當然予以報答,而以楊氏之權勢,庇護一些慄特商賈,實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在東都的物事,某會盡力照拂。”楊師道笑道,“稍遲,某便請觀國公府上的家老與你具體商議。”
石蓬萊跪拜相謝,然後詢問伽藍,哪些人一起隨行。昭武雪兒肯定要走。這段時間照顧雪兒的一直都是尉遲翩翩,所以翩翩肯定也要走。另外便是伽藍的兩個侍婢,鳴沙和絲桐,考慮到伽藍到了昭武九國後不會馬上離開,因此最好把她們也帶上。
伽藍沉吟不語。
石蓬萊驀然想到什麼,臉上的笑容頓時有些僵滯。
“石伯不要誤會。”伽藍搖搖手,笑道,“某不會留下雪兒做質任,這沒有任何意義,雪兒一定會跟着他的哥哥返回康國。某想到的是翩翩,某在突倫川的時候,翩翩曾告訴某,她此生最大的願望便是到中土的長安,到東都,所以某想把她留在這裏。至於鳴沙和絲桐,更沒有必要隨某遠行萬里。”
石蓬萊略顯尷尬。楊師道微微頷首,接着伽藍的話說道,“某會照顧好她們。”
“謝謝小舅了。”伽藍搖頭,“某會把她們託付給薛家的七夫人。”
楊師道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伽藍的用意,對伽藍的做法表示理解,畢竟薛家這次平安歸來,伽藍居功至偉,薛氏和司馬氏於情於理都要報答,更重要的是,伽藍畢竟是溫城司馬氏的血脈,假如伽藍把自己的女人託付給母舅楊氏,無形中會進一步加深兩家之間的仇怨。
※※※
入暮時分,伽藍出了上春門,飛馳禁軍龍衛營。
宣讀了備身府的命令後,西北人歡呼雀躍,不是爲了升官,而是因爲他們可以回家了,雖然戰場在隴西,但隴西距離河西近在咫尺,只要擊敗了吐谷渾人,他們就可以回家,絕無可能再進中原,再回到這個讓他們既驚羨又恐懼的帝國京師。
高泰、喬二等河北人情緒複雜。這一仗徹底改變了他們的命運,一年前,他們是流配戍邊的死囚,而一年後,他們不但是帝國禁兵,還是帝國禁軍的軍官。命運無常,未來對於他們來說可謂一片燦爛,但前提是,他們必須始終效忠於伽藍,始終追隨於伽藍,一旦離開了伽藍的庇護,他們便會被“打回原形”,馬上從光明墜入黑暗。好在跟着伽藍永遠有打不完的仗,只要有仗打,有功勳拿,他們總有一天會掌控自己的命運。
這次去隴西作戰,對他們來說實際上是一件好事,因爲皇帝平定了楊玄感的叛亂後,接下來肯定要剿殺大河南北的義軍,尤其是河北義軍,這次劫掠了黎陽倉,皇帝豈肯放過他們?誰都不願意與自己的手足兄弟兵戎相見,高泰和喬二等人更不願意與竇建德、劉黑闥反目成仇、割袍斷義,所以,這時候他們寧願去隴西打仗,也不願意去河北剿逆,只是,再一次遠離家鄉,父母妻兒又如何安置?
伽藍早有安排,他把那些當初追隨西門辰、謝慶等人離開家鄉的家眷親族,全部託付給了白馬寺的明概上座。白馬寺在東都的產業非常多,從田地莊園到酒肆旅邸均有涉足,不但經營所得不用繳稅,其寺院中所僱的佃農奴僕也毋須服役,可以想像寺院的富裕程度,因此安置一些老弱婦孺完全不成問題,白馬寺有足夠的能力讓他們安穩地生活下去。
蘇定方和他的鄉勇兄弟們因爲追隨伽藍征戰而立下了功勳,事實證明蘇定方的父親蘇邕當初的選擇是正確的,他爲蘇定方開創了一個嶄新的未來。如今,蘇定方必須爲自己做出一個新的選擇,是繼續追隨伽藍,留在即將擴建的龍衛府成爲帝國禁軍的一員,還是拿着犒賞回家種地。蘇定方年輕氣盛,雄心勃勃,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從軍,選擇了一條建功立業、流芳千古的征戰之路。
伽藍不能泄露機密,不能告訴蘇定方此行不但危機重重,更要遠離中土,西行萬里之遙,然而,他能拒絕蘇定方的追隨嗎?能打擊蘇定方的一腔熱忱和報國之志嗎?
伽藍向蘇定方做出承諾,在新建的龍衛府裏,一定給蘇定方一個旅帥的位置。蘇定方激動不已,從白丁之身一躍爲從六品的禁軍軍官,這個飛躍速度之快,可謂前無古人了。
就在做出這個承諾的時候,伽藍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假如天命不可違,天道不可抗,那麼蘇定方的命運又豈能改變?假如蘇定方的命運不可改變,他就不會遠行萬里去遙遠的昭武九國,難道,他還會回到河北加入義軍?還會在竇建德的麾下奮戰,與劉黑闥縱橫河北?但是,目前蘇定方已經是龍衛府中的一員,龍衛府要去昭武九國,他又豈能置身事外?難道,自己的推測錯了,此次龍衛府西行,最終目的地並不是昭武九國?
這個讓他疑惑不安的念頭一瞬即逝,因爲李建成和柴紹來了。
目前是特殊時期,所有貴族官僚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城,都盯着尚書檯,稍有“風吹草動”便在第一時間傳開,諸如楊侗和楊恭仁馬上要離京去高陽覲見皇帝,衛文升和李丹率西京大軍返回關關西,裴世矩和裴蘊等人馬上回京開始政治清算等等,基本上清晰展露了未來一段時間帝國政局的發展脈絡,唯有一件事讓東都的權貴們看不透背後的玄機,那便是皇帝對伽藍的過份恩寵。
是的,的確是過份的恩寵,加官進爵不算什麼,全權擴建獨立建制的龍衛府,實際上就是給伽藍一支軍隊,一支直接受命於皇帝的禁軍精銳,這纔是獨一無二的賞賜啊,由此可見皇帝對伽藍的器重和信任。當今帝國,誰能享此殊榮?唯有這個敦煌戍卒。
於是,對伽藍的追根溯源、刨根究底便在權貴們中間迅速展開,結果總算“研究”出了一些頭緒,原來這個神祕的伽藍竟是觀德王楊雄的外孫,前朝國丈、滎陽公司馬消難的孫子,家世顯赫倒是其次,令人驚羨的是,此子的身體裏竟然流淌着楊氏、高氏和司馬氏三朝皇族的血液,一個貴胄中的貴胄。無怪乎裴世矩不遺餘力栽培,無怪乎皇帝委其以重用,予其以最大的信任,其根源都在這裏。
伽藍的身份清楚了,加諸其身的神祕光環消褪了,不過代之而起的卻是更爲耀眼的光芒,以皇帝“不拘一格降人才”的用人風格,伽藍的前途不可限量,試想,今天皇帝給他一個直接聽命於皇帝的獨立建制的禁軍龍衛府,那麼明天呢?明天他會不會成爲禁軍統帥,皇帝身邊的近臣?一旦年紀輕輕的伽藍進入到中樞決策層的邊緣,他距離中樞還有多遠?
李建成是最早知道伽藍真實身份和真正實力的權貴之一,所以他聽到這些消息後並不感到喫驚,但是,當接到皇帝徵召父親李淵急赴行宮述職的消息後,他極度震驚,沒有絲毫猶豫,馬上叫上柴紹,飛馬趕赴龍衛統軍營。
這段時間他與西北人並肩作戰,又主動折交下交,在戰場上也是捨生忘死奮勇拼殺,贏得了西北狼和很多龍衛統軍官們的友情,雖不至於稱兄道弟,但豪爽的西北人也不再呼他官職,而是親熱地喚他“李大郎”。
李大郎來得正是時候,正逢伽藍宣讀備身府命令,西北人歡呼雀躍之際,所以李大郎成了西北人熱烈歡迎的對象,以宣泄自己的喜悅之情。李大郎恭賀伽藍加官進爵,恭賀龍衛統的兄弟們“水漲船高”,接着便坐到一起,開懷暢飲。
酒酣耳熱之際,柴紹實在忍不住了,尋到傅端毅說明原因,請他幫忙把伽藍拉到安靜地方商談密事。
伽藍卻是心知肚明,到了偏帳坐下,未待李建成開口,便直言不諱地說道,“唐公不能去行宮,去了便有性命之憂。”
李建成駭然變色。既然伽藍知道此事,可見裴世矩已經把某些祕密告訴了伽藍,並且對李淵有悲觀的預測。李建成心亂如麻,一時無語。
柴紹略一皺眉,問道,“如此嚴重?”
“清算本身就意味着肆無忌憚的殺戮,只要是對手或者是潛在的對手,都在殺戮之列。”伽藍的語氣很冷,讓人心寒畏怯,“此次風暴之中,唐公雖然建功,但奈何對手強大,勢欲置其於死地,皇帝下旨徵召他去行宮述職便是明證。”
“但唐公畢竟建功了,陛下不可能對此置若罔聞。”傅端毅小心翼翼地說道。
“東都的道術坊從何而來?”伽藍嘆道,“中土盛行讖緯,更有‘楊氏將滅,李氏當興’之傳言,僅此一讖,便可置唐公於死地。”
李建成和柴紹倒抽一口涼氣,相顧失色,神情驚惶。
東都道術坊始建於今上繼位之後,當時讖緯盛行,不利於今上鞏固皇權,更不利於楊氏王朝,於是今上下令禁止圖讖,凡與讖緯有關的圖書一律焚燬,凡私藏禁書者視同謀反一律處以極刑,並在東都洛陽置道術坊,位於南郭左右候衛府的隔壁,凡中土所有懂得五行占候卜筮醫藥之士全部禁錮坊中。
“李氏當興”之讖流傳已久,更是先帝和今上兩代帝國皇帝的“心病”,朝堂上的政治對手若以此來陷害李淵,李淵必死無疑。
傅端毅臉色木然,再不敢說話。
“唐公知道此行危險,勢必藉口拖延。”伽藍安慰道,“據某所知,裴閣老正日夜兼程趕赴隴右,待其與唐公相見後,唐公之危必有緩解之策。”
李建成和柴紹聽到這句話,不禁暗叫僥倖,假設當初沒有李世民的西土之行,沒有通過伽藍這道“橋樑”與裴世矩達成祕密盟約,此次唐公危矣。尤爲難得的是伽藍始終信守諾言,屢屢在關鍵時刻向李氏透漏機密,給了李氏很大幫助。
“裴閣老急赴隴右?”李建成大爲喫驚,忍不住直截了當地問道,“這對某家大人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關鍵要看西北局勢如何發展。”伽藍說道,“當前西北疆有兩大危機,一是吐谷渾反攻,隴西告急,一是西突厥橫掃蔥嶺以東,西域告急,而能否妥善處理這兩大危機,關鍵在於我中土能否與西突厥維持長期的和平盟約。唐公做爲主掌隴十三郡軍事的弘化留守,理所當然能在其中發揮重要作用。”
伽藍把話說到這份上,等於直接獻計獻策,等於告訴唐國公李淵如何躲過這生死一劫了。李建成和柴紹心裏明白,臉上露出感激之色。這份人情,李氏算是欠下了。既然人情欠下了,反正都要報答,不如現在要求更多一點。李建成稍加考慮後,斷然向伽藍提出懇求,希望伽藍能在新建的龍衛府裏接納一些李氏部屬。
很顯然,李建成已經猜到伽藍和龍衛府要去隴右,提出這一懇求,藉口倒是不錯,畢竟伽藍身邊若是有李氏的人,必能在隴右得到李淵的“照顧”,而另一層意思則是李氏希望與伽藍保持的長期合作。
在皇帝要出手對付李淵的時候,伽藍卻與李淵一系合作,這是大忌諱,所以李建成的態度很誠懇,當然,希望並不大,他也不指望伽藍一口答應,只是友善地表示一下長期合作下去的姿態。
然而,出乎李建成和柴紹的意外,伽藍竟然答應了,而伽藍答應的理由很簡單,他和龍衛府要護送昭武屈術支去蔥嶺以西,即便能回來也是幾年後的事情了,而伽藍的心裏更存着不回來的心思。回來幹啥?這次踏足中土告訴他一個殘酷的事實,天道不可違,他沒有能力去拯救帝國,去拯救千千萬萬的蒼生,既然如此,他本能的選擇了退縮,正好皇帝給了他一個機會,而這個機會正符合他去遙遠的西方大幹一場的願望,於是,伽藍當然認爲這是命運使然,非人力可以更改。而若想萬無一失地把昭武屈術支護送到康國,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而若能得到弘化留守李淵的“照顧”,這點要求必能得到滿足。
李建成有私心,伽藍也私心,當然一拍即合。
“給你一天時間。”伽藍笑道,“初十日,某便要出發趕赴隴右。”
※※※
伽藍送走李建成和柴紹,再回偏帳時,卻看到心事重重的薛德音。
傅端毅已經把遠赴昭武九國的事情告訴了薛德音,雖然這源自伽藍的推測,但大家一路從西土而來,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結合當前帝國局勢一分析,伽藍的預測也就八九不離十了。傅端毅要留在龍衛府,他已經遵照裴世矩的命令幫助伽藍完成了使命,不出意外的話,裴世矩會重新接納他,把他留在身邊,而薛德音則再無必要留在伽藍身邊了。
不論是裴世矩還是薛世雄,乃至伽藍,都會各盡其力,不遺餘力地幫助薛德音重返朝堂,即便不能再入仕途,最起碼薛德音可以帶着家人安全返回河東,安心做學問。
“先生必須留下。”伽藍的口氣不容置疑,“但先生必須聽某一句話,暫時放棄重入朝堂的念頭,畢竟你家大人是楊素的知交好友,而你與楊玄感是世交,值此清算之期,稍有不慎便會受到牽連,所以,先生還是回河東,等待東山再起的機會。另外,某把翩翩、鳴沙和絲桐都託付給你,請先生妥爲照顧,若某久無歸訊,你定要給她們尋一個好歸宿。”
薛德音聽到這話更是傷感,“聽你這意思,你是不回來了?”
伽藍猶豫了片刻,微微頷首,算是給了薛德音一個肯定的答覆。
“你當真要信守對你母親的承諾?此生再不回溫城,再不見你的親人?”
“能見到小姑,某已經很滿足了。”伽藍遺憾地搖搖頭,“當初,若是能喊她一聲‘姑姑’……”
薛德音黯然無語,尋不到一句合適的勸慰之辭。
第兩百三十三章 又聞寒笳
八月初九,越王楊侗離京,出發前至白馬道場辭別明概上座,與伽藍相遇。
昨天兩人同時進城,今日兩人同時離京,只不過一個向東,一個向西,愈行愈遠,命裏似乎再無交集之可能。
昨夜楊侗已從樊子蓋和崔賾處獲悉伽藍的行止,並隱約預感到伽藍這一去恐怕再不會踏足中土,是以頗感失落,也斷了找尋伽藍的念頭。再相見又如何?不過徒增離別愁緒而已。誰知佛陀有靈,兩人竟在白馬道場不期而遇。
這場風暴讓楊侗迅速成長起來,雖然面相還是那樣稚嫩,但心態已經逾越了年齡的限制,很多看似簡單的事情在他的眼裏漸漸顯露出複雜的真相。比如這邊剛剛殺了楊玄感,平息了叛亂,那邊皇帝就下旨徵召,表面上看這是皇帝對他的恩寵,是要褒賞他,但實際上從皇帝命令樊子蓋全權負責東都軍政事務,並命令裴世矩、裴蘊等中樞重臣日夜兼程返回東都便可看出,皇帝這是急不可耐的下山“摘桃子”了,不僅要搶奪戡亂之功勳,更要借清算楊玄感黨羽之便利大開殺戒,剷除政治對手。
楊侗離京,某種意義上可以理解爲皇帝對他的“保護”,以免其遭人利用,上演父子相殘的悲劇。崔賾就是用這個理由勸說楊侗火速離京,一天都不要耽擱。只要楊侗穩穩地拿到功勞,對皇帝言聽計從,那麼當初幫助楊侗始終掌控東都局勢的崔氏、楊氏、裴氏乃至河內司馬氏等諸多貴族勢力,都能從中獲利,而尤其重要的是,在共同利益的驅使下,楊侗和這些貴族勢力就此共乘“一條船”,假若能把這個聯盟維持下去,那麼在未來的皇統之爭中楊侗必然佔據優勢。
楊侗憂鬱而傷感,緩慢走在幽靜的小石徑上,望着兩旁逐漸發黃的婆娑樹葉,久久無語。
伽藍錯後半步,負手而行,神色頗爲凝重。在辭別明概上座的時候,自己曾含蓄說到此行將一去不返,未來恐怕無力守護中土沙門,但這位得道高僧自始至終沒有正面回應,甚至連一句隱含禪機的話都沒有,彷彿根本沒有聽懂自己的暗示,這明顯不正常。
“師兄何時歸來?”楊侗忽然停下腳步,轉身問道。
伽藍沒有回答,而是恭敬躬身,“殿下此番建功,可能會招來一些麻煩,高陽之行,還請殿下務必謹慎。”
楊侗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孤與師兄,是否再無並轡之緣?”
伽藍沉吟稍許,微微頷首,“請殿下保重。”
楊侗的神情略顯僵滯,眼神複雜,失望、失落,還有淡淡的悲傷。
伽藍不敢對視,再度躬身,然後毅然轉身而去。
崔賾落在兩人後面,看到伽藍轉身走向自己,微笑頷首。伽藍站定,深深一躬,“先生保重。”崔賾微微一笑,伸手相請,並無一句惜別之辭。
楊侗落寞低嘆。
崔賾走近,笑着說道,“殿下因何嘆息?”
“師兄遠去了。”
崔賾搖頭,眼裏掠過一絲不屑之色,“他已經不是當年的敦煌戍卒了。”
楊侗沒有聽懂,茫然相望。
“他是一個阿修羅,在東都捅出了一個天大的窟窿,無數生靈正在或者將要被這個天大的窟窿所吞噬。現在,有人想補上窟窿,有人則想把窟窿捅得更大,而做爲始作俑者的伽藍,他有可能一走了之?”
伽藍走了,楊侗這條“大船”上還能留住多少人?崔氏還有可能維持目前的幾大貴族勢力聯盟嗎?伽藍是這個聯盟的核心紐帶,紐帶崩了,聯盟必然四分五裂。從崔氏的利益出發,絕無可能讓伽藍遠走西土一去不返。
※※※
伽藍回到城外軍營,看到了昭武雪兒和尉遲翩翩,也看到了鳴沙和絲桐,而尤其讓他喫驚的是,他竟然看到了七夫人司馬令虞,還有當初一起從突倫川歷盡艱辛而歸的薛家老小。
昨天還在感慨,未能滿足司馬令虞的願望喊她一聲“姑姑”,結果一夜過後,姑姑便到了軍營,站在眼前,這令伽藍不得不感嘆司馬氏訊息之靈通和對形勢預測之準確。
河內司馬氏在第一時間獲知楊玄感敗亡的消息,接着皇帝的嘉賞聖旨便送到了溫城,其中還有送達司馬令虞之手的特赦薛家的聖旨,可見皇帝對司馬氏在此次風暴中的堅定立場和在平叛過程中竭盡全力戍衛東都之舉給予了充分肯定,司馬氏的豪賭終於爲自己贏得了巨大利益。
同一時間,民部尚書、東都留守樊子蓋在楊侗率軍追殺楊玄感之際,爲確保東都安全,特意遣使溫城,請司馬氏在確保河內安全的同時,幫助河內郡府整合河內軍事力量,與獨孤震、元寶藏等河北大員一起,陳兵黎陽、臨清、延津一線,對佔據滎陽等地的支持楊玄感叛亂的河南諸賊形成牽制,以遲滯楊詢、韓相國等叛軍攻打東都的速度。溫城司馬氏一口答應,全力襄助河內郡府。
以高老夫人和司馬同憲的政治經驗,當然知道楊玄感已經完了,支持和同情楊玄感的關隴貴族將在接下來的政治清算中慘遭殺戮,山東人崛起的機會來了,司馬氏東山再起的機會也來了,而若想緊緊抓住這個機會,首先就要抓住伽藍,然後才能利用伽藍這道“橋樑”,讓司馬氏迅速與越王楊侗、楊氏觀德王楊雄一脈,山東的崔氏,河東裴氏、薛氏,乃至關隴武川系李氏,結成政治聯盟,竭力尋求利益上的最大化。當然,溫城的政治立場絕不會因此而做出顛覆性的改變,但最起碼可以靈活變通一下,暫時維持中立以靜觀其變。
司馬令虞就是在這種背景下,受託於溫城,以奉旨迴歸故里爲由,帶着薛家老小先回東都老宅,利用與伽藍在西土所建立的特殊感情,先行贏得伽藍對自己司馬氏血脈的承認。
司馬氏目前非常被動,雖然司馬同憲先行尋到了伽藍,並給予伽藍以幫助,但伽藍沒有進太史堂認祖歸宗,而溫城也沒有公開伽藍的真實身份,反倒是觀國公楊恭仁在第一時間公開了伽藍的身份,而且是在未經皇帝同意的情況下,毅然承擔了莫大的風險,相比起來,司馬氏就給人一種因爲畏懼強權而不敢接納伽藍的卑劣形象,假如此事傳揚開來,必定大大損害司馬氏在世家豪門中的聲譽。
司馬令虞親自尋到軍營,便是爲了伽藍喊她一聲“姑姑”,只要伽藍喊她一聲“姑姑”,伽藍便算承認了自己的司馬氏血脈,即便暫時沒有走進太史堂認祖歸宗,但爲了司馬氏的臉面算是保全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可以藉此向發出善意訊息的觀國公楊恭仁做出回應,以想方設法化解兩家的恩怨。
伽藍跪倒,行大禮,喊了司馬令虞一聲“姑姑”。
司馬令虞得償所願,淚流滿面。當初一家人在突倫川身陷絕境,千鈞一髮之刻伽藍從天而降,拯救了薛氏一門,如今回想起來,這個奇蹟皆源於自家老郎和自家大人、大哥在天之靈的庇護。
伽藍倒是很平靜,他已經想通了,血脈終究是血脈,就算自己遠在西土,也無法割斷這份血脈之情,既然如此,不若承認了,雖然違背了對母親的承諾,但想必可以告慰父親的在天之靈,至於自己,馬上就要離開這裏,永遠不回來了,走之前,留給司馬氏一點情份,也不枉到中土來了一趟。
※※※
下午,石蓬萊把東都的事情安置妥當,趕到了龍衛府軍營。
黃昏時分,李建成與柴紹帶着一隊騎士飛馳而至,而讓伽藍意外的是,加入龍衛府並率隊趕赴隴右的正是李世民。
李建成的這種安排也算是煞費苦心,各方面因素都考慮到了。假如說李世民與樓觀道走得近,可以在隴右得到西北道門的幫助,那麼做爲西北沙門的守護者伽藍,當然會得到西北沙門的襄助,而兩者攜手,又有裴世矩和李淵做爲後盾,必能在最短時間內建成龍衛府並達到相當的實力,但伽藍實力的增加直接得益於李氏的幫助,未來伽藍與李氏的利益便緊密相聯了。
伽藍對李建成慎密的心思不以爲意,他志在西土,需要利用此次隴右之行完成龍衛府的建立,不過若想讓龍衛府具備強勁的實力,肯定需要弘化留守府在物力財力上的援助,而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西北諸鎮和西北軍幫助龍衛府把昭武屈術支祕密、安全地送到昭武九國,爲此,他很感激李建成的援手之情。
然而,當伽藍送走李建成和柴紹,與李世民坐在大帳裏親熱地促膝而談時,李世民不經意的一句話,卻讓伽藍背心發寒,一股不詳的預感霎時從心底湧出。
“聽說寒笳羽衣在會寧。”
“聽誰所說?”
“大人來信曾提到,說寒笳羽衣曾在留守府盤桓數日。”
伽藍望着李世民,沉吟稍許,正色問道,“你還知道些什麼?能否告訴某?”
李世民遲疑了片刻,緩緩吐出幾個字,“康國三王子,昭武屈術支。”
伽藍霍然心驚,半晌無語。
第兩百三十四章 李世民要救人
李世民看到伽藍驚凜之態,嘴角不禁露出一絲狡黠笑意,聲音愈低,“伽藍兄,此番西行,是不是奉旨護送康國三王子歸國?”
伽藍略略皺眉,迅速從記憶裏搜尋知道昭武屈術支東進中土的人。知道這件事的人非常少,想來想去,也唯有西域都尉府的長孫恆安有泄密之可能。
長孫恆安是關隴武川系的人,與李淵有姻親關係,李淵到了隴右,必會得到長孫恆安的幫助,而以長孫恆安對西土局勢的瞭解,再加上當初自己與他在龍勒府所做的祕密約定,長孫恆安當然知道自己假若重返西土,十有八九都是護送昭武屈術支歸國,以期維持與西突厥的長期和平盟約,繼而完成新的西土策略。
新的西土策略實際上代表着西土利益的重新劃分,在這個重新劃分過程中,殘酷的爭奪不可避免,不論是中土大隋還是西土諸國,也不論是中土西北的各方勢力還是西土各個王國和部落聯盟,都想從中分得一杯羹,都想實現自己的利益目標,滿足自己的願望,於是大家都想在利益瓜分的過程中贏得一份話語權。
試圖重新劃分西土利益的是中土大隋和西土西突厥大汗國,它們是獅子,諸如吐谷渾人、鐵勒諸部乃至高昌、于闐、龜茲等西域諸國不過是一羣豺狼而已,不要說贏得話語權了,實際上它們僅僅是西土利益的一部分,它們就是砧板上的魚肉,只能任由刀俎宰割。但千萬不要低估了這羣豺狼,它們一旦形成政治聯盟或者形成共同的利益訴求,在策略上達成默契,必然會形成第三方力量,繼而影響甚至損害到中土和西突厥汗國的利益。
從中土內部來說,尖銳的政治矛盾並沒有隨着楊玄感叛亂的敗亡而緩解,相反,隨着對叛黨清算的開始,政治矛盾不但越來越激化,而且鬥爭面還有擴大化的趨勢。
楊玄感倒塌,以其爲首的一部分保守勢力隨之滅亡,但以關隴本土系貴族爲首的另一股保守勢力藉助潼關之險,既阻御了楊玄感的攻擊,也阻御了皇帝和改革派的“攻擊”,而以獨孤氏爲首的關隴武川系也藉助戡亂之功,以中立的政治立場,對皇帝和改革派形成了鉗制。比如李淵的使用就是個例子,當皇帝和改革派需要關隴武川系的時候,李淵到了隴右,反過來,當皇帝和改革派要對付關隴本土貴族的時候,隴右的李淵便藉助西北軍的龐大武力對關中形成了“保護”,所以,皇帝要把李淵調離隴右,想讓裴世矩暫時控制西北軍,繼而幫助改革派“進攻”以關中本土貴族爲首的保守勢力。
如此看來,楊玄感的叛亂不過是政治矛盾激化的產物,是政治矛盾大爆發的開始,而不是結果。楊玄感就像一把利劍,劈開了帝國政治鬥爭的樊籠,放出了一頭頭咆哮的巨獸。當政治矛盾不能用政治手段來解決的時候,唯有依靠戰爭,所以接下來的中土必將陷入血腥而恐怖的戰爭時期,一個生靈塗炭的黑暗年代。
歸結到西北這一塊,不難推測到,昭武屈術支歸國這件事,是帝國政治鬥爭的必然延續,而西北必將演變成帝國改革派和保守派的另一個“戰場”。裴世矩做爲改革派的鼎柱,到隴右之後不但要與李淵“鬥”,要與老狼府“鬥”,更要與帝國整個的保守勢力“鬥”,至於與吐谷渾人、突厥人、鐵勒人等西土諸虜的鬥爭,反而是次要的。
伽藍思緒萬千,心情異常沉重。帝國當真是走到窮途末路了,爲了爭奪中土的權力和財富,持不同政見的貴族們大打出手,甚至不惜兵戈相見,至於帝國的利益,早被拋棄,而那些連皇帝都要廢黜的貴族們更是徹底瘋狂,試想此時此刻,他們豈會顧及到西土利益?考慮到西土諸虜對中土的威脅?
“你爲何有這種猜測?”伽藍不動聲色地問道。
“如果某猜對了,伽藍兄是否遠去蔥嶺,一去不返?”
伽藍笑了起來,心裏卻是暗自喫驚,對李世民的才智和心機突然有了一種莫名的敬畏,或許,這就是上蒼賜予強者的天賦。在這個世上,有些人之所以成功,不是在被動等待機遇,而是主動尋找機遇,李世民就是那個主動尋找並且竭盡全力抓住機遇的人。
“如果有這樣的機會,某即便回來了,恐怕也是多少年之後的事,那時,中土已是物是人非。”
伽藍大大方方的承認了。
“伽藍兄爲何不願留在中土?”李世民問道,“某聽說,你出自溫城司馬氏,前朝的滎陽公是你的祖父,今朝的觀德王是你的外祖父,而當今陛下也是你的外祖父,你又得到裴閣老和薛大將軍的器重,西北沙門的明概上座和法琳上座更視你爲沙門護法,此次戡亂更是建下大功,陛下不但給你升官加爵,還賜你龍衛府,由此可見兄之未來前途無量,但兄卻棄之如敝屣,某實在無法理解。”
伽藍笑容滿面,但笑容裏充滿了滄桑和苦澀,更有幾許悽楚幾許悲傷。
“再過幾年,等你長大了,馳騁沙場了,若在夜深人靜之刻想到某,想到今夜這番話,你就一定會理解。”
李世民望着伽藍,目光炯炯,眼神中透出幾分與年齡不相配的成熟,他仿若聽懂了伽藍的話,沉吟片刻後,問道,“伽藍兄,某想問你一句,中土有多少人不願意放你走,而西土又有多少人不願意你回去?”
伽藍意識到李世民話中有話,聯想到他與長孫無忌的郎舅關係,而長孫無忌與其庶出哥哥長孫恆安的感情似乎很好,或許長孫恆安向長孫無忌透漏了什麼機密。
“既然是兄弟,有話就直說。”伽藍不想拐彎抹角了。
李世民笑着點點頭,徐徐說道,“聽說,西突厥的射匱可汗把牙帳從碎葉川遷到了龜茲以北的三彌山。”
三彌山的西南面就是白山,而這一塊正是鐵勒契苾部的世代棲息地。射匱可汗攻佔白山後,橫掃羅漫山(天山)南北,降服了鐵勒薛延陀諸部和高昌、龜茲諸國,將西突厥汗國的領土迅速拓展到東至金山(阿爾泰)西至裏海的萬里疆域,基本上恢復了西突厥全盛時期的輝煌,而將其牙帳從碎葉川遷到三彌山,足以證明西突厥的戰略發生了重大改變。難道說,射匱可汗不打算聯手大秦(拜占庭帝國)攻打波斯人,而把發展方向轉移到了中土?
伽藍凝神沉思,久久不語。
李世民等了片刻,看到伽藍不說話,又緩緩說了一句,“某還聽說,射匱可汗遣其子至東都爲質任,並再一次向陛下提出和親之議。”
伽藍苦嘆。一年時間過去了,不論是中土還是西土,局勢都發生了重大變化。很顯然,大葉護阿史那瀚海向射匱可汗妥協了。以大葉護的戰略觀,他絕不會同意把牙帳遷到三彌山,因爲這意味着西突厥有意佔據整個西域,並把“手”伸向中土。這是對中土大隋的變相威脅,必然會激怒中土,一旦中土把龐大的軍隊再一次開進西域,與西突厥發生正面戰爭,以西突厥的實力,必定重蹈達頭可汗之覆轍,大汗國極有可能再一次崩裂。
牙帳內的矛盾激烈了,然而,阿史那翰海絕不會想到,中土內部的矛盾已經爆發了,不可收拾了,射匱可汗的戰略正好擊中了中土的要害,中土若想完成西土策略的調整,必須付出極大代價,而能完成這一使命的,也唯有裴世矩了。
伽藍不再去想這些煩心的事,有裴世矩在,也輪不到他煩心。他轉而把注意力放在了李世民身上。李世民爲什麼告訴他這些祕密?爲什麼李建成不曾告訴他?難道李世民並沒有把這些祕密告訴李建成?
“某已經告訴了你的兄長,唐公不能去行宮述職,不論用什麼藉口,都要留在隴右。”伽藍試探着說道,“某位卑權輕,能做的十分有限。”
李世民猶豫了一下,忽然躬身一禮,言辭懇切地說道,“伽藍兄,某求你救一個人。現在某能求助的,也只有兄長了。”
救一個人?伽藍奇怪地看了李世民一眼,馬上想到了楊玄感的同黨,諸如胡師耽、趙懷義、元務本等等都被抓住了,而楊詢、李密等人則逃走了,下落不明。難道李世民要救其中的某一個?
伽藍做了個手勢,請李世民直言相告。
“伽藍兄可知高儉其人?”
高儉字士廉,以字行於世。高士廉出自北齊高氏皇族。當年北周滅齊之後,周武帝宇文邕把齊後主高緯等北齊皇族一一誅殺,當時高士廉只是兩三歲的幼童,僥倖逃過一難。本朝開國重臣高熲也是出自渤海高氏,對高士廉頗爲關照。高士廉的妹妹就是高熲親自爲媒,讓她以正妻的身份嫁給了長孫晟,生下了長孫無忌兄妹。長孫晟死後,庶子們對這位後母並不尊重。高士廉一氣之下,把自家妹妹和外甥們接了回來,不久便在他的努力下,把小外甥女許配給了李世民,與唐國公李淵結了親,大大漲了自家妹妹的臉面。
高士廉仕途坎坷,年近四十了還是鴻臚寺司儀署裏一個小小的治禮郎,但他畢竟是前朝皇族,身份尊貴,再加上學識淵博,因此結交的都是薛道衡、劉焯、劉炫等山東一系的當世大儒,在權貴中也算頗有聲名。高士廉與薛道衡有師生之誼,更是忘年之交,所以在融入薛道衡的圈子後,便與楊素、楊玄感父子相識,與斛斯政、李密等人也成了朋友,而且還是關係非常密切的朋友。
此時此刻,高士廉的命運可想而知,他坐實了楊玄感黨羽之名,誰也救不了他。
李世民很快就要迎娶新娘了,而新娘至愛的舅舅要掉腦袋,試想李世民能不全力營救?
伽藍明白了。楊玄感、斛斯政和李密等人爲什麼要結交一個沒落而潦倒的前朝皇族後裔?因爲關鍵時刻,高士廉可以到影響山東貴族,所以不出意外的話,這個高士廉肯定參與了楊玄感的叛亂密謀,而且還是楊玄感留在東都的內應之一,只不過沒能發揮作用而已。
“他可曾被抓?”
“尚未。”
伽藍毫不猶豫,當即請來薛德音,請他草擬一份書信給民部尚書、東都留守樊子蓋,以龍衛府的名義,請借鴻臚寺官員一名,以備與西土諸虜往來之需,並指名道姓要高士廉。這件事對樊子蓋來說不值一提,即便他知道高士廉是楊玄感的同黨,也會網開一面,畢竟高士廉是前朝皇族僅存的後裔了,做爲北齊遺臣,於情於理都不能砍下高士廉的人頭。
伽藍又請來江都候和陽虎兩位西北狼,命令他們帶上二十騎,拿着自己的信符和手令,與李世民一起連夜進城,把高士廉接到龍衛府軍營,明日一起西進。
李世民沒想到伽藍如此仗義,眉頭都沒皺一下,說救人就救人,根本不考慮後果。實際上伽藍用得着考慮後果嗎?他決心去西土,違律了又如何?而高士廉只要避過這場清算風暴,將來即便追究罪責也不過是丟官而已,總好過現在掉腦袋。
八月初十日凌晨,高士廉抵達龍衛府軍營。
天近拂曉,龍衛府拔營起寨,在嘹亮大角和轟隆隆的蹄聲中,西北騎士們催馬揚鞭,西行而去。
第兩百三十五章 前朝皇族的後裔
龍衛府的新建和西行,得到了東都留守樊子蓋在物力和財力上的傾力相助。一則這是順水人情,二則獎賞有功將士,理所當然,其三叛黨覆滅後所查抄的家產是一個驚人數字,即便龍衛府要求再多,與之相比也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龍衛府目前徒有其表,實際上還是龍衛統那幫人馬,即便加上李世民的親衛和蘇定方的河北鄉勇,再加上當初從河西征召而來的馬伕、車伕等雜役加在一起也不過四百餘人,連四個旅都湊不起,好在清一色騎士,行軍速度還可以,但因爲樊子蓋的“豪爽大方”,龍衛府的輜重馬車多達一百餘部,嚴重拖累了行進速度。
午時,龍衛府渡過谷水,進入慈澗地境,再往前幾十裏就是險峻而狹窄的慈澗道。先行探路的方小兒回報,慈澗道里塞滿了西京大軍的輜重部隊,估計今夜是過不去了。
西京大軍初九日開始撤離東都,返回西京,考慮到西京大軍在戡亂中所建功績和爲此付出的巨大損失,各方都給予了足夠同情,默許他們帶走了大量戰利品。龍衛府和西京大軍只差一天的路程,雙方明天肯定要相遇,伽藍遵照禮節要去拜見衛文升、李丹和韋津等西京權貴,但伽藍不想去,因爲他殺死了韋福嗣。
韋福嗣是關中京兆韋氏的重要人物,他的父親便是三朝重臣韋世康。韋世康是韋孝寬的侄子,在近代關隴歷史中,韋孝寬的歷史地位非常高,而在韋氏一門中,地位和權勢僅次於韋孝寬者,便是韋世康。韋世康有三個兒子,其中次子韋福嗣的才智最高,仕途最爲順利,是韋氏青壯年一代中的佼佼者。隨着韋氏老一輩人物的逐漸逝去,韋福嗣在家族中的重要性越來越突出,是家族重點培養的對象,然而,不幸的是,他和弟弟韋福獎卻死於這場風暴,給了京兆韋氏沉重一擊,而尤其致命的是,韋福嗣是揹着叛黨首惡的罪名死去的,這等於把韋氏推到了清算風暴的風口浪尖上,讓韋氏不堪承受。
韋氏權勢太大,近百年來英才輩出,在西魏、北周和今日帝國三朝都是中流砥柱,關中本土漢姓貴族更是唯京兆韋氏馬首是瞻,這樣一個龐大豪門,其政治立場必然影響到帝國國策的走向。今上登基之後加快了改革步伐,不可避免地侵害到了貴族集團的利益,尤其是關隴貴族集團的利益,於是以韋氏爲首的關中本土貴族集團便與今上和改革派愈行愈遠。楊玄感掀起的這場風暴把帝國改革派和保守派推上了決戰戰場,雖然關中本土貴族因爲與楊玄感存在利益上的激烈衝突,並沒有支持他,但他們的政治理念不會因此而改變,他們將繼楊玄感這一保守派系之後與帝國的改革派繼續戰鬥下去,所以,在接下來的清算風暴中,做爲主持清算一方的改革派會想方設法把風暴引向關隴,引向關中本土貴族集團,韋福嗣做爲被清算的叛黨首惡,便成了改革派撕開關中本土貴族集團正面防禦的一個最好缺口。
這種情況下,韋氏對伽藍的仇恨可想而知,甚至都不排除韋氏在怒極之下斬殺伽藍以泄憤之可能。
下午,龍衛府抵達慈澗城,於城外紮營。
伽藍與傅端毅、西行商議,明日過了慈澗道之後,是否去拜見西京權貴。伽藍一心西行,更無意再返中土,所以根本不在乎禮節上的事,只想避開麻煩。西行當然支持,傅端毅卻持審慎態度,因爲伽藍的身份已經大白於天下,今非昔比了,即便韋氏對伽藍恨之入骨,也不敢下黑手,畢竟溫城司馬氏還有一位高老夫人,京城還有一個觀國公楊恭仁,更不要說皇帝、裴世矩、薛世雄都是伽藍的恩主,因此在傅端毅看來,伽藍避而不見,不僅驕橫而無禮,更丟了家族和恩主的臉。
豪門大族在意的就是一個臉面,當初楊氏和司馬氏翻臉成仇,以致於溫城高老夫人失去了愛子,而觀德王失去了愛女,還不都是因爲那張“臉”在作祟。
孰不料傅端毅這幾句卻戳中了伽藍的痛處,他自小飽受磨難,從軍後至今都掙扎在生死邊緣,大小功勳都是靠自己一刀一刀砍出來的,他和普通庶民一樣,對豪門大族與生俱來就是羨慕嫉妒恨,身份的改變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榮耀感,相反,讓他深陷仇恨的漩渦,讓他的心理日漸扭曲,所以他迫切想逃離,他已經理解了母親,知道母親爲什麼讓自己發誓終生不踏足中土一步了,因爲他根本就不屬於中土,不屬於豪門大族,他只是一個可憐的卑微的官奴婢。
伽藍臉色陰沉,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傅端毅的勸諫,“爲甚咱要卑躬屈膝?那張臉,咱沒有,沒得給。”
傅端毅苦笑搖頭。西行卻是哈哈一笑,拉着傅端毅出帳去了。帳外號鼓喧天,蹄聲如雷,歡呼聲更是此起彼伏。西北人情緒高漲,精力過剩,就在營寨外的草地上打起了馬球,氣氛熱烈如過節。
伽藍默默地坐着,手裏拿着橫笛,擺弄着,卻沒有吹奏的心情。已經很久沒吹了,甚至在過去的幾個月裏,他和西北兄弟們都沒有引吭高歌了,原因無他,就是因爲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個羣狼環伺的險惡之地,一個充滿了血腥和殺戮的戰場,大家連睡覺都睜着眼睛,哪還有閒暇歌舞取樂?
暴雪趴在他的身後,彷彿感受到主人憂鬱和憤懣的情緒,一雙暴戾的眼睛微微眯起,忽然,它的眼睛驀然瞪大,衝着帳外低聲咆哮。
伽藍知道來人了,伸手摸了摸暴雪頸上的長毛,示意它稍安勿躁。
帳簾掀開,李世民走了進來,跟在他後面的是一位年近四十、體型削瘦、相貌端正的中年人,看上去爲人溫恭而謹慎,甚至給人一種膽小怕事的感覺,但仔細再看,不難發現其眉宇間隱含着一股剛毅和堅韌之風骨,讓人不禁收斂起自己的輕慢,鄭重相待。
伽藍知道來者便是高士廉,當即站了起來。昨夜因忙於處理公務雙方便沒有見面,伽藍也不以爲意,對高士廉此人他沒有任何記憶,所有印象均來自李世民的簡略介紹。直到今日清晨與薛德音辭別之時,薛德音特意囑咐,他才知道自己與高士廉竟然還有親戚關係。
高士廉的祖父是北齊清河王高嶽,高嶽是北齊神武皇帝高歡的堂弟,而伽藍的祖母高老夫人則是高歡的女兒,因此按輩分論,高士廉是伽藍的表叔。據薛德音說,高老夫人在西京的時候,與高士廉來往密切,並多有照拂,也正因爲如此,高士廉才師從高老夫人的女婿薛道衡,並結成忘年之交。既然高士廉與溫城司馬氏有這層關係,也無怪乎李世民敢於懇求伽藍出手救助了。
李世民頗有些自來熟,喚了聲“伽藍兄……”便自顧介紹高士廉。
伽藍換上一副笑臉,急步上前,恭敬見禮。
坐下後,不待伽藍開口,高士廉便主動從兩家的親戚關係說起。不論伽藍對司馬氏的感情如何,前朝皇族渤海高氏的血脈始終流淌在伽藍的身上,這份親情是跑不掉的,這便給了高士廉在感情上迅速親近伽藍的機會。高士廉看上去沉默寡言,其實話匣子一旦打開,當真是滔滔不絕、妙趣橫生。
很快天色入暮,伽藍情緒好,上了酒菜,請來傅端毅、西行和一幫西北狼兄弟相陪,給大家隆重介紹這位前朝皇族的後裔。
酒酣耳熱,伽藍與高士廉把盞言歡,彼此從心理上更親近對方,說話也就隨意了。
“將軍,陛下既然授權你建立龍衛府,你爲何不利用東都的便利條件,就地徵召銳士以便迅速完成龍衛府的建設?”
伽藍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沒有回答。高士廉話中有話,但伽藍自有打算,根本沒有必要告訴初次見面的便宜親戚高士廉。孰料高士廉卻是佯作不知,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不休。
伽藍知道高士廉有目的了,乾脆一句話“封”死了他,“你以爲某是誰?陛下授權某建立龍衛府,某就能妄自尊大獨領一府軍隊?某還想多活幾年,尚不知愚蠢無知到自尋死路的地步。”
高士廉面紅耳赤,十分尷尬。伽藍罵人了,惱怒了,高士廉再說下去就是不知趣了,出乎伽藍的預料,高士廉老臉皮厚,偏偏就是不知趣,雖然馬上轉移了話題,但說出來的話讓伽藍愈發惱怒。
“以某估猜,關西那幫人肯定不會放過你。”高士廉一邊喝着酒,一邊慢條斯理地說道,“聽二郎說,蘇氏的蘇合香與你有海誓山盟,這可是你的軟肋。”
伽藍臉上帶笑,心裏卻是冷森森的,目光中更是流露出幾絲陰戾。
“將軍,明天到了澠池,你可要小心應對啊。”
伽藍冷笑,“應對甚?”
“關隴是一個整體。”高士廉語含雙關地說道,“關中和隴右就如左手和右手,你說,你是否要小心應對?”
伽藍霍然驚醒,啞然無語。
第兩百三十六章 龍衛府的真相
高士廉的意思很清晰,西北局勢能否如皇帝所預想的那樣扭轉過來並長期保持穩定,關鍵不在於皇帝和中樞實施何種策略,而在於關隴貴族集團是否給予傾力支持,假如關隴貴族集團在背後使絆子、下黑手,隴右深陷於內憂外患之中,西北局勢何談穩定?
再聯想到李淵入主隴右之後,面對吐谷渾人的瘋狂反撲,面對西突厥橫掃羅漫山南北,面對鐵勒大聯盟分裂所導致的北方大漠形勢的劇變,竟然一籌莫展,茫然無措,任由局勢惡化,不得不讓人惡意地揣測其居心叵測。
以今日兩京局勢來說,皇帝和改革派在清算楊玄感及其同黨的同時,必然把矛頭對準關中本土貴族集團中的保守勢力,這種情況下,西北局勢的惡化,必將有效“阻御”皇帝和改革派的“進攻”,原因正如高士廉所說,關中和隴右就如左右手,一旦關中貴族集團拿隴右局勢做爲要挾,皇帝和改革派也只有放棄進攻。皇帝急不可耐地徵召李淵去行宮述職,其背後深層次的原因便在這裏。
歸結到伽藍這裏,他的隴右之行能否完成皇帝所託付的使命,關鍵也在能否贏得與關隴貴族集團的妥協。
既然老狼府的長孫恆安對昭武屈術支到中土求助一事一清二楚,既然納言蘇威是帝國核心決策層中的一員,那麼昭武屈術支一事對關中本土貴族集團來說已經不是祕密,他們早已把西北局勢劃入了整盤大棋,而楊玄感也是如此,他也把西北局勢當作了其整體謀劃中的一部分,只不過因機密泄露,元弘嗣被逐,導致謀劃失敗而已,但楊玄感失敗了,卻讓關中本土貴族集團撿了一個便宜。
面對皇帝和改革派的“攻擊”,關中本土貴族集團岌岌可危,而關隴武川系迫於關隴貴族集團的整體利益受到巨大威脅的情況下,不得不伸以援手,於是已被武川系所掌控的隴右隨即成爲與皇帝和改革派抗衡的“籌碼”,西北局勢轉瞬間便變成了關隴貴族集團的“武器”,假如皇帝和改革派執意要把“戰爭”進行下去,那麼他們不惜拼個魚死網破,以帝國的存亡爲代價,與皇帝和改革派一決生死。
高士廉只說了短短一句話,卻直指西北局勢的要害,明白無誤地告訴伽藍,不論裴世矩有多大的本事,他這次若想解決西北危機,穩定西北局勢,必須與關隴貴族集團達成政治上的妥協。裴世矩出於時間上的考慮,無法先行趕赴西京與關中本土貴族祕密磋商,於是他只能通過李淵,也就是關隴武川系,間接地與關中本土貴族集團進行聯繫,這大大增加了解決危機的難度。
伽藍陷入了沉思,重新思量裴世矩給自己所寫的那份信以及皇帝爲何如此慷慨賜給自己一個龍衛府?
伽藍即便加官進爵了,也不過是個正五品的禁軍雄武郎將,算是帝國中級武官,依舊位卑權輕,不論是皇帝還是宰執裴世矩,都不會對他寄予遠遠超過其能力範圍之外的期望。
此次伽藍能夠得到裴世矩的認可和皇帝的欣賞,實際上來源於他所呈遞行宮的一份份密奏,他在密奏裏對形勢的詳盡分析以及精準預判,證明其個人能力非常優秀。在皇帝遠征高句麗的特殊時期,帝國兩京能夠利用有限力量在短短兩個月內平息這場風暴,諸如皇帝和裴世矩等知道內情的人都清楚,其中伽藍功勳甚大,而從這些功勳裏所表現出來的便是伽藍那令人驚歎的天賦。
這一次伽藍的使命是輔佐裴世矩實施新的西土策略,而皇帝和裴世矩都知道其中的難度,裴世矩的書信和皇帝的恩寵某種意義上可以理解爲對伽藍抱有更高的期望,期望他能在這一過程中做出非凡成績,就如他在平息楊玄感叛亂中所發揮的重要作用一樣。
伽藍忽然意識到,自己對西北危機做出了錯誤的解讀。
昭武屈術支能否安全抵達昭武九國並復國成功,關鍵不在於自己和龍衛府是否有實力護送他,而在於帝國的西土策略能否實現。也就是說,帝國的改革派必須把清算風暴控制在有限範圍內,在此前提上,改革派再與以關中本土貴族爲首的保守力量進行政治妥協,以便最大程度地保全關隴貴族集團的利益,唯有如此,西北危機才能化解,帝國才能與西突厥汗國維持和平盟約,昭武屈術支纔有可能順利的完成復國大計。
說來說去,還是需要用政治手段解決問題,自己那種遠行西土的想法實在過於幼稚,非常的愚蠢,與政治智慧更是半點邊也扯不上。
難道說,高士廉到某的身邊來獻計獻策,是源自武川系的安排?伽藍抬頭望向李世民,看到他正與阿史那賀寶把盞言歡,又覺得自己的懷疑毫無根據。或許,這是天意吧。
伽藍沉思的時間很長,高士廉卻很識趣,坐在一邊細酌慢飲,一言不發。
西行對伽藍的反常舉動頗感奇怪,小聲詢問。
“讓兄弟們盡情豪飲,一醉方休。”伽藍笑道,“好不容易來一趟京都,卻累日廝殺,連走馬觀花的時間都沒有,甚爲遺憾。”
西行皺皺眉,“這會耽擱明天的行程。”
“事情再急,也不急在這一日兩日。”伽藍搖搖手,不以爲然地說道。
高士廉會心一笑,竟不再呱噪。
※※※
十一日凌晨,伽藍輾轉難眠,夜不能寐,於是披着大氅走出軍帳,緩緩行走在谷水岸邊。
忽然暴雪低聲嘶吼,跟着黑暗中傳來細微腳步之聲。伽藍轉身望去,一位白衣人負手而來,近前再看,竟是高士廉。
伽藍劍眉微皺,心情更爲煩悶。高士廉則是面帶淺笑,不過因爲畏懼大獒的威猛,隔得很遠便站住了。伽藍俯身摸摸暴雪的頸毛,安撫了一下,讓暴雪平靜下來。高士廉小心翼翼地走近,低聲說道,“將軍不再急行,乃是睿智之舉。”
伽藍瞥了他一眼,強自按捺住不滿情緒,“某在西土長大,第一次踏足中土,很多事情,也是最近才知道。若方便,你可以喚某伽藍。若有怠慢,還請諒解。”
這是委婉承認了自己與高士廉的親戚關係。既然承認了,高士廉便是長輩,若是繼續話講三分,藏着掖着就沒意思了。
“你對龍衛府如何理解?”高士廉問道,“這可是破天荒的事情,將軍該不會理解爲陛下對你的恩寵吧?”
伽藍沉吟稍許,微微一笑,“你可以喚某伽藍。”
伽藍避而不答,高士廉卻是不顧,毫不客氣地說道,“伽藍,這不是恩寵,這是枷鎖,它緊緊扼住了你的咽喉,隨時可以要你的性命。”
伽藍想了一下,舉步而行,依舊不說話。
“在你看來,你可以帶着龍衛府遠走西土,甚至一去不返,但這種可能性有多大?你不覺得這種想法過於天真了?”
伽藍深吸了一口秋夜的涼風,把心頭的怒火壓了下去。高士廉的話很難聽,但能直言相告,已爲不易。
“伽藍,要追本溯源,要尋找真相,千萬不要被眼前的假象所矇蔽。”
“真相是甚?”伽藍終於開口。
“妥協。”高士廉不假思索地說道,“從楊玄感死亡的那一刻開始,戰爭已經停止,接下來便是妥協。”
“誰向誰妥協?”
“當然是失敗的一方向勝利的一方妥協。”
伽藍遲疑了一下,停下腳步,轉身望着高士廉,神情嚴峻地問道,“你是否知道這種妥協意味着什麼?”
高士廉冷笑。
“這場風暴過後,皇帝的威望遭到打擊,中央威權嚴重受損,中央對地方的控制會越來越弱,而隨着各地叛賊蜂起,地方對所在轄區的控制也是力不從心,更要命的是,兩京衛戍軍經此一劫,元氣大傷,未來數年內肯定無法恢復。可以想像,這種情況下,如果繼續加快變革的進程,必然把帝國推向崩裂的深淵。”伽藍瞪着高士廉,語氣森冷,“楊玄感就是一個誘餌,帝國喫下這個誘餌,也就墜入了死亡的陷阱,是不是?”
“你以爲你能改變什麼?”高士廉毫不示弱,瞪着伽藍,揮舞着手臂,情緒激動地說道,“局勢就如決堤洪水,一泄千里,誰能阻止?皇帝能阻止?豪門大族能阻止?整個中土都在滔滔洪水中掙扎,若想生存,唯有快馬加鞭,衝到最高處。”
“天下蒼生呢?無辜生靈呢?難道他們就該死?”伽藍憤怒質問。
“你連自己都救不了,你還能拯救誰?”
伽藍語塞,忿然無語。
“伽藍,龍衛府的使命就是妥協,你的使命就是妥協,乘着清算的風暴還沒有肆虐中土,乘着裴世矩、裴蘊等權臣還未抵達東都,乘着西京大軍還在東都城外,你能救多少就救多少吧。這不論是對你個人,還是對你此次隴右之行,都有着難以估量的影響。”
高士廉轉身離去,背影蹣跚,漸漸消逝在黑暗之中。
伽藍搖頭,救了你一個不算,還要救上千個貴族,你嫌某死得不夠快是吧?龍衛府經你一番花言巧語,竟然變成了皇帝和保守貴族們的妥協之物,這就是所謂的政治智慧?這是真相,還是荒誕?
※※※
天明時分,答案揭曉。
蘇合香來了。
自臨清關相見之後,兩人便沒有機會再見面。此次西行,伽藍並沒有打算再回來,所以也就埋下了一走了之的念頭。蘇合香孑然一身留在西土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她能回家,能與親人生活在一起,理所當然應該有一個好未來,但伽藍自己都沒有未來,又何來未來給她?
然而,伽藍尚未走出東都範圍,蘇合香便尋上門來,“氣勢洶洶”地責難他,弄得伽藍好不尷尬,羞愧難當。
蘇合香要一個合理解釋,否則絕不肯“放過”伽藍。伽藍無奈,不得已把前因後果一一道來。
“你倒是個孝子,不願譭棄對母親的承諾。”蘇合香冷笑,“不過讓兒失望的是,你這個阿修羅竟然也知道害怕了,竟然要逃離中土。你可知,你在中土做下了人神共憤之事,多少人想殺你,多少人想喫你的肉喝你的血,你以爲你逃得掉嗎?”
伽藍嗤之以鼻,不想與蘇合香繼續糾纏下去,直截了當地問道,“蘇氏指使你來,所爲何事?”
蘇合香丟給他一封信,沒有署名,而內容則正如高士廉的勸諫,請伽藍出手救人,能救多少救多少。
伽藍拿着這份信,掂量了一下份量,冷笑道,“憑這個,就能換某西北兄弟的性命?”
“你還有選擇嗎?”
伽藍苦笑,搖頭,自己的確沒有選擇。不答應的後果很可怕,或許今天所有的西北兄弟就將命喪慈澗道。楊玄感敗亡,叛軍崩潰,流竄山野,以叛軍對伽藍的仇恨,在慈澗道打一個埋伏也是合情合理,到那時伽藍喊冤到找不到地方。
咽喉被人卡住的滋味非常難受,但面對咬牙切齒的西京貴族,唯有合作,唯有妥協。
“樊留守能否答應?”
“你與留守已經達成了約定,千百叛卒對他來說不值一提。”
“他們不是叛卒,更並不是普通的叛逆。”
蘇合香笑而不答。
伽藍意識到自己這句話十分愚蠢,既然要救一批人,當然不會僅僅依靠他,自有人暗中相助,有人暗中幫助他瞞過樊子蓋。等到事情暴露了,責任當然都是伽藍的,但那時伽藍已經遠在隴右,即便皇帝怪罪下來,大不了伽藍帶着龍衛府遠赴突倫川戍邊而已,總之一大批貴胄子弟的性命算是保住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纔是關鍵所在。
伽藍把信仍在了案几上,問道,“他們能給某什麼?”
“他們說,如你所願。”
伽藍笑了,“那就麻煩阿蘇辛苦一趟,等某把事辦妥了,便與他們澠池相會。”
第兩百三十七章 年少輕狂
蘇合香來去匆匆。
西北騎士們在晨曦中醒來,卻未聽到集合號聲,正疑惑間,傳來伽藍命令,慈澗道堵塞嚴重,附近山林中又發現了流竄叛軍,故今日暫停行軍。
騎士們緊張的情緒稍有鬆弛,三三兩兩呼喚着組隊打波羅球。龍衛府中的河北年輕人對這種胡虜搏戲頗感興趣,其殺伐之氣令人血脈賁張,相比中土的蹴鞠、角抵等搏戲,波羅球對熱血男兒的吸引力更大,於是很自然的,漢虜壯勇各組一隊,縱馬飛馳,酣呼鏖戰。
主帳內氣氛卻是緊張。伽藍把西北狼兄弟、原龍衛統旅帥級軍官全部召集到一起,還邀請了李世民和高士廉,把相關事宜詳細告之。
西京大軍走在了前面,卡住了龍衛府的咽喉,更嚴重的是,龍衛府若想平安進入隴右,還需要經過關中三輔,而西京貴族有無數的辦法在三輔之地遲滯龍衛府的行軍速度,一旦龍衛府延誤了行程,嚴重違反軍律,後果不堪設想。
由弘農宮到函谷關,再到潼關,一路上地形非常險要,很多叛軍逃進了山林,假若西京貴族有意以消滅龍衛府來“打”皇帝的臉,威脅改革派,那麼他們完全可以假冒叛軍於崤函古道一帶伏殺龍衛府,所以龍衛府面臨生死之危,迫於形勢,龍衛府不得不向西京貴族妥協。
妥協的條件倒是不難,但風險非常大。此次龍衛府奉旨趕赴隴右是去打仗的,不是遊山逛水,因此伽藍有充足理由,以建立龍衛府的名義,在此非常時刻,向東都留守樊子蓋提出非常之議,臨時徵募叛軍降卒中的精銳之士以補充龍衛府兵員之不足,然後利用此策,把那些參與了叛亂並被擒獲的貴族子弟們救出來,並把他們帶到隴右以躲避即將開始的清算風暴。
無疑,伽藍要承擔所有責任,一旦皇帝和改革派“窮追猛打”,要追究罪責,伽藍首當其衝,他的這種行爲等於背叛了皇帝和裴世矩,不可饒恕;其次便是追隨他的這些西北兄弟,包括河北蘇定方,甚至就連李世民都要受到連累。
西北狼兄弟對此不屑一顧,他們與伽藍生死相依,伽藍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無論對錯。
李世民拍着胸脯,豪情萬丈,既然是兄弟,那當然生死與共。伽藍卻是暗自冷笑,李世民太聰明瞭,也太精明瞭,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心機,怪不得他的哥哥李建成,甚至就連他的父親李淵最後都敗在他的手上。這件事的關鍵便在李世民這裏,沒有李世民便沒有高士廉的出現,而沒有高士廉的“如簧之舌”,伽藍絕不會如此輕易墜入觳中,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雖然不能反抗,但還是要“垂死掙扎”。
伽藍留下傅端毅和西行留守營盤,帶着西北狼兄弟疾馳東都,以最快速度趕赴觀國公府。
觀國公楊恭仁已經陪着越王楊侗離京北上了,老二楊綝和老三楊續都陪侍皇帝左右,主持家族事務的唯有老四楊師道。如伽藍所料,楊師道果然在府內相候。
爲了應對即將開始的清算風暴,關隴貴族集團中的保守勢力和中立派系以最快速度、以全部可以利用的力量,展開了一系列謀劃,而伽藍和他的龍衛府便成了當前救人的最佳也是唯一的工具。
伽藍見到楊師道,劈頭便問道,“陛下爲何授某龍衛府?”
“擬定龍衛府之策的,未必是陛下。”
“沒有陛下的首肯,哪來的龍衛府?”
“陛下是人,不是神。天下的事,他知道多少?中土的國策,又有多少爲他親手所擬?又有多少爲他所知,爲他所首肯?國策的實施後果,又有多少出自他的本意,符合他的意願?”
在上面,權力越集中,便越容易失控;在下面,權力因爲分散而受限,於是各爲其政,各掃門前雪,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自古以來,莫不如是。伽藍霍然明悟,“如此說來,此事和陛下無關?”
“陛下有兩隻耳朵,聽到的是不同的聲音,哪個聲音說的是事實,哪個聲音說得是謊話,必須靠他自己去分辨,沒有任何人可以幫他,他也不會相信有人能夠幫他。”楊師道的眼裏掠過一絲鄙夷和狡黠,“現在,你還有甚疑問?”
伽藍沉默良久,搖搖頭,“需要某做甚?”
楊師道從案几上拿起一份文卷,厚厚的一撂,遞給伽藍。伽藍打開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足有兩千餘人。
伽藍連翻都沒有翻完便仍了回去,“你當某是癡人,還是當樊閣老是癡人?”
楊師道把散亂的文卷整理了一下,再度推給伽藍,“你既然來了,就已經做好了準備。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盡力吧。所有人都會感激你,沒有人怨恨你,過去的一切恩怨,都將一筆勾銷。”
伽藍望着那撂文卷,劍眉緊皺。當真可以改變什麼?楊玄感的黨羽大部分都是當年楊素的老部下,都是軍中能征慣戰之士,也是東都衛戍軍的主力。此次風暴中,東都衛戍軍大部分倒戈而去,這也是原因這一。如今這些人除了戰死的,活下來的還有兩三萬人,但上至軍官下至普通士卒,在接下來的清算中,不是砍頭就是流放,整個東都衛戍軍算是徹底毀滅,這對帝國來說是個不堪承受的損失。
如果能夠救活他們,把他們帶到西北戰場上,讓他們與西土諸虜奮勇作戰,繼續爲帝國效力,那麼有朝一日當帝國處在飄零之刻,帶着他們殺回來,或許就能力挽狂瀾,或許就能拯救帝國。
然而,皇帝會饒恕他們?改革派勢力會留下他們?自己的想法未免過於天真,過於理想了,事實上不論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間,還是關隴人和山東人之間,其仇怨都是不可化解的,都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死戰。
驀然,伽藍想到了高士廉的話。龍衛府的作用就是妥協,失敗者向勝利者妥協,而妥協的條件當然是支持皇帝加快改革的進程,但是,改革的前提條件已經失去了,在中土目前這種形勢下加快改革進程,無異於催化帝國的內外矛盾,加快帝國的崩潰。
這是一個大戰略,以關隴貴族爲主的帝國保守貴族們的大戰略,一旦成功了,皇帝和改革派中計了,帝國必像一駕失控的馬車,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衝進無底深淵,不過可以預見的是,皇帝和改革派一定會中計。
當然,前提是妥協,而妥協的前提是,清算風暴要控制在適度的範圍內,要控制在保守勢力可以接受的範圍內,否則便是魚死網破、兩敗俱傷之局。顯然,皇帝的目的不是同歸於盡,不是帝國的崩潰。
這就是機會,而能否抓住機會,就在於能否審時度勢,拿出正確的策略,而能否完成策略,則在於膽子夠不夠大,有沒有捨生忘死的決心。
伽藍站起來,躬身一禮,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楊師道微微一笑,喚來家老,把那撂文卷遞了過去,“燒了。”
※※※
午時,伽藍進了皇城,趕到留守府,拜會樊子蓋。
“被人攔住了?”樊子蓋撫須而笑,“某估摸着你也該來了。”
伽藍臉色陰沉,冷聲說道,“某不喜歡被人算計。”
“年少輕狂。”樊子蓋不動聲色地搖搖頭,“你是來哭訴,還是來求助?”
“某說了,某不喜歡被人算計。”
伽藍咬牙切齒,殺氣凜冽。
“莫要衝動。”樊子蓋的臉色頓時嚴肅,厲聲責叱道,“當年伊吾道一戰,你的衝動害死了很多人,但這一次,你若衝動,便會害死無數人。”
伽藍咬咬牙,翻身跪倒,“請閣老指教。”
“龍衛府價值之大,你已經看到了。”樊子蓋說道,“你要做的,便是把龍衛府的價值發揮到極致。”
伽藍想了一下,冷森森地說道,“某是一把刀。”
“有些人妄自尊大,以爲有機可乘,以爲暫時的妥協便能‘不戰而屈人之兵’,只待政局惡化便可顛覆一切。”樊子蓋笑着搖搖頭,忽然想到什麼,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落寞之色,眼裏更是充滿了憂鬱和無奈。
伽藍望着他臉上的落寞,品嚐着他眼裏的憂傷,心念電轉間,霍然有所感悟。
保守勢力的大戰略,當然瞞不過像樊子蓋這樣的改革派中堅,所以樊子蓋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改革派的中堅們有着不同的改革理念,比如蘇威、裴世矩就堅持因時制宜,腳踏實地,而裴蘊、虞世基則支持皇帝高歌猛進。樊子蓋從地方官員一步步走到中樞決策層,他對帝國的瞭解非常深刻,他當然不會支持“激進”的改革策略,所以,從之前的東都大戰中,他始終與保守勢力保持一定程度的“默契”配合,足以說明他希望“合作”,事實證明“合作”贏得了勝利,那麼在未來的發展中,他可能與蘇威、裴世矩一樣,還是希望與保守勢力持續“合作”。
試想一下,在目前這種局勢下,假若皇帝要發動第三次東征,必將給帝國帶來難以估量的傷害,中土形勢可能失控,但保守勢力爲了把中土局勢推向失控,必然會支持皇帝發動第三次東征,以便實現他們摧毀帝國的大戰略。爲此,改革派中的很多人必會想方設法予以阻止,而若想阻止成功,首先就要贏得與保守勢力的“合作”。這種情況下,“龍衛府”這一妥協策略便出現了。
假若樊子蓋和裴蘊的清算策略不一樣,一個是以“清算”來換取保守勢力的“合作”,一個則以“清算”來沉重打擊保守勢力,那麼保守勢力可以利用改革派內部的矛盾,抓住眼前這個機會。事實也的確如此,伽藍就是“機會”所在,他被各方所“算計”,所“利用”,最終不得不爬到風口浪尖上,以一己之力與風浪做殊死搏鬥。
誰能救他?樊子蓋不會,楊師道也不會,李丹、韋津等西京貴族更不會,唯一能救他的是他自己,是他手裏的刀,是被龍衛府所挾持的貴胄們。
“某無退路,唯有一戰,因此向閣老求助,某需要更多。”
伽藍不再猶豫,斷然提出要求。
“一切以西北戰事爲重,所有降卒,均可由將軍任意調撥。”樊子蓋的回答也是斬釘截鐵,“某信守承諾,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全力支持。”
樊子蓋給的是“降卒”,將來事發,樊子蓋承擔的罪責有限,可以找幾個下屬做“替死鬼”,主要責任還是伽藍承擔。
伽藍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反正不做也得做,倒不如放開膽子做,手裏的人質多了,對裴世矩解決西北危機也是有利無害。
十一日夜,在各方的“默契”配合下,伽藍從俘虜營中調走了一萬人,其中府、團級軍官便有幾十人,旅、隊級軍官幾乎“一網打盡”,其他諸如僚屬掾史等文職人員也盡數帶走,而這些人大部分都是貴族身份。
此刻東都的形勢還非常混亂,東都外圍的戰局更是緊張,黑石、虎牢、伊闕等關隘均控制在叛軍手上,滎陽、梁郡等河南郡縣的叛亂如火如荼,韓相國等叛軍首領正率軍向東都推進。雖然宇文述和來護兒的大軍已經向東都外圍展開了攻擊,但徹底平息河南各地的叛亂尚需時間,而組織糧草運輸以保證各路戡亂大軍的需要,便成了東京留守府的首要重任,如此一來徵召民夫就成了難題,因爲東都包括其外圍郡縣的民夫大都被楊玄感所徵,並隨着楊玄感的敗亡而一鬨而散,急切間根本召集不起來,只能臨時調用俘虜,而俘虜則在途中尋隙逃亡。於是,伽藍調走的這一萬俘虜,便在接下來的幾天裏,在各方有意識編造的“謠言”裏,迅速的“逃亡”了。
十二日夜,龍衛府經過一天一夜急行軍,抵達新安城,並在城外紮營,急速整軍,但一系列的問題接踵而至,首先便是缺糧,其次便是一大批鷹揚郎將、鷹擊郎將、越騎校尉、步兵校尉誤以爲要被集體屠殺,於是積極密謀,打算再一次舉旗造反,形勢非常緊張。
第兩百三十八章 最龐大的鷹揚府
伽藍膽大妄爲,動作迅速,而東都權貴和西京貴族們則密切關注,唯恐出現意外引發新的危機。
當伽藍率軍抵達新安,新的危機一觸即發之刻,韋津和李丹也祕密趕到了新安,並出現在龍衛府軍營裏,與那些打算鋌而走險、絕地反擊的叛黨黨羽們見了面。
本來他們根本就沒有出面的念頭,但伽藍非常強硬,悍然“反擊”,把兩千貴胄變成了一萬人的軍隊,這個動靜太大了,不要說隱瞞一段時間,就連幾天都瞞不住。一萬人的軍隊需要大量糧食,但誰來解決這個糧食?糧食問題解決不了,這一萬人不可能坐以待斃,必然再舉義旗,而這支軍隊裏有貴族官僚,有精銳士卒,兩下結合其破壞力之大可想而知,最終救人不成,反而會把更多的人拖進地獄。
伽藍手段狠辣,此舉擺明了就是反過來“要挾”他們,奪回主動權,給自己爭取最大利益,否則魚死網破,我西北兄弟就算全軍覆沒了,但有幾萬人甚至包括大部分關隴貴族的保守力量爲其陪葬,也算死得其所。
韋津和李丹接到急報,馬上預料到撲面而至的危機,當下也顧不上身份和臉面了,調轉馬頭就“迎”上了龍衛府。
伽藍敢要,樊子蓋就敢放,這一老一少配合得倒是默契,其實大家心裏都有算,叛亂的主要罪責不在這些團、旅軍官和屬吏掾史身上,他們大都身不由己,很無辜,算是“陪葬品”,所以若有機會幫他們一把,當然要幫了,也不會損害多少自己的切身利益,但諸如像趙懷義、元務本、王胄、虞綽等“首惡”就不能饒恕了,像那些參與叛亂的將軍、鷹揚府官長們,還有地方郡縣的官長們,也是罪無可赦。然而,“首惡”畢竟少,將軍、鷹揚府官長和地方郡縣官長們也是屈指可數,即便加上他們的三族,人數也是有限,幾千人而已,殺了他們不足以“彰顯”皇帝和帝國的威權,不足以威懾到中土的普羅大衆,所以還要殺更多的人,而這些更多的人中,就包括參與叛亂的軍隊,還有地方郡縣的貴族、豪雄和他們的鄉團,而在這些人裏,貴族子弟非常多,牽扯到大大小小各級貴族,其中關隴貴族子弟佔據了很大一部分。
伽藍“卡”住了關中貴族們的咽喉,局勢瞬間顛覆,韋津和李丹“痛苦不堪”,不得不親自上門協商。
你到底要什麼條件,才與我們“合作”?
伽藍獅子大開口,他要把這一萬人變成名副其實的軍隊,並且控制這支軍隊,如果不控制軍隊,他拿什麼要挾西京權貴?如果不能要挾關隴貴族中的保守力量,他到了隴右後,又拿什麼幫助裴世矩?
如今這一萬人事實存在。這件事鬧大了,很快舉朝皆知,但好在西北戰事緊張,西北軍暫時又被武川系所控制,而西北軍內部派系林立,在西土局勢逆轉且連續更換統帥之後,西北軍內部的矛盾必然非常激烈,所以裴世矩到了隴右後,實際上等同於單槍匹馬,可以利用的力量極其有限,處置危機的難度非常大,否則皇帝和裴世矩也不會要求伽藍帶着龍衛府日夜兼程趕赴隴右了。
裴世矩正好需要這一萬人的軍隊,而皇帝和中樞的改革派肯定也不會因爲這件事就懲罰樊子蓋和伽藍,因此可以預料,這一萬所謂的叛黨黨羽和叛軍降卒,必然要除名爲民,流配戍邊,如此正好順水推舟,讓裴世矩擁有一支可以支配的軍隊。
於是,朝堂上的改革派和保守派必然要爭奪軍隊的控制權。
保守派不惜代價也要拿到控制權,否則無法保障軍中貴族們的生命,無法維持本貴族集團的整體利益,而改革派理所當然要拿到控制權,這關係到西土策略的實施和整個帝國的利益。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你絕無可能再升一級。”李丹斷然否決,“這是不可能的事。”
“你如此肯定?”伽藍冷笑,“第一次東征,我遠征軍損失三十萬兒郎,但虎賁郎將衛文升,僅僅因爲全軍而還,保住了兩千將士的性命,便在一夜間連升數級,高居宰執之位,如今更以刑部尚書兼西京留守,權傾朝野。在你而言,這算不算絕無可能之事?”
李丹面色尷尬,啞口無言。
韋津微微皺眉,手撫花白鬍須,蒼老嗓音緩緩而起,“既然你胸有成竹,不妨說來聽聽?”
“陛下肯定要委派自己信任的將軍統領這支軍隊,畢竟它是一支由流配重犯組建的軍隊,但正因爲這支軍隊由流配重犯組建而成,你們纔有反對的理由,才能據理力爭推薦自己所中意的人選。”伽藍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看看兩人,眼露嘲諷之色,“西北局勢緊張,這支軍隊又在急行途中,統帥人選片刻不能耽誤,爭執雙方必然選擇妥協,這時候,最佳妥協人選便是某。”
“你有何優勢?”李丹不屑問道。
伽藍嗤之以鼻,不予回答。
李丹大爲羞惱,但其沉府極深,與韋津交換了一下眼神後,便不再說話。
伽藍的優勢很明顯,他出自西土,征戰西土,瞭解西土。在中土錯綜複雜的勢力糾葛中,伽藍做爲裴世矩的親信,以其獨特身份,可以在改革派與保守派,在關隴人和山東人之間架起一座“橋樑”,雖然彼此合作的基礎非常脆弱,但關鍵時刻卻能發揮難以估量的作用。
不過對於李丹和韋津而言,對這些西京權貴們來說,被一個來自蠻荒的野蠻武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威脅,卻毫無還手之力,實在是莫大的恥辱。
“如果未能如你所願呢?”韋津問道。
伽藍神色平靜,但語氣卻異常森冷,“在西北戰場上,某有無數辦法讓這一萬人屍骨無存。”
※※※
奏章像雪片一般飛向涿郡的皇帝行宮。
伽藍奏報,西行途中,一路清剿和收降流竄叛軍,龍衛府的人數急劇增加,考慮到西北戰場的需要,伽藍懇求皇帝將這些重刑犯流配戍邊,以增加邊陲戍軍的力量。
樊子蓋、衛文升、李丹和韋津等人默契配合伽藍,從各自的立場和目的出發,上奏詳呈,並在糧食上給予照顧。
八月二十日,龍衛府越過潼關,在永豐倉一帶暫作休整。
一路行來,龍衛府的確收降了很多藏匿於山野中的流竄叛軍,這主要得益於弘農等郡縣世家豪望的大肆宣揚。在砍頭和流配戍邊的選擇中,幾乎所有人都選擇了流配戍邊,畢竟只有活下去纔有希望。
過了潼關後,軍隊人數接近一萬兩千人,整合爲六十個團。伽藍命令布衣等六個西北狼兄弟各領十團,並嚴肅軍紀,凡逃亡者,殺無赦。
九月初三,龍衛府進入隴西,在隴西郡首府襄武城暫作休整,補充糧草。
九月初五,決定這支軍隊命運的聖旨終於到了。
皇帝下旨,首批西行的一萬兩千叛逆流配戍邊,第二批還有六千餘人也將發配隴右戍邊,並轄屬於這支軍隊。
幾乎在同一時間,東都城外,被誅殺的叛黨黨羽及其親眷部屬多達兩萬餘人,而東都附近郡縣支持楊玄感的地方豪望也遭到了血腥殺戮,韓相國等數支叛軍更是被徹底摧毀,但這一殺戮非但沒有震懾到山東人,反而激怒了更多的山東豪雄,更多的人揭竿而起。伴隨着厲嘯的秋風,中土的起義大潮掀起了沖天波瀾,入冬之後,甚至就連關中三輔都爆發了大規模的起義。
伽藍把皇帝的聖旨傳遍各團,將士們歡聲雷動,擊鼓相慶。
九月初六,皇帝的第二道聖旨到了。
伽藍升官的希望落空了,不過皇帝滿足了伽藍另一個心願,他的西北狼兄弟統統升官了,原龍衛統的各級軍官們也都升官了。
龍衛府還是等同於正五品級別的鷹揚府,伽藍還是龍衛府的正五品雄武郎將,但伽藍這個帝國最年輕的雄武郎將,卻統領了帝國最龐大的一個正五品級別的鷹揚府。皇帝下旨,龍衛府擴建爲九十個團,一萬八千人。只不過這一萬八千人不是帝國府兵,而是流配戍邊的帝國叛逆。
龍衛府還是禁軍編制,但實際上,它已經成爲替皇帝看押犯人的御用獄卒了,不過三百禁兵在西北蠻荒之地看押一萬八千戍邊刑徒,實在是一個苦得不能再苦的差事。
九月初十,龍衛府抵達西北重鎮金城。
裴世矩就在金城關,伽藍連夜渡河前往拜見。
深秋的西北日漸寒冷,裴世矩披着一件厚氅,坐在昏黃的燈光下,神態冷肅而威嚴。或許是因爲累日奔波的原因,裴世矩削瘦很多,發須更顯蒼白,額頭皺紋更深,似乎就連臉上的黑色老年斑都變得更大更多了。
伽藍相對而坐,恭恭敬敬,把過去幾個月發生的事情,事無鉅細,詳細告之。
“有些事雖然已經成爲歷史,但對未來的影響,難以估量。”裴世矩的聲音聽起來很滄桑,帶着深重的疲憊,“某已經老了,時日無多,但僥倖的是,你已經長大,可以獨當一面。”
伽藍沒有說話,稍遲,看到裴世矩並無繼續說下去的意思,於是主動開口道,“西北局勢若想穩下來,必須有所取捨,所以,明公若是同意,某願意護送昭武屈術支西去蔥嶺。”
裴世矩想了一下,輕輕搖首,“西北的事,不在於如何取捨,而在於時間長短,如果時間不夠,唯有捨棄。”
伽藍略略皺眉,低聲問道,“第三次東征不可阻止?”
裴世矩目無表情,一言不發,但憔悴的臉上,還是透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必須阻止。”伽藍說道。
裴世矩搖頭,再搖頭,“馮將軍正在湟中與阿柴虜激戰,你日夜兼程趕去支援,但若想阻止阿柴虜東侵,你唯有動用當年留下的那顆棋子。”
伽藍猶豫着,遲疑着。
裴世矩目射厲芒,冷聲說道,“陛下給了你九十個團,對你的器重可想而知,這種情況下,你還想遠去西土?”
第兩百三十九章 與虎謀皮
伽藍思索了片刻,感覺裴世矩並沒有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於是謹慎提醒道,“能否阻止阿柴虜東侵,關鍵不在於隴西戰場,而在於西突厥牙帳。”
裴世矩眉頭緊皺,良久,方纔對伽藍說道,“射匱可汗願意以子爲質來維持雙方的盟約,但條件是,和親,還有阿史那達曼的頭顱。”
伽藍神情凝重,沉默不語。
今上登基之初,西土策略是激進的,並有西征之設想,爲此貪婪好戰的西突厥泥厥處羅可汗阿史那達曼便成了首要目標。裴世矩以“驅狼吞虎”之計,支持鐵勒莫賀可汗和蔥嶺以西的突厥射匱可汗東西夾擊阿史那達曼,最終導致西突厥汗國分裂,阿史那達曼敗走羅漫山(天山),率殘部東進入關,臣服中土。
然而,西土局勢的演變速度大大超出了中土人的預料,西突厥在射匱可汗的統率下,乘着鐵勒大聯盟分裂,吐谷渾人亡國,西域諸國爲了絲路利益互相征伐,而中土傾盡全力遠征高句麗之際,竟然在短短時間內席捲了蔥嶺東西,重建了當年室點密時期的輝煌霸業。
“驅狼吞虎”是成功了,但那頭狼不僅代替了虎,還進化成了一頭強悍的雄獅,更可怕的是,它對中土虎視眈眈,嚴重威脅着中土的安危。射匱可汗把牙帳遷到三彌山,擺明了就是把戰略方向轉向中。此舉直接影響到了西土局勢,今年吐谷渾人在步薩鉢可汗慕容伏允的統率下展開復國大戰,其背後的支持者便是射匱可汗。
這種情況下,射匱可汗遣子質任,要“和親”,要阿史那達曼的頭顱,咄咄逼人,其底氣的確非常足,但中土卻因爲遠東作戰的失敗,帝國內部的叛亂危機,已經失去了主動權,無奈而尷尬地陷入進退維谷的困境。
泥厥處羅可汗阿史那達曼東進中土,臣服大隋皇帝后,賜封號爲曷娑那可汗,不久其可賀敦病故,遂“和親”,娶宗室女信義公主爲妻。事實上阿史那達曼已經不是西突厥的可汗了,“和親”名不副實,但問題是,既然連他都能娶到中土的公主,爲什麼今日的西突厥可汗反而沒有“和親”的資格?
這只是問題之一,問題之二則是那些追隨阿史那達曼東進中土的部落,當初他們相信了中土皇帝的承諾,接受了中土皇帝的安排,在西北的會寧郡安置下來,如今他們要“造反”,要離開中土重返西土,估計是獲悉了這些機密,而泄露者十有八九就是西突厥所遣祕兵。
皇帝要穩定西北局勢,首先就要安撫這些突厥人,而若要安撫這些突厥人,阿史那達曼的頭顱就不能砍,而阿史那達曼的頭顱一旦留下了,就等於拒絕了射匱可汗的和平條件,於是西北危機也就愈發深重。
也就是說,伽藍錯誤地估計了西北形勢,事實上中土與西突厥正面臨戰爭的危險,距離和平越來越遠了,至於昭武屈術支的復國大計,根本沒有實施的可能。
無怪乎皇帝把清算風暴控制在了一定範圍內。當年漢王楊諒叛亂,受連累者多達幾十萬人,因此而覆滅的貴族更是成千上萬,而楊玄感叛亂的清算,受連累者不過數萬人而已,其中多達一萬八千名貴族和府兵流配戍邊,既給西北戰場增添了兵力,又緩和了與關隴貴族集團保守勢力之間的激烈矛盾。
但不論是增加西北戍軍,還是緩和國內貴族集團之間的矛盾,都無法讓帝國以最佳策略最小代價來化解西北危機,穩定西北局勢了,如果形勢繼續惡化下去,不難預見西北將爆發大規模的戰爭。
想到這裏,伽藍突然產生了一個大膽的設想,一個可以阻止或者延緩皇帝發動第三次東征的計策,那就是以西北危機來鉗制中樞決策,迫使皇帝不得不無限期擱置第三次東征計劃。既然自己能想到此策,其他人自然也能想到,比如改革派中持謹慎立場的裴世矩、蘇威,比如在政治上保持中立的關隴武川系。
伽藍正在想着,耳畔傳來裴世矩低沉的嗓音,“你能從大局出發,不顧個人生死,想方設法遏制清算風暴的擴大,難能可貴,但你必須清楚,你的對手都是一羣喫人的老虎,與虎謀皮,危機四伏。”
這一點伽藍心裏有算,不過裴世矩特意點明,其中蘊含的意思就要好好思量了。
從緩和帝國貴族集團之間的矛盾,從皇帝迫切需要遏制和打擊保守力量來看,皇帝即便想把李淵從西北軍統帥的位置上趕走,也不會急在這一刻,因爲目前時機不對,一則西北危機重重,戰爭一觸即發,二則頻繁更換西北軍統帥,無疑會渙散西北軍軍心和加劇西北軍內部衝突,其三皇帝需要在政治上拉攏以關隴武川係爲首的中立派,以便在讓自己的變革大計獲得更多力量的支持。
然而,決定西北局勢的主要力量還是西北軍,皇帝在西北戰場上必須有自己絕對信任和絕對忠誠於他的武裝力量,這時候,皇帝把一萬八千流配刑徒交給禁軍龍衛府,實際上就是想直接掌控一支軍隊,這與他在今年的東征戰場上建立驍果軍的意圖如出一轍。
但驍果軍終究是禁軍編制,是皇帝試圖集中軍權的一種手段,其政治意義大於軍事意義,所以,它必然會牽扯到軍方錯綜複雜的利益爭鬥,必然會遭到軍方的反對和抵制,如果不是衆多軍方大佬在第一次東征失敗後慘遭清洗,估計它很難建立起來。
龍衛府帶着九十個團進入西北戰場,陷入羣狼環伺的局面,也是理所當然。西北苦寒之地,戰事頻繁,衛戍軍嚴重缺員是老大難問題,突然來了九十個團的流配刑徒,而且都是原來的東都衛戍軍,誰不想從中分一杯羹?西北軍各鎮官長虎視眈眈,而他們實際上就代表着西北各方勢力,在他們的背後則是關隴貴族集團。
目前主持西北軍事的依舊是弘化留守李淵,裴世矩雖然在名義上主掌西北軍政,但他主要使命是解決西北危機,爲此他需要傾盡所有精力,與關隴貴族集團,以及與西北的地方和軍方勢力進行溝通和妥協。很顯然,九十個團的流配刑徒成了裴世矩的有力籌碼,對蠢蠢欲動的會寧突厥部落是個強大的威懾,而對西北各方勢力來說則是一塊勢在必得的“肥肉”。
伽藍想明白了,自己白費心機了,算來算去還是被這些老奸巨滑的權貴們算計了,百般辛苦就不說了,還揹負了滅頂的風險,最終卻給他人做了嫁衣裳,鬱悶啦。伽藍憤懣難當,忍不住冷笑道,“就算是一羣虎,某也要打死一隻,剝下它的皮。”
“他們並不在意那張‘皮’。”裴世矩淡然說道,“如果你給予配合,雙方默契行事,他們甚至願意給你足夠的‘皮’。”
伽藍慢慢眯起眼睛,目露殺機,“明公,有些東西不能捨棄,一旦捨棄,失去的可能是帝國的未來。”
裴世矩想了一下,舉手輕搖,“局勢並沒有你想像的惡劣,當然,也並不樂觀。至於第三次東征,考慮到高句麗已是強弩之末,實際上並沒有難度。陛下所需要的,不僅是自己的臉面,還有中央的威權。”
“明公,東西突厥和吐谷渾人的再度崛起是不爭的事實,西北兩疆正面臨深重危機,難道你看不到?”伽藍強忍憤怒,言辭懇切,“明公,西突厥尚有波斯這個強敵在側,雖劍指中土,但虛張聲勢而已,其真正的目的,還是要利用吐谷渾人和東突厥的重新崛起,牢牢鉗制住我中土,以阻止我中土西進的腳步,繼而確保蔥嶺以東局勢的穩定,爲其聯合大秦(拜占庭帝國)夾擊波斯打下基礎。所以,未來西北兩疆的鎮戍策略應該是先北後西,遠交近攻。我中土只要維持與西突厥的盟約,必能利用西突厥的強大實力,遏制住吐谷渾人,將吐谷渾人阻御在湟、河一線,然後集結主力於代、朔一線,遏制和打擊剛剛崛起的東、突厥人,並以扶植鐵勒大聯盟來反制東突厥人。就如先帝時期一樣,只要把東突厥遏制住了,削弱了,則西突厥獨木難支,必難以對中土形成威脅。”
“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戰機稍縱即逝,一旦發動第三次東征,則戰機必然失去,如此則先機盡失,西北兩疆必同時陷入危機,而帝國在內憂外患之下,搖搖欲墜,試問那時陛下還拿什麼推進變革?中央的威權又能剩下多少?”
裴世矩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頻頻頷首,似乎很欣賞伽藍這番話,但最終卻是一聲長嘆,“若是你坐在某的位置上,便知道眼睛看到的、心中所想的和手上所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明公,西北兩疆的鎮戍直接關係到帝國的存亡,這是人所共知的事實啊!”
“局勢並沒有你想像的惡劣。”裴世矩還是那句話,依舊充滿了自信,“一羣貪鄙的蠻虜而已,不足爲慮。”
伽藍無奈,暗自嘆息,不敢再說。
“你把六十個團放在金城,先去湟中幫助馮將軍阻御阿柴虜。某授你臨機處置之權,務必在最短時間內化解危機。阿柴虜已奪回西海,士氣已泄,人困馬乏,伏允之所以不惜代價繼續攻擊,不過是想迫使我們簽訂城下之盟。從整個西土局勢來說,我們不得不接受這個恥辱的事實,但從中土局勢來說,我們無論如何不能與阿柴虜言和,所以,難度非常大,你自行尋策吧。”
伽藍苦笑,“明公,關鍵不是阿柴虜,不是伏允,而是突厥人,是射匱可汗。”
“如你所說,突厥人有波斯之憂,把牙帳遷到三彌山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既然如此,某也可以虛張聲勢,你帶着九十個團從東都趕來,這就是‘聲勢’,足以威懾突厥人,迫使射匱可汗不得不接受昭武屈術支的復國,以此來換取與中土的長久和平。”
裴世矩衝着伽藍搖搖手,“護送昭武屈術支到西突厥牙帳,助其復國,繼而穩定西北局勢,這是一件大功勞,輪不到你去,爭得人太多了。你想想,老狼府的長孫恆安會讓你去?你是某的門生,你去辦成了,他那張臉往哪擱?關隴武川人還能掌控西北?”
伽藍無語。
“馮孝慈到了隴西,王威去了賀蘭山,還有一些將軍、鎮將也陸續調離西北,你留在這裏,如何立足?”裴世矩望着伽藍,目露慈祥之色,“這裏雖然是你的家,但好男兒志在四方,又何必困守一隅?西北事了,便隨某返轉東都。”
伽藍還想說什麼,但看到裴世矩那張憔悴不堪的臉,那副心力交瘁的表情,心中酸楚,黯然點頭。
“不要忘了龍衛府擴建的事。”裴世矩囑咐道,“西北軍補充九十個團之後,西北軍內部必有一番激烈爭鬥,西北本土勢力會遭到沉重打擊,所以乘着這次機會,你把該帶走的人都帶走,即便超編也沒有關係,某會幫你解決。”
伽藍躬身領命。
第兩百四十章 世事無常
昭武屈術支對伽藍感激涕零。
再相見時,不但伽藍當初的預言皆已應驗,而且與妹妹昭武雪兒和石蓬萊也再度相聚,接下來便是長途跋涉返回昭武九國的事情了。他和伽藍的想法一樣,以爲中土大隋會遣伽藍將其護送回國,這是理所當然、順理成章的事,誰知伽藍一番話,讓他的心情跌落低谷。
“難道他們不知道你纔是最合適的西行使者?”
“這裏面牽扯太多,很複雜。”伽藍苦笑搖首,“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爭鬥,有爭鬥的地方就充滿變數。大千世界,莫不如是。”
昭武屈術支非常失望,“沒有你,此行變數之大,恐怕非你我所能想像。”
伽藍沒有說話,良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相信我,你一定會順利返回康國,一定會成爲康國之王。”
昭武屈術支將信將疑,“你確信?”
伽藍點頭,然後把自己對東西方形勢的分析和理解詳細告之。西突厥人之所以與慄特人交惡,射匱可汗之所以囚禁康國老王,之所以要在康國扶植自己的傀儡,都是因爲以康國老王爲首的昭武九國王族在西方形勢不利於西突厥人的情況下,爲了自身利益與波斯人保持了密切往來,他們錯誤地估計了西突厥人的戰略,沒有想到西突厥牙帳已經決心聯手大秦(拜占庭帝國)攻打波斯人。也或者是,慄特人從一開始便反對西突厥人的這一戰略,從而導致雙方矛盾升級,發生了激烈衝突。
“你對此事有甚看法?”伽藍問。
“我必須以慄特人的利益爲重,必須以昭武九國的生存至上。”昭武屈術支毫不猶豫地說道,“在室點密帶着突厥人進入蔥嶺以西的時候,嚈噠(yan/da)人強盛,於是突厥人聯合波斯人滅亡了嚈噠。慄特人比不上嚈噠,但如今卻面臨與嚈噠同樣的亡國亡種之危機。試問伽藍,如果你是慄特人,你該如何選擇?是選擇衰落的突厥人,還是選擇強大的波斯人?抑或選擇中立?”
“在你看來,大秦(拜占庭帝國)要亡國了?”伽藍又問。
“這次波斯人選擇的時機好,羅馬人內亂,於是波斯人長驅直入,勢如破竹,連耶路撒冷都攻陷了,估計不久就要殺到君士坦丁堡了。”
昭武屈術支雖然沒有直說,但意思很明確,在西方形勢沒有明朗之前,慄特人爲了自身生存,不敢輕易表明立場,以免重蹈嚈噠滅亡之覆轍。
“羅馬波斯是世仇,打了近四百年了,誰也沒能贏得最後的勝利,難道在你看來,這一次能分出勝負?”
“正因爲如此,突厥人才蠢蠢欲動,意欲坐收漁翁之利,而做爲夾在突厥人和波斯人之間的慄特人,卻不得不遭受池魚之殃。”昭武屈術支忿然說道,“命運真的不公平,對慄特人尤其不公平。”
伽藍想了一下,問道,“你是否知道,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是什麼?”
昭武屈術支疑惑地望着伽藍,不明白他爲何詢問如此簡單的問題。
“是金錢。”伽藍自己說出了答案,“波斯人長途遠征,就算攻陷了耶路撒冷,距離君士坦丁堡還是非常遙遠,還需要數年之後才能打過去。以波斯人的國力,能夠支撐十幾年乃至二十多年的戰爭嗎?”
昭武屈術支神情凝重,若有所悟。
“實話實說,我中土皇帝西征之後再東征,不過三四年而已,但以中土之富饒,國庫也是難以爲繼。以你對中土和波斯人的瞭解,你認爲哪一個更富裕?”
昭武屈術支遲疑着,試探着說道,“難道,羅馬人有意誘敵深入?”
“大秦內有叛亂,外有強敵,內憂外患之下,還在乎一城一地之得失?自古攘外必先安內,一旦大秦內部穩定,必定展開強力反攻,到那時精疲力竭的波斯人面對同仇敵愾的羅馬人,還有多少勝算?”
伽藍這句話實際上也有一廂情願的意思,假如大秦在內憂外患之下崩潰了呢?但昭武屈術支對羅馬波斯近四百年的戰爭是有所瞭解的,無論是羅馬人還是波斯人,都無法在戰場上擊敗對方,這有近四百年的歷史爲證據。換一個角度來考慮,西突厥人之所以敢於聯盟大秦人攻打波斯,也是看到了波斯人的“軟肋”,現在波斯人的“戰無不勝”並不代表着波斯人就能徹底覆滅大秦,相反,波斯人正有可能一步步走向失敗的深淵。
昭武屈術支沉思不語。
“你必須改變策略。”伽藍說道,“中土之行,你應該有很多收穫。看看今日西土,不過數年而已,局勢已徹底顛覆,而且是不利於中土的顛覆。原因何在?就是東征,東征耗盡了中土國力,導致中土顧此失彼,在兩個戰場上先後失利。當然,這些失利影響不了中土的根本,中土只要休養生息幾年,便能雄風再起,捲土重來,也正因爲如此,西突厥牙帳才接受了中土的要求,讓你回國,還你康國王位,但是……”
伽藍加重了語氣,誠懇勸諫道,“突厥人之所以接受你,不是因爲畏懼中土的強大,而是因爲牙帳的大戰略需要昭武九國。如果你到了牙帳後,堅持自己的策略不改變,我可以肯定,你出不了牙帳,也到不了康國,更做不了康國國王。即便我親自護送你去牙帳,我也會用同樣的話勸諫你,假如你繼續固執己見,繼續忽略或者反對突厥人的西方大戰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把你帶回中土,確保你的生命。”
言下之意,現在我不護送你了,那麼你連性命都沒有保障。
昭武屈術支陷入沉默。
伽藍等待了很久,終於按捺不住,“如果你一意孤行,我會阻止你西去,即便你執意西去,我也會留下雪兒和石伯,我不會讓他們給你陪葬。”
“這番話,是來自你的皇帝,還是你的裴閣老?”
“如果是皇帝和裴閣老的意思,他們早在行宮就會告訴你,並做爲送你歸國的條件,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將你貿然送回去,然後等到你的死訊,承受突厥人的侮辱。”伽藍冷笑道,“就像當初一樣,以我對東西方形勢的瞭解,我有信心把你帶來中土,讓你如願以償,但同樣有自信,確定你假如堅持既定策略不改變,那麼先前一切努力都將付之東流,昭武九國會因爲你的錯誤而陷入絕境,慄特人會因爲你的固執而生靈塗炭。”
良久,昭武屈術支問道,“我何時起程?”
“在擊敗吐谷渾人,並迫使吐谷渾人簽訂城下之盟,撤回西海之後,你就可以起程了。”伽藍說道,“吐谷渾人就是射匱可汗手裏的刀,但在吐谷渾人收復家園之後,射匱可汗就再也無力駕馭這把刀,甚至,這把刀還會反噬他,對他造成嚴重危害。”
昭武屈術支相信伽藍這番話,更知道中土大隋目前在西土遭遇危機,這種情況下若想實現伽藍當初所擬定的策略,難度非常大,必須充分調用所有可以調用的力量,謀略不是一般的複雜,而自己肯定也要通力配合,否則伽藍也不會與自己推心置腹說這些話,更不會放棄護送自己歸國的建功機會。
“離開前,我會給你答案。”昭武屈術支躬身一禮,“一個讓伽藍滿意的答案。”
※※※
沿湟水西上七百里便是西平郡的西部重鎮西平城。
九月十六,伽藍抵達西平,拜見隴西戰場統帥、右候衛將軍馮孝慈。
分別近一年,雙方再見,竟在隴西,彼此都離開了敦煌,而且伽藍的身份地位有了顛覆性變化,再坐在一起感覺彼此間的距離已經近在咫尺了,這不禁讓人感嘆世事之無常。
“如你當初所言,伏允捲土重來,阿柴虜橫掃西海,攻陷伏俟城,吐谷渾人的復國已成事實。”馮孝慈神情苦澀,語氣沮喪。
當年皇帝西征的戰果已盡數付之東流,追究其原因,卻是東征,假如沒有東征,帝國持續向西北投入兵力物力和財力,則局勢不會顛覆,而如今東征未能取得勝利,西北卻危機重重,更嚴重的是,因爲中土東北、西北兩個邊疆戰事不斷,帝國陷入兩線作戰的窘境,國力損耗極大,短期內根本看不到逆轉局勢的希望。
“裴閣老這時來隴右,很難有所作爲。”馮孝慈繼續說道,“西北軍統帥連續更換,再加上西北局勢陷入困境,國土連續丟失,各軍、各鎮官長一方面爲了推卸責任,一方面爲了彌補利益上的損失,各出奇招,無所不用其極。西北軍內部實際上非常混亂,這種局面下不要說展開反攻了,就連防禦都難以爲繼,假若突厥人、鐵勒人向河西發動攻擊,則西北軍必定顧此失彼,首尾難以兼顧,形勢會更加惡劣。”
的確,昭武屈術支的確是一步“好棋”,但前提是,帝國西北軍必須在隴西戰場上擋住吐谷渾人的攻擊,否則哪來的主動權與西突厥談判?西突厥完全可以利用吐谷渾人的復國成功,威脅中土,訛詐中土。
“明公,西突厥人把牙帳遷到三彌山,並不表明其有攻打中土之意圖。”伽藍把自己的分析和推斷和盤托出,並着重闡述了昭武屈術支在解決西北危機中的關鍵作用。
“明公,西川這一仗,你來打;與伏允的談判,則由某來完成。”伽藍躬身致禮,“明公,大河封凍之前,我們都要隨閣老返轉東都,所以,時間無多,全力一搏。”
第兩百四十一章 伏允的祈盼
臨羌城下,西川兩岸,帝國軍隊與吐谷渾人殊死搏殺,戰鬥激烈。
步薩鉢可汗慕容伏允的帥帳就設在幾十裏外的龍耆。龍耆是一座古鎮,始建於東漢中期,歷經滄桑,如今城池雖在,卻難覓舊貌,不過它的重要性卻從未降低,幾百年的漢虜拉鋸戰不僅讓它聞名遐邇,更讓它成爲隴西戰場上劃分漢虜疆界的一個標誌性界標。對於中土漢人來說,唯有佔據龍耆,纔算擁有了整個隴西,而對北虜來說,若想東進侵掠,則必須拿下龍耆,唯有如此才能撕開對手的防線。
伏允負手站在城樓上,遙瞰着遠方咆哮的西川激流,心如重鉛,愁眉不展。
復國的征程異常艱難,而吐谷渾的勇士們在奪取伏俟城的時候,付出了他們全部的忠誠、力量乃至生命,如今他們精疲力竭,已是強弩之末,雖然看上去士氣如虹,但伏允和他的臣僚們都知道,這不過是“垂死掙扎”,只待中土的援軍如潮水一般湧來,吐谷渾的軍隊必定崩潰,而吐谷渾人的復國美夢將在瞬間碎裂。
然而,他們沒有對策,只能無助等待,等待西突厥人的援助,等待大風雪的來臨,等待中土人的撤離,等待奇蹟的發生。
忽然,在地平線上,在綠黃相間的山野間,在滔滔奔騰的激流上,緩緩“升起”兩個移動的“白點”,漸漸的,兩個“白點”變成了兩個騎士,冪離裹身,大氅飛舞,風馳電掣。
城外軍營裏響起了報警角號,接着一隊巡值騎士飛馬迎上,盤查這一對“不速之客”。
巡值騎士剛剛接近白衣騎士,驀然間好似有了驚人發現,一個個飛身下馬跪倒在地,接着齊齊吹響角號,號聲悠揚,帶着一股喜悅之氣,霎那間便隨風傳開,傳到了軍營,傳到了關隘。
伏允濃眉緊皺,身形霍然挺直,眉宇間掠過一絲疑惑一絲警覺。客人是誰?何方的朋友在此刻駕臨戰場?帶來了好消息還是令人絕望的噩耗?
軍營裏飛馳出一隊隊精騎,幡旄揮舞,大角長鳴,很快便把兩個白衣客所包圍,接着歡呼聲沖天而起,吶喊聲更是驚天動地,“雪山聖靈……”
伏允霍然變色,霍然轉身望向周圍的臣僚。臣僚們則是喜形於色,有的振臂高呼,有的則激動地跑下城樓,上馬衝出關外。
“西海?真的是西海?西海來了?”伏允喃喃低語,不敢置信。
“可汗,雪山神顯靈了,雪山神的使者來了,雪山聖靈來了,公主回來了!”
龍耆城在吐谷渾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裏、在吐谷渾人激動興奮的叫喊聲裏、在吐谷渾嘹亮而激昂的大角聲裏沸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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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西海露出那張傾國傾城的絕色容顏,緩緩跪倒在伏允面前,淚如雨下。
伏允單膝跪倒,伸開雙臂,把西海緊緊抱在懷裏,仿若她會突然消失一般,抱得緊緊的,低聲呼喚着,兩行淚水悄然滾落。
臣僚們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輕輕掩上門,然後忍不住再度歡呼。雪山神沒有拋棄他們,聖靈在千鈞一髮之刻“從天而降”,這預示着勝利就在眼前,吐谷渾復國終將變成事實。
忽然,有人發現,與公主一同前來的那位神祕白衣客不見了,顯然,那位白衣客還在屋子裏,如果那是一個刺客怎麼辦?立時便有侍衛想衝進去,但旋即被阻止了。雪山聖靈的侍從會是刺客?不要這麼愚蠢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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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白衣客掀開了冪離,露出了真面目。
伏允神色平靜,沒有任何驚訝之色,“聽說裴世矩抵達金城之後,我便知道你該來了。”
伽藍微微一笑,揶揄道,“你是不是應該慶幸沒在且末城殺死我?”
伏允不以爲然,伸手相請,“雖然我恨不得喫你的肉喝你的血,但這一刻,我還是感謝你把西海安然無恙地送回來。”
“人是我擄走的,理該我送回來。”伽藍從容自若,一邊施施然坐下,一邊不緊不慢地說道。
伏允仔細打量了伽藍一會兒,不動聲色地問道,“聽說你去了遠東戰場?”
“仗打完了,便回來了。”伽藍面帶淺笑,淡然說道,“我帶了九十個團來隴西,便是打算砍下你的頭顱,全殲你的軍隊,然後一把火燒了伏俟城,從此永絕後患。”
伏允面無表情,只是眼裏掠過一絲厲色。
西海平靜地坐在父親身邊,就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一股祥和空靈之氣悄然瀰漫,無聲無息間熨撫着兩顆憤怒的心。
“九十個團?”伏允撫須而笑,“這麼說,你加官晉爵了?恭喜恭喜。”
伽藍躬身致謝,大言不慚地說道,“若能砍下你的頭顱,毀了伏俟城,我或許就能出鎮西陲,統領西北大軍。”
“豎子猖狂!”伏允大笑,“當年你們的皇帝御駕親征,都未能拿下我的人頭,你又憑什麼取我的性命?就憑你那九十個團?”
“我既然能從阿史那達曼手上奪走金狼頭護具,便同樣能在這裏拿下你的人頭。”伽藍慢慢眯起眼睛,殺氣突然噴湧而出。
伏允暗自驚凜,情不自禁地握住了腰間刀柄。如果不是事關吐谷渾人的命運,他絕不會與伽藍獨處一室,太危險了,不過伽藍既然把西海送回來,當然不是爲了來刺殺他,肯定是來祕密談判的,而他急需這次機會,不得不冒險。
伏允指指自己的頭顱,撇撇嘴,不屑說道,“若要,便儘管來拿。”
伽藍笑了起來,殺氣驟然消散,“不急,不急,故人相見,先敘敘舊。今春射匱可汗把牙帳遷到三彌山,其中內情你可知曉?”
伏允沒有說話,思量措辭。
“西方的局勢你應該略知一二。”伽藍說道,“去年在樓蘭,大葉護與你簽了盟約,承諾幫你復國,但你應該清楚,突厥人幫你復國是假,利用你牽制中土是真。突厥人真正需要的,恰恰是與中土長期的和平盟約,所以,你的復國大業,實際上就是突厥人和我中土人之間的有效緩衝。一旦你逾越了這道底線,危害到了突厥人和我中土的和平盟約,那麼你便陷入了腹背受敵的困境。”
伏允對自己的處境心知肚明,只是弱國無外交,吐谷渾人爲了生存,只能忍辱負重,苟延殘喘,尤其現在,精疲力竭、進退失據,根本沒有反抗之力,如果繼續堅持下去,如果突厥人斷絕了援助,最終必是待宰羔羊。不過,奇蹟終於出現,伽藍終於隱晦表明了議和的意思。
何謂“緩衝”?說白了就是中土的皇帝在拓展西土的過程中,遭到了突厥人強有力的阻擊,短短數年之後便連遭敗績,前功盡棄,由此不得不重新思考西土局勢,不得不調整和修改西土策略,而得出的結論是,爲了避免與西突厥發生正面戰爭,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中土都需要一個緩衝,一道屏障,而吐谷渾人、鐵勒人和西域諸國,便是兩大強者之間的有效緩衝和屏障。
這對吐谷渾人來說,是個好消息。從亡國到復國,吐谷渾人得到了突厥人的幫助,而若想休養生息,恢復元氣,重建汗國,僅靠突厥人的幫助是不夠的,必須贏得中土的和平,否則吐谷渾人年復一年的打仗,很快便會被活活拖垮、拖死。
然而,中土人陰險狡詐,爲了達到目的無所不用其極,什麼無恥的手段都使得出來,眼前這個伽藍更是其中的“典範”,在西土諸虜中“惡名昭彰”,仇恨他的人比大漠上的狼還要多。假若伽藍此來,是中土人的緩兵之計,以備明年春天發動大規模的反攻,那結果還是一樣,短暫的和平對吐谷渾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你需要什麼?”伏允思考良久,陰沉着臉,冷聲問道。
“你能給我什麼?”伽藍反問道。
“我能給你什麼?”伏允忽然勃然大怒,“我給了你承諾,給了你質任,給了你貢品,給了你宗主所應享有的一切,但你給了我什麼?你吝嗇到給一個藩屬國的承諾都譭棄,你無恥到連我的汗國我的子民我的牛羊都要奪了去,你說我還能給你什麼?”
伽藍舉起手,輕輕搖動,示意伏允不要激動,稍安勿躁。
“深秋了,要下雪了,撤兵吧。”伽藍的口氣不容置疑,“你拼了老命打,不就是爲了找一個說話算話的人嗎?現在裴閣老來了,我這個祕使你也見到了,你還不撤兵,那還談什麼談?”
伏允一聽伽藍的口氣更是怒氣上湧,剛想發作,卻看到西海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衝着他溫婉一笑。伏允黯然長嘆,硬生生忍了下來。
“如果這是一場歷時數年的噩夢,我希望噩夢就此結束,我祈盼當人們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還是原來的世界,他們的國還在,他們的家還在,他們的親人還在,他們的牛羊還在……他們還能開心的笑,他們還能在藍天碧草上放聲歌唱……”
伽藍猶疑着,躊躇着,良久,慢慢伸出一隻手,“如你所願。”
第兩百四十二章 失落的馮孝慈
吐谷渾撤軍了,所有軍隊撤離西川戰場,屯駐於龍耆城。
右候衛將軍馮孝慈一面急報裴世矩,一面急令西平、河源諸鎮官長,即刻整頓軍隊,補充糧草武器,準備向吐谷渾人發動更大規模的攻擊。
諸鎮官長並不積極,理由無數,總之沒有攻擊慾望,只想據鎮而守。冬天馬上就要到了,大雪一下,不僅氣候惡劣,糧草不繼,更重要的是一旦被吐谷渾人誘入西海深處,則有全軍覆沒之危。
現在隴西戍軍數量有限,西川戰場上的總兵力不過數千人而已,而當年皇帝御駕西征,十幾萬軍隊,浩浩蕩蕩,誰能擋其鋒銳?這兩者有可比性嗎?你馮孝慈想打,想立功,那是你的事,我等長年累月鎮戍隴西,不能不顧惜邊軍將士和邊陲庶民的性命,即便從自身利益來說,也絕無可能拿身家性命陪你去冒險,爲你的榮耀和功勳而拋頭顱灑熱血。
伽藍孤身潛回,於西川前線密會馮孝慈。
“可曾摸清阿柴虜的底細?伏允還能堅持多久?”
馮孝慈迫不及待了。皇帝把他調到隴西,那是臨危授命,假如不能擊敗吐谷渾人,奪回伏俟城,他就未能完成使命,自然也就無法贏得皇帝的信任和賞識。
伽藍沒有說話,遲疑稍許,問道,“在明公看來,吐谷渾有多少王公貴族和部落首領真心誠意歸附我中土?”
馮孝慈嗤之以鼻,“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伏允以流亡落魄之身,糾集數千兵馬,便能橫掃西海,奪回伏俟,重建虜國,足以說明一切。”
伽藍微微頷首,“以明公對西北和吐谷渾的瞭解,我中土是夷滅其國、奴役其族爲上,還是迫其臣服,爲中土藩屬爲佳?”
馮孝慈苦笑,搖頭,猶豫片刻後,終於還是說出了心裏話,“有史爲證。某等平庸,與先輩才智相比,難望其頸背。”
幾百年來,一代代英雄豪傑都未能征服大雪山和大雪山的北虜,當今聖上和他所能倚重的股肱之臣難道就能創造奇蹟,創造歷史?馮孝慈根本不相信。
從歷史上來看,中土正面臨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北虜羣體的威脅。匈奴、鮮卑、柔然雖然都曾一統北方大漠,但與在西、北兩個方向都建立強大汗國的突厥人相比,它們的實力明顯遜色,而當今天下,突厥人尚未衰落,鐵勒人卻已飛速崛起。北虜羣體的人數越來越多,牙帳和軍隊的規模越來越大,姑且不論它們內部的矛盾如何激烈,僅以對中土的威脅來說,這是有史以來最嚴重時期。
這種情況下,今上銳意改革以增強國力,西征東伐以攻代守,其大戰略並無錯誤,但今上在改革沒有成功,反而遭遇強大阻力,國內矛盾愈演愈烈,國力不但沒有增強反而有所削弱之刻,轉而以戰爭手段來轉移矛盾,結果非但沒有實現其政治意圖,反而演變成“窮兵黷武”之事實,矛盾激化的同時,政治謀劃亦告失敗,國內陷入深重危機,於是進一步加劇了國力的衰落。
事實與理想總是背道而馳,皇帝和改革派在政治上和戰場上的雙雙失利,讓他們迴旋餘地更小,可用策略更少,至於力挽狂瀾、逆轉局勢的機會,更是因爲實施大戰略的核心思路出現了致命錯誤,就此難覓蹤跡。沒有機會,也就抓不住機會,也就拿不出策略,只能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在失落、挫敗和恐懼中無助、無奈地等待着日落西山的一刻。
中土很多有識之士已經敏銳地發現了帝國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已經預測和推斷到帝國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自殺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於是,蠢蠢欲動、居心叵測者紛紛從黑暗深處走了出來。西北邊疆雖然距離帝國的政治中心非常遙遠,但帝國世家權貴的“觸角”非常長,“觸鬚”非常多,那些遍佈中土的各等貴族便是這些敏感的“觸鬚”,只要大世家大權貴有任何的“風吹草動”,他們的意志便會在最短時間內由“觸鬚”們傳遞到帝國任意一個角落,而近段時間西北邊疆局勢的“風雲變幻”,便是由這些“觸鬚”們“聯動”之後的結果。
馮孝慈見到伽藍後,隱晦表達了自己對西北局勢的“絕望”,但裴世矩的到來又給了他一線希望,然而,伽藍今日的兩個質問,卻明白無誤地告訴馮孝慈,皇帝和改革派們面對紛亂複雜的國內局勢,不得不在政治上做出妥協,不得不向某些政治派系做出讓步。
讓西北局勢重新回到“原點”,也就是重建皇帝御駕西征之前的西北政治版圖,在大勢上有利於緩解國內外矛盾,減少國力損耗,減少無謂的邊疆戰事,但這在政治上,則意味着皇帝和改革派前期的策略是錯誤的,由此必然影響到其他策略的實施,比如衆多改革措施將會遭到政治對手們的質疑和“圍攻”,這會讓皇帝和改革派們在政治上陷入被動。
伽藍笑了起來,衝着馮孝慈躬身一禮,“明公高見,末將受教了。”
馮孝慈慚然擺手,“皇帝打下的疆土,某等應誓死戍守,爾今卻丟城失地,顏面無存。”
伽藍垂首不語,稍遲,復說道,“明公,隴西的危機,至此出現轉機,不出意外的話,大雪來臨之前,危機將解除。至於與西突厥的長期結盟,已經不是閣老和我們的事了,那是西域都尉府的事。”
馮孝慈聽出了伽藍話裏的意思。西北局勢的變化,反映到朝堂上則是關隴貴族集團中的保守勢力的“勝利”,不論是關中本土貴族還是武川系貴族,都將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牢牢掌控西北軍,掌控西北局勢。唯有掌控了西北,才能確保關隴的安危,而且還能以西北局勢爲要挾,威脅朝堂上的政治對手。
關中馮氏是關隴貴族中的二三流世家,從地域利益上來說,馮氏與關中本土貴族肯定走得近,但在裴世矩主持經略西土時期,馮孝慈卻是裴世矩的得力干將,於是不論其個人政治立場如何,他都被划進了帝國的改革派陣營,所以也不論馮孝慈個人意願如何,他都不得不向現實低頭,主動去靠近皇帝和裴世矩。從這一點出發,他馬上意識到,自己隴西之行的使命即將結束,自己要離開西北,離開西北軍了。
“終於可以回東都了。”馮孝慈發出了感嘆,“只是……”他指了指自己的臉,“實在無顏見江東父老啊。”
“與第一次東征大敗而歸的九路統帥相比,明公可以挺着胸膛,氣宇軒昂地走進東都,理直氣壯地面對任何一個人。”伽藍安慰道,“三十萬帝國將士戰死遼東,他們都不知羞愧,甚至有人不降反升,高居宰執之位,明公又有何羞愧之處?”
馮孝慈撫須而笑,但無法掩飾臉上的失意和眼裏的那份悲楚失落。
“明公,今大河南北叛賊蜂起,明公回京,必要承擔剿賊重任。”伽藍繼續說道,“西北暫時沒有大的戰事了,西北局勢對中土的威脅暫時也不會造成太大影響,相反,山東卻是戰事頻起,山東局勢已經嚴重危及到了帝國的安危,更嚴重的是,假若任由這種亂局繼續下去,必定塗炭生靈。明公,庶民無罪,生靈無辜,帝國的大廈更不能坍塌,一旦國祚崩潰,中土大地必陷黑暗,從此血雨腥風,杳無安寧之期。”
“烏合之衆,不足爲慮。”馮孝慈不屑一顧。
伽藍暗歎,卻是不敢再說什麼。
“日前將軍曾與山東衆賊作戰,戰績驕人,此番回京,不知是否繼續征戰?”
馮孝慈卻是聽出了伽藍話裏的意思,含蓄問道。
伽藍點頭,躬身致禮,“某願追隨明公,誓死不渝。”
他可以肯定自己要去山東剿賊。此前裴世矩的暗示很明顯,叫他把龍衛府擴建完成,此舉用意不言而喻。
“龍衛府擴建的事,進行得如何?”馮孝慈主動問道。
馮孝慈主動相訊,顯然是要出手相助。馮孝慈是西北軍三大統帥之一,此前鎮戍河西,帳下猛將如雲,銳士無數,若能借助這次機會,把親信部屬調進龍衛府,等於提攜了老部下,又贏得了皇帝和裴世矩的嘉賞,在幫助伽藍的同時又獲得了龍衛府的實力,可謂一舉多得。
伽藍心知肚明,當然不會錯過這等送上門的機會,“閣老的意思是,利用此機會,把舊部好友全部帶走。閣老說,竭盡全力擴建龍衛府,人數不限。”
馮孝慈微笑頷首,“閣老如今主持西北軍政,雖唐國公還是弘化留守,西北軍統帥,但迫於西北局勢艱難,只能積極配合閣老,想來他也不會在這些小事上予以阻撓。”
“龍衛府需要戰馬,更多的戰馬。”伽藍說道,“不僅是爲了剿賊,也是爲了第三次東征。”
馮孝慈神色一滯,暗自驚詫,心裏更掠過一絲莫名的喜悅。還有第三次東征?某還有機會?馮孝慈參加了西征,卻爲未能參加東征而遺憾,更爲東征失利而憤恨,有時他想,假若皇帝給他一次東征機會,他勢必攻陷平壤,蕩平高句麗。孰不料,機會竟在眼前,唾手可得。
“此言當真?”馮孝慈問道。
伽藍鄭重點頭,“你知某知,所以明公毋須爲離開西北而失落。明年春天,東征戰場上,某定扈從明公左右,殺進平壤城。”
第兩百四十三章 初見李淵
九月底,與吐谷渾的談判陷入僵局,雖然中土的援軍正陸續進入西川戰場,對西海的威脅越來越大,但正因爲這個威脅,伏允才堅決不願放棄龍耆城。
放棄龍耆城,等於拱手讓出了伏俟城的東部屏障,吐谷渾人的王都和衆多部落將直接處在中土軍隊的打擊之下,這對正在重建和急需休養生息的吐谷渾人來說,根本不可接受。
伽藍完成祕使的使命之後,便在馮孝慈的幫助下,全力擴建龍衛府,想方設法從河西、隴西諸鎮調拔精銳。李淵果然很“配合”,考慮到皇帝對他的不信任,以及那該死的“李氏當興”的讖言對他所造成的致命傷害,他不得不全力維持與裴世矩的“合作”關係,而雙方“合作”的始作俑者便是伽藍,假如沒有伽藍的鼎力相助,在剛剛結束的那場風暴中,李淵和他的家族也不會建下功勳,而這個功勳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皇帝對他的“敵意”,最起碼到目前爲止皇帝還沒有下旨罷免李淵,所以於情於理,李淵都不會爲難伽藍,相反,甚至還在暗中幫了一些忙,以回報伽藍,並希望由此贏得伽藍的好感,加大對伽藍的拉攏力度。
但裴世矩顯然受到了“李氏當興”這個讖言的影響,有意識地拉大了與李淵的距離。楊玄感的叛亂肯定給了皇帝嚴重傷害,痛定思痛之後,皇帝會總結經驗教訓,爲了維護其統治,必然會剷除一切可能存在的或者是潛在的隱患,而李淵就是潛在的隱患之一,一旦他被捲進了讖緯危機,恐怕受連累者不在少數,所以裴世矩理所當然謹慎對待,完全沒必要自尋禍事。
不得已,李淵只好退而求其次,試圖通過伽藍來“影響”裴世矩,以期贏得裴世矩的繼續“合作”。以裴世矩對皇帝的影響力,完全可以保住他的弘化留守的官職,並弱化皇帝對他的“敵意”,把他這個“李氏”與讖言中的“李氏”徹底區分開來,逃避讖緯之禍。
與吐谷渾的談判陷入僵局後,裴世矩在金城關殫精竭慮思考對策,而李淵則在金城宴請了伽藍。
李淵緊隨裴世矩之後抵達隴西。做爲西北軍統帥,此刻無論如何都要親臨第一線指揮作戰,但裴世矩無意讓他到西川戰場“指手劃腳”,於是便讓他負責安置流配西北的貴族和那九十個團的流配府兵。名義上這些人都隸屬於龍衛府,但依照皇帝的命令,龍衛府受制於裴世矩,而裴世矩又暫時主持西北軍政,凌駕於西北軍統帥部之上,所以李淵在接到裴世矩的命令後,當即渡河趕到金城,“接管”了由伽藍從東都“押解”而來的流配刑徒。
李淵以此爲由,設宴犒賞伽藍。宴無好宴,酒無好酒,雙方心裏都清楚,但李淵不知道伽藍的心思,不敢貿然開口,只能含糊其辭的旁敲側擊,而伽藍仔細考慮後,對帝國的未來不敢抱有信心,對自己的未來也沒有信心,所謂的逆天而行,實際上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除非出現奇蹟,否則未來主宰中土的便是坐在自己對面的李氏父子。結個善緣總比結下仇怨好,而危難之刻的雪中送炭,肯定會讓李氏父子記下自己的這份人情。
“明公所慮,某在離開東都前,已經向大郎說過了。”伽藍開門見山,直言不諱,“明公若想自保,就必須留在隴右,這是唯一的辦法。”
李淵頓時心定,英武的面孔上掠過一絲淡淡的喜色。李世民卻是感激地望着伽藍,此人果是然諾仗義之士,值此李氏危難之刻,卻始終如一地竭力相助,當得英雄二字。
“伽藍,某是想留,奈何陛下那邊……”
李淵搖頭長嘆。東都的清算風暴如火如荼,朝堂上各派系之間的鬥爭已趨白熱化,這時不要說李淵抗旨了,即便是裴世矩抗旨,其後果也難以預料。政敵就如瘋狗,聞到血腥味便一擁而上,不死也要脫層皮。
“西北情形特殊,尤其在吐谷渾復國已成事實,西突厥牙帳東遷三彌山,鐵勒大聯盟分裂後韋紇、撥野古、僕固等鐵勒內九族聯盟歸附東突厥導致其實力急驟膨脹,實際上西北邊陲的隴西、河西和靈朔處於三面環敵的困境,這時候陛下假若連續更換西北軍統帥,對西北局勢必將產生嚴重的不利影響。”
伽藍從容淡定,侃侃而談,從蔥嶺東西、北方大漠一直說到遠東戰場。
“未來數年,對中土威脅最大的不是西突厥,而是東突厥。”伽藍的語氣非常肯定,“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西突厥的主要對手是波斯人,所以爲了確保蔥嶺東線的穩定,西突厥必然要給中土‘樹立’幾個強敵,其中吐谷渾已經復國了,東突厥也崛起了,而鐵勒諸部始終是個巨大的隱患,一旦這幾個強敵與中土開戰,西突厥就可以向波斯人發動攻擊了。”
“可以肯定,西北局勢,尤其是河西和隴西兩地,未來是以穩定爲主,輔以局部紛爭;而北疆局勢,自靈朔到代北,乃至薊燕,則是中土和北虜交戰的主戰場。”
“這一形勢,裴閣老已經預斷,而陛下也已採信,所以從整個大局來說,不論是陛下還是裴閣老,短期內都不希望再次更替西北軍統帥,但前提是……”伽藍大有深意地看了李淵一眼,“明公首先必須對未來的西北局勢有清晰的認知和準確的判斷,並且有一系列行之有效的策略,一旦你的西北策略與陛下的西北策略不謀而合,明公便證明了自己的能力,到那時,陛下或許就會徹底打消更換西北軍統帥的念頭。”
李淵撫須沉吟。李世民則是喜形於色。
伽藍是好人做到底了,把諸多“機密”和盤托出,如果李淵還不能以此來“打動”裴世矩,“說服”皇帝,還不能即刻行動起來,全力經略西北,那麼他的能力就的確值得懷疑了。
然而李淵非常謹慎。李氏與伽藍本無交情,當初李世民之所以能迫使伽藍妥協,是因爲他拿住了伽藍的“軟肋”,這纔有了雙方的“合作”,但與裴世矩這樣的大權貴“合作”,那是有條件的,唯有互惠互利纔有合作之可能,而裴世矩絕無可能在脅迫下合作。上一次雙方能“合作”是因爲裴世矩需要聯合更多的力量擊敗楊玄感,但這一次“合作”李氏能給予裴世矩什麼?即便沒有李淵,裴世矩也一樣能化解西北危機,穩定西北局勢,原因剛纔伽藍已經分析過了,所以這一次李氏手上沒有籌碼,既然如此,伽藍爲什麼還要這樣“誠心實意”地幫助李氏?難道伽藍當真是菩薩心腸?鬼都不相信伽藍宅心仁厚。
這是不是陷阱?裴世矩是不是有意拿自己的人頭換取對整個西北的控制?
“隴西僵局,何策方能化解?”李淵試探道。
伽藍微微一笑,眼裏掠過一絲鄙夷,“明公可曾聽說那些安置在會寧郡的突厥人陰謀叛亂?”
李淵眉頭微皺,略感詫異地望着伽藍,不知道他爲何突然提到會寧郡的突厥人。會寧郡的突厥人都是忠誠於泥厥處羅可汗阿史那達曼的部落,當年隨其一起東遷中土,最近因爲謠傳皇帝要與射匱可汗和親,要砍下阿史那達曼的頭顱來討好射匱可汗,所以他們放出話來,假若阿史那達曼死了,他們要血債血償,這導致會寧郡的氣氛很緊張,李淵爲此不得不增兵會寧,以防意外。
“統領這些部落的是阿史那達曼的弟弟闕度設阿史那佛奴,特勤阿史那鉢羅和阿史那大奈左右相輔。以某的估算,這些突厥人至少有兩千精騎。”伽藍說到這裏看了李淵一眼,卻見他依舊疑惑,心裏不由得愈發輕蔑。
“伽藍兄的意思是,唆使突厥人去打吐谷渾?”李世民突然問道。
李淵霍然醒悟。與其把這樣一支危險的軍隊放在會寧,不如把他們騙到隴西戰場,以夷制夷,如此一來,會寧安全了,而隴西多了一支精騎,更重要的是,突厥人爲皇帝效力,爲帝國戍疆,皇帝即便想殺阿史那達曼,也要好好權衡其中的利弊得失了,而這正是突厥人所需要的,否則他們根本尋不到拯救自己可汗的機會。
李淵暗自羞赧,卻神色平靜,故作不滿地瞪了李世民一眼,遂轉目望向伽藍,遲疑道,“闕度設會離開會寧?”
“阿史那佛奴留在會寧,處在西北軍包圍之下,若叛亂則必死無疑,而到了隴西戰場,與吐谷渾人交戰,一旦其要叛離而去,則可先降伏允,後借道西海重返牙帳。”伽藍冷笑道,“這是一條生路,阿史那佛奴豈會拒絕?”
“那他假若叛逃呢?”李世民擔心地問道,“在某看來,阿史那佛奴並不在乎其哥哥的生死。”
“他假若叛逃,首先留在會寧的老弱婦孺就得爲他陪葬,其次便是阿史那達曼,而更重要的是,射匱可汗是否收留他?”伽藍微笑搖頭,“中土富裕,西土貧瘠,兩者相比有天壤之別,與其回牙帳做個連牲畜都不如的奴隸,倒不如在中土做個逍遙虜王。”
李淵疑心盡去。這樣的計策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想出來的,假如此計出自裴世矩,而裴世矩又通過伽藍之口告之於他,那麼裴世矩“合作”的意圖就不言而喻了,但關鍵問題時,裴世矩需要自己爲他做什麼?
第兩百四十四章 不祥之兆
伽藍當然不知道裴世矩需要李淵爲其做什麼,但他知道,假如李淵能拿出切實可行的西北策略,以此來證明武川系對皇帝和帝國的忠誠,並表明本派系與皇帝及改革派在西北利益上有着很大的一致性,那麼裴世矩從大局考慮,不論他是否中意由李淵來實施西北策略,他都只能選擇李淵了,事實上李淵也是唯一人選,而與武川系在西北利益上的妥協,也有助於緩和兩大派系之間的矛盾。
宴席結束後,李淵尋到幾個親信僚屬,與他們商量了一夜,幾易其稿後,總算拿出了一份滿意的西北策略。稍事休息後,李淵便渡河趕到金城關,拜見裴世矩。
入暮,李世民匆忙趕到龍衛府軍營,向伽藍報訊,裴世矩採納了李淵的建議,下令徵召突厥軍隊趕赴隴西戰場。
伽藍聞言大喜,自己這步棋終究還是走對了,裴世矩終究還是屈從了大局,爲了完成穩定西北的使命,也爲了帝國的未來,他不得不做出了與以獨孤氏、李氏爲首的武川系保持默契“合作”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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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上,從東都發配而來的刑徒,從會寧郡疾馳而來的突厥精騎,從河西飛馬南下的各鎮精銳旅隊,紛紛匯聚到隴西戰場。
西川戰場上的兵力日漸增多,吐谷渾人愈感威脅,惶恐不安。
龍衛府的擴建非常順利,在裴世矩、李淵和馮孝慈三大統帥的“精誠合作”下,伽藍和西北狼兄弟的袍澤故舊,馮孝慈信任和欣賞的老部下們,一個個奉召而來,短短時日內,便擴增到十二個團,加上龍衛府的司馬、參軍事、錄事和司兵、司騎兩局等屬官僚佐以及郎將、校尉們的親衛,龍衛府的總兵力超過了兩千五百人。
傅端毅遵從師傅裴世矩的命令,留在了龍衛府出任司馬一職。西行被裴世矩舉薦爲龍衛府的副官長勇武郎將,雖然連升數級的難度比較大,但裴世矩的權勢擺在那裏,想來也不會有太大阻礙。布衣出任參軍事領諸曹,江都候和陽虎則領司兵、司騎兩局,而魏飛、楚嶽、毛宇軒和江成之、盧龍、阿史那賀寶則在伽藍的力薦下,由裴世矩保舉爲校尉。
西北狼威名顯赫,西北軍人所皆知,龍衛府的最高武官職由他們“瓜分”,誰也不敢有異議,所以二十四個從六品的旅帥便成了“爭搶”對象。馮孝慈毫不客氣,一口氣“搶”走了十八個。裴世矩不願在這件小事上“得罪”馮孝慈,而伽藍本來就是馮孝慈的老部下,豈敢與馮帥相爭?再說了,過去龍衛統裏除了沙盜馬賊和河北刑徒,餘者都是馮孝慈的老部下,說來說去大家都是兄弟,哪有“相爭”之必要?
轉眼間,龍衛府上至雄武郎將,下至精銳騎士,幾乎清一色“馮系”人馬,當初支撐半個龍衛統的沙盜馬賊和河北壯勇,竟成了邊緣人物,於是出現了奇怪的一幕,八杆子也打不着的兩撥人竟然親熱起來了,西土兇名累累的沙盜馬賊與河北壯勇們竟然呼兄喚弟了。沒辦法,再不聯手,在龍衛府裏連水都喝不上了。
李淵也來“湊熱鬧”。龍衛府裏配置了一個錄事,掌總錄文薄,職任還蠻重要的,但因爲是文案工作,一時沒有合適人選。伽藍本想回東都後,看看閒置在家的薛德音是否願意屈就,哪料李淵“看”上了它,屬意由李世民來做這個錄事。李世民今年週歲十五,距離冠禮之齡還有六年,正常情況下唯有成年後才能取表字、出仕,但實際上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很多武官子弟尚在少年便追隨父兄從軍打仗以贏得功勳,而文官子弟則早早跟在父兄後面出任僚屬以博取功名,所以李淵的這個要求,裴世矩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
李淵親自把李世民送到了龍衛府軍營,交給了伽藍,說了一大堆漂亮話。此刻不要看李淵高居西北軍統帥的位置,風光無限,權勢傾天,實際上無時無刻不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唯恐皇帝一個聖旨把他打入地獄,而伽藍這一次“援手”對他至關重要,與裴世矩的繼續“合作”,等於爲其贏得了一張“護身符”,把他從讖緯危機中解救了出來。李淵要竭力拉攏伽藍以維持與裴世矩的合作關係,而未來的龍衛府肯定是皇帝和改革派手中的一把鋒利戰刀,把李世民安置在龍衛府,無論對李氏還是李世民本人,從李淵本人的角度來看,都是一件有利無害的事。
伽藍沒想到命運與自己開了一個玩笑,一個很不好玩的玩笑。
李淵不是神仙,更不能掐指一算知道未來,雖然帝國危機深重,瀕臨崩潰之深淵,但誰敢說,帝國就一定會崩潰,而且很快崩潰?李淵只能依照常理來推斷,只能以避禍爲目的來思考對策,於是便有了這個在伽藍看來極其愚蠢的“昏招”。
伽藍無意與李世民結下什麼交情,對這位未來可能主宰中土的人主,伽藍的印象並不好,尤其在見到李淵和李建成之後,他對李世民的“成見”更深,雖然這種“成見”來自於他記憶中的歷史,一段還未曾發生的歷史,但人的本性難以改變,既然在那段歷史上李世民爲了權力可以斷絕親情,爲了掩蓋他的劣跡而肆意篡改史實,那麼不論李世民有多少個不得不爲之的理由,他性格中的陰暗面都是事實存在的,因此伽藍從心理上排斥李世民,本能地“拒絕”李世民的友誼。
伽藍暗自打定主意,迴轉東都後,尋個辦法讓李世民走人。李淵“糊塗”,李世民肯定“不糊塗”,龍衛府根本就沒有他立足之地,沒必要在這裏自討苦喫、自尋無趣。
※※※
吐谷渾人的步薩鉢可汗慕容伏允在中土重兵威脅之下,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與裴世矩達成了新的盟約,然後率軍撤離了龍耆城。至此,隴西危機結束,但無論是裴世矩還是隴西將士,都倍感恥辱。這是皇帝開拓的疆土,卻在他們手裏丟掉了,爲什麼?是戍軍太少,國力不足,還是其他原因?
裴世矩的心情非常惡劣,當夜在西平城中,他召來伽藍,開口便問,“如果把西北交給你,你能否血洗前恥,把西海奪回來?”
伽藍搖頭,“西海廣袤,貧瘠,氣候惡劣,中土人無法適應,國力更難以長久支持鎮戍軍的需要。可以預見,假若我們再攻,吐谷渾人有了前車之鑑,必然堅壁清野大撤退,到那時,鎮戍軍堅持的時間,恐怕比現在更短。攻打西海,攻佔大雪山,這一策略讓中土付出了慘重代價,而懾服吐谷渾,讓其永爲藩屬,則是被歷史證明的最好征服策略。三軍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若想征服大雪山,唯有奪吐谷渾之志,唯有贏得吐谷渾的人心。”
裴世矩默默地望着伽藍,良久,臉上露出疲憊之色,眼中陰霾密佈,隱約透出一股令人絕望的悲哀。
“明公是否想到了遼東,想到了高句麗?”伽藍問道。
裴世矩久久不語。伽藍能幫他解決隴西危機,能幫他維持與西突厥的聯盟,但能幫他阻止皇帝發動第三次東征嗎?此次東征,就算勝利了又如何?勝利了是否就能征服高句麗的人心?勝利了是否就能永遠佔有高句麗的疆土?假如東征的未來結局,是重蹈吐谷渾之覆轍,那勞民傷財的三次遠征又有什麼意義?其對帝國造成的傷害和對皇帝、對中央威權造成的打擊又將嚴重到何等程度?
“明公,誰也阻止不了第三次東征,你不行,皇帝也不行。”伽藍放低聲調,小心翼翼地說道,“如今,必須考慮……或者說,必須改變第三次東征的目的。”
裴世矩馬上聽懂了伽藍的意思,神情頓時凝重。
東征不是皇帝個人要求發動的,而是以皇帝爲首的帝國改革派們在共同利益的驅使下共同發動的,這一掌控着中土命運和帝國發展方向的貴族集團不可能放棄自己的既得利益,而東征的勝利與否直接關係到了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間的殊死搏殺,改革派唯有取得東征的最後勝利,才能在政治上擊敗對手,即便是名義上擊敗對手,那也是必須的,是改革派在當前帝國政治局勢下所迫切需要的。
改革派在遼東戰場上的軍事失利,導致他們在政治上進退維谷,事實上不論進退,當前政局和朝堂上的政治對手都會把他們逼上第三次東征之路,這時候,第三次東征到底要取得何種戰果,便成了逆轉局勢的關鍵所在。
但問題是,誰也不知道未來,誰也不知道第三次東征結束后帝國政局的走向,一切未來都是預測和臆想,出於對未知事務的本能畏懼,上至皇帝下至決策層的權臣們,都有一種四顧茫然之感,東征的目的是否已經完成?東征到底要取得何種戰果?如果說,東征的政治目的已經完成,第三次東征不過是完成軍事上的勝利,那麼,逆轉政局的關鍵又在哪?是在東都皇城,還是在遼東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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隴西危機結束,接下來便是盡力與西突厥維持和平盟約,而這一使命理所當然由西域都尉府負責,河西鎮戍軍爲輔。
老狼府的長孫恆安早已派來護送昭武屈術支歸國的使者和軍隊,再加上流配河西的三十團刑徒,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便在初冬的溫暖陽光下出發了。
裴世矩、李淵、馮孝慈站在金城關城樓上,遙望逶迤北上的軍隊,情緒低沉,對未來的擔憂和焦慮縈繞在他們的心頭,讓他們倍感惶恐。
就在這時,皇帝聖旨十萬火急送到。裴世矩火速返回東都;李淵坐鎮隴右,確保西北穩定;急調馮孝慈到河北剿賊;伽藍則率龍衛府日夜兼程疾馳西京,剿殺叛賊。
誰能想到,東都叛亂剛剛平定,西京便又掀起叛亂狂潮,帝國中心地帶連遭重創,不祥之兆漸露端倪。
皇帝急了,顧不上西北了,先把西京和河北的叛亂之火熄滅再說。僥倖的是,裴世矩已經把隴西危機解決了,西域都尉府也開始實施新的西土策略了,而西北軍也得到了九十個團的兵力補充,短期內足以保證西北邊陲的穩固。
第兩百四十五章 上大將軍
十月下,伽藍率龍衛府抵達關中三輔扶風郡的首府雍城。
同期抵達的還有黃門侍郎裴世矩和右候衛將軍馮孝慈。
秦興國公、右光祿大夫、太僕卿楊義臣屯兵於城東的岐陽宮外,聞訊飛馬趕至城西迎接。隨其同來的還有西京諸衛府統帥、扶風郡官員和雍縣官員。
楊義臣年過五十,高大魁梧,相貌俊偉,頜下兩尺長髯,神態威武,氣勢凜然。其人文武幹略,功勳顯赫,又因是帝國宗室重臣,其權勢尤其驚人,然而,其身體裏流淌的始終是鮮卑尉遲氏的血液,雖然先帝賜其皇姓,認其爲皇從孫(兄弟的孫子),納入屬籍,但對於皇族來說,楊義臣終究是一個虜姓外人,即便其忠心耿耿,也不能給予足夠信任。試想做爲皇族旁支之一的楊玄感都公然背叛皇帝,原爲尉遲氏的楊義臣就更不值得信任了。
上大將軍原爲帝國十一等勳官之一,今上改革官制,廢除了“勳官制”,“上大將軍”這個稱呼也就變成了歷史,但楊義臣在軍中威名顯赫,德高望重,更是宗室重臣在軍中的唯一統帥,故上上下下還是遵從固有習慣,呼其爲“上大將軍”,以表尊崇之意。
雙方相見,親熱寒暄,一團和氣。
裴世矩是帝國宰執,馮孝慈是西北軍三大行轅統帥之一,都是權勢煊赫之輩,人皆相識,恭敬有禮;而跟隨於兩者之後的高大彪悍的年輕人便是帝國新貴,皇帝格外榮寵的禁軍驍果龍衛府雄武郎將,河內溫城司馬消難的孫子,觀德王楊雄的外孫,其名不爲人所知,以法號伽藍行於世。
這位帝國新貴如狂飆般崛起,在楊玄感掀起的黑色風暴中如一道耀眼閃電劃空而起,在帝國的蒼穹上發出璀璨奪目光芒,中土的世家貴族們因此而人人側目,個個關注。皇帝在二次東征之前建立了驍果軍,直接隸屬、忠誠於他的禁軍,其中驍果第一軍的統帥便是折衝郎將司馬德戡,而獨立建制的龍衛府統帥便是雄武郎將伽藍,同爲溫城司馬氏,同爲司馬消難的孫子。皇族楊氏與溫城司馬氏的恩怨天下皆知,當初先帝與司馬消難反目成仇,爾今皇帝卻器重和信任司馬消難的後人,這其中蘊含着何等深意?其目的又是什麼?這是不是意味着溫城司馬氏的重新崛起?
就在大家都關注伽藍,打量和猜疑這位帝國新貴的時候,裴世矩把伽藍拉到了身邊,親自把他介紹給了楊義臣。楊義臣是先帝從孫,伽藍是觀德王的外孫,論起輩份來,楊義臣與楊恭仁、楊師道是堂兄弟,伽藍要喚他一聲“舅舅”。
裴世矩以尊長的身份,吩咐伽藍執子侄禮拜見楊義臣,喚“舅舅”。伽藍不得不遵命,楊義臣不得不受。大庭廣衆之下,裴世矩的這一做法,等同於代表皇帝和中樞正式承認了伽藍的身份,並宣告於天下。
馮孝慈緊跟裴世矩之後,隆重介紹了伽藍在西北軍裏所建下的顯赫戰績。現在大家都知道這位帝國新貴曾效力於西北軍和西域都尉府,是祕兵中的祕兵。祕兵刀頭舔血,幹得都是見不得光的事,給人的印象就是陰狠狡詐,就像躲在黑暗裏的幽靈,血腥而恐怖,而這位新貴卻偏偏是普度衆生的沙門子弟,這兩種截然相反的身份加上其身體裏流淌的尊貴血液,結果就變成了一個非常詭異的“組合”體,而最爲符合的稱謂便是“金狼頭”。
金狼是突厥人崇拜的圖騰,代表了尊貴,而狼本性狡詐殘忍,更喜歡在黑暗裏活動,又符合祕兵的特性。這種詭異“組合體”一出現便顯現了其驚人殺傷力,楊玄感和他所掀起的狂風暴雨便是被皇帝突然祭出來的這隻超級法寶“金狼頭”摧毀了,神奇般的在短短兩個月內摧毀了,這是楊玄感和他的同黨沒有想到的,也是其他各系貴族都沒有想到的。
帝國曾遭遇類似的危機,一次是開國前的尉遲迥、司馬消難和王謙之亂,一次是今上繼位時漢王楊諒之亂,但當時無論是先帝還是今上,都身居京都中樞,可以從容指揮,而這次今上遠在遼東戰場,京都中樞形同虛設,一旦東都失陷,楊玄感聯合各系貴族們重建皇統,再立一位新皇帝,那麼以當時的政局,今上還有多少機會逆轉局勢,反敗爲勝?所以今上和中樞雖然沒有公開摧毀楊玄感之亂的內幕,但其中機密還是由行宮和東都、西京的某些知情者泄露而出,於是伽藍這位帝國新貴便愈發的神祕,愈發的令人驚懼。
兩位帝國文武重臣隆重推介帝國新貴,其含義不言而喻,於是諛言如潮。
繁文縟節之後,裴世矩並沒有進城,甚至都沒有聽取楊義臣和扶風郡守對形勢的介紹,也沒有向他們解說西北局勢,便以皇命在身爲由,匆忙上路。
楊義臣率一干官員相送十里。
伽藍再送裏許,裴世矩忽然勒馬停下,不經意地說了一句,“不要在關西滯留,馬上擊殺逆賊,速至東都。”
伽藍疑惑不解,但不敢詢問,連連頷首,然後對馮孝慈躬身說道,“明公,請恕末將妄言之罪。明公到了河北,緊要之務是打通永濟渠水道,確保水道暢通,而不是平叛殺賊。”
馮孝慈略略皺眉,悄悄瞥了裴世矩一眼,卻見裴世矩目露讚賞之色,當即鄭重起來,仔細思索。伽藍爲何在分別之前突發奇言?難道伽藍擔心自己與山東世家發生激烈衝突?忽爾想到伽藍曾十分肯定的說過,馬上就有第三次東征,而東征就需要永濟渠水道,但河北叛賊肯定要乘機劫掠永濟渠,這時候就必須明瞭河北平叛的重點了,是保護水道,還是平叛殺賊?當然平叛是次要的,保護水道是主要的,一旦主次顛倒,耽誤了皇帝的東征大計,那就難辭其咎了。
馮孝慈微笑點頭,然後也善意地提醒了伽藍一句,“伽藍,關西是非之地,千萬不要深陷其中,爲敵所乘。”
馮孝慈和裴世矩的意思一模一樣,伽藍頓感重壓,但急切間卻看不透徹,只能躬身致謝,就此止步,目送裴世矩和馮孝慈縱馬而去。
※※※
關西三輔,京畿重地,帝國龍興之處,竟然在楊玄感敗亡之後,如“飛蛾投火”般再掀亂潮,這純粹是取死之道。爲何取死?誰要取死?取死的目的又是什麼?
伽藍百思難解,遂飛馳西京大軍軍營,拜見楊義臣。
伽藍與楊義臣並不是第一次見面。早在西征時,三路大軍合圍吐谷渾可汗伏允,其中楊義臣便是其中一路大軍的統帥,屯兵琵琶峽。伽藍做爲祕兵,數次潛入敵軍探查敵情和刺殺敵軍軍官,期間數次向楊義臣稟報軍情和接受任務,楊義臣對其褒賞有加。
幾年後再見,楊義臣在中樞中的地位提高了,第一次東征他是九道大軍中的其中一道統帥,而第二次東征他已是遠征軍的副帥,由此可見皇帝迫於軍中元老迅速凋零的現狀,不得不授其以更大軍權,而這次把西京平叛重任託付於他,可見對其已給予了一定信任。
楊義臣是代北人,其父尉遲崇是先帝的老部下,在其同宗尉遲迥起兵反叛之際,大義滅親,率代北大軍堅決站在先帝一方,而這一舉措徹底扭轉了整個局勢。先帝感其恩,在其陣亡後撫養其子義臣,並賜皇姓,隸屬籍。楊義臣長大後坐鎮代北,統領父親的老部下們鎮戍北疆,與突厥人反覆交戰,功勳顯赫,曾與帝國名將史萬歲會師大斤山,重創北虜。而史萬歲卻遭楊素誣陷,爲先帝所殺,成爲帝國一大冤案。楊義臣受到連累,功勳被奪,代北將士亦一無所獲,就此與楊素結下仇怨。
史萬歲是關中本土貴族。楊素與史萬歲之間的恩怨,並不是個人恩怨,實際上是當時的皇統之爭已經白熱化,先帝和太子之間的矛盾愈演愈烈,以史萬歲、李藥王(李靖的哥哥)爲代表的一批老中青武將都是太子的堅定支持者,而拿到擊敗北虜功勳的這些武將們,必將給太子以更大實力。先帝借“史萬歲”的人頭打擊東宮太子黨,乃在情理之中。
楊義臣也是太子的支持者,所以他不但沒有拿到擊敗北虜的功勳,反而被調離代北,到西北軍裏鎮戍靈朔,而代北大軍則被當時統領五十二州軍事的幷州總管漢王楊諒所控制,而楊諒叛亂的主力軍,便是這支代北大軍。楊諒兵敗,代北大軍損失殆盡。
楊義臣最大的“本錢”便是代北大軍,代北大軍沒有了,楊義臣也被調回東都出任宗正卿,太僕卿,不再統領軍隊,算是徹底“閒置”了,但也因此贏得了皇帝一定程度的信任,畢竟他的實力不復存在,所以西征時,皇帝重新起用了楊義臣,東征也帶上了他,而這次更是讓他到關西統軍平叛。
楊義臣做爲宗室重臣,又有代北爲根基,又有武川係爲後盾,而且是文武兼備的府兵統帥,必被捲進皇統之爭,所以,此刻他出現在西京叛亂戰場上,不能不讓伽藍聯想到日益激烈的皇統之爭。
伽藍的地位也提高了,而且身份尊貴,完全有資格與楊義臣“坐而論道”。
稍事寒暄,又聊了一些西北局勢,忽然,楊義臣面色一整,鄭重其事地對伽藍說了句“謝謝。”
楊義臣所謝,乃是東都那九十個團的府兵,如果不是伽藍冒着極大風險,“欺騙”了東都留守樊子蓋,“甘願”在兩京貴族的脅迫下“默契”配合,那些無辜的府兵必定魂歸黃泉,白死了,而他們的死,對帝國的傷害難以估量。
伽藍苦笑,躬身說道,“舅舅該謝的,應該是陛下。”
楊義臣神色沉鬱,久久不語。
伽藍遲疑片刻,低聲詢問道,“舅舅,龍衛府已日夜兼程而至,剿賊一事迫在眉睫,請舅舅……”
楊義臣舉手阻止,“這裏是關西,某的帳下,都是關中三輔子弟。”
話中有話,楊義臣的意思很明瞭,他是想打,想速戰速決,奈何這支軍隊他指揮不了,而皇帝也知道這一情況,所以才十萬火急調龍衛府到關中平叛。但問題是,如果扶風叛賊的背後是關中本土貴族,有着某種政治目的,那麼即便是龍衛府,短期內也一籌莫展。
“某和某的龍衛府,必唯上大將軍馬首是瞻。”
伽藍斷然發誓。
楊義臣笑笑,徐徐說了一句,“賊帥向海明,乃沙門弟子,其所糾集之賊衆,多爲沙門信徒。”
伽藍霍然變色,半晌無語。這怎麼可能?西北沙門爲何自尋死路?法琳師叔莫非瘋了?
第兩百四十六章 是非之地
伽藍第一個念頭便是被人算計了,用沙門弟子去殺沙門信徒,可見用心之險惡,但自己已經到了扶風郡,已經騎上了“虎背”,偏偏楊義臣剛纔又把話挑明瞭,關中的平叛唯有依靠龍衛府,而自己偏偏又發了誓,假如先期知道賊帥是沙門弟子,自己絕無可能去“衝鋒陷陣”。
正如裴世矩和馮孝慈所料,關西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自己這個新貴貼上了皇帝和改革派的標籤,更是摧毀楊玄感及其同黨的一把利刃,這等同於把自己推到了帝國保守貴族集團的對立面,而關西貴族集團自楊玄感及其同黨敗亡之後,事實上已經成爲帝國最大的保守勢力,在兩大陣營激烈對抗的過程中,自己這個新貴落在對手的地盤上,所處環境之險可想而知。
目前唯一能依靠的,便是在剛剛過去的那場風暴中大獲其利的帝國中立派武川系貴族集團,雖然爲了維護關隴貴族集團的整體利益,爲了抗衡氣勢洶洶的改革派,武川系與關中本土貴族互爲援手,聯手共抗,但兩大集團的政治立場還是有很大區別,對於武川系來說,以獨孤氏、竇氏等爲首的虜姓武川人更傾向於堅守中土統一和帝國和平之大利益。
皇帝在這個關鍵時刻派遣有着代北虜姓血統的宗室重臣楊義臣來西京戰場平叛,其目的很明顯,寄希望於武川系貴族集團能從中調和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間的激烈矛盾,以便以最快速度穩定兩京局勢,先把國內的危機緩解了,解決了。
也是因爲如此,皇帝才改變了主意,讓李淵繼續留在隴右主掌西北軍事,以此來示好武川系,讓武川系以大局爲重,幫助皇帝和中樞儘快穩定兩京。
※※※
伽藍心事重重地離開了帥帳。
楊義臣沒有給他下達立即攻擊的命令,而是給了他兩天的休整時間,實際上就是給了他認清形勢拿出對策的時間。
回到龍衛府軍營,西行、傅端毅、布衣、李世民等府中僚屬和楚嶽等六校尉都在帳中相候,衆人看到伽藍陰沉的臉色,當即知道出了棘手之事。
伽藍徐徐道來。西北佛道之爭由來已久,且仇怨甚深,大凡任一道門出事,其背後都有另一道門的魅影。值此帝國政治風暴風起雲湧之刻,沙門弟子向海明在關西三輔之地聚賊而叛,首當其衝的便是關西沙門領袖法琳上座。
長安白馬寺寺主法琳上座原籍潁川陳氏,潁川陳氏隸屬河洛貴族集團,而河洛貴族集團正是楊素、楊玄感這一龐大權勢集團的強力後盾。當年法琳到長安宣講佛法,便是受楊素之邀,並得到了楊素的大力幫助。法琳上座與楊素、楊玄感父子交情深厚,他本已牽連於這場風暴,而沙門弟子向海明的叛亂,無疑於坐實了法琳上座的罪責,並把整個關中三輔之地的沙門弟子統統牽扯了進去。
這是絕戶計,對手太狠毒了,所以伽藍斷言,這一次對沙門“下手”的不止有樓觀道,還有痛恨沙門的關中儒家子弟,而關中的經學世家與道門聯繫最爲緊密的便是關中蘇氏,蘇氏即便不是這個陰謀的策劃者,也必是知情者之一。
伽藍想到了蘇合香,這一刻,他非常思念蘇合香,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假如他再不緊緊抓住蘇合香,他可能會永遠失去自己的摯愛。
“法琳師叔肯定知道皇帝遣某東進西京平叛一事。”伽藍的目光從西行、楚嶽和毛宇軒三人的臉上掠過,“不出意外的話,長安白馬寺的某位師兄正疾馳而來。我們的時間非常有限,馬上派一隊精騎迎一迎。”
毛宇軒主動領命,匆忙出帳而去。餘者也紛紛離開,準備剿賊一事。
西行、傅端毅和李世民則留了下來,繼續商討。
“東都正在清算楊玄感餘黨,隨着河南平叛大軍的節節勝利,隨着韓相國等河南賊帥的敗亡,其清算範圍正從東都向地方郡縣蔓延。”傅端毅神情嚴峻,謹慎說道,“關西也是清算的重要地域,值此緊要之刻,關西突然爆發叛亂,局勢急轉直下,可以想見,西京的那些人與此事肯定脫不了干係。”
“西京危急,關西危機重重,東都還敢把清算之手伸過來?一旦西京被賊人攻破,關西大亂,西京的那些人固然罪責深重,東都的那些人也休想推得乾淨。這是魚死網破之局,是抵禦東都清算的最佳計策。”西行冷笑道,“只是讓人想不到的是,關西的沙門子弟卻禍從天降,突然成了兩京爭鬥的犧牲品。”
“在某看來,即便沙門出了個叛逆向海明,也難以禍及整個關西的沙門子弟。”李世民小心翼翼地說道,“佛道儒之爭,天下皆知,尤以關西爲最,這些年更有愈演愈烈之勢。陛下對此一清二楚,斷然不會把沙門捲進來,把這場清算風暴推向失控的地步。事實上陛下讓某家大人繼續留在隴右掌控西北軍,等同於以武力保護西京,而保護西京,是不是可以理解爲用武力威懾東都,把清算爆發控制在陛下可以接受的範圍內?不論陛下要清算哪些人,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那便是陛下需要在最短時間內穩定兩京局勢,他絕不願意看到兩京陷入長久混亂。”
伽藍沉默不語,一語不發。
※※※
第二日凌晨時分,毛宇軒帶着一隊精騎疾馳而回,與其同來的還有一位僧人,數位護從,而那位僧人便是長安白馬寺寺主法琳上座。
法琳親自趕赴扶風雍城,可見形勢之嚴峻,然而,伽藍卻對他有了“成見”,而“成見”便始自東都明概上座當日對其所說的法琳的政治立場。法琳支持楊玄感以暴力推翻當今皇帝,並拒絕與樓觀道“合作”,而這一立場與法琳的出身有直接關係。
法琳是荊襄人,江左遺民,少時出家並遊歷大江兩岸,遍訪名僧名儒,在佛學和文學上有相當造詣。中土一統,南北佛教也要一統,當時南方佛教重義理,北方佛教重戒行,統一難度較大,不過無論南北,佛道儒之爭都異常激烈,而儒道兩家對佛教的聯手夾擊,卻迫使南北佛教不得不主動加快了“合流”的速度。仁壽元年,也就是當今皇帝被冊立爲太子的那一年,帝國政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因爲未來皇帝以江左爲自己的“後盾”,導致帝國在文化、宗教上的統一步伐大大加快,而其中最明顯的特徵便是“以南統北”。荊襄名僧法琳就是在這種政治背景下,在以新太子爲首的政治勢力的有意操縱下,承擔了融合和統一南北佛教的重要使命,北上長安,宣講佛法。而西北沙門迫於政治壓力和儒道兩家的“緊逼”,毅然敞開了“合流”的大門,主動接納了法琳,於是法琳就此成爲南北佛教統一的領軍人物,也就此成爲西北沙門的“領袖”之一。
很顯然,從法琳的立場來說,南北佛教統一的利益至上,中土佛教的利益至上,爲此,在必要的情況下,完全可以犧牲西北沙門的利益。
明概上座爲此非常不滿,與法琳產生了衝突,而伽藍是土生土長的西北人,理所當然維護西北沙門的利益,所以也就對法琳產生了很深的“成見”。
見面之後,伽藍開門見山,直奔主題,“關西沙門爲奸人所陷,危在旦夕,師叔可知?”
法琳神態疲憊,聞言微微擺手,“伽藍,事情遠比你想像的複雜。”
伽藍冷笑,“某隻想知道,我沙門子弟爲何人所害?”
法琳沉吟不語。
西行忍不住小聲問道,“師叔,向海明是何人?扶風叛亂一事,師叔先期可曾耳聞?”
西行這話較爲含蓄,實際上就是懷疑向海明是受法琳的指使,而此事又被對手所利用,以致現在身陷絕境,進退失據。
法琳尚未說話,毛宇軒便十分不滿地衝着西行厲聲說道,“八月初楊玄感便已敗亡,大局已定,師叔豈有不知之理?”
伽藍和西行相視無語,臉色都很難看。
“向海明出自河東向氏。”法琳搖頭長嘆,“此人……此人才智高絕,佛法高深,但性情古怪,常有瘋癲之舉,一直說自己是彌勒出世,以此來哄騙信徒……”
“師叔,你當某等是痴兒?”西行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法琳的話,“向海明曾是一寺之主,是和尚,能做和尚的沙門弟子會是瘋癲之徒?即便他是瘋癲之徒,也應當知道憑他所糾集的一幫烏合之衆,絕無可能在三輔之地生存下去,純粹是自尋死路。他爲什麼如此喪心病狂?爲什麼要把成千上萬的無辜者送進地獄?”(當時,一般唯有一寺主持才能稱之爲和尚。)
法琳無語。
“師叔,向海明要麼如你所說,是個瘋癲,要麼就是沙門的敵人,藏匿於沙門之中,伺機置我沙門於死地。”伽藍冷森森地說道,“師叔,你既然來了,就給某等一句話,告訴某等要殺誰,又要救誰。”
法琳遲疑片刻,忽然徐徐吟道,“真君者,木子弓口,王治天下,天下大樂。”
伽藍、西行和毛宇軒疑惑地望着法琳,不明白他說什麼。
“這是《太上洞淵神咒經》中的一道讖言。”法琳緩緩說道,“木子便是李,弓口便是弘。李弘者,老君之化身也。老君當治,李弘應出,這便是‘應讖爲王’。”
伽藍三人暗自驚悚,相顧駭然。
自帝國開國以來,便有“李氏將興”之讖言,爾今中土亂象漸生,這一讖言再度盛傳,中土李氏深陷危局,人人自危。假如忽然冒出個“李弘”,應讖爲王,應驗了這一讖言,那麼中土李氏便安全了。
扶風向海明叛亂不過是個開始,是爲了混亂西京局勢,混淆皇帝和中樞的視聽,是爲了“掩護”即將到來的李弘大起義,而李弘大起義的目的就複雜了,拯救中土李氏不過是其中之一,更大的可能是意圖分裂帝國。假如這一估猜是對的,西京正有人要繼續楊玄感之“未竟事業”向皇帝和帝國的改革派發動新一輪攻擊,那麼最佳時機便是第三次東征。
西京的局勢果然複雜,無論佛道儒三教還是各系貴族,都是棋盤上的棋子,而原因無他,便是帝國最根本的矛盾在楊玄感叛亂之後,在清算楊玄感餘黨之後,進一步激化了。
正如裴世矩和馮孝慈所說,西京乃是非之地,速速離開爲上。
“伽藍,雖然你現在有十二團精兵,但你誰也救不了。”法琳嘆道,“你唯一能做的,便是急速離開關西。你走了,沙門安全了,你若不走,沙門則必遭劫難。”
伽藍聽懂了。西京風暴要開始了,這時皇帝把自己調到西京,在西京人看來,這是皇帝要拿自己這把刀對付他們,如同當初對付楊玄感,但問題是,自己這把刀現在擺在明處,是衆矢之的,留在這裏必死無疑,而且還會拖累沙門。
是繼續爲皇帝效命,還是拯救自己和龍衛府?伽藍沒有選擇,唯有速戰速決,“逃離”西京。
第兩百四十七章 焉能不殺?
然而,現實問題是,這裏是關西,是三輔之地,是關中本土貴族集團的根據地,你一個“外人”想在這裏爲所欲爲,絕無可能。難道伽藍想速戰速決,便能速戰速決?伽藍尚不敢狂妄至此,只能問計於法琳。
以法琳在沙門的尊崇地位,親自趕到雍城,顯然不是爲了告誡伽藍,請伽藍儘早離開,而是授其以“速戰速決”之祕策。
“師叔,龍衛府若想離開關西,必須剿殺向海明。”伽藍躬身說道,“請師叔指教。”
法琳既然知道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知道內中所隱藏的機密,自有他的消息來源,而其中向海明的身邊,必有向法琳通風報信之人。只要掌握了向海明的一舉一動,清剿平叛便輕而易舉。
法琳微微一嘆,“有消息說,向海明要做皇帝,正爲登基加冕做準備。”
“喪心病狂。”西行忍不住怒聲唾罵。
沙門和尚投身爲賊也就算了,還自稱皇帝,擺明了就是要把沙門弟子往死路上逼?你當真是彌勒出世?就算你是彌勒投胎,你要做皇帝,也要掂量一下自己有沒有做皇帝的實力吧?這明顯就是個殺人的“陷阱”,白癡都知道,向海明焉能不知?由此可以推及,向海明也是身不由己,不過是陰謀者手中的一顆棋子,在自己死期將至,時日無多的絕境下,乾脆破罐子破摔,瘋狂到底,臨死也要拉一幫人墊背。
“速殺此賊,遲必殃及沙門。”毛宇軒急切說道,“此事切不可延誤。”
法琳躊躇良久,望着伽藍,正色問道,“只誅首惡,可否?”
受向海明的矇騙,追隨其叛亂的沙門信徒多達數萬之衆,如今都聚集在扶風、安定兩郡交界處的隴山東麓一線,如果剿殺,則必然殃及無辜,然而,此刻,那些信徒們還是“無辜”者嗎?一旦剿殺了所有叛賊,那麼帶來的惡果便是沙門信徒的大量減少,更嚴重的是,因爲信徒們未能得到佛的庇佑,他們尊佛的最基本的願望和夢想就此碎裂,於是,信佛者會棄佛,不信佛的人會遠離佛,而佛教的影響力會因此遭到致命打擊,佛教的利益會因此遭受嚴重損害,由此導致的後果不堪設想。
法琳提出了條件,只誅首惡,否則,他也就沒有必要親自趕來雍城了。
伽藍一口答應,他是沙門守護者,他當然不會屠殺沙門信徒,當然要顧全沙門利益,但是,他不殺,不代表沙門的對手也不殺。伽藍不過是禁軍龍衛府統帥,不是西京軍政大員,他根本就無權決定叛逆者的生死。
“師叔,在你看來,李弘之亂,將對西京……不,將對中土局勢造成何種影響?”
伽藍這話一出,法琳便明白了伽藍的意思。若想只誅首惡,保全那些參與叛亂的沙門信徒,還必須贏得沙門對手們的“妥協”。
“伽藍,向海明出自河東向氏。”法琳不動聲色地說道。
這話法琳已經說過一次,再說,再着重點明,無非是暗示向海明的背後不僅有關中本土貴族,還有河東貴族,由此推及,即將爆發的李弘之亂,其背後不但有關隴貴族和西北道門的支持,還有其他系的貴族勢力的支持。
西行面露不屑之色,冷笑道,“師叔若是知道此賊落腳之處,不妨一併告之。”瞻前顧後沒有意義,不如一刀把李弘砍了,先把主動權搶到手。
法琳苦笑。毛宇軒則贊同西行的辦法。
伽藍輕輕搖手,解釋道,“李弘是太上老君的降世化名。如果道門羽士異口同聲說你是李弘,那你便是李弘。自晉以來,以李弘之名叛亂者此起彼伏,前赴後繼,連綿不絕。”
“那便潛入終南山,殺了樓觀法主。”毛宇軒忿然說道。
伽藍再搖手,示意毛宇軒稍安勿躁。
“師叔可知終南山有哪位仙人入世修行?”
“唐弼。”
“師叔可知他在何處?”
“岐山。”
伽藍轉目望向毛宇軒,冷聲道,“帶兩團精騎,拿下他。”
“切莫行暴!”法琳突然提高了聲調,鄭重告誡道,“唐弼若亡,佛道兩門必掀血雨,不要說拯救無辜信徒了,便連關西的天都會變黑。”
毛宇軒略略躬身,“師叔但請安心,某知曉輕重。”
法琳對伽藍等人並無深入瞭解,但西北狼兇名在外,西行越是信誓旦旦說不殺人,法琳越是憂懼不安。正當他想多囑咐幾句的時候,伽藍說話了,“師叔,當今時局瞬息萬變,朝堂上的矛盾已趨白熱化,對立雙方爲了擊敗對手無所不用其極,甚至不惜以中土的分裂和國祚的敗亡爲代價,所以佛道兩家根本無法置身事外,必然要被捲進這場驚天動地的大風暴,而血雨腥風已經開始了,樓觀道聯合其背後的貴族勢力已經向我沙門發動了攻擊,這時候,師叔如果繼續抱着緩和佛道兩家矛盾的幻想,則必將置我沙門於死地。”
法琳無語以對。
西行斜瞥了伽藍一眼,問道,“殺之?”
“殺!”伽藍冷森森地說道,“即便殺不死了他,也要讓他鮮血淋漓,魂飛魄散,讓他知道激怒我沙門的後果,也唯有如此,才能讓敵人肝膽俱裂,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刀。”
“以暴制暴,以殺止殺。”西行和毛宇軒相視而笑,“如此一來,西京這幫宵小必定膽戰心驚,哭着喊着要趕走阿修羅了。”
※※※
法琳悄悄而來,悄悄而去,與其同時消失在黑夜裏的還有毛宇軒和他的兩團精騎。
上午,伽藍和西行趕赴行轅拜見了楊義臣。當夜,西行、布衣等西北狼兄弟帶着三團精騎沒入黑暗,沿着汧(qian)水而上,直殺汧源城。
十月二十五,西行、布衣指揮六百龍衛夜襲汧源城,誅殺賊帥向海明,斬殺賊寇近千首。餘賊驚散,逃亡汧山。
同日,毛宇軒以剿賊爲名,突然向岐山城北的太極宮發動了攻擊,斬首百級,縱火焚觀。
消息傳開,三輔震驚,西京失語,終南山上更是寂靜無聲。
二十七日,楊義臣下令,諸軍分道並進,沿隴山東麓一線剿殺餘賊,務必在大雪來臨之前,將賊黨清剿乾淨。
伽藍則奉命趕赴陳倉、郿城一線,在渭水兩岸剿賊,其劍鋒直指終南。
二十八日,龍衛府抵達虢縣,屯兵於渭水北岸。當夜,蘇合香突然渡渭水而來,與寒笳羽衣同至龍衛府大營。
故人相見,彼此冷漠,氣氛頗爲滯重。
李世民有心斡旋,緩和一下氣氛,但看到伽藍那張冰冷的臉,又想到伽藍血腥的手段,心中膽怯,彷徨無策。好在蘇合香強作笑顏,拉着寒笳坐了下來,否則場面更爲不堪。
“阿蘇,自回到中土以來,你這個絲路巨賈倒是拓展了回易之路,像模像樣地做起了信使。”伽藍冷嘲熱諷道,“你可知這信使並不好做?某當年在西土做信使,刀頭舔血,死裏求生,根本不指望見到第二天的太陽。”
蘇合香撇撇紅脣,揶揄道,“可如今你翻了身,豪門貴胄,皇親國戚,飽受聖主之恩寵,坐擁禁軍之龍衛,聲名顯赫,權勢傾天,接下來是不是要殺人盈野以建功名?”
伽藍冷笑,“某生性殘暴,殺人如屠狗,無論在西土還是在河北,某都殺人盈野。今至三輔,賊勢猖獗,焉能不殺?”
“禍亂三輔者,乃沙門孽畜,道兄爲何黑白顛倒,誣殺我樓觀道友?”
寒笳羽衣的美妙聲音從帷帽下嫋嫋而起,仿若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雖意在詰難,卻霎那間沖淡了帳內的肅殺之氣。
伽藍卻是臉色陡沉,劍眉緊皺,殺氣凜冽,“某說他是賊,他便是賊。”
帳內殺氣四溢。
蘇合香臉色僵滯,再也擠不出一絲笑容。帷帽下的黑紗拂動,雖看不到寒笳羽衣的面容,卻能感受到她平靜心湖已蕩起層層漣漪。李世民就坐在伽藍的側面,從伽藍身體裏噴湧而出的凌厲殺氣讓他心驚膽顫,噤若寒蟬。
以目前帝國複雜的政治局面,以皇帝和中樞改革派對伽藍的器重,如果伽藍要冒着天下之大不韙,藉口剿賊而誣殺道門弟子,給終南山以沉重一擊,必會讓樓觀道背後的關中本土貴族們“痛苦不堪”。相信皇帝和中樞改革派不但不會阻止伽藍,反而會暗中竊笑,樂見其成。
伽藍本是暴戾狂徒,無論在西土還在河北,他都血腥屠戮,是一把無堅不摧的刀,或許,皇帝這時候把伽藍調到關西戰場,就是有意藉助這把刀的威力,再給政治對手們以狠狠一擊。
良久,寒笳羽衣再度開口,“道兄當真想把關西變成修羅場?”
“某是沙門守護,如今有人要滅我沙門,某當然奮勇反擊,即便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誰能滅了沙門?誰又願意與道兄爲敵?”寒笳羽衣喟然輕嘆,“道兄之辭,太荒謬了。”
“荒謬?”伽藍目射寒光,語調異常森冷,“阿蘇是因爲某纔回到中土,但有人卻一次次拿阿蘇的性命來威脅某。是可忍孰不可忍,寒笳羽衣,這是最後一次,若有人再拿阿蘇來威脅某,某讓他後悔來到這個人世。”
黑紗微拂,寒笳羽衣終於吁了一口氣。
第兩百四十八章 匪夷所思的陣亡
伽藍鬆口了,這在終南山預料之中,但伽藍是個阿修羅,是個屠夫,如果讓其繼續留在關西,以其暴戾之性格,必然對樓觀道窮追猛打,藉此給樓觀道背後的關隴貴族勢力帶來越來越多的麻煩,甚至有可能給皇帝和改革派贏得打擊關中本土貴族集團的機會,所以唯一的辦法便是儘快趕走這個驕橫跋扈、窮兇極惡的阿修羅。
各方緊急行動。楊義臣奏報皇帝和東都,妖賊向海明已誅,餘賊四散,不足爲慮,關西局勢正迅速走向平穩。京兆尹李丹會同扶風、馮翊兩郡官長聯名奏報,三輔局勢日趨穩定,但剛剛過去的東都大風暴給了西京以“重創”,當務之急是穩定人心,是休養生息。言下之意,保守勢力迫於時局的嚴峻,不再蓄意阻礙皇帝的改革大業,但考慮到實際情況,改革的步伐還是要慢一些,不要因爲急功近利而鑄下不可挽回的錯誤。這實際上就是向皇帝發出了“求和”訊息。
西京留守衛文升則在奏章中直言不諱,假如皇帝繼續把伽藍和龍衛府留在關西,必會激化關西各方的矛盾,而伽藍和龍衛府都是桀驁不馴之輩,一旦混亂了西京局勢,影響到了兩京的穩定,後果堪慮。
十一月初,東都率先做出反應,民部尚書兼東都留守樊子蓋考慮到山東烽煙四起,局勢愈發惡劣,東都外圍警報頻傳,於是會同黃門侍郎裴世矩、御史大夫裴蘊、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聯名下令,以尚書都省的名義,調伽藍和龍衛府火速趕赴河北黎陽,保護黎陽倉。
此刻龍衛府已經奉命趕至長安城外休整,接到東都急令,馬不停蹄,日夜兼程趕赴河北。
隨同伽藍一起抵達長安的蘇合香本想告辭離去,但伽藍說了一句話,“某的羽翼已經張開,可以爲你遮風擋雨了。”
蘇合香毫不猶豫地留下了。
伽藍手書一份給河東薛德音,詳述當前形勢,請薛德音慎重考慮一下,是否願意投身龍衛府再建功勳。伽藍盛情相邀,相約重聚河北。爲了確保薛德音能“出山”,伽藍又給小姑司馬令虞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信,並表示如果條件許可,他打算回溫城,認祖歸宗。
十一月上,備身府奉皇帝旨意急令伽藍,鑑於河北賊勢猖獗,負責戡亂河北的右候衛將軍馮孝慈兵力嚴重不足,平叛不利,導致高陽的皇帝和行宮安全倍受威脅,故令龍衛府以最快速度趕至清河郡會合馮孝慈,助其戡亂平叛,以確保永濟渠的暢通,確保皇帝和行宮的安全。
時龍衛府已過潼關,伽藍接令後,當即急書馮孝慈,把河北太行、高雞泊和豆子崗三股叛軍及各路賊帥,以及他們背後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一一告之,懇請馮帥務必慎重對待。當前戡亂大軍的主力雲集於河南通濟渠兩岸,河北戡亂兵力嚴重不足,根本不具備即刻打通永濟渠的可能,再考慮到朝堂上改革派和保守勢力之間激烈衝突,如果在沒有完全掌控局勢的情況下倉促出兵平叛,未必能取得預期結果。
伽藍對河北戡亂的悲觀態度引起了西行、傅端毅和布衣等人的疑議,西北狼諸兄弟皆認爲,以馮孝慈高超的用兵之術和豐富的作戰經驗,打一羣拿着棍棒斧頭的烏合之衆,就如囊中取物,易如反掌。想想幾個月前,龍衛統以三百驃騎橫掃河北諸賊,如狂風掃落葉般把各路叛賊殺得落花流水,那是何等輕鬆?
伽藍沉默不語。龍衛統在河北顯赫戰績的背後,隱藏着很多“見不得光”的祕密,而其中一些祕密,伽藍甚至都沒有告訴裴世矩,所以,面對兄弟們的質疑,他唯有沉默。
四天後,龍衛府由孟津方向北渡大河,進入河內境內。
同日,在孟津渡口,伽藍接到東都急令。河北傳來噩耗,馮孝慈於十一月初九日,與清河賊張金稱激戰於漳水,戰敗陣亡。
一個從三品的右候衛將軍,曾是帝國西北軍功勳顯赫的三大統帥之一,竟然在河北戡亂戰場上首戰告負,而且還不幸陣亡了,這簡直是匪夷所思的事。
河北清河賊帥張金稱什麼時候有了這等驚人實力?河北平叛大軍何以積弱至此,連一幫拿着棍棒的農夫都打不過,甚至讓自己的統帥都戰死了?馮孝慈沒有死在西北邊陲,沒有死在北虜的刀下,卻死在了中土河北,死在了中土人的棍棒下,這無論對他本人,還是對帝國軍方來說,都是一個奇恥大辱。
河北戡亂的統帥陣亡了,河北平叛大軍戰敗了,永濟渠被叛賊切斷了,更嚴重的是,皇帝和行宮就在河北河間郡的高陽重鎮,而高陽距離高雞泊、距離清河賊猖獗之地,不足四百里,由此可見河北形勢之嚴峻。
河北人難道發瘋了?明明知道皇帝和行宮就在高陽,就在河北,還大肆攻殺城池,攻殺官軍,殺死帝國軍隊的高級軍官,難道他們就不怕皇帝龍顏震怒,調集帝國最精銳最強悍的軍隊橫掃河北,殺得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伽藍悲憤不已。
西行、傅端毅和布衣等人在悲憤之餘,終於意識到伽藍先前對河北戡亂的“悲觀”是正確的。
東都命令,伽藍和龍衛府以最快速度趕赴清河郡,一方面整頓戰敗殘軍,一方面剿殺諸賊,務必在最短時間內打通永濟渠,確保糧草輜重能源源不斷運往涿郡,以保證東北疆各路鎮戍軍整個冬天的軍需需要。
馮孝慈陣亡了,誰來代替他戡亂河北?誰來承擔保護皇帝和行宮、保護永濟渠的重任?是不是從河南調集更多軍隊進入河北戰場?伽藍一無所知,只能帶着軍隊日夜兼程趕赴戰場。
沒有時間讓伽藍回溫城拜見祖母高老夫人,也沒有時間讓他走進太史堂認祖歸宗,他就像幾個月前一樣,從溫城匆匆而過,驚鴻一瞥。
溫城已經接到司馬令虞的書信,已經做好了迎接伽藍迴歸的準備,孰料鐵騎“轟隆隆”而過,除了滿天煙塵,連伽藍的影子都沒有看到。溫城驚疑不定,先期趕到溫城的薛德音更是飛馬出城,一路狂追。
黃昏時分,龍衛府急渡沁水。對岸便是永濟渠的起始地,接下來便是寬敞的渠堤大道,直通清河,龍衛府的行進速度將大大加快。
薛德音總算追了上來,找到了伽藍,急切詢問。
伽藍的回答讓薛德音意識到了危機。今日的河北已經成了各系貴族激烈博弈的戰場,如同關西、河南一樣,都是血肉橫飛的戰場,不論是誰,一旦成爲這個戰場上的獵物,必死無疑。
自皇帝下令東征開始,大河兩岸便叛賊蜂起,但主要是局部地區局勢緊張,尚沒有嚴重到危及國祚存亡的地步。楊玄感之亂是個轉折點,雖然楊玄感所掀起的風暴已經在東都平息了,但由此帶來的餘波卻迅速向中土各地蔓延,並在短短時間內形成了燎原之勢,揭竿而起的豪帥和義軍,不但遍及大河兩岸,其他諸如江左、關西乃至靈朔一帶也如雨後春筍一般數不勝數,起義的大潮正在席捲整個中土。
如此形勢,直接原因便是皇帝和中央的威權在楊玄感所掀起的大風暴的衝擊下嚴重受損,中央對地方的控制力銳減,而皇帝改革的核心中央集權制也因此遭到沉重打擊,雖不至於支離破碎,但很多地方已經形同虛設,除了一個光鮮的“架子”外,裏面實際上已經化作了齏粉。
皇帝和中央的改革成果在這場大風暴的侵襲下被一層層剝去,改革策略被咆哮的大潮所吞噬、淹沒,值此危急時刻,皇帝和中央不是進行政治上的“疏浚”,果斷進行策略上的調整,而是不惜代價進行政治上的“壅堵”,頑固地堅持既定的改革策略,甚至爲了確保改革策略的繼續實施,不惜以舉國之力與咆哮的大潮進行殊死搏鬥。
當然,目前薛德音還看不到這個可怕的未來,不過他已經聽到了大潮的咆哮聲,已經有了不詳預感。
伽藍卻是知道,不過他無能無力,即便他現在是帝國的皇帝,是帝國的宰執,是帝國的中樞,面對席捲整個中土的驚天大潮,也是無計可施,因爲在以東征爲誘因,在以楊玄感之亂爲轉折點,在帝國各方勢力近乎瘋狂的角逐之下,帝國權力和財富再分配的鬥爭已經完全失控,除非歷史再回到開皇時期,再回到先帝執政年代,讓先帝和他所信任的中樞大臣們,去改變帝國這艘龐大戰船的行駛方向,否則帝國必將走上這條不歸路。
“伽藍,此時此刻,你必須迴歸太史堂,必須贏得司馬氏的傾力支持,否則你必重蹈馮帥之覆轍。”
伽藍苦笑,手指渡河的將士,“你知道他們是誰的兵?你知道他們都忠於誰?你知道他們都願意爲誰而死?”
薛德音長嘆無語。龍衛府都是馮孝慈的兵,這些西北精銳都忠誠於馮孝慈,願意爲馮孝慈而死,如今馮孝慈戰死河北,被清河賊所殺,他們誓死報仇,他們不眠不休地日夜趕路,即便睡覺也是坐在馬背上。他們的神智已被憤怒所控制,滔天怒火正在熊熊燃燒,此去河北途中,稍有不慎,便會引發一場恐怖的災難。
“某的師傅在哪?是否還在溫城?”
的確,伽藍需要司馬氏的傾力相助,但眼下更需要的是劉炫和山東儒生們的幫助。
第兩百四十九章 窮於應付
“老先生已返回河北。”
薛德音當然知道劉炫的影響力,但劉炫當初寄身龍衛統,其本意是爲了藉助伽藍的力量拯救河北饑民。後來他的目的達到了,但河北義軍和河北饑民劫掠黎陽倉,犯下了滔天大罪,皇帝肯定要秋後算帳,要血腥剿殺。劉炫不能置身事外,於是他離開了龍衛統,離開了溫城,重返河北。
“師傅何時離開的溫城?”伽藍追問道。
“在宇文述和來護兒抵達黎陽之前。”薛德音說道,“聽說孔穎達和蓋文達聯袂趕到溫城,把老先生接走了。”
伽藍劍眉微皺,稍事沉吟後說道,“師傅既然被孔先生和蓋先生接走了,那麼便不會再投義軍,十有八九是去了冀城,或者……河間景城。”冀城是河北劉氏本堂所在,而景城則是劉炫住宅所在。
伽藍急召高泰,命令他帶上幾個河北兄弟,喬裝成義軍,取間道趕赴冀城和景城尋找劉炫。又草擬一份書信,詳述馮孝慈戰死之後河北局勢的不利變化,懇請劉炫“出山”,到龍衛府助自己一臂之力,否則今年的冬天,永濟渠兩岸必定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薛德音默默等待,直到伽藍送走了高泰,他才小聲提醒道,“伽藍,你雖軍情緊急,軍務繁忙,身不由己,但溫城掃榻相迎,期盼你的迴歸,你就這樣過門而不入,未免欠妥,於情於理都要給溫城一個交待。”
伽藍看看薛德音,又看看傅端毅、西行和布衣,躊躇了片刻,毅然搖頭,“某不能離開龍衛府,尤其此刻,西北兄弟們悲憤難當,某更不能離開半步,而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某大概都不會再至東都,不會再到河內。”
伽藍轉身望向東北方向,目露悲鬱之色,久久不語。
蘇合香就站在伽藍的身邊,望着伽藍憂傷的面孔,忽然輕咬貝齒,上前一步,湊到伽藍的耳邊,低聲說道,“兒可代君回家,認祖歸宗,侍奉祖母。”
伽藍先是驚訝,爾後遲疑,接着微微一笑,握住蘇合香的手,柔聲說道,“謝謝。阿蘇之情,某必以生命相報。”
薛德音聽到兩人的對話,猶疑不決。
蘇合香主動要嫁,伽藍當即迎娶,這對伽藍和司馬氏來說是皆大歡喜的事情,可以解決雙方之間一系列的難題,但蘇合香出自扶風蘇氏,聯姻難度相當大。
扶風蘇氏是關中蘇氏三家之一,人才輩出,其中蘇道標曾是西北道門的田穀十老之一,樓觀道之法主,雖已仙逝,但遺留勢力十分強大,如今依然是關中蘇氏龐大實力中的一部分。關中蘇氏在關隴貴族中屬於二等世家,河北司馬氏在山東貴族中則屬於一等世家;今日關中蘇氏有權勢傾天的蘇威,河內司馬氏卻遠離中樞,日薄西山,兩家聯姻,也算門當戶對。但今日帝國政局中,關隴貴族集團和山東貴族集團已經撕破了臉,雙方的搏殺越來越慘烈,尤其關中蘇氏的背後有帝國強大的保守勢力,而河內司馬氏的新貴則爲皇帝和改革派衝鋒陷陣,由此可以推及雙方聯姻難度很大。
難道伽藍另有意圖?或者,伽藍在關西短暫的剿賊過程中,與樓觀道、與關中某些世家貴族,達成了某種妥協?
蘇合香公然跟在伽藍身邊,就算沒有得到扶風蘇氏的允許,最起碼也得到了伽藍的承諾,而伽藍如今的身份地位的確有實力保護蘇合香,假如司馬氏不能達成這樁聯姻,相信在伽藍的懇求下,楊恭仁肯定會出面,而裴世矩和薛世雄也會襄助,到那時大失顏面的就是溫城,伽藍與溫城的關係也會僅僅維繫於血緣,這顯然不是司馬氏所願意看到的結果。
無疑,伽藍正在利用自己的驕恣跋扈,利用現有的權勢和未來的光明前途,恃強凌弱,蓄意“報復”溫城,你要麼遷就我,不惜代價補償我,要麼大家一拍兩散,你走你的獨木橋,我走我的陽光道,除了血緣,沒有任何干系。
伽藍的權勢到底有多大?他是不是值得溫城傾盡全力予以扶植?他能否承擔起重振溫城司馬氏的重任?
西行、傅端毅和布衣喜笑顏開,看到伽藍終於如願以償抱得美人歸,並且就此打開回歸太史堂之路,做兄弟的當然欣慰不已。李世民也上前道賀,並且鄭重其事地詢問婚禮的日期,似乎司馬氏和蘇氏之間的聯姻,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問題。
驀然,薛德音明白了。李世民能在龍衛府任職,蘇合香能跟在伽藍身邊,實際上代表着關隴武川系和西北樓觀道對伽藍背後龐大勢力的妥協。有裴世矩、薛世雄和楊恭仁這三大權貴給伽藍撐腰,有河東、軍方和皇族三大系貴族中的主要勢力做伽藍的後盾,不要說關中蘇氏和樓觀道了,即便是關中本土貴族勢力也不得不退讓一步。
薛德音面露微笑,撫須說道,“伽藍,既然阿蘇替你去溫城拜見老祖,那就要準備妥當。”
伽藍微微頷首,“某給祖母寫份信。”
※※※
龍衛府在黎陽補充了糧草之後,繼續東進,火速趕赴清河郡。
與此同時,伽藍和西北精騎再度殺回河北的消息,如呼嘯的狂風般在短短時間內傳遍了永濟渠兩岸,太行、高雞泊和豆子崗三股義軍“聞風而動”,迅速轉移、聯合、備戰,氣氛霎時緊張起來。
不待高泰趕到冀城,劉炫老先生就被義軍“請”了出來,而劉炫也義不容辭,火速南下,沿着永濟渠放舟而行,快如奔馬。
魏郡太守獨孤震、武陽郡丞元寶藏等河北大員,趙郡李氏、清河崔氏等河北世家望族,不論派系,不論立場,人人都關注着伽藍,關注着他所統率的擁有十二個精銳團的龍衛府,猜測着這支異軍突起的強悍禁軍將在河北掀起怎樣恐怖而血腥的風暴。
龍衛府行至洹水鎮,與先期趕來迎接的鷹擊郎將馮翊相遇。
馮翊一身白色生麻布斬衰(cui)服,神情悲憤,在講述初九日的戰鬥過程中,幾次哽咽失聲。
果如伽藍所料,馮孝慈被人“算計”了。在河北戰場上,他只有不足三千人的平叛軍隊,其中來自河北各郡的鄉勇就佔了一半。馮孝慈不敢向皇帝要兵,只能向東都求援,但東都以河南戰事緊張爲由,一次次拒絕,偏偏行宮卻一次次催促馮孝慈即刻展開攻擊,而河北各郡官長卻以各種理由給攻擊設置障礙,最終就演變成了初九日的慘敗。
馮孝慈也做好了首戰告負的準備,只是他沒有想到,在戰鬥最爲緊要之刻,來自清河郡的鄉勇突然倒戈。馮孝慈措手不及,倉促之下,只好親自帶着衛隊衝了上去,試圖穩住陣腳,不料中箭墜馬,落入敵羣,慘遭殺害。
馮翊痛哭失聲,他想不明白,爲什麼東都不給援兵,爲什麼樊子蓋、宇文述和來護兒都把軍隊放在京畿周圍,放在通濟渠兩岸,卻任由河北賊寇切斷永濟渠,威脅皇帝和行宮的安全,威脅整個東北疆的鎮戍安全。他更想不明白的是,爲什麼河北賊寇如此猖獗,河北各郡的官長們和世家望族卻異口同聲予以否決,並不惜代價予以隱瞞和遮蓋,尤其令人憤怒的是,他們還蓄意阻撓帝國軍隊對河北賊寇的清剿。
伽藍沉默不語。
馮翊不是不明白,他明白戰敗的原因,他知道父親死在誰的手上,只是他看不到未來,不知道朝堂上的各方勢力爲什麼要“聯合”起來置他的父親於死地,置皇帝和行宮於危險之境。
帝國的保守勢力爲了抵禦改革派的瘋狂“攻擊”,一方面不惜實施苦肉計,混亂西京局勢,一方面不遺餘力地混亂河北局勢,迫使山東貴族集團不得不爲了自身利益,而“幫助”他們壓制改革派,形成“聯手”共抗之勢。
而共抗的手段便是不惜以中土分裂和國祚敗亡爲代價,想方設法在中土各地點燃烽火,以此來打擊皇帝和改革派,打擊帝國的改革策略,削弱中央集權。內戰一旦全面爆發,皇帝和改革派不但顏面盡失,焦頭爛額,窮於應付,也失去了發動第三次東征以挽救皇帝和中央威權的可能。
這種局面下,對立雙方各施奇謀,各出奇招,形勢瞬息萬變,樊子蓋不得不以重兵鎮戍東都及其周邊地區,而宇文述和來護兒在河南、齊魯、江淮乃至江南等地叛賊大規模蜂擁而起、運河水道岌岌可危的情況下,也不得不把主力大軍投到通濟渠兩岸,確保江左、江淮的糧食能源源不斷地運到兩京地區,運到西部和北部邊疆。另外,帝國改革派中的某些大臣,也反對發動第三次東征,迫於無奈,他們只能選擇“默契”地配合對手,以達到這一政治目的。
馮孝慈就在這種極度複雜的政治局面下,成了政治鬥爭的犧牲品,而其犧牲的唯一價值,就是因爲他的級別太高了,終於驚動了皇帝,驚動了行宮,讓他們終於意識到了危機迫在眉睫,但讓人失望的是,皇帝和行宮解決國內危機的辦法不是去改變國策,去緩和矛盾,不是從根本上去解決問題,反而是更加堅定了在最短時間內發動第三次東征的決心,試圖以東征的勝利來挽救皇帝和中央的威權,繼而以“高壓”之策來一舉“摧毀”國內危機。
假如馮翊知道第三次東征即將開始,皇帝和行宮正在商議第三次東征之策,那麼他也就明白爲什麼帝國各方勢力要在河北戰場上“聯手”殺死他的父親了。
伽藍很無助,此時此刻,他無力迴天,即便他是皇帝,是宰執,他也不知道選擇哪一條路才能把帝國這艘龐大戰船駛向正確的方向。
“某要報仇雪恨,請伽藍鼎力相助。”
這是馮翊先期趕來迎接的唯一原因。
伽藍一口答應,但他知道,馮翊的願望在短期內無法實現,因爲皇帝和行宮既然決定即將開始第三次東征,那麼永濟渠的暢通就成了重中之重,而若想讓永濟渠暢通無阻,殺,解決不了問題。
第兩百五十章 臨危受命
伽藍下令龍衛府於洹水鎮休整。
軍隊不能再走了,即便十萬火急趕到清河郡也毫無意義,必然重蹈馮孝慈之覆轍。
當日伽藍曾一再告誡馮孝慈,河北戡亂必須謹慎,必須看到河北戡亂的真正目的所在,然而馮孝慈並沒有重視伽藍的意見,畢竟伽藍是土生土長的西北人,在馮孝慈看來伽藍並不瞭解河北。馮孝慈爲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如今他“走”了,伽藍來了,但局勢更爲惡劣,雖然伽藍透過歷史的重重迷霧看到了未來,卻不知用什麼辦法才能穿過這重迷霧。
另外還有一件當務之急的事情也讓伽藍倍感棘手。東都是“站着說話不腰痛”,命令伽藍“整頓河北敗軍”、“剿殺叛賊”,而後一個命令的執行是建立在前一個命令的完成上。然而,馮孝慈的軍隊雖然不多,帳下卻有武賁郎將、武牙郎將等高級軍官和鷹揚郎將、鷹擊郎將等中級軍官,附翼其後的還有河北地方軍都尉和統領鄉團的各郡官長,而伽藍不過是禁軍驍果軍裏的一個正五品雄武郎將,他憑什麼去“整頓”這支軍隊?
馮翊先期來迎,這也是一個重要原因。平叛首戰告負的罪責可大可小,但主帥陣亡的罪責可就大了,皇帝、中樞和衛府肯定要追究責任,軍中所有的中高級軍官都要爲此受到懲罰,重者可能斬首、流配,輕者可能罷職、降職,是以此刻軍心極度渙散,更不要談什麼士氣了,而那些中高級軍官們都在想方設法利用自己的關係以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的利益。可以想像一下,這時候伽藍去整頓軍隊,去觸犯那些中高級軍官們的切身利益,其後果將是何等嚴重。
東都肯定考慮到了這個問題,會把相關的處置意見奏報皇帝和行宮,而不出意外的話,皇帝必然會藉此機會“殺雞儆猴”,即便不砍頭,也要流配、罷職一大批軍官。爲此,馮翊建議伽藍,不要急着去清河郡,先等皇帝下旨把那些軍官們“解決”了,然後再去“整頓軍隊”,至於對叛軍的攻擊,則等皇帝任命的新的河北戡亂統帥來到之後再做定奪,總而言之,不要做出頭鳥,低調做人做事,儘可能把責任推給別人,把好處留給自己。
龍衛府已經在最短時間內進入河北,已經對河北諸賊產生了威懾作用,也基本上遏制住了河北局勢的繼續惡化,所以,暫時以休整的名義屯駐洹水鎮,靜待局勢的發展和耐心尋找“攻擊”良機,也是上上之策。
※※※
劉炫匆匆而至。伽藍相迎於渠上。
見禮之後,劉炫開口便問,此番再入河北,是否大開殺戒?
伽藍搖頭,“皇帝和行宮至今還滯留於高陽,並無返回東都之跡象,而馮孝慈之死,河北局勢之危急,無不是針對皇帝和行宮而來。師傅難道沒有從中看出一些端倪?”
劉炫嘆了口氣,“你有確切消息?”
伽藍鄭重點頭,“某曾三番兩次告誡馮帥,可惜他自始至終沒有理解某的意圖。”
“你知道,某在開皇末年,便堅決反對先帝東征高句麗。大業初,某也曾上書極力勸阻陛下不要發動東征。”劉炫閉上眼睛,連連搖頭,“陛下固執己見,一錯再錯,中土必將爲此付出慘重代價。”
伽藍想了片刻,問道,“國祚雖有危亡之險,卻並未陷入絕境。師傅可有拯救之策?”
劉炫緊皺眉頭,忿然說道,“第三次東征目的何在?吐谷渾就是前車之鑑,陛下卻置若罔聞、視若不見,而中樞一幫佞臣爲了一己之私利,置中土安危於不顧,助紂爲虐。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只苦了天下生靈。”
伽藍躊躇稍許,還是追問了一句,“師傅應該有拯救之策?”
劉炫毫不猶豫,當即反問道,“誰來拯救蒼生?”
“中土穩定了,皇帝和中央威臨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則蒼生可救。”
“上面是一羣狂妄無知的瘋癲之徒,下面是一羣唯利是圖的無恥小人,中土在他們的掌控之下,如何穩定?蒼生在他們的奴役之下,又如何安居?”
伽藍神色嚴峻,一語不發。
劉炫手指北方,厲聲疾呼,“此刻中土烽煙四起,國祚根基動搖,山河頻臨崩裂之危,皇帝和中樞竟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還要發動第三次東征,你說如何拯救中土,如何拯救蒼生?”
“在某看來,高句麗歷經兩次重創之後,已經奄奄一息,第三次東征不過是收穫戰果而已。”伽藍冷靜說道,“從大局來說,第三次東征的勝利,可以挽救皇帝和中央的威權,有助於皇帝和中央迅速扭轉朝堂上的被動局面。”
“某說過,吐谷渾就是前車之鑑。”劉炫無奈嘆道,“高句麗就是第二個吐谷渾,一旦大漠上的突厥人威脅長城,導致北疆局勢緊張,鎮戍高句麗的軍隊必然撤離,而高句麗人則必然乘機復國,皇帝和中央最終還是一無所獲,顏面無存。”
伽藍慢慢眯起眼睛,目露殺機,冷笑道,“假若摧毀了平壤,擒獲了高句麗王,全殲了高句麗的軍隊,殺光了高句麗的青壯男丁,高句麗是否還會變成第二個吐谷渾?”
劉炫愣了片刻,喫驚地望着伽藍,接着怒聲質問道,“你殺得完嗎?你能滅了他的族、亡了他的種?”
“某不需要滅他的族,某隻需要足夠多的人頭來威懾北虜,來震懾國內的叛賊,給皇帝和中央穩定帝國贏得足夠的時間。”
劉炫目露悲哀之色,緩緩搖頭,對伽藍極度失望。說到底,伽藍還是一頭兇惡的狼,一柄血淋淋的戰刀,除了殺戮,還是殺戮。
※※※
時間進入十一月下旬,先是薛德音從溫城飛馬而來,接着孔穎達和蓋文達聯袂而至。很快,柴紹和魏徵也匆忙趕到了洹水鎮。
伽藍在與山東名儒們商討時局的同時,亦去拜會了武陽郡丞元寶藏,並特意邀請貴鄉令魏德深做了一番深入交談。魏德深官聲清正,並在河北賊肆虐之際保全了整個縣境,伽藍期望能從他這裏獲悉一些真實東西。
十一月二十四,皇帝的聖旨送達龍衛府。
馮孝慈帳下的高中級軍官,除了馮翊外,餘者皆受嚴懲,重者流配,輕者罷職,被“一窩端”了。由此帶來的“惡果”是,誰也不願意也不敢到河北戡亂,至此危機之刻,誰到河北戡亂都免不了要重蹈馮孝慈之覆轍。於是,這個倒黴的差事便攤到了伽藍頭上。
皇帝下旨,以吏部侍郎楊恭仁爲河北討捕大使,但楊恭仁此刻正在行宮侍奉於皇帝左右,無暇抽身,遂又任命禁軍驍果雄武郎將伽藍暫代河北討捕大使事,全權負責河北戡亂。
伽藍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想躲都躲不掉了。
接到聖旨,伽藍立即把劉炫、孔穎達、蓋文達、薛德音、柴紹、魏徵等人請到了帥帳,一句話,你們必須拿出對策來,否則某就要大開殺戒了。
此刻隆冬已至,大河正在封凍之中,永濟渠水道暫停運轉,北上運輸全部依靠陸路,而陸路直接面臨太行和高雞泊兩股叛軍的劫掠,伽藍因此陷入兩難處境,如果剿殺以張金稱爲首的清河賊,則難以顧全陸路運輸,但若把兵力全部投到保護陸路的運輸上,則必須暫時放棄對清河賊的追殺,由此則會招致將士們的怨恨,影響軍心和士氣。
柴紹、魏徵代表了獨孤震和趙郡李氏而來,代表了武川系在河北的利益和以趙郡李氏爲首的河北北方世家豪族的利益,理所當然要竭力保全通往幽燕的陸上“大動脈”,懇請伽藍以北疆鎮戍爲重,調集主力在黎陽、邯鄲和真定一線剿賊,而西行、布衣、馮翊等軍中將領則急於到清河剿賊,一則爲馮孝慈報仇雪恨,二則高雞泊距離高陽太近,威脅到了皇帝和行宮的安全,爲此必須遵從聖旨,投入全部兵力剿殺清河賊。
爭論無果。
當夜伽藍盤桓於劉炫帳中。劉炫年事已高,急行而來疲憊不堪,又值隆冬,天氣寒冷,身體狀況非常不好。伽藍不好過多煩擾,正欲告退,卻見孔穎達和蓋文達聯袂而至。
蓋文達與孔穎達年紀相近,河北大儒劉焯的親傳弟子,溫文爾雅,卓而不凡。因爲受楊玄感叛亂事件的連累,山東不少儒生名列緝捕名單之上,其中便有孔穎達。孔穎達處境危險,但又潔身自好,不願投身爲賊,遂藏匿於冀城蓋文達家中。此次劉炫再度“出山”,考慮到自己身體不好,擔心幫助不了河北人,於是書邀孔穎達,請起共赴龍衛府。劉炫向孔穎達承諾,確保其人身安全,而實際上只要伽藍能接納孔穎達,龍衛府的確是其最佳的藏身之所。
伽藍正需要得力人手,孔穎達便來了,還帶來了蓋文達,如虎添翼,伽藍當然接納,求之不得的好事,得天之助啊。
孔穎達看到伽藍也在,知道他憂心如焚,而局勢也實在緊張,再加上老先生劉炫就在當面,便也敞開胸懷,有話直說。
“將軍是否決心剿殺清河賊?決心掃平高雞泊?”
“大河封凍,天塹變通途,兩岸諸賊可任意往來,根本剿殺不了。”伽藍不假思索地搖搖手,嘆了口氣,“天寒地凍,老弱婦孺缺衣少糧,一旦開戰,餓殍遍野,罪孽深重啊。”
孔穎達和蓋文達互相看看,眼裏不約而同地露出欣喜之色。
“但某必須遵旨剿賊。”伽藍面色一整,繼續說道,“所以,某想在合適時間內,與一些合適的人見個面,爲此,某需要兩位先生的幫助。”
第兩百五十一章 忍氣吞聲
龍衛府休整完畢,火速開拔,於十一月底抵達清河郡首府清河城。
大雪紛飛,伽藍率將士們祭奠了馮孝慈,其後馮翊便遵照聖旨,扶靈柩歸返關西。
清河上上下下的氣氛非常緊張,而清河境內的叛軍更是神奇般的銷聲匿跡了,那些自擊敗帝國府軍、擊殺帝國將軍馮孝慈之後便在永濟渠兩岸猖獗一時的各路叛軍,彷彿也被皚皚白雪所覆蓋,難覓蹤跡。
高雞泊率先來人,竇建德的妻兄曹旦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蓋文達的帳中。蓋文達帶着他先去拜見了老先生劉炫,又請來了孔穎達。
曹旦是主動來的,並沒有接到某個河北大儒或者某個世家豪望的密信,原因無他,高雞泊距離皇帝和行宮所在的高陽重鎮太近了,有生死存亡之憂。
之前馮孝慈剿賊,首要目標是清河賊張金稱,其次便是高雞泊諸賊,不料來勢洶洶的馮孝慈竟然首戰告負,而且首戰即亡。
一個功勳赫赫的從三品帝國衛府右候衛將軍竟然死在國內剿賊戰場上,它對皇帝和中樞的衝擊之大可想而知,由此它毫不留情地揭開了這兩年多來一直掩蓋在大河兩岸上的“蓋子”,把山東叛賊蜂起的事實公之於衆。由此也把山東貴族集團和帝國中樞裏的改革派們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如此關係到帝國存亡的大事,卻蓄意隱瞞,居心何在?爲何不及時奏報皇帝,及時剿殺?
當然,皇帝不會因爲這件事就懷疑身邊近侍大臣們的忠誠,就會對山東貴族集團實施嚴厲懲戒。今日形勢擺在這裏,改革派正藉助楊玄感叛亂事件對保守勢力追窮猛打,而山東貴族集團則乘機推波助瀾,亂中取利,併爲關隴貴族集團的“重創”而歡欣鼓舞。此刻,關隴人當然不會甘心束手就縛,當然要絕地反擊。扶風向海明之亂,河北馮孝慈之死,都是關隴人展開凌厲“反擊”的手段。皇帝不會中計,但遮掩在大河兩岸的“蓋子”揭開了,叛賊四起的問題暴露了,這個危機總要馬上解決,否則危機會越來越嚴重,最終自食惡果。
爲此,河北諸賊一定要剿殺,清河賊死定了,高雞泊諸賊也死定了。馮孝慈的死激怒了高高在上的帝國天憲,皇帝祭出了擎天之劍,伽藍和龍衛府厲嘯而至,直接把河北諸賊逼到了死亡深淵的邊緣。高士達和竇建德憂心如焚,爲生存計,不得不主動找到劉炫,寄希望於劉炫能在危難之刻伸以援手。
曹旦顧不上虛禮了,直言相詢:此次伽藍帶着西北精銳再入河北,奉旨圍剿各路義軍,其真實態度是什麼?河北義軍是否有機會如上次一樣,與伽藍和西北人取得某種利益上的一致,繼而打幾場默契戰,以幫助河北義軍度過眼前危機。
孔穎達眉頭深皺,語含雙關地問道,“你們是否瞭解龍衛府的實力?”
曹旦點頭,“據我們得到的消息,龍衛府有六個校尉,十二個團,馬步軍各半。另外我們還聽說,伽藍和他的西北狼兄弟,還有目前龍衛府裏絕大多數將士,都曾是馮孝慈的舊部。年初伽藍帶到河北的不過是三個旅的龍衛統,如今卻變成了十二個團的龍衛府,實力倍漲。雖然在黎陽之亂中,我們攻陷了黎陽倉,繳獲了大量的粟帛武器,但分攤之後,各路義軍所得有限,目前大家均沒有實力阻御龍衛府的攻擊。”
孔穎達撫須微笑,“某聽說自楊玄感舉兵反叛,河北陷入混亂之後,你們利用劫掠黎陽倉所得,大肆攻城略地,擴編軍隊,太行、高雞泊和豆子崗的義軍首領們還曾聚義結盟,相約聯手共戰,互爲援手。前時馮孝慈與張金稱一戰,你們打贏了,殺死了馮孝慈,震驚朝野。某想問一句,張金稱的實力已經強悍至斯?你敢說,在張金稱的軍隊裏,就沒有其他義軍的精銳?另外,某不能理解的是,你們既然知道皇帝和行宮就在高陽,知道河北已經成爲朝堂博弈的焦點所在,你們爲何還要做‘出頭鳥’?爲何還要成爲衆矢之的?爲什麼就不能主動退讓,韜光養晦,以等待更好的崛起時機?”
曹旦沉默不語。
“伽藍將軍和龍衛府之所以再入河北,都是被你們這幫目光短淺之輩所逼。”蓋文達十分不滿地說道,“如今西北的惡狼來了,你們岌岌可危了,再來尋求乞和之策,你認爲現實嗎?你當伽藍將軍是東郭先生,任由你等欺瞞哄騙?”
曹旦的眼裏掠過一絲怒色,遲疑了片刻,他衝着劉炫躬身一禮,“先生應該知曉,這一仗,張金稱根本就不想打,他也沒有實力打,也沒有必要做‘出頭鳥’,但形勢發展到最後,張金稱不得不打。先生,河北現在就是一副棋秤,河北義軍是棋子,馮孝慈和伽藍將軍也是棋子,在對弈者沒有決出勝負之前,任何一個棋子的命運都操控在對弈者手上。”曹旦苦嘆,“先生,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若伽藍將軍與馮孝慈同時抵達河北,或許馮孝慈也不會丟了頭顱,更不會讓河北形勢惡化至此。”
曹旦的話已經說得夠明白了,操控河北局勢的是帝國的世家豪族,是他們把河北局勢推進到了今天這一步,是他們要蓄意犧牲河北義軍,而原因則是爲了達到他們的政治目的。此刻大家都坐在一條船上,劉炫、孔穎達、蓋文達這兩代河北大儒之所以寄身於伽藍帳下,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也是想借助伽藍和龍衛府的力量以度過眼前的危機。
孔穎達和蓋文達相視苦笑,然後齊齊望向劉炫,目露徵詢之意。劉炫微微頷首。
蓋文達低聲嘆息,“龍衛府的武力超出了你的想像。”
曹旦暗自喫驚,臉色異常嚴峻。
“你或許不知道,伽藍將軍和西突厥的泥厥處羅可汗有着非同一般的關係。幾個月前伽藍將軍趕赴隴右,便藉助這層關係安撫了會寧的突厥人,並把突厥精騎請到了隴西戰場對抗吐谷渾人。在離開隴西的時候,突厥人接到了他們的可汗阿史那達曼的命令,由特勤阿史那大奈領四百精騎加入龍衛府,直接聽命於伽藍將軍,效力於我中土皇帝。”
四百突厥精騎,龍衛府又多了兩團馬軍,而且還是異族馬軍,這其中武力大小倒是其次,關鍵是異族馬軍忠誠於皇帝,忠誠於伽藍,用異族馬軍來對付中土叛逆,其效果之好可想而知。
也就是說,之前曹旦或許還抱着一絲實在不行就打的念頭,那麼當蓋文達說出這個祕密之後,曹旦是徹底斷絕了與龍衛府正面交鋒的念頭。這仗不能打,就算打贏了,河北義軍也所剩無幾了。河北義軍的理想是改天換地,是由山東的漢人來掌控中土,而不是像盜賊一樣只圖蠅頭小利燒殺擄掠,更不會頭腦發熱衝動到“壯志未酬身先死”。
曹旦沉思良久,忐忑問道,“那麼,假如……某是說假如,伽藍將軍的條件是什麼?”
“伽藍將軍出自河內司馬氏,是山東世家子弟,當然會顧及山東人的利益。”孔穎達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即便不來,某等也要設法請你來。”
曹旦緊張的情緒頓時鬆弛了一些,好,當真是好,只要伽藍將軍不願殺戮山東人,不願撕破臉,那一切就還有迴旋餘地。
※※※
伽藍來了,看到曹旦,怒目而視,厲聲責叱,“高士達、竇建德、郝孝德、劉黑闥、張金稱,皆逆賊首惡,罪該萬死!”
伽藍怒極,當着劉炫的面,破口大罵。
曹旦噤若寒蟬,惶恐不安,不過他心裏有了底,任由伽藍罵個痛快,宣泄一下情緒。好歹兩人有過一段交情,想來伽藍也不會在憤怒之下失去理智一刀砍了他。另外,他估猜出伽藍的意思了。伽藍以龍衛府的強悍武力威脅河北各路義軍,你們若想安穩度過這個冬天,就必須獻出張金稱的人頭,必須犧牲掉清河義軍,以此來平息府軍和西北人的憤怒,讓伽藍和龍衛府完成戡亂重任,給皇帝和行宮一個滿意的交待。
只是,此舉損害了河北義軍的整體利益,危及到了河北各路義軍同氣連枝的兄弟感情,一旦義軍首領各自爲戰,甚至自相殘殺,則必然會被官軍各個擊破,甚至被一掃而盡,徹底摧毀。
伽藍是西北狼,狡詐而狠毒,誰知道他真正的意圖?從皇帝、改革派和其個人利益上來說,當然要摧毀河北義軍。反之,他默契配合山東世家,與山東儒生們一起暗中保護甚至幫助河北義軍,又能獲取什麼利益?難不成他天生反骨,野心勃勃,也想成就王霸之業?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伽藍是一個土生土長的西北人,而西北人在艱苦而殘酷的戍邊戰鬥的錘鍊中,不但鍛造了鋼鐵般的意志,也堅固了對帝國和皇帝的絕對忠誠。
爲什麼河北義軍畏懼西北精騎?原因無他,就是因爲西北精騎對帝國和皇帝的絕對忠誠,唯有忠誠,纔會一往無前,纔會無畏無懼,纔會以身赴死,捨生取義。
伽藍大罵了一番,胸中的怒氣有所消減,情緒也漸趨平靜,而曹旦則不失時機地問道,“如果張金稱死了,河北的危機是否結束?”
伽藍閉上眼睛,默默地思索着,心情非常複雜。
黎陽之亂中,自己“幫”了河北義軍一把,結果演變成了今日局面,連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馮孝慈將軍都不幸戰死了。現在則如當初一樣,還是面臨同樣的難題,爲了最大程度地保全無辜生靈,自己不得不忍氣吞聲再“幫”一次。只是,再幫一次的後果很明顯,未來,河北義軍的規模會越來越大,實力會越來越強,最終必將成爲摧毀帝國的一支重要力量。
但自己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伽藍無聲喟嘆,在衆人的期待中緩緩睜開了眼睛,“大漠上的北虜已經重新崛起,對北疆造成的威脅越來越嚴重,未來長城一線惡戰連連。即便是爲了河北人自己的安全,在這個冬天,以至於到來年的春天,請你們都不要阻絕水陸要隘,不要劫掠糧道,不要讓我北疆的將士在厲嘯的風雪中,既流血,又流淚。”
帳內的氣氛驟然凝重。劉炫、孔穎達、蓋文達和曹旦齊齊望着神色悲愴的伽藍,心情異常複雜。或許,眼前這個真情流露的伽藍,纔是真實的,可以信任的。
“某在河北停留的時間非常短。”伽藍繼續說道,“當春天來臨之際,某和龍衛府就要遠赴遼東。這一去,生死未卜,未必還能活着回來。”伽藍說到這裏眼圈一紅,聲音更爲嘶啞,“當初,某曾與馮帥相約,共戰平壤。如今人鬼殊途,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殺進平壤,以告慰馮帥在天之靈。”
伽藍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軍帳。
寒風中,隱約傳來他嘶吼的歌聲,“朔方烽火照甘泉,長安飛將出祁連……朝見馬嶺黃沙合,夕望龍城陣雲起……流水本自斷人腸,堅冰舊來傷馬骨……從軍行,軍行萬里出龍庭。單于渭橋今已拜,將軍何處覓功名?”
第兩百五十二章 竇建德的固執
大雪來臨,時間也進入十二月,在呼嘯寒風中,龍衛府將士、河北平叛諸團、河北各郡鄉勇遵照伽藍命令,向叛賊聚集地高雞泊發動了攻擊。
蘇邕、蘇定方父子相聚戰場。蘇邕當初的“豪賭”給他帶來了豐厚的回報,不但蘇定方一躍成爲帝國禁軍旅帥,他個人在地方上的聲望也與日俱增,而聲望的增加給蘇氏帶來了衆多利益,比如冀城劉氏、衡水孔氏、南宮白氏等衆多河北世家便願意在各方面給予蘇氏更多照顧,有意把蘇氏扶植成爲信都郡最大豪強。蘇氏的迅速崛起引來了衆多投奔者。在這個兵荒馬亂年代,弱者爲了生存,只有受庇於強者,而蘇氏所領的鄉團人數便因此在短短數月之後暴漲至千人以上,成爲信都郡最大的鄉團。
之前馮孝慈剿賊,從中阻撓掣肘者衆,蘇邕便是其中之一,他藉口病重,遲遲不願帶着鄉團參與剿賊。類似於蘇邕這樣陽奉陰違的河北地方豪強非常多,只是誰也沒有料到,馮孝慈竟然死在了剿賊戰場上,如此一來,張金稱等清河賊固然成了衆矢之的,像蘇邕等蓄意阻撓平叛的河北地方豪強也有受累之危,於是,迫於無奈,這一次雖然天氣惡劣,大雪紛飛,他們還是遵照命令如期而至。
來了並不等於就會奮勇殺敵。目前河北義軍與河北世家豪強在很多利益上是一致的,雙方的矛盾雖然愈演愈烈,但暫時還沒有撕破臉,彼此都還需要對方,雙方共同的敵人是皇帝和關隴貴族集團,是統治和奴役他們的地方官府及地方官員,是奉旨來河北剿殺他們的帝國軍隊,所以,當前河北義軍和河北世家豪強爲了共同的利益,理所當然擱置矛盾,攜手抗敵。
不知是有意還是巧合,伽藍命令高泰、蘇定方和蘇邕爲選鋒,先行開道,結果一天僅走了六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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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雞泊的氣氛極度緊張,各股義軍都動了起來,有的準備迎戰,有的準備撤退,有的則遲疑不決,搖擺不定。
高士達、竇建德、王伏寶等義軍首領聚在一起,激烈爭論。
以高士達爲首的一些義軍首領力主撤退,向平原郡乃至豆子崗方向撤退,爲了保存自己有限的實力,堅決不願意與官軍拼個你死我活,而以竇建德和王伏寶爲首的一批義軍首領則力主迎戰,他們建議聯合平原郡的郝孝德、劉黑闥,以及清河郡的張金稱、張金樹兄弟,與官軍在永濟渠一線竭力周旋,只待尋到戰機,則堅決展開攻擊。
竇建德的理由很充分,伽藍的要求看上去頗有道理,其實居心叵測,明擺着要離間河北義軍,要分裂河北義軍,假如答應了伽藍的要求,任其殲滅張金稱等清河義軍,則河北義軍必定會變成一盤散沙,最終會被各個擊破。
之前河北義軍爲何能擊敗官軍,殺死馮孝慈?原因唯有一個,便是河北義軍同心協力,並肩作戰。伽藍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故意設計,寧願舍張金稱不打,卻氣勢洶洶地跑來打高雞泊,其目的只有一個,就是逼着高雞泊義軍撤退,就是要孤立清河義軍,最終把河北各路義軍互通聲氣、互爲援手之約定給徹底摧毀。一旦高雞泊義軍撤了,公然捨棄了清河義軍,則必然對河北其他各路義軍造成不可挽回的影響,大家都會緊隨其後捨棄清河義軍,如此一來,各路義軍彼此失去最基本的信任,就此各自爲戰變成一盤散沙。
“千萬不要中了伽藍的詭計。”竇建德正色告誡道,“他是一頭狼,一頭殘忍而狡猾的惡狼。諸位想想楊玄感,當初誰能料到以楊玄感之實力,在皇帝遠征遼東的有利情形下舉兵反叛,竟然不足兩個月便敗亡了?此事不要說楊玄感本人不會想到,諸位兄弟可曾想到?原因何在?楊玄感速敗,便是敗在伽藍手上,假如不是因爲伽藍在河北掀起了一場狂風暴雨,楊玄感何至於倉促起事,導致先機盡失?”
高士達臉色陰沉,冷聲說道,“正因爲伽藍狡詐,所以纔不能把他當作第二個馮孝慈,更不能輕視他,尤其不要以爲自己翅膀硬了,實力強了,就可以與這頭從西北殺來的惡狼拼一拼了。另外,某還想提醒諸位一句,當馮孝慈攻打張金稱的時候,我們的確是幫了他一把,但當伽藍攻打高雞泊的時候,張金稱會不會幫我們?”
高士達的目光從竇建德、王伏寶等人的臉上緩緩掃過,厲聲質問道,“你們能否肯定地告訴某,張金稱會義不容辭、不惜代價地援助我們?”
帳內鴉雀無聲。清河義軍和高雞泊義軍仇怨甚深,其中高雞泊最早的義軍首領孫安祖便是死在張金稱的手上,而河北義軍自相殘殺,互相吞併之舉,便是從張金稱斬殺孫安祖開始。今年春天平原郡的郝孝德和劉黑闥殺死了杜彥冰和王潤併兼並了他們的隊伍。豆子崗的格謙、孫宣雅、高開道等人也在劉霸道死後,一夜之間瓜分了其軍隊。河北義軍日益強大的同時,義軍之間殘酷的殺戮和吞併也愈演愈烈。這種情況下,或許竇建德和王伏寶爲了大局,可以既往不咎,以德報怨,但張金稱能否做到?假如張金稱以怨報德,不但不伸以援手,反而從背後下黑手,高雞泊的兄弟找誰哭訴去?
高士達手指竇建德,“不要忘了,孫安祖是你的兄弟,他是死在張金稱的手上,你或許可以淡忘這段仇恨,但孫安祖不止你一個兄弟,在高雞泊,在你的帳下,甚至在伽藍的帳下,到處都是孫安祖的兄弟。在馮孝慈攻打張金稱的時候,你出於道義出手相助,這些人或許尚能忍受,但在伽藍領五千大軍攻打高雞泊的時候,在上上下下都知道伽藍蓄意要逼走我們以孤立張金稱的時候,你如果爲了幫助張金稱而犧牲自家兄弟的性命,你知道後果嗎?”
竇建德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王伏寶輕輕拍拍竇建德的胳膊,示意他冷靜一些。你然諾仗義,顧全大局,那是你的事,但如果因此犧牲大家的利益,那就另當別論了。高士達其實已經把話說絕了,你要打,你打,我是堅決不打,既然伽藍已經向曹旦提出了讓步條件,已經表達了善意,那麼高雞泊就應該接納伽藍的善意,力爭保全自己,而不是與伽藍撕破臉,拼個魚死網破。說實話,假如真要打起來,高雞泊各路豪帥中,支持竇建德並與其攜手作戰的恐怕寥寥無幾。你當大家都像你一樣天真,一樣固執?
高士達封住了竇建德的嘴,隨即轉目望向其他人,“伽藍讓高泰和蘇氏父子爲先導,已經擺出了足夠的誠意。只要我們主動撤離清河郡,龍衛府必然改變會攻擊方向,迂迴包抄張金稱。依照劉炫、孔穎達、蓋文達三位先生的估猜,東都馬上會發動第三次東征,不但宇文述、來護兒等人要北上遼東,伽藍和龍衛府也要走,這一去就是大半年的時間,足夠我們發展壯大起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高士達這幾句話算是說到了高雞泊羣雄的心坎裏,值此危急關頭,各家自掃門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
一夜間,高雞泊義軍便撤到了漳南一帶。
伽藍領主力揮師進擊。西行、布衣則領六團龍衛府精銳,從歷亭方向橫渡永濟渠,直殺平原郡首府安德城,做出包圍高雞泊義軍於漳南、長河一線之態勢,並試圖把豆子崗義軍阻截於安德城以南,以斷絕兩股義軍會合之意圖。
平原義軍首領郝孝德、劉黑闥看到西北精騎殺氣騰騰,呼嘯而進,不敢迎戰,除了派出一支偏師北上引導高雞泊義軍外,其主力十萬火急撤進了渤海郡,與豆子崗義軍會合,嚴陣以待。
竇建德再不敢堅持己見了,伽藍的刀已經握在了手上,其麾下將士也是士氣如虹,反觀己方,人心惶惶,軍心渙散,這時候與官軍作戰,純粹自尋死路。
竇建德迅速改變了立場,高雞泊義軍遂上下齊心,其撤退速度驟然加快,但撤離方向卻是沿着永濟渠南岸向渤海郡東北部而去,繼續與河間郡的高陽鎮保持着適當的距離,如此一來,高雞泊義軍向北可威脅皇帝和行宮,向南則與豆子崗義軍對渤海郡首府及其中部縣鎮形成了夾擊之勢,由此可見高雞泊義軍始終保持着高度警惕,始終掌控着一定的主動權,以免中了伽藍的詭計。
不過伽藍信守諾言,並沒有繼續攻擊高雞泊和豆子崗義軍,而是突然變陣,其主力從歷亭方向渡河,直殺清河義軍的聚集地鄃(shu)縣和高唐一線,而西行和布衣則率六團精銳從安德城南下,沿着大河北岸日夜疾馳,佔據了清河境內的所有大河津口,斷絕了清河義軍從高唐和博平一線橫渡大河以南撤齊郡的道路。
十二月初六日,武陽郡丞元寶藏、貴鄉令魏德深,河內郡主簿唐禕、錄事參軍黃君漢,魏郡的柴紹、魏徵,黎陽都尉賀拔威,各率兵馬,於武陽郡和清河郡的交界縣鎮館陶、堂邑和聊城一線擺下陣勢,就此完成了對清河郡義軍的包圍。
第兩百五十三章 崔先生來擺譜
與此同時,高士達、竇建德則在擺脫了官軍的追擊之後,突然率部沿永濟渠兩岸調頭南下,其前鋒軍直指平原郡的吳橋一線,做出重返高雞泊,從側後翼威脅官軍之意。
平原義軍首領郝孝德、劉黑闥與豆子崗義軍首領格謙、孫宣雅、高開道、李德逸、石祗闌等人也各自率軍進入平原郡,直接威脅平原郡首府安德城,擺出一副“圍魏救趙”之勢。只要官軍向清河義軍發動攻擊,他們則猛攻平原郡首府,迫使官軍不得不分兵救援。
從魏郡也傳來消息,太行賊楊公卿、王德仁和李文相部頻繁出沒於邯鄲和鄴城一線,對河北陸路通道形成了直接威脅。其意圖很明顯,若官軍要圍剿清河義軍,他們就切斷陸上通道,斷絕東都和涿郡之間的聯繫,繼而迫使官軍不得不分兵救援或者乾脆改變策略,全力保護陸上糧道,如此則可拯救清河義軍。
危急時刻,河北義軍同氣連枝、攜手相助,不約而同地採取了間接拯救之策,非常默契地同時出手對付官軍,試圖幫助張金稱和他的清河義軍從官軍的圍剿中殺出一條血路。
張金稱倒是非常冷靜,他的部下們也沒有驚惶失措,大家抱成一團,冒着風雪,在清河境內“四下游走”,一面讓官軍無法尋到義軍主力位置,一面耐心地尋找突圍機會,等待局勢的變化。
局勢正在變化之中。清河有崔氏、房氏、張氏、杜氏、王氏、管氏等大小世家,是河北南部世家最爲集中之地。清河義軍首領張金稱、張金樹兄弟便是出自清河張氏,而另一股勢力較大的義軍首領王安則是出自清河王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清河義軍實際上就是清河世家望族用來博取利益的武器和工具,假若任由官軍把這支軍隊剿滅了,清河世家望族必受連累,有身死族滅之危,所以,清河世家望族爲了自身生存和切身利益,不計代價也要保住這支軍隊。
關鍵時刻,河北人自然抱成一團。試想假如清河的世家望族遭到打擊,河北貴族集團的整體利益必然受損,這對河北人來說沒有任何好處,由此可以預見,等到清河的世家望族與河北其他各地的貴族在利益上達成妥協後,清河義軍也必然會從官軍的包圍中突圍而去。
伽藍對此一清二楚,爲此他警告龍衛府諸將,若想全殲張金稱等清河諸賊,就必須搶在清河世家望族向各方貴族勢力做出妥協之前找到清河叛軍主力,並擊敗他們。
然而,伽藍的想法是好的,現實卻是殘酷的。
西北人到了河北,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個處處充滿敵意,漫山遍野都是敵人的地方,西北人的武力大打折扣,尤其在探查敵情方面,只能依靠河北人,偏偏值得他們信任的龍衛府裏的河北將士,基本上出自義軍。一年前這些人甚至還是流配戍邊的死囚,如今這些人雖身穿禁軍戎裝,端着皇帝的飯碗,卻絕對不會爲皇帝去殺戮舊日兄弟。
伽藍所能控制的軍隊只有龍衛府,單靠龍衛府的十幾個團根本無力把清河義軍全部包圍起來,所以伽藍在無奈之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並一次次向各方勢力發出嚴正警告,誰敢把清河賊放出包圍圈,誰就等着掉腦袋吧,即便某殺不了你,皇帝和中樞也不會放過你。
沒有幾個貴族官僚把伽藍的威脅當作一回事,更有甚者,尋個藉口直接與龍衛府產生了衝突,讓清河戡亂局勢變得更爲複雜。其中最讓伽藍“惱怒”的便是鄃縣令楊善會。幾個月前兩人之間曾爆發了一場激烈衝突,爲此結下仇怨。說起來這個楊善會官聲清正,每每身先士卒捕殺賊寇,偏偏因爲與伽藍的利益訴求發生衝突,兩次與伽藍“針鋒相對”。
上次伽藍在大庭廣衆之下,剝光了他和屬從們的衣服,狠狠羞辱了他。這次楊善會蓄意報復,竭力阻撓龍衛府在鄃縣剿賊。
鄃縣是張金稱及其所領義軍的根基之地,他們的家人親戚朋友都在這塊地方生活,官軍既然要剿殺義軍,當然要尋找這些義軍家眷們的“麻煩”,然而,“這些人”實際上就是鄃縣的世家豪門,最差的也是地方豪強,正是因爲“這些人”的存在,以張金稱爲首的清河義軍不但一次次脫逃了官軍的追殺,還不斷發展壯大。伽藍要尋“這些人”的麻煩,試圖斷絕清河義軍的“耳目”,首先便侵害到了清河地方郡望和官府的利益,當然會遭到地方勢力的瘋狂“反撲”。
軍隊和地方勢力產生激烈衝突,矛盾愈演愈烈,再牢固的包圍圈也會產生裂痕,平叛一事迅速陷入步履維艱、難以爲繼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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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察御史崔遜從行宮飛馬而來,與其同行的還有清河人崔履行,他目前的官職是信都郡主簿。
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同時出現在龍衛府軍營裏,劉炫、孔穎達、蓋文達、薛德音、傅端毅等鴻儒名士不論年紀大小資歷高淺,統統出迎,恭敬有加。崔氏兩家乃中土一等一的高門大族,上千年來英才輩出,在中土歷史的進程和發展中有着不可估量的影響力,雄踞於中土所有豪門之上。
在清河戡亂局勢最爲複雜之刻,崔氏兩家同時趕赴龍衛府拜會伽藍,其目的可想而知,其所施加的壓力之大更是讓伽藍焦慮不安。
崔履行的年紀比崔遜要大,高冠長袍,大袖翩翩,看上去丰神俊朗,溫文爾雅,飄逸之中更帶着一絲出塵之氣,仿若超凡脫俗的蓬萊仙人。崔遜向他介紹伽藍的時候,他倒是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然後面帶微笑問候了一下高老夫人。待介紹到勇武郎將西行時,這位清河崔先生眼皮都沒抬,只是虛擺了一下手,算是給了幾分薄面。
接下來劉炫、孔穎達和薛德音等人便簇擁着崔履行到帳中坐而論道去了,至於和伽藍的談判,則由崔遜全權代理了。說白了這位崔先生就是來顯一下身,擺一下譜,正告一下伽藍,清河戡亂的事,要依照我們清河人的意思來辦,這是給你面子,給你背後靠山裴世矩面子,否則撕破了臉,你恐怕就要步馮孝慈後塵了。
伽藍知道自己的“軟肋”被河北人抓住了,面對崔氏兩家的威逼,他也是無計可施,倍感心寒。他能撕破臉大開殺戒嗎?當然不能,大開殺戒的後果,最終死去的,都是那些不該死的人,都是無辜的河北蒼生,而該死的人,卻安然無恙,站在累累屍骨和流淌的鮮血中得意大笑。
“當初,某曾發誓要拯救幾十萬河北饑民,今天,某不會背信棄義,某不會屠殺無辜。”伽藍望着面色蒼白、目露疲態的崔遜,嘆息道,“但某深受皇恩,不能不報;馮帥對某亦有知遇之恩,某亦不能不報;如今某騎在戡亂虎背上,算是騎虎難下,你讓某怎麼辦?”
崔遜坐在火盆邊上,微微俯身,伸開的雙手慢慢擺動着,感受到火苗所傳遞出來的溫暖,良久,他遲疑着,若有所思地問道,“你一定要殺了張金稱?”
伽藍冷笑,脣角處的笑紋牽扯着,露出鄙夷和嘲諷之色,“他與清河崔氏有何淵源?”
崔遜搖搖頭,“你現在站得高,應該看得更遠。你是溫城的人,胸有韜略,以某對你的瞭解,你不應該被這些細枝末節所羈絆。你能否告訴某,你現在在想甚?”
“你所想的,某不想。”伽藍毫不客氣地回道,“某所想的,你決不會想。”
崔遜抬頭看了他一眼,眼中掠過一絲憂鬱,臉色更顯蒼白,稍加思考後,他緩緩說道,“伽藍,有些事,你既然做了,就會在身上留下烙印,比如……你在東都的所作所爲……越王到了行宮後,事無鉅細,一一奏之於陛下。其後陛下召見了觀公,詞鋒十分犀利,令觀公困窘不堪。”
伽藍笑笑,“所以說,某騎在虎背上,但某並不想馴服這頭暴烈的畜生,你必須想個辦法讓某平平安安地下來。”
崔遜想了一下,問道,“新年後,裴閣老要去行宮,你可知道?”
“孝仁兄,你想知道的事,某可以明確告訴你,幾個月後,陛下和行宮就要第三次趕赴遼東戰場。”伽藍不假思索,以十分肯定地口氣說道。
崔遜神色略僵,沉思不語。
“在這個時期,騎在虎背上的人,非常多。”伽藍以悲涼的口氣揶揄道,“權力和財富就是一隻斑斕猛虎,而這個世人的人不過是一羣獵物而已,在猛虎的瘋狂追逐下,獵物們亡命狂奔,力竭之刻,便是落入虎口之時。”
崔遜眉頭深皺,嘆息道,“你對未來,如此悲觀?”
伽藍笑着搖搖頭,“孝仁兄,不要議論未來了,說說現在吧。你既然來了,清河的崔先生也來了,某總要給幾分薄面,你說是不是?”
“你一定要殺了張金稱?”
“某一定要殺了張金稱,而且還要手刃此賊。”
崔遜笑了起來,目露譏色。伽藍也笑了,眼裏掠過一絲憤怒,一絲無奈,更多的是卻是悲哀。
第兩百五十四章 此賊可是張金稱?
月黑風高之夜,北風厲嘯,西北狼帶着四百突厥精騎突然出現在馬頰河北岸。對面白雪皚皚之處有一座僻靜村落,它便是此行目標所在。
暴雪趴伏在雪中,虎視眈眈,殺氣凜冽。
西北狼全身甲冑,一字列開,長刀橫握,蓄勢待發。
阿史那大奈高踞馬背之上,面目森冷,神態倨傲,一雙微眯的眼睛裏透出一股強烈的殺戮慾望。
伽藍輕輕拍了一下烈火,催馬上前,任由厲嘯的寒風撕扯着面頰,任由飛舞的大氅抽打着銀色重鎧,淵渟嶽峙,紋絲不動。
忽然,暴雪一躍而起,發出低沉嘶吼。伽藍戴着皮套的大手猛地握緊了刀柄,長刀在月色下劃出一道亮麗殘痕,帶起點點雪花。一道白色身影突然躍入衆人的眼簾,出現在冰凍河面上,向着這邊奮力奔跑。
西行轉頭看看身後的阿史那大奈,隱藏在黑狼頭護具後的眼睛裏充滿了濃烈殺意。阿史那大奈心領神會,緩緩舉起了右手,一隻鑲嵌着古樸文飾和金燦燦的銅釦具的皮手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四百精騎幾乎在同一時間掀開了裹在身上的白色大氅,齊舉角弓,張弦待發。
白色人影竭盡全力跑了過來,遠遠便拽下了頭上的風帽,露出方小兒那張因爲努力奔跑而漲紅的面孔和隨着劇烈喘息而噴吐出來的白色氣霧。
暴雪猶疑了片刻,便欲縱聲撲出。伽藍厲聲怒叱,長刀劃空而起,擋在了暴雪身前。
方小兒跑到伽藍馬前,衝着伽藍做了幾個手勢,然後一雙眼睛便望向了那四百突厥精騎和高舉的角弓,神色既憂且懼,情緒十分複雜。他想爲摸羊公孫安祖報仇,假如沒有孫安祖,他早就死了,但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加入官軍,竟然會變成皇帝的侍衛,竟然會變成禁軍軍官,爾今更是藉助禁軍的力量爲孫安祖報仇雪恨,只是,他卻沒有報仇雪恨的快感,心中充滿了不安、惶恐和愧疚,甚至有一種沉重的負罪感壓在他的心頭,讓他痛苦、茫然,自己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他不知道答案,他牢固堅守着自己的心願,爲了報仇而報仇,於是他答應了伽藍,爲伽藍探查敵情,於是他通過當年的一幫兄弟找到了張金稱的藏身處。這一刻,當他看到伽藍和西北狼的背後都是突厥人,都是異族虎狼,那深埋在心裏的、一直被自己所拒絕、所藏匿的背叛感驀然爆發了。俺背叛了自己的兄弟,背叛了自己的誓言,背叛了摸羊公孫安祖,俺背叛了河北人,背叛了河北義軍。
伽藍不是天下蒼生的保護神,不是河北人的保護神,他是西北狼,是與虎狼爲伍的阿修羅,他來河北就是要殺人,就是要殺光所有的河北義軍,雖然他高舉着大義之旗,高喊着拯救蒼生,但實際上他就是要屠殺河北人,而張金稱不過是他屠殺河北人的開始而已。
方小兒突然知道高泰、喬二、謝慶、西門辰這些人爲什麼對伽藍的命令陽奉陰違,甚至就連一向與義軍對抗的蘇邕、蘇定方父子都消極對待了,原來都是因爲他們看穿了伽藍的虎狼本性,而伽藍同樣看穿了自己的河北部屬,所以今夜他用來襲殺張金稱的都是他從隴右帶來的突厥精騎,他最爲忠誠可靠的部下。
伽藍衝着方小兒微微頷首,然後戴上了金色狼頭護具。
布衣舉手向方小兒招了招。方小兒好似脫了力,步履蹣跚地走到了布衣馬前。布衣俯身看了看他,問道,“你在這裏等我們,還是隨我們同去?”
伽藍要圍殺張金稱,要殺光藏匿在這座村莊裏的所有叛賊,爲此他要在村莊四周部署人馬。方小兒的任務完成了,考慮到他的感受,他理應留在村莊外面,但假如村子裏還有他的兄弟朋友,那麼方小兒不去也得去。布衣關切詢問,便是有意提醒方小兒。
方小兒愣了片刻,旋即醒悟過來,伽藍不但要殺張金稱,還要殺光整個村落。這是一種很普通的威懾手段,既是對河北義軍的恐嚇,也是表明官軍堅決鎮壓的態度。方小兒少不更事,非常理想地認爲伽藍只是宰殺張金稱及其屬從,卻沒有想到伽藍要屠盡整個村落。
方小兒腦中一片空白,癡呆呆地站着,汗流浹背。伽藍曾拯救過幾十萬河北饑民,那時候他受到河北人的尊崇,唱誦其爲天下貧賤的守護者,哪料轉眼間,伽藍就變成了窮兇極惡的魔鬼。
伽藍舉起了長刀,直指前方。
西北狼兄弟各自打馬飛馳,列於每隊精騎之前。
布衣看了一眼陷入呆滯中的方小兒,無奈地搖搖頭,猛然坐直身軀,拍馬而去。
伽藍一聲怒叱,烈火四蹄如飛,狂奔而出。暴雪如幽靈一般射了出去,緊隨烈火之後。
西行和阿史那大奈分列伽藍左右,縱馬飛馳。五十驃騎緊緊相隨,馬蹄轟鳴,濺起漫天飛雪。
方小兒茫然而立,任由疾馳的駿馬擦身而過,任由飛濺的泥濘灑滿全身。轟鳴之音先是震耳欲聾,接着漸行漸遠;痛楚的目光穿透了朦朧的月色,沿着白皚皚的蒼茫大地,緊隨着越來越模糊的龍衛身影,慢慢迷失在那深邃而幽暗的夜色之中。
“咚咚咚……”驀然,驚雷般的鼓聲沖天而起,在寒風中轟然散開,冰冷的空氣中瀰漫着無盡的驚慌和恐懼。
沉睡在雪夜中的村莊霎那間驚醒過來,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突然凝固在村莊上空,好似一道禁錮之咒,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封鎖了一切。
“嗚嗚嗚……”激昂的大角號聲如一支破天長箭,撕裂了夜空,撕碎了雪夜的靜謐,撕開了萬物生靈的精魂,把一股濃濃的死亡氣息從地獄裏釋放了出來,以無堅不摧之勢一頭衝向了無助而顫慄的村落。
“嗚嗚嗚嗚……”雄渾而蒼涼的號角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此起彼伏,伴隨着隱隱約約從黑暗中傳來的奔騰馬蹄聲,好似有千軍萬馬從四面八方同時撲來,其聲勢之大,令人肝膽俱裂。
鼓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慌亂,接着便傳來雜亂的叫喊聲,但很快,不論是義軍的戰鼓聲,還是義軍將士的叫喊聲,都被轟隆隆的馬蹄聲淹沒了。
方小兒驟感心痛,非常非常痛,撕心裂肺般的痛,痛得他失聲慘叫,痛得他淚水滾滾,痛得他突然從迷茫中清醒過來,向着遠處的村落狂奔而去。
剛剛衝上河堤,一陣徹骨寒風迎面撲來,風中夾帶着鼓號聲、廝殺聲、慘叫聲,還有戰馬的嘶鳴和奔騰聲,恍惚間,他似乎還聽到了西北狼的怒吼,看到了呼嘯的血淋淋的長刀,似乎還聽到了伽藍那嘶啞的令人恐懼的狂呼,“殺,殺!”
方小兒霍然驚醒,停下了腳步,目光呆癡地望着遠方那正在殺戮的戰場,不叫了,也不哭了,任由寒風撲面,任由身心在絕望中碎裂。
時間仿若在這一刻停滯,天地間除了美麗的白雪,其他一切都消失了,那徜徉在靈魂深處的希望也在一點點消亡。
突然,一道白影如流星般衝出了黑暗,又如幽靈般瞬間即至,在方小兒的眼前迅速放大。暴雪,那是暴雪,它回來了,難道戰鬥結束了?難道伽藍並沒有下令殺死所有的人?即將消亡的希望驟然重生,如洪水決堤般猛烈衝擊着方小兒的心靈。
方小兒衝向了冰凍的河面,迎着呼嘯的風雪急速狂奔。
暴雪在前,烈火在後,伽藍、西行和阿史那大奈帶着一隊精騎如風捲至。
方小兒停下了腳步。
戰馬止步,蹄聲消散,挾帶而來的風雪掀起一陣驚天狂飆。方小兒抵擋不住,以手掩面,倒退數步。
剛剛穩住身形,睜開眼,耳畔便傳來伽藍冰冷而暴戾的嘶啞聲音,“此賊可是張金稱?”
“咚……”一聲響,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落在了地上,滾到了方小兒腳前。
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怵目驚心的血跡,而流淌的鮮血甚至還能讓人感受到一絲餘溫。人頭上的亂髮隨風舞動,露出一張驚駭欲絕的面孔,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無盡的恐懼和絕望。
方小兒身心顫慄,呆呆地望着,一瞬間竟有一種莫名的悲哀籠罩了全身。那種生不如死的絕望他剛剛已經體驗到了,而死去的那個人和自己一樣,只是他死得尚有幾分價值,而自己卻還要默默地承受。
“此賊可是張金稱?”西行看到方小兒目露哀色,久久不語,忍不住追問道。
阿史那大奈笑了起來,得意洋洋,望着方小兒的眼神極其不屑。
方小兒緩緩抬頭,臉上的悲哀已經消失,眼神中雖然還有痛苦,卻難掩如負釋重之後的輕鬆。
“將軍,他不是張金稱。”
伽藍的臉色瞬間凝滯,眼中戾氣暴漲,怒火熊熊燃燒,握刀的手不自主地顫抖起來。
西行難以置信,瞪大眼睛望着方小兒,厲聲吼道,“他是誰?”
“他不是張金稱。”方小兒非常平靜地躬身說道,“不過,此人長得很像張金稱。”
“豈有此理!”西行冷笑,“好一個金蟬脫殼。”旋即他轉頭望向伽藍,陰惻惻地問道,“這是崔先生的臉面大,還是逆賊的膽子大?”
阿史那大奈雖聽不懂中土話,卻察覺到了伽藍和西行情緒上的變化,當即猜到上當中計了,臉色變得異常難看。砍了一顆“假人頭”,傳出去這臉丟大了。
北風厲嘯,除了幾聲馬嘶,再無聲息,氣氛極度緊張。
伽藍沉思稍許,深深吸了一口氣,問道,“此賊可是張金稱?”
西行若有所思地看了伽藍一眼,搖搖頭,沒有說話。
方小兒疑惑地看看伽藍,又看看西行,若有所悟,躬身回道,“此賊正是張金稱。”
“好!”伽藍大聲讚道,“鳴金收軍,速返大營。”
第兩百五十五章 爲盜者藉沒其家
十二月中,在帝國禁軍龍衛府進入河北戡亂一個月之際,河北永濟渠一線的局勢迅速發生了變化。
龍衛府先是掃蕩了高雞泊衆賊,迫使叛軍撤離高雞泊,由永濟渠南下進入渤海郡境內,遠離了屯駐於高陽鎮的皇帝和行宮,減輕了叛軍對河間乃至涿郡一線的威脅。繼而在清河郡包圍了以張金稱爲首的清河諸賊,並在風雪之夜奔行百里襲殺賊首張金稱。清河叛軍在羣龍無首之下驟然潰散,餘衆紛紛逃亡大河南岸。
張金稱之死和清河叛軍的敗亡震動了大河南北,河北的太行、高雞泊和豆子崗諸賊惶恐不安,河南的瓦崗、濟水一線乃至齊魯長白山諸賊也謹慎起來,收斂了囂張氣焰,或藏匿於高山,或潛行於水澤,或遊走于山林,不再敢肆無忌憚的攻城掠地,也不再明目張膽的劫掠水陸糧道,甚至都不敢去打家劫舍、燒殺擄掠了,似乎也想在風雪和酷寒的“掩護”下,過一個平靜新年。
龍衛府卻沒有停止戡亂的腳步,一隊隊精騎沿着永濟渠兩岸寬敞河堤縱馬飛馳,確保水道沿線郡縣的穩定,確保初春開渠之後,永濟渠暢通無阻。
皇帝和行宮接到報捷,下旨嘉獎龍衛府將士;行宮則命令河北討捕大使楊恭仁一面繼續戡亂平叛,保證河北全境的穩定,一面在河北招募壯勇組建新軍,而募兵和訓練新兵的任務都直接交給了雄武郎將伽藍。
皇帝和行宮的做法引來了非議。年初皇帝下旨修改帝國兵制,在府兵和府軍之外,再徵募壯勇組建驍果軍。驍果軍隸屬備身府,屬於禁軍編制,其下有三個軍,六個雄武府,每個雄武府都有兩千五百人左右。皇帝以強權修改軍制,擴建禁軍,增加自己直接控制和指揮的軍隊,繼而進一步擴大自己的軍權,並以此來遏制和抗衡帝國的將軍們。
從第二次東征的情況來看,這一舉措頗有效果,皇帝能夠切實感受到自己對軍隊的控制,指揮起來如臂指使,不像第一次東征時他的命令出了行宮後其執行力便大打折扣,甚至遭到將軍們的公然抵制和反對。
龍衛府十二個團的編制便是源自這一背景。裴世矩深知其中之緣由,所以當初才鼓勵伽藍放開膽子組建龍衛府。伽藍當時很擔心,因爲編制越多,牽扯利益越複雜,其中最直接的相關利益便是軍官的配備和將士們的薪酬。
帝國軍制的基礎是府兵,府兵是職業軍人,他們的生活來源是帝國分給他們的田地、賦稅減免以及功勳獎勵,不拿軍餉。然而,龍衛府最早的成員裏有沙盜馬賊和流配囚犯,雖然當初伽藍給予了他們所需要的承諾,但隨着形勢的變化,這些人還是不可避免地走上了職業軍人的道路。既然轉爲職業軍人了,那帝國就要給他們田地等足以保證他們和家眷生存下去的生活來源。
好在有裴世矩在,再加上當時李淵和馮孝慈都積極配合,隴右各地方官府當然不敢與軍方對着幹,該怎麼解決就怎麼解決,至於那些歸附突厥人所在的會寧、武威等郡,亦在裴世矩和李淵的“威逼”下,不得不給予歸附突厥部落以更多的實際利益。
龍衛府能否始終如一地保持強悍的戰鬥力,確保將士們的個人利益不受損害至關重要,這一點伽藍非常清楚。現在,皇帝和行宮讓他在河北征募壯勇組建新軍,其目的實際上就是爲了第三次東征,那麼,若想讓新軍具有戰鬥力,就必須給新軍將士們以滿意的個人利益,但皇帝和行宮會給嗎?如果不給,伽藍拿什麼去徵募壯勇組建新軍?難道要去強抓強搶嗎?
東征需要軍隊,需要隨軍民夫,需要大量的壯勇,而前兩次東征的軍隊和民夫至今都沒有回來,都還在遙遠的遼東,他們中的很大一部分人已經在第一次東征中埋骨他鄉,其他諸如傷殘、生病、逃亡等原因導致的減員也難以計數,所以第三次東征,皇帝還需要軍隊和民夫,但因爲朝野間各種各樣的矛盾愈演愈烈,從山東各地就近調撥已經非常難了。現在山東各地連最起碼的耕種生產和維穩鎮戍都難以保證,哪裏還有人調給皇帝東征所需?至於代晉、江左、荊襄、川蜀乃至中原、關西等地,要麼是帝國心臟所在,要麼承擔着防禦北虜的重任,要麼距離遼東太遠太遠,遠水救不了近渴,因此,皇帝和行宮也只有在大河南北“抓人”,而這個任務竟然就交給伽藍了。
皇帝和行宮或許想得很簡單。既然叛賊是成羣結夥的,那麼把賊首砍了,把其他人收編了,如此則壯勇有了,新軍也有了。這些人都是戴罪立功,死了便死了,活下來且有功勞的,將來可以特赦歸家,可以說,此舉既懲罰了罪犯,又保家衛國,可謂一舉多得啊。事實當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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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伽藍在馬頰河中下游,平原郡和渤海郡交界的地方,一個荒涼而空曠的原野上,與河北義軍首領祕密會晤。
此事由劉炫、孔穎達和蓋文達暗中運作,曹旦和高泰等人往來奔波,終於成行。竇建德、郝孝德、劉黑闥、格謙、孫宣雅等高雞泊和豆子崗兩地義軍首領迫於形勢之嚴峻,也非常想與伽藍祕密會見,一方面探查皇帝和行宮的動靜,以預測未來河北局勢的發展,一方面也想打探伽藍在戡亂一事上的態度,以決定新年後各路義軍的生存策略。
因爲有幾個月前的那次“默契”配合,伽藍不但拯救了河北幾十萬饑民,還間接幫助河北各路義軍有了飛躍式的發展,所以伽藍在義軍裏頗負盛名,尤其那些義軍首領,始終心存僥倖,明知道伽藍是一頭兇惡的狼,但還是想與狼共舞,試圖像上次一樣,從伽藍那裏獲得更多有利於自身發展的好處。
至於張金稱之死,河北各路義軍的“解讀”是不一樣的。考慮到東征結束,皇帝和行宮暫住河北高陽,遼東方向的遠征軍主力正在南下的路上,此刻張金稱和清河義軍在某些居心叵測的世家望族的指使下,擊敗了戡亂官軍,擊殺了右候衛將軍馮孝慈,不但無助於保護河北義軍,反而把河北各路義軍直接推進了敗亡深淵。假如繼任的河北戡亂統帥不是曾與河北義軍有着特殊關係的伽藍,可以預見,死去的就肯定不止“出頭鳥”張金稱一個,其他各路義軍也是危如累卵。
張金稱死了,伽藍並沒有乘機趕盡殺絕,而是任由清河義軍“潰逃”而走,由此可見伽藍對河北義軍還是抱有同情之心,再加上他的出身和血統,以及留在他身邊的劉炫、孔穎達等山東大儒,河北義軍裏的很多人甚至大膽估猜,伽藍這位河北戡亂統帥極有可能成爲他們的“保護傘”。
正是在這種複雜心理的驅使下,河北義軍幾位實力較強的首領應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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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上有一間被白雪所覆蓋的草棚,從外面看很不起眼,但內裏卻溫暖如春,幾位大氅裹身的健壯漢子圍着火盆席地而坐,談笑風生。
伽藍與劉黑闥最爲熟悉,與竇建德和郝孝德都曾見過面,與格謙、孫宣雅卻是初次相會。曹旦做爲邀約之人,爲雙方熱情介紹。略加寒暄後,劉黑闥仗着與伽藍是老相識,也不避諱,毫不客氣地直奔主題,“年後,將軍打算如何戡亂?”
伽藍的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神情漸漸嚴肅,遲疑片刻後,說道,“某在來之前,接到皇帝詔書……”
竇建德等人面色微凜,齊齊望向伽藍,對他接下來的話十分關注。
“皇帝下旨,爲盜者藉沒其家。”
伽藍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隨着他吐出的每一個字,竇建德等人的臉色都驟然難看一分。
所謂“爲盜者藉沒其家”,意思就是查抄盜賊及其家眷,乃至他們親朋好友的所有財產,說白了就是連坐。“連坐”非常可怕,你連坐到我,我連坐到你,最終必將演變爲一場失控的血雨腥風,受到牽扯受累者不知凡幾。
此策的用意可想而知,就是充分調動世家望族和權貴官僚們“剿賊”的積極性,最大程度地激發他們對財富的佔有慾。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只要給世家望族和權貴官僚們以“看得見、摸得着”的利益,還怕他們不去奮勇剿賊?
然而,這一計策在實際執行過程中,會演變爲一場災難。比如世家望族,爲了打擊對手,吞併弱小,可以肆無忌憚地行誣陷之事,而地方官員爲了謀取功績和攫取財富,必然無所不用其極,會無限制擴大打擊面,最終會把更多的地方豪望和無辜貧賤“逼上”造反之路。
對於在座的這些義軍首領來說,他們的直系親屬,他們的親朋故舊,都將成爲這一政策的犧牲品,而未來的河北局勢也將因此變得異常惡劣,義軍的生存環境極其險惡,他們的敵人已經不僅僅是地方官府和帝國軍隊,還加入了本來是同情和利用他們的世家豪族。
當所有強者在利益的驅動下,都變成了兇猛而貪婪的野獸,義軍怎麼辦?
“此策一旦實施,必然加劇山東局勢的惡化。”劉黑闥冷笑道,“誰會行此庸策?”
伽藍笑笑,說道,“開春後,便有第三次東征。這就是實施此策的原因。”
第三次東征?還有第三次東征?竇建德等人面面相覷,無不生出一種荒誕之感。到底是皇帝瘋了,還是他身邊的那些大臣們瘋了?抑或,是帝國的整個貴族階層都瘋了?
第兩百五十六章 回報
皇帝和中樞出於自己的政治目的需要,必須贏得東征的最後勝利。
帝國朝堂上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間的廝殺對國祚所產生的危害,要遠遠大於各地叛賊。對於皇帝和中樞來說,只要在政治上取得勝利,牢牢掌控帝國的權柄,集權於中央,令行禁止,那麼剿殺叛賊不過是舉手之勞。
但是,假如皇帝和改革派在政治上“失守”,改革進程中止甚至倒退,那麼,雙方的鬥爭就會陷入白熱化,一方至死不願放棄既得利益,一分則竭盡全力攫取天憲,如此一來,各地叛賊便成了雙方博弈的工具,而這個“工具”在帝國上層激烈的政治鬥爭的夾縫中一面艱難生存,一面乘機發展壯大。可以想像,假以時日,這個“工具”必定會演變成爲一股無堅不摧的巨大力量,把帝國及其統治階層一掃而盡。
當然,皇帝和上層權貴不會重視這個“潛在”危機,更不會陷入政治上的絕望,他們充滿了必勝的鬥志,他們信心滿滿,他們最大的理想和最長遠的目標便是帝國的長治久安。國祚敗亡?怎麼可能?帝國崩潰?怎麼可能?
然而,伽藍卻是知道,僅僅數年後,國祚便敗亡了,帝國便崩潰了,而緣由便是因爲統治階層內部的血腥廝殺導致“堡壘”從內部坍塌了,而在外面“攻打”的各路“叛軍”不費吹灰之力便摧毀了帝國,分裂了中土,其後便上演了一幕幕恢宏壯觀的爭霸大戰。
本年年底,皇帝詔令“爲盜者藉沒其家”,這道詔令看上去平平常常、合情合理,只是誰也沒有想到,這道詔令卻迅速激化了關隴和山東兩大貴族集團的矛盾,不但在極短時間內惡化了山東地區的局勢,也迅速把其他地區的局勢推向了不可逆轉的惡化之境,結果開春之後,帝國掀起了一輪波濤洶湧的起義大潮。
起義大潮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席捲了整個中土,而隨着地方局勢的惡化,皇帝和中央的威權以及中央對地方的控制遭到進一步打擊和削弱,於是歷史的車輪失控,一發不可收拾,從此走向了不歸之路。
伽藍無力改變歷史,無力改變皇帝和中央的決策,無力挽救急劇惡化的局勢,無力拯救正要墜入無底深淵的無辜蒼生,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去改變一些人的命運,並試圖通過這些在歷史風雲中留下顯赫聲名的人物,在未來風起雲湧的黑暗時期,保護那些毫無反抗之力的孱弱生靈,讓更多的芸芸蒼生能夠躲過死神的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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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藍向義軍首領們泄露了高層機密,並就這一詔令在政治、經濟等領域將產生的一系列惡果,以及由此給河北乃至山東,甚至整個中土局勢所帶來的重大影響,做了詳盡的分析和推測。
伽藍給出了兩種預測,一個是第三次東征勝利了,皇帝和改革派在政治上取得了壓倒性勝利,並藉助楊玄感之亂後的清算,狠狠打擊了保守派,控制了整個朝堂。帝國結束了政治上的廝殺,遠征軍又勝利歸來,可以預見,皇帝和中央有足夠的實力和時間剿平各地叛亂,完成戡亂。
還有一種預測則正好相反。迫於國內嚴重危機,第三次東征“虎頭蛇尾”,草草結束,皇帝和改革派不但未能在政治上取得勝利,反而因爲國內危機的拖累,與保守派陷入了更爲激烈的廝殺。由此來推測,中土在朝堂失控的情況下,中央將失去對地方的威懾和控制,各地將掀起起義高潮。一旦烽煙四起,天下大亂,則帝國必有崩潰之危。
假若帝國崩潰了,羣雄爭霸,那麼,今日在座的諸位,都有機會成就一番大業。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或許,今天的叛賊,便是明日的帝王。
“在將軍看來,明年是決定中土命運至關重要的一年。”面容清秀、神態沉穩的郝孝德輕拂長鬚,非常謹慎地問道,“那麼,以將軍對行宮和東都的瞭解,第三次東征能否取得預期勝利?”
高句麗蠻夷小國,彈丸之地,在過去的兩年裏,連遭中土猛烈攻擊,它還能剩下多少實力?還能苟延殘喘幾時?所以第三次東征,高句麗根本沒有抵抗之力,帝國大軍肯定是長驅直入,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也就是說,毋庸置疑,第三次東征必定是前所未有的大捷,凱旋而歸的皇帝和中樞必能在政治上取得勝利,挾遠征之威而歸來的帝國軍隊,也必將以秋風掃落葉之勢,剿殺衆賊,戡亂天下。
伽藍沉吟不語。
竇建德等人望着伽藍,目露期待之色。
此次祕密會晤,實際上源自伽藍,如果沒有伽藍的主動,義軍首領或許有這種想法,卻不敢有所舉動。本來大家對此次會晤不抱太大希望,從當前局勢來分析,伽藍要麼想取得默契,以保證水陸糧道的暢通,保證北疆鎮戍所需,要麼是誘之以利、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極盡招安之能事。然而,一番話說下來,大家忽然發現自己目光短淺,尤其對未來大勢的看法更爲淺顯,繼而在欽佩伽藍才智的同時,也隱約察覺到了伽藍的心思。伽藍似乎想給他們指引一條前進的路,雖然未來就如同一團迷霧,誰也看不清,但聽完伽藍的分析和預測後,大家便霍然發現,原來路就在眼前,只不過始終看不到而已。
“過去很多年裏,某都在西土追隨馮帥征戰,對他非常瞭解。”伽藍臉色黯然,嘆息道,“馮帥是某的師長,對某有知遇之恩。離開隴西時,某還曾與馮帥相約,追隨其遠征高句麗,攻陷平壤。然而,誰能料到,如今卻是人鬼殊途。”
伽藍看看衆人,問道,“某至今不能相信,馮帥竟會戰死清河,死於叛賊之手。某想問問諸位,馮帥到底死於何人之手?”
馮孝慈當然是死於張金稱之手,這是人所皆知的事情。不過伽藍既然問,而大家又都是出身豪望之門,再加上剛纔伽藍對國內諸多矛盾和危機的分析,很顯然是意有所指,而這個問題的答案,肯定與第三次東征能否取得勝利有直接關係。
“將軍已經殺了張金稱。”長相英武,爲人豪放的格謙試探着說了一句。
伽藍冷笑,“某並沒有殺死張金稱。”
衆皆驚訝。
“砍下張金稱的人頭,殲滅他的軍隊,這是某的底線。”伽藍的聲音有些森冷了,“但清河人公然違背承諾,陷某於兩難之地,若不是考慮到東征在即,某要確保水陸兩道的暢通,某豈肯善罷甘休?”
伽藍這句話等於把答案告訴了大家。清河義軍擊敗了剿賊官軍,殺死了右候衛將軍馮孝慈,震驚了皇帝和中樞,不但暴露了河北叛賊猖獗之事實,也把整個義軍置於危險之地,然而,即便在這種危急情況下,各貴族集團和地方官府爲了自身利益,還是不顧一切地阻撓平叛。由此來推測第三次東征,以今日大河兩岸的混亂局勢,各貴族集團完全有能力阻撓東征。也就是說,皇帝和中樞決策的東征,第一次失敗了,第二次半途而廢,第三次虎頭蛇尾,除了留下幾十萬屍骨、耗盡了國庫、傷害了帝國外,一無所獲。這就是典型的“窮兵黷武”,皇帝和中樞將因此背上惡名,威權遭到重創,而朝堂上的政治鬥爭也將因此進入新一輪的“高潮”。
既然如此,那麼,伽藍需要什麼?伽藍說了,他需要水陸兩道的暢通,需要完成皇帝和中樞託付的戡亂重任,需要功勳,以此來贏得皇帝的信任和器重,加官升爵,爲自己謀取更大的權利。
那麼,伽藍需要河北義軍做什麼?
竇建德等人心領神會。
伽藍明明沒有殺死張金稱,卻大肆宣揚張金稱已死,爲什麼?他明明給世家豪望欺騙了,卻忍氣吞聲,又是爲什麼?很簡單,不能把矛盾擴大化,不能讓河北混亂局勢繼續下去,不能讓永濟渠陷入中斷的窘境,爲此,他只能向世家豪望讓步。伽藍實際上就是顆棋子,是皇帝和中樞的棋子,而河北義軍則是貴族集團的棋子。既然大家同爲棋子,自相殘殺,便白白便宜了對弈者。
“將軍需要幾個月的時間?”竇建德很厚道,也不轉彎抹角,直言不諱地問道。
伽藍伸出三個指頭,“不出意外的話,三月底,皇帝和行宮將進入遼東。”
郝孝德、劉黑闥、格謙和孫宣雅互相看看,當即取得默契。
“渡河,南下。”郝孝德說道,“這是我們給予將軍的承諾,也是回報將軍當初在黎陽倉給予我們的幫助。”
伽藍微笑頷首。
“東征結束,將軍是否返回河北?”劉黑闥忽然問道。
“東征結束,戡亂便要全面展開,你們會越來越艱難。”伽藍沒有正面回答,而是鄭重提醒道,“只要頑強堅持下去,就一定有機會。”
第兩百五十七章 搶人?
大業九年(公元613年)十二月底,皇帝接到了各地戡亂捷報,龍顏大悅,而行宮則開始積極籌備第三次東征。
自楊玄感叛亂以來,中土各地叛賊蜂擁而起,其中聲勢浩大者,先有河南梁郡韓相國、呂明星,接着有江左劉元進、朱燮、管崇,其後有江淮杜伏威、輔公祏,其中江左和江淮的叛賊更是直接威脅到了江左重鎮江都的安全。
江都即揚州。今上伐陳,穩定江南,皆以江都爲中樞,而其能在皇統之爭中贏得最後的勝利,又與江左的鼎力支持密不可分,所以今上以江都爲自己的龍興之地,登基之後大力營造江都,使其成爲江左第一重鎮,並與西京共稱爲帝國西、南兩大陪都。
江都平叛不力,先在江南戰場上敗於劉元進,後在江淮戰場上敗於杜伏威。危急時刻,皇帝撤換了江都鎮戍軍統帥吐萬緒,斬殺副帥魚俱羅,改由江都郡丞王世充全權負責戡亂事宜。王世充當即徵發五萬淮南壯勇渡江攻擊,以雷霆之勢摧毀了江南義軍,斬殺了劉元進和朱燮,迅速穩定了江南,確保了大運河水道的安全,確保了江南的戰略物資能夠源源不斷的運往北方。
皇帝嘉獎了王世充,授其以鎮戍江都之重任,命令其在穩定江南的同時,戡亂江淮,不惜代價確保大運河水道暢通無阻。
與此同時,雄武郎將伽藍在輔佐越王楊侗平定了楊玄感的叛亂之後,又西去隴右,輔佐黃門侍郎裴世矩穩定了隴西局勢,接着又在太僕卿楊義臣的指揮下,於關西扶風擊殺了叛賊向海明,繼而馬不停蹄趕赴河北戡亂,在短短時間內擊敗了河北諸賊,穩定了河北局勢,確保了河北水陸兩道的暢通。
皇帝對伽藍讚賞不已,決意不拘一格降人才,再次予以破格提拔,加官晉爵,授其爲從四品的果毅郎將,領左右龍衛府。
龍衛府再度擴建,由一個府擴充爲兩個府,這實際上也就是皇帝所需要的新軍。如此一來,伽藍再無推諉之可能,必須在新年前後徵募到十個團以上的兵力,再建一個府,如果陽奉陰違,等於直接損害到了他個人的利益。
在過去的一年裏,受到皇帝和行宮青睞賞識的、在帝國政壇上冉冉升起的新貴,除了備受矚目的金狼頭伽藍和臨危受命穩定江南的王世充外,還有一個便是齊郡郡丞張須陀。張須陀的戡亂戰場,由齊郡延伸到整個濟水一線,橫跨齊魯、河南和江淮三大區域,他的仗因此打得非常艱苦,剿殺的叛賊雖然成千上萬,但讓皇帝、行宮乃至權貴官僚們鬱憤不安的是,在張須陀的奏報中,山東局勢卻越來越惡劣,盜賊也是越剿越多,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張須陀是楊素的老部下,是楊玄感的知交,他憑藉着在戡亂戰場上顯赫功勳,成功逃脫了大清算的風暴,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可以見好就收了,爲什麼還要冒着得罪皇帝和中樞的危險,報憂不報喜?
皇帝也嘉賞了張須陀,好言安慰,命令他再接再勵,奮勇殺賊,力爭在新年之後,蕩盡諸賊,還山東一個朗朗乾坤。至於對張須陀奏報中的“言過其實”之辭,權當作是張須陀的邀功之舉,選擇性地忽略了。
※※※
伽藍陷入困境,他在河北根本徵募不到壯勇。
前兩次東征,河北壯勇大都被徵,北上去了遼東戰場,至今沒有迴歸。剩下的大都加入了河北義軍。還有一部分則是鄉團成員,不過他們都被世家豪望所控制。所以伽藍若想完成皇帝的旨意,只有兩條路,要麼剿殺河北義軍,以俘虜充軍;要麼贏得世家豪望的支持,徵募鄉勇入伍。
鄉團、宗團對世家豪望來說,不僅僅代表着自身實力的一部分,更是在險惡環境下賴以自保的唯一手段,就目前山東混亂的局勢乃至中土危機四伏的局面來說,世家豪望必須保有鄉團、宗團,這關係到他們的生死存亡,是頭等大事,不容有失。
至於河北義軍,他們要發展,要壯大,壯勇對他們來說就等同於生命,豈肯拱手相送?
伽藍考慮再三,又與西行、傅端毅、薛德音、布衣、李世民等人反覆商討,最終還是一籌莫展,不得不去尋求劉炫、孔穎達、蓋文達的幫助。
在薛德音的堅持下,伽藍迫於形勢的脅逼,也不得不向司馬氏“低下了頭”,主動向河內溫城的祖母高老夫人問安,並尋求司馬氏的幫助。
李世民則主動請纓,趕赴魏郡,會同柴紹,聯合向獨孤震求助。伽藍不以爲然,他根本就不指望武川系權貴。
在過去的一年裏,武川系貴族集團雖然和以裴世矩爲首的、以河東三大世家爲主要力量的溫和改革派在政治上有限度的結盟,並在楊玄感叛亂一事中獲得了豐厚利益,但雙方在政治立場上存在着根本性分歧,合作只是暫時的需要,而互相遏制纔是貫徹始終的政治手段,所以,值此皇帝和行宮堅決的、迅速的要發動第三次東征之際,武川系貴族不會公開支持。
武川系的政治立場雖然中立,但實際上偏重於保守,他們始終如一的堅持中土的整體利益,堅持帝國的統一和長治久安。在他們看來,國祚的穩定和蒼生的安居樂業纔是根本,改革也罷,中央集權也罷,前提是要穩定,是要統一。皇帝和改革派雖然嘴裏喊着要穩定,要發展,但實際上,他們的所作所爲過於激進,偏離了正常的前進軌跡,把帝國推向了失控的深淵。所以,武川系在東征這件事上,首先是反對,後來迫於政治形勢的嚴峻,不得不有限度的支持,等到楊玄感掀起叛亂的風暴,導致整個中土走向混亂之後,他們再一次反對。然而,在皇帝和改革派重創了朝堂上的保守派之後,武川系無論如何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反對皇帝。
李世民年少輕狂,意氣風發,有鴻鵠之志,充滿了理想和激情。他的態度很堅決,自信滿滿,伽藍不好拒絕,更不願意“潑”他一頭冷水,於是便答應了。
考慮到開春後龍衛府就要趕赴遼東戰場,這一去便是大半年時間,再考慮到獨孤震和李淵未必會讓李世民去遼東戰場“冒險”,而伽藍更不願意承擔李世民一旦出現意外後因歷史軌跡的轉變而導致的一系列不可預見的後果,所以,伽藍勸說李世民,去魏郡拜見了獨孤震之後,便回東都省親。不能陪母親過年,總要陪母親過個元宵,假期無限,來去自由,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隨你心意了。至於李世民所充任的“錄事”一職,因爲是伽藍個人徵辟的屬官,不屬於中央任命的官員,自由度非常大,走了也就走了,無關緊要。
李世民並不完全清楚伽藍的心思,還以爲伽藍當真是待他如兄弟,高高興興的疾馳魏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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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李世民,又和薛德音一起送走趕赴溫城求助的姜九,伽藍便匆匆趕至劉炫帳中,直言不諱地告訴老先生,龍衛府擴建所要徵募的壯勇,必須由河北義軍來承擔。
“將軍要搶人?”
與劉炫同處帳中的孔穎達聞言失聲而笑,撫須揶揄道。
“將軍這樣明火執仗的搶,與調集大軍四面圍殺有甚區別?”
蓋文達看到伽藍神情冷峻,語氣森冷,就像一頭待人慾噬的惡狼,擔心激怒了他,大開殺戒,導致好不容易纔得以控制的河北局勢再次失控,於是小心翼翼地告誡道,“現在高雞泊的賊人逃遁渤海,太行賊人避於深山,清河、平原和豆子崗諸賊則渡河南下而去,永濟渠兩岸賊寇已被將軍以雷霆之勢掃蕩一空,將軍即便要搶人,又到哪裏去搶?”
言下之意,雙方好不容易達成了暫時的妥協,各取其利,現在你迫於皇帝和行宮的壓力,要單方面撕毀約定,譭棄諾言,你清楚後果嗎?你必須清楚,一旦永濟渠兩岸叛賊四起,皇帝和行宮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你,因爲你蓄意欺騙,犯了欺君之罪。
伽藍沉默不語。劉炫神情凝重,似乎急切間也找不到解決之策。
薛德音咳嗽了兩下,緩緩說道,“虎口奪不了食,只能從羊羣裏尋找獵物。”
這意思大家都明白,你讓世家豪望出錢可以,出人那是萬萬不行,君子顧其本,性命太重要了,他們也要一羣保家護院的壯勇。當初蘇邕能讓蘇定方帶着幾十個鄉勇追隨伽藍,那純粹是爲形勢所逼,並且有劉炫的指使,而蘇氏正附翼於冀城劉氏之下,從劉氏利益出發,蘇邕必須遵從。這是特例,除此以外,再無可能。
“伽藍,你一定要從羊羣裏覓食?”劉炫終於開口。
伽藍笑着搖搖頭,“師傅,孔先生,蓋先生,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某曾與諸位說過,帝國有崩潰之危,假若有那麼一天,山東人與關隴人之間必定有一番血腥廝殺,而河北人能否在這場決定中土命運的爭霸大戰中贏得最後的勝利,關鍵就在於,能否預知未來,未雨綢繆。”
劉炫白眉緊皺,若有所思。
孔穎達、蓋文達和薛德音三人面面相覷,眼裏不約而同的掠過一絲驚詫。
伽藍是甚意思?他想造反?想成就帝王霸業?
第兩百五十八章 瘋狂的伽藍
“未雨綢繆?”
劉炫在帳內陷入長久的寂靜之後,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低沉而蒼老的語調裏透出一絲深深的不安。
帝國有崩潰之危?的確,就當前政局來說,政治上有不同派系之間的激烈交鋒,軍事上有對外征伐的連番失利,而國內更是叛亂迭起,中土突然間陷入了自帝國建立以來最爲混亂而危險的時刻,這時候,假若來個不可預見的天災,釀成不可抵禦的人禍,那麼帝國的確有分崩離析之危,但現實是,帝國自統一以來,在先帝和一幫賢臣猛將的統治下,迎來了二十多年的大發展,帝國在休養生息的大環境下,蓄積了巨大力量。即便今上登基之後,大興土木,窮兵黷武,也遠沒有傷害到帝國的元氣。帝國依舊強大,中土的統一依舊牢固,普羅大衆更是強烈堅守着和平的理想和昌盛的願望,帝國距離崩潰的絕境遙不可及,最起碼現在和未來幾年還看不到敗亡之兆。
然而,未雨綢繆是對的,這一策略對河北人來說尤其重要。
一旦皇帝徹底結束了東征,中樞把所有精力轉到內政,轉到國內的穩定上,那麼戡亂平叛就成了首要之務,而中土各地的義軍則成了剿殺對象。以帝國軍隊之強大,國力之雄厚,剿殺那些尚不成氣候的義軍,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到那時,各地方貴族集團從自身利益出發,必然會毫不猶豫地拋棄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義軍”,他們不但不會予以支持,反而會成爲剿殺義軍的“急先鋒”。
河北義軍的生存怎麼辦?那些追隨義軍,僅僅只是爲了喫一口飯的無辜百姓怎麼辦?
這一次河北義軍在各方勢力的支持下,先是擊敗了第一任戡亂統帥馮孝慈,接着又迫使第二任戡亂統帥伽藍不得不妥協,總算有驚無險地度過了危機,那麼,當東征結束之後,新的戡亂統帥到了河北,河北人怎麼辦?
“師傅,兩位先生,請相信某對中土的忠誠,對中土蒼生的眷顧。”伽藍以手按胸,正色說道,“某自進入中土以來,兩戰河北,從未有意去傷害無辜。今日某以生命發誓,某之提議,絕無傷害河北義軍之念,若有異心,天誅地滅。”
信任的取得,不是靠發誓,也不是靠過去的歷史,而要拿出實打實的誠意,拿出能夠贏得對方信任的策略。劉炫和孔穎達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旋即微微頷首,等待伽藍拿出具體辦法。
“東征結束後,由誰主掌河北戡亂,戡亂的策略如何,直接關係到河北義軍的存亡。”伽藍繼續說道,“以某兩戰河北的戰績,以某的出身以及與山東人的關係,以某所率龍衛軍的實力,還有以裴閣老在中樞中的地位以及他對山東的深厚感情,某有很大把握在東征結束後,繼續主掌河北戡亂。”
假若由伽藍來主掌東征之後的河北戡亂,那麼即便政局發展對河北義軍極度不利,伽藍也能以手中的權力和武力,最大程度地減少對河北無辜的傷害,甚至能在山東貴貴族集團的幫助下,各取其利,贏得一個各方都能獲利的最佳局面。
這是一個對未來前景的展望,而要實現這一點,首先就要保證伽藍能完成皇帝擴建龍衛府的詔令,並在第三次東征中拿到讓皇帝和中樞非常滿意的戰績。
衆人沉思,良久,孔穎達低聲嘆道,“假如事情的發展並不如將軍所願……”
“某可以把自己的未來和性命交給河北人。”伽藍不假思索,斷然說道。
劉炫白眉微挑,目露驚訝之色。孔穎達、蓋文達和薛德音也是喫驚地望着伽藍,對其決絕之態大感意外。
“所建新府,某屬意由平原劉黑闥統領。”
伽藍此言一出,就連劉炫都爲之動容。
新軍的統帥是伽藍,下設左右龍衛府。依照伽藍的意思,假如左龍衛是伽藍的西北軍,那麼右龍衛就是劉黑闥的河北軍,如此形成牽制,只要河北人對伽藍稍有不滿,便可舉兵“造反”,而河北人“造反”的後果,便是伽藍和他的龍衛軍統統完蛋。此乃自陷絕境,置之死地之策。
伽藍果非常人,太“瘋狂”了,竟能想出此等匪夷所思的辦法。拋開其中諸多運作上的“難題”不說,即便這個念頭就已經非常瘋狂了。把自己的性命交給別人,而且還是一支叛軍,這需要的不僅僅是魄力,還有許許多多讓人無法想像的東西,而就伽藍目前的身份和地位來說,其中牽扯到的利益非常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他這是在豪賭啊。
他賭什麼?賭他對未來的預測?賭帝國在不久的將來崩潰?賭他以此計來贏得河北人的信任和支持,繼而由此來開創自己的帝王霸業?
劉炫不敢想像世上竟有這種不可思議的人,不可思議的事,他這一生中認識很多英雄權貴、名士奇人,但像伽藍這種瘋狂的人,他還是第一次遇到。不過想到伽藍的祕兵出身,想到他自少年起便在刀尖上打滾,有此等瘋狂心性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瘋狂,誰瘋狂?孔穎達、蓋文達和薛德音從震驚中慢慢恢復,勉強接受了伽藍的想法。
此策對河北人來說,利大於弊,最起碼,伽藍幫助河北人打造了一支實力強大的武裝,而這支武裝距離皇帝和中樞非常近,近到甚至可以發動一場針對皇帝和中樞的兵變。當然,前提是龍衛軍需要贏得皇帝和中樞的信任,目前龍衛軍還不具備這樣的條件,但這樣一支軍隊的存在,必將在未來影響到山東局勢的發展,而且這種發展肯定有利於山東人。即便從這一點出發,伽藍的提議也充滿了難以拒絕的誘惑。
伽藍沒有給劉炫等人更多的權衡得失的時間,他衝着孔穎達深施一禮,“某懇請先生襄助,若先生首肯,某命幾個兄弟扈從先生急速趕赴豆子崗。其中相關條件,某可授權先生酌情考慮,能答應的,都答應。”
孔穎達也不推辭,慨然允諾,連夜南下而去。
※※※
大業十年(公元614年),正月上。
龍衛軍的新年過得非常辛苦,將士們除了拿到一份不菲的犒賞之外,沒有感受到任何過年的歡樂氣氛,他們奔馳在永濟渠兩岸,日夜巡值,確保水道封凍之後就能向北方輸送糧草輜重。
伽藍過得更辛苦,除了偶爾接到蘇合香的書信感受到一絲溫馨和甜蜜之外,其他時間都是在殫精竭慮地處理各方面的關係,而皇帝、行宮和名義上的河北討捕大使楊恭仁卻絲毫不予以體諒,接二連三地下達各種任務,輪番施加壓力。
最大的壓力便是組建新軍,因爲皇帝和行宮正在全力以赴發動第三場東征,皇帝需要軍隊,更多的能夠被他所控制的軍隊。第二個壓力便是伽藍要說服龍衛府軍官接受他的擴軍計策,而這一計策直接關係到了軍官們的利益,這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事情,必須贏得大家的支持,否則只要有一個人反對,整個計策便有泄密的危險,而一旦泄密,這不但欺君,更有謀反弒君之嫌,大家都要掉腦袋。
好在馮孝慈陣亡了,馮孝慈一死,馮系軍官們失去了靠山,只能轉投伽藍,而時值第三次東征在即,此次東征可謂勝券在握,正是千載難逢的建功立業的機會,豈能錯過?再說了,第三次東征結束,龍衛軍何去何從也是件懸而未決的事,畢竟它和驍果軍一樣,都是臨時組建,實際上就是爲東征而建,隨時都會解散,假如解散了,大家各奔東西,西北人回西北,河北人回河北,彼此也就扯不上關係了。
內部的事解決了,外部的事也有了着落。
劉黑闥隨同孔穎達祕密趕到了龍衛大營,代表高雞泊、豆子崗和平原郡三路義軍與伽藍談判,而談判的重點不在東征,而是東征結束後的戡亂,也就是東征之後,河北義軍如何生存?
伽藍做不了“神棍”。東征結束,幾十萬帝國遠征軍歸來,不要說河北義軍了,中土各地的義軍都將在絕對實力面前土崩瓦解。楊玄感的失敗就是個血淋淋的例證,所以無論伽藍怎樣鼓動如簧之舌預測帝國即將崩潰,都沒人相信。
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帝國之所以在未來裏幾年迅速崩潰,主要原因是政治上的失敗,也就是皇帝和中樞所堅持的改革路線的失敗,中央集權政治和門閥士族政治在激烈的“碰撞”之後,玉石俱焚,中土的統一大業轟然崩潰。
因此伽藍只能虛與委蛇,儘量滿足“義軍”的條件。
只要你劉黑闥帶着十二個團兩千五百人,把右龍衛府建起來,並跟我去遼東戰場,那就行了,其他的事,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等到東征結束,我絕對不回河北。我回來幹什麼?時局已經變了,皇帝和中樞都把主要精力用來戡亂了,我不可能再像過去那樣以欺騙的手段來平叛,更不可能對河北義軍大開殺戒。與其手足兄弟自相殘殺,不如留在北疆抵禦北虜。你劉黑闥和義軍將士都是中土人,是漢家的熱血男兒,看到入侵的北虜,總不至於掉頭就跑、逃之夭夭吧?只要你熱血上湧,血脈賁張,掄刀就去砍北虜,那麼我所有的難題都解決了。
至於河北義軍,未來會頑強生存下去。在皇帝和中樞陷入政治上的失敗,威權喪失,並迅速失去對地方的控制之後,地方勢力乘機坐大,一方面肆無忌憚地大挖特挖帝國的“牆角”,一方面養寇自重,故意縱容義軍來惡化局勢,危害國祚,結果義軍越來越多,實力越來越強,最終導致了帝國的崩潰,所以,未來幾年,河北義軍在惡劣的生存環境下頑強地堅持了下來,併成爲主宰中土命運的幾支實力最爲強大的力量之一。
正月十三,伽藍奏報皇帝和行宮,新軍組建順利,即將展開訓練,請求調撥錢糧、武器等各類軍需。
皇帝奏準。
第兩百五十九章 溫城之助
正月十四,河內溫城來人了,司馬同憲冒着嚴寒趕到了清河。
伽藍非常敬佩這位長輩爲了家族的利益不辭勞苦地奔波於外,親自到營外十里處相迎,與薛德音一起,恭敬候於道旁。
北風厲嘯,軺車轔轔。冰冷的車廂內,三人促膝而坐,娓娓而談。
伽藍問候了祖母高夫人,隨即便把自己所面臨的一系列困難詳細告之。這一次,伽藍在重壓之下,不得不求助於司馬氏,爲此他調整了心理,擺正了姿態,執子侄之禮,虛心求教於司馬同憲。
然而,司馬同憲被伽藍瘋狂的做法震驚了,面如寒霜,久久不語。他抱着希望而來,原以爲司馬氏振興在即,家族子弟可以在仕途上走得更遠,甚至包括自己都有可能重入朝堂,哪料伽藍卻給了他“迎頭一棒”,把他打得“暈頭轉向”,一時間竟茫然無措,巨大的失望和對未來悲觀的預期讓他如墜冰窟,悲憤交加。
“伯父,請相信某對未來的預判。”伽藍望着司馬同憲那近乎絕望的臉,低聲嘆息道,“溫城也罷,河東三大豪門也罷,中土五大世家也罷,不僅僅在未來幾年面臨存亡危機,在更遙遠的未來,尤其在統一的中土帝國的統治下,其生存難度會越來越大。這是歷史的潮流,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誰也無力改變。”
司馬同憲的目光裏有不屑,有輕蔑,也有憐憫。他對伽藍的危言聳聽嗤之以鼻。自魏晉以來,近四百餘年的中土歷史證明,不論中土統一還是分裂,門閥士族政治堅不可摧,雖然中央集權制一次次試圖“東山再起”,但一次次慘敗,而每一次慘敗的代價都非常巨大,中土生靈更是爲此飽受荼毒之苦。
司馬同憲的目光緩緩轉向薛德音,問道,“靈蘊,伽藍所言,你以爲如何?”
薛德音手捻鬍鬚,目光遊離,遲疑不語。他對帝國的未來還是頗爲期待,遠不像伽藍那等悲觀。在他看來,東征結束後,皇帝和中樞裏的改革派迫於嚴峻的現實,必然放慢改革的步伐甚至趨於保守,畢竟執政理念之爭的背後,是政治派系的鬥爭,是權力和財富再分配的廝殺。如今皇帝和中樞裏的改革派藉助楊玄感之亂,重創了政治上的對手,基本上完全控制了朝堂。依照常理,這時候皇帝和中樞裏的改革派必然要進行策略上的調整,總結經驗,吸取教訓,撥亂反正,以穩定朝野,牢固皇帝和中央的威權,也就是說,帝國決不會走向崩潰。只要帝國不崩潰,天下生靈就不會有荼毒之苦,而世家豪門及其子弟便依舊是這個世界的統治者,依舊可以享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榮華富貴。
“當前局勢下,唯有行險一搏。”薛德音在司馬同憲的逼視下,不得不開口,但他做爲伽藍的左膀右臂,又只能爲伽藍辯護,“河北乃至山東若想在東征結束後最大程度的減少死亡,最大程度地保全實力,似乎也只有這個辦法。”
“似乎?”司馬同憲怒極而笑,目光在伽藍和薛德音的臉上緩緩移動,“這裏是中土,不是西土。在西土,你可以以夷制夷,但在中土,此策不適用。伽藍,你這是養虎爲患,自取禍患,甚至,會連累到整個家族,整個溫城。”
伽藍苦笑,他能理解司馬同憲的擔心和畏懼。目前司馬德戡是驍果軍第一軍的統帥,自己是驍果龍衛軍的統帥,都是皇帝和中樞所信任的高級將領,而自己如今更是聲名鵲起,威震天下。司馬氏的未來看起來一片燦爛,但事實上這個“燦爛”是虛幻的,甚至可以說是日暮西山的司馬氏的“迴光返照”。未來司馬氏若想保全子嗣和權勢,就必須在帝國的崩潰過程中搶佔主動,建立自己的優勢,並在恰當的時機裏把這一優勢轉化爲權力和財富,否則,司馬氏將和中土所有的世家豪門一樣,隨着歷史的大潮而逐漸化作過眼煙雲。
“伯父,奏章已經呈送皇帝和行宮,劉黑闥也即將帶着十二個團趕來。”伽藍正色說道,“事已至此,請伯父必須面對事實,當機立斷。”
司馬同憲勃然大怒,卻無半點掙扎餘地,他被伽藍脅迫了,司馬氏也被伽藍脅迫了,如今他和司馬氏根本沒有選擇,唯有全力以赴幫助伽藍,以便安全度過這場危機。危機過後,是否雨過天晴?伽藍的豪賭,是否會給司馬氏帶來難以想象的利益,就像幾個月前司馬氏在楊玄感之亂中所獲利益一樣?
司馬同憲逼上眼睛,靠在車座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強迫自己依據新的情況權衡得失,拿出對策。
伽藍和薛德音緊張地望着司馬同憲,期待他能“屈服”。只要司馬同憲願意代替溫城承擔下由伽藍所帶來的全部重壓,那麼溫城那邊無論發生了什麼,都由司馬同憲一力承當了。
“此番來,主要有兩件事。”
良久,司馬同憲終於睜開眼睛,開口說道,“你祖母已經向扶風蘇氏正式提親,要爲你迎娶蘇合香。另據說,觀公也在行宮向美陽公蘇威提到了聯姻一事。因爲扶風蘇氏與終南山樓觀道關係密切,而你卻是沙門弟子,並在西北與道門結下仇怨,所以蘇氏遲遲沒有迴音。年前,工部尚書李長雅、京兆尹李丹兄弟聯袂向蘇氏施壓,終於迫使扶風蘇氏答應了這門親事。”
伽藍躬身致禮,以表謝意。
“你祖母非常喜歡蘇合香,邀其長居溫城,直至大婚之日。”
司馬同憲說到這裏,兩眼緊盯着伽藍,語含雙關。
蘇合香長居溫城,不僅象徵着河內司馬氏和關中蘇氏有聯姻之實,更意味着兩大豪門在政治上的謹慎接觸乃至關鍵時刻的果斷結盟。蘇合香的背後就是伽藍,而伽藍的背後是楊氏、司馬氏、裴氏和薛氏,如今再加上蘇氏,那麼其所附翼的權勢之大,在當今帝國,無出其右。
當然,目前的問題還是伽藍對司馬氏的態度,只要伽藍決心迴歸太史堂,一心一意爲司馬氏謀利益,那麼司馬氏必能借助伽藍背後的龐大勢力,迅速走上覆蘇之路。
伽藍輕輕頷首,不假思索地說道,“阿蘇是某的女人,理所當然要代某侍奉祖母,代某盡孝。”旋即劍眉微皺,面露不滿之色,“某在離開關西之前,曾與寒笳羽衣有過約定,終南山決不會阻撓這門親事。李氏兄弟橫生枝節,從中亂插一槓,目的何在?”
司馬同憲的眼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他之所以說到李長雅、李丹兄弟,的確是受人所託,不得已而爲之,但如今面對身處危局之中的伽藍,卻是難以開口了。
薛德音一聽就猜出個大概,心知肚明,這肯定是李氏爲了解救李密,託付司馬氏求助伽藍。兩家都是親戚,自己與李密更是多年的至交好友,於情於理都要伸手相助。“伽藍,祖母和伯父都有難處,我們更不能見死不救,一旦法主人頭落地,你讓姨娘和姨父如何面對親朋故舊?”
“李密被抓了?”伽藍明知故問。
“他與楊玄感的堂叔父楊詢一起藏匿於馮翊郡的鄉間莊園中,不料被鄰人告發捕獲。”司馬同憲嘆道,“王仲伯、元務本等人也被抓了。他們先是一起關押於京兆獄中,年前奉旨押送高陽行宮。”
“現在在哪?”伽藍問道,“是否已經抵達高陽?”
“已達魏郡安陽,正在去邯鄲途中。”司馬同憲給出了一個非常肯定而準確的答案。
伽藍沉吟不語。
司馬同憲看了薛德音一眼,使了個眼色。
“伽藍……”薛德音深施一禮,語氣悲切。
“某一定會救,但某不能出面。”伽藍搖了搖手,“這等小事,伯父和靈蘊兄毋須關懷,易如反掌爾。”
司馬同憲和薛德音回顏作喜。
“還有一件事,便是伽藍信中所說之事。”
司馬同憲說到這裏,臉上疲態更盛,給人一種心力交瘁之感。伽藍信中所說之事,便是懇求司馬氏在組建新軍一事上給予幫助,實際上也就是請司馬氏憑藉自己在河內龐大實力,徵募一些鄉勇。
伽藍目露期待之色。此事難度的確很大,畢竟君子要顧其本,就算河內大小郡望富豪皆附翼於溫城,唯溫城馬首是瞻,但事關自家生存,誰願意平白無故地做出“奉獻”?
“司馬氏在太行山以北的長平郡,有個長平堂。”司馬同憲緩緩說道,“堂中有個傑出子弟,叫司馬長安。”
薛德音馬上想到了一個人,當即問道,“丹川大俠?”
司馬同憲微微頷首,“他要造反。”
薛德音臉色微變,搖頭嘆息,“他自詡爲俠,實際上就是個山賊。適逢亂世,以他之心性,豈肯潛匿山林?”
伽藍卻是頗感興趣,“幾個月來,伯父便是一直奔波於太行南北?”
司馬同憲點點頭,“某竭盡所能也難以壓制,正好你的書信到了,要組建新軍,某便給他設個了陷阱。”
伽藍笑了起來,“伯父是否騙他說,先到遼東戰場上跑一趟,一邊增加自的身實力,一邊耐心等待時機?”
司馬同憲苦笑,“某把他騙來了,至於之後的事,你自行處置吧。”
“伯父但請寬心,待某先見識一下這個丹川大俠。”
第兩百六十章 龍衛軍
丹川大俠司馬長安三十多歲,相貌俊偉,身高體壯,既有世家子弟的矜傲,又有任俠義士的豪放,氣勢十足,不過其眉宇間隱約藏着一股陰沉之氣,令人不由自主地產生戒備之心。
司馬長安與司馬同憲僅隔了一天的路程,他帶來了兩個團的壯勇,以奉河內郡府令押運糧草的名義趕到了龍衛府大營。伽藍出於同宗之義,出轅門相迎。兩人同一輩分,初次相見,彼此印象不錯,但雙方心裏都清楚,能否贏得彼此的信任和尊重,將直接關係到未來司馬氏的命運。這是司馬氏第一次公開支持伽藍,必將給山東世家望族以震動,然而,司馬氏自知,此番相助,實際上不是溫城在幫助伽藍,而是伽藍在幫助溫城解決司馬長安這個可能累及整個家族的“禍根”。
本來這是一件互利互惠的事,但因爲桀驁不馴野心勃勃的司馬長安有意舉旗造反,導致事情的性質發生了變化。好在太史堂沒有蓄意隱瞞,司馬同憲也如實相告,於是“難題”便交給了伽藍。
伽藍的真實想法卻與司馬同憲完全相反,他很欽佩司馬長安的志氣和勇氣,在今日尚不明朗的時局中敢於舉旗造反者,不能說都是大智慧,但最起碼那種蚍蜉撼樹的精神難能可貴。在伽藍的記憶中,找不到一位叫司馬長安的義軍首領。或許歷史上的確有這位“造反者”的存在,只不過失敗了,淹沒在了歷史的滾滾潮流中。
然而,今日的伽藍正在試圖改變歷史,而他目前能做的便是去改變歷史人物的命運。歷史最終是由人所創造,把人的命運改變了,歷史是不是也因此而改變?伽藍最近有些得意,原因便是他改變了劉黑闥的命運。劉黑闥迫於河北義軍的生存危機,不得不向河北的貴族集團妥協,不得不帶着十二個團的壯勇加入龍衛軍去遼東戰場。這是伽藍改變劉黑闥的命運的第一步,這一步成功了,那麼蝴蝶效應必然接踵而至,伽藍堅信自己能把蝴蝶效應發揮到極致。
司馬長安的命運也正在改變之中。伽藍不知道歷史上司馬長安何時造反,但現在司馬長安既然在溫城太史堂的脅逼下,不得不離開長平郡,翻越太行山至河北加入龍衛軍,那麼,第二隻蝴蝶的翅膀也開始扇動了。伽藍有信心把這樣一位“敢把蒼天捅個窟窿”的同宗兄弟緊緊地拴在身邊,與自己一起創造司馬氏嶄新的未來。或許,當劉黑闥、司馬長安的命運被徹底顛覆的一刻,也就是中土歷史被改寫的開始。
抱着這樣躊躇滿志的心理,伽藍熱情地接待了忐忑不安的司馬長安。
今年帝國傳得最爲沸沸揚揚的一件大事,不是皇帝的二次東征,而是楊玄感的叛亂。伽藍這位新貴,就是在這場叛亂中一躍而起。楊玄感的“速敗”源自他在造反時機上的選擇錯誤,而這一錯誤則源自伽藍帶着幾十萬河北饑民就食黎陽倉。這是官方的說法,傳得最爲普遍,於是伽藍“功成名就”,他的加官升爵,便是源自這一功勞。伽藍出名了,他在西土的故事迅速演繹爲一段傳奇。帝國的驛站系統雖然非常發達,但訊息傳遞依舊滯塞。司馬長安也是最近纔對伽藍的傳奇故事有所耳聞,哪料突然間,伽藍這位新貴就變成了司馬氏太史堂的嫡系子嗣,如今更是見到了他本人,而且還相對而坐、稱兄道弟、談笑風生。
司馬長安從心理上接受了伽藍。聞名不如見面,一見面,那股撲面而至的凜冽氣勢當即折服了他。這種氣勢不是天生的,而是從血肉橫飛的戰場上錘鍊出來的,可以肯定,有關伽藍的傳奇十有八九都是真實的。司馬氏能出這樣一位強橫人物,可謂振興有望。
司馬長安的心理悄然發生了變化。以自己的實力舉旗造反,失敗的機率非常大,但人生在世,若想成就一番大業,豈能不做一次豪賭?不過,假若賭輸了,那就一無所有,所以,司馬長安在太史堂的脅逼下,反覆權衡後,還是決定加入龍衛軍,試圖乘機壯大自己,或者,伺機接近皇帝和行宮,只待時機合適,便行雷霆之變。試想,驍果軍裏有司馬德戡,龍衛軍裏有伽藍,都是皇帝和行宮信任、倚重的高級將領,一旦這兩位舉旗“造反”,結果可想而知。
司馬長安也很強悍,一張嘴,就向伽藍要“官”,要做校尉。
他帶來兩團壯勇,的確有討要“校尉”的資本。然而,伽藍一句話,便讓司馬長安駭然心驚,目瞪口呆。
“平原郡的劉黑闥、高雞泊的曹旦、豆子崗的李德逸、清河郡的趙君德和王安已經加入新軍右龍衛府,共計有十二個團的兵力。”伽藍笑着說道,“你來遲了,但好在新軍統帥是觀國公,某副之,併兼領右龍衛府,在軍官人選上有舉薦之權。”
伽藍答應了司馬長安的“非份”要求,不過司馬長安似乎沒有聽到,毫無興奮之色,完全被劉黑闥等義軍首領加入龍衛軍的消息驚呆了。這怎麼可能?是伽藍胡說八道,還是劉黑闥等義軍首領受撫招安了?什麼時候,官匪一家了?
“這是祕密。”伽藍似乎很享用司馬長安的“震驚”,略略停頓了片刻,面露得意笑容,繼續說道,“他們和你不一樣,他們是賊,而且還是賊帥,惡名遠揚,所以只能隱姓埋名,用另外的身份藏匿於軍中,而你還沒有舉旗,你還是丹川大俠、地方豪帥,所以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成爲龍衛軍裏的一員。”
司馬長安強迫自己接受了這個匪夷所思的消息。他滿腦子疑問,伽藍爲何行此下策?溫城是否知道?劉黑闥等河北義軍首領爲何要加入龍衛軍,搖身一變做了官軍?這裏面到底有什麼驚人的祕密?難道……難道伽藍要造反?要聯合河北義軍,在第三次東征途中,弒殺皇帝?
某一直以爲自己很瘋狂,很大膽,如今才知道,與伽藍的瘋狂大膽比起來,自己拍馬都趕不上。
司馬長安的傲氣、銳氣霎時消散,此刻他除了震驚之外,還有幾分畏懼。原以爲此趟能乘機壯大自己,能爲自己舉旗創造更好的機會,哪料到龍衛軍本身就是個“賊窩”,一支隨時可能會被皇帝“一鍋端”了的“叛軍”,與這樣的軍隊同行,與伽藍這樣的癲狂之人同伍,其風險之大,遠甚至於在長平郡的深山老林裏做個山大王。
伽藍眯起眼睛望着他,目光裏透出一絲輕蔑和不屑,“你莫非畏懼了?”
司馬長安仰天打了個哈哈,色厲荏苒,“你都不怕,某怕甚?”
伽藍輕輕頷首,“造反的目的是什麼?爲了實現這個目的,是不是隻有造反一個途徑?成王敗寇,歷史由勝利者書寫,而要想做個勝利者,你是否知道,首要之務是甚?”
司馬長安凝神沉思,沒有說話。
伽藍也沒有給出答案,馬上轉移了話題。
※※※
李世民送來了消息。
他被母親留在了東都,要迎娶長孫家的女兒,爲此不得不離開龍衛府,也參加不了第三次東征。
好消息是,他的努力終於贏得了成果。經過獨孤氏、李氏等武川系中堅力量的商量,又與以趙郡李氏爲首的河北北方世家磋商之後,遂決定由河陽都尉府的錄事參軍黃君漢、魏郡府西曹書佐柴紹、武陽郡府記室魏徵各領一支地方武裝加入龍衛軍。
正月十五之後,受募的河北新軍將士陸陸續續抵達清河龍衛軍大營。
正月十八,馮翊從關西飛馬而至,奉旨出任左龍衛府雄武郎將,與勇武郎將西行一起,統領左龍衛府十四個團。
龍衛軍副帥果毅郎將伽藍奉皇帝詔令,檢校(兼領)新建的右龍衛府雄武郎將,統領右龍衛府十八個團。
伽藍在規定時間內“超額”完成了龍衛軍的組建任務,其總兵力達到了三十二個團六千五百人,這讓皇帝和行宮非常滿意,下旨犒賞新軍將士,厚賜伽藍良馬五匹、彩物三百段,並命令他加緊整軍訓練,力爭在最短時間內形成戰鬥力。
正月下,觀國公楊恭仁從行宮所在地高陽趕到了清河,隨其同來的還有監察御史崔遜,而崔遜也兼領了一個新官職,龍衛軍監軍,負責監視刑賞,奏察違謬。
帝國監軍一職不常設,某種意義上,在軍中設監軍,代表皇帝和中樞對軍隊的掌控出現了問題。今上在軍中設監軍,始自第一次東征。第一次東征的時候,遠征軍九道併發,九道大軍裏都設了監軍,而且都是御史兼領,由此可推知皇帝、中樞和軍方之間的關係頗爲緊張。
龍衛軍新建,其中府兵佔據了一半,臨時徵募的新兵佔據了一半,軍隊組成非常複雜,行宮以此爲理由在軍中設置監軍,倒也合情合理,只不過內情不會如此簡單,或許皇帝和中樞對伽藍實力的急劇膨脹有所顧忌了,畢竟由伽藍、西北狼、西北漢虜精銳和河北叛軍降卒所組成的這支軍隊具有相當的危險性,在短期內,這支軍隊肯定不會被皇帝和中樞所掌控。
第兩百六十一章 野心
龍衛統帥、吏部侍郎、觀國公楊恭仁和龍衛監軍、監察御史、黃臺公崔遜的到來,在龍衛軍上下引起了極大震動。
楊恭仁是皇族,也是目前唯一與楊義臣並肩,享譽軍政兩屆的皇族重臣,而且他已經繼承了父親觀德王楊雄病逝後所留下的政治遺產,正在一步步踏入帝國政治的中樞核心,而輔佐越王楊侗鎮戍東都,平定楊玄感之亂,不但爲他贏得了皇帝的信任,也奠定了他今日出任龍衛軍統帥再掌兵權的基礎。
崔遜出自中土第一豪門的博陵崔氏,其伯父崔弘度、父親崔弘升均是先帝的股肱之臣,其小姑是今上的弟媳,已故秦王楊俊的妃子,其妹妹曾經是今上的兒媳,已故太子楊昭的妃子。雖然在今日帝國政壇上,清河崔氏權勢凋落,博陵崔氏也屢遭重創,但崔遜這一支,卻依舊獨秀於林,成爲支撐中土崔氏的重要力量。在楊玄感之亂中,崔氏沉着冷靜,靈活應對,輔佐越王化解了這場可怕的政治風暴。崔氏再一次證明了自身的“強大”,也向皇帝表達了崔氏對他的忠誠,於是崔氏再一次贏得了皇帝的信任。
崔遜出任龍衛軍的監軍,實際上向帝國朝堂發出了一個強烈訊號。皇帝讓楊恭仁、崔遜和伽藍三人共掌龍衛軍,一方面是互爲牽制,在自己所信任的勢力之間尋求權力和利益的平衡,一方面則委婉表達了對越王楊侗的倚重。
楊玄感攻打東都的時候,越王楊侗正是因爲得到了楊恭仁、崔賾和伽藍三人的輔佐,纔在最短時間內扭轉了局勢。皇帝在二次東征的時候,先是讓楊侗留守東都,接着在平定楊玄感之亂後,不但褒賞了楊侗,還藉助伽藍和他的西北銳士之力,幫助楊侗建立了一支軍隊。皇帝用意何在?目的何在?這是不言而喻的事。從幾個月前的東都之危,到今日的龍衛軍成立,再到武川系的鼎力支持,以及楊恭仁和崔遜駕臨新軍大營,可以說,帝國的皇統之爭已經出現了一個新的發展方向,而隨着第三次東征的開始以及毫無懸念的東征大捷,可以預見,在不久的將來,在皇帝和遠征軍凱旋而歸的時候,皇統之爭或許將掀起一個驚人“高潮”。
當然,皇統之爭能否掀起一個驚人“高潮”,前提條件是東征大捷,而東征大捷的先決條件是攻陷平壤,俘獲高麗王,而龍衛軍能否爲皇帝贏得這一傳世武功,楊恭仁、崔遜和伽藍能否建下這一顯赫功勳,直接關係到帝國未來的政治發展,關係到了皇統之爭,關係到了越王楊侗的命運。
龍衛軍裏藏龍臥虎,“有識之士”比比皆是,有人對龍衛軍的未來憂心忡忡,有人對帝國的未來惶惶不安,而更多的人則對自己的命運擔憂害怕。諸如衡水孔穎達、蓋文達等便是被帝國所通輯的叛逆,而平原劉黑闥、李德逸等更是人人得而誅之的河北賊帥,本來大家在伽藍的“庇護”下尚可隱姓埋名潛身藏匿,但楊恭仁和崔遜一來,祕密便要暴露,很多人很多事根本瞞不住,局勢會迅速“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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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找到伽藍的便是劉黑闥、曹旦、李德逸、趙君德和王安。
自伽藍到河北與義軍打交道以來,曹旦就成了伽藍和各路義軍之間的“中間人”。此次“募兵”事件,曹旦全程參與。從高雞泊義軍的角度來說,曹旦是加入龍衛軍的最佳人選。至於劉黑闥,根本沒有選擇,因爲劉炫的關係,他從認識伽藍以來,便與其結下了不解之緣,而此次“募兵”事件,他是義不容辭,唯有犧牲自己的利益,以保全河北各路義軍的生存。
李德逸是豆子崗義軍最早的首領之一,阿舅軍就是由劉霸道和他一手建立,但自劉霸道被伽藍和他的西北兄弟斬殺之後,阿舅軍潰不成軍,一夜間分崩離析,除了鐵桿兄弟外,餘衆皆被其他義軍收編。李德逸無奈之下,只好效命於孫宣雅。昔日的“霸主”,如今在“小弟”帳下討生活,那種失落和恥辱可想而知,矛盾衝突也是接踵而至。好在關鍵時刻孔穎達到了豆子崗,要“募兵”擴軍,李德逸毫不猶豫,第一個跳出來“投奔”孔穎達。豆子崗的格謙、高開道、孫宣雅、石祗闌等義軍首領正爲如何處置李德逸而發愁,於是大家你情我願,一拍即合,高高興興地“分手”了。
趙君德和王安都是清河義軍的首領,因爲實力有限,聽命於實力最強的張金稱、張金樹兄弟。劫掠黎陽倉之後,大家都蠻高興的,結果自信心“爆棚”,狂妄自大,竟然不知死活地擊敗了官軍,殺死了右候衛將軍馮孝慈,捅了一個天大的馬蜂窩。伽藍一來,四面圍殺,清河義軍轉眼間土崩瓦解。張金稱的死活暫且不論,清河義軍的死活必須要解決,否則清河世家豪族的臉往哪擱?趙君德和王安甘願“犧牲”,帶着隊伍“投奔”了伽藍,於是伽藍解除了對清河義軍的圍剿,任由清河義軍重新集結。
做“賊”終究是一條死路,而當今政局也看不出做“賊”能做出個王侯將相出來,所以膽子大的,走投無路的,爲形勢所逼的,就抱着一絲僥倖,一絲撞大運、天上會掉金蛤蟆的念想,搖身一變,“洗心革面”做了官軍。哪料官軍的戎裝還沒有穿上,拿着屠刀的“劊子手”就來了。
伽藍的承諾是否兌現?今日的伽藍,是否有實力保護他們?
對於劉黑闥等人的疑問和憂懼,伽藍十分重視,即便他們不找來,伽藍也要找他們認真的談一談。這一談就很深入,由上而下,從帝國權力最高端向下俯瞰帝國的政壇,把帝國政治紛爭所導致的一系列矛盾和由這些矛盾所導致的已經顯現和尚屬隱性的危機一一闡述。
在伽藍看來,這支龍衛軍如果存在下去,並逐漸發展成爲一支重要力量,那麼在關鍵時刻,自己就能利用這股力量改變中土的命運,所以,對於眼前的這些歷史人物,這些未來會影響甚至改變中土命運的英雄豪傑,能否信任自己,爲自己所用,忠誠於自己,就成了重中之重,而若要贏得他們的信任,就必須首先敞開自己的胸懷,首先給他們以信任。至於能否實現自己的理想,那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自己要把改變中土命運的理念傳遞出去,這些理念或許就能改變這些人的命運,而這些人的命運改變了,中土的歷史相應的也會有所改變。
劉黑闥和曹旦早已領略過伽藍那與衆不同的、堪稱驚豔的才智,而李德逸、趙君德和王安卻是第一次見識,自始至終,他們都被伽藍的述說所吸引,結果越聽越是心驚,越聽越是心悅誠服,最後欽敬有加,膜拜不已。
伽藍闡述的重點便是帝國中央集權改革的失敗,隨着這一政治上的失敗,皇帝和中央威權喪盡,失去了對地方和軍隊的控制,結果帝國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敗亡,統一的中土將在一夜間分崩離析,到了那一刻,在羣雄爭霸的年代,實力決定一切,誰有實力,誰將贏得整個中土世界。
話說到這個份上,白癡都知道伽藍有“野心”。雖然伽藍口口聲聲說,未來,河北義軍將成爲主宰中土命運的主要力量之一,所以現在他們必須以“妥協”來贏得發展的時間,但實際上大家心裏都清楚,伽藍徵募河北壯勇組建新軍,真正的目的是要發展壯大自己的實力,一旦時機成熟,憑藉他手上的這支強悍軍隊,河北義軍誰能當之?既然大家都不是伽藍的對手,都要附翼於伽藍,那麼未來主宰河北的霸主,必定就是伽藍。
再回到事情的原點,可以預見,伽藍絕不會失去對龍衛軍的控制,以他的個性和才智,觀國公楊恭仁和黃臺公崔遜恐怕都免不了被“架空”的命運。
劉黑闥和曹旦當即表達了對伽藍的“忠誠”。既然伽藍以誠相待,他們當然唯伽藍馬首是瞻。李德逸、趙君德和王安也紛紛拍胸脯表“忠心”。
伽藍一笑置之,接下來他當着李德逸、趙君德和王安的面,毫不避諱地詢問劉黑闥和曹旦,“邯鄲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邯鄲的事?什麼事?李德逸三人目露疑惑之色。
曹旦微微一笑,把李密、王仲伯等一干楊玄感的叛黨正被押送行宮一事娓娓道來。
李德逸三人暗自喫驚。伽藍當真是無法無天,這種事也敢幹?竟敢打劫皇帝的死囚?此事一旦暴露,後果之嚴重可想而知,除非……除非伽藍的預判是正確的,帝國將在未來幾年後陷入崩潰之絕境,但問題是,如此一個龐大的帝國,又有多大的可能性在幾年後便搖搖欲墜?除非……除非伽藍也要造反,而且正是他的造反給了帝國以致命一擊?
此事越想越是令人膽寒,讓人恐懼。聯想到伽藍剛纔說述說的有關權力頂端的各個貴族集團之間的激烈博弈和廝殺,李德逸等人突然頓悟,原來王朝的更迭如此簡單,或許伽藍所在的貴族集團所追求的目標,與楊玄感所在貴族集團發動的叛亂目的如出一轍,都是要攫取大隋的國祚。
“救人出來,易如反掌。”劉黑闥說道,“只是救出來之後,如何處置?將軍打算把他們藏匿於何處?假若他們拒絕將軍的安排,怎麼辦?”
伽藍遲疑稍許,問道,“善後之事交給你,如何?”
“將軍有意把他們藏匿於平原公(郝孝德)帳下?”劉黑闥當即反問道。
伽藍猶豫良久,說道,“待某見到蒲山公後,再做定奪。”
第兩百六十二章 龍衛軍的複雜局面
楊恭仁和崔遜抵達龍衛軍大營,宣讀軍官們的任命。
楊恭仁現在的官職是正四品的吏部侍郎,與驍果軍統帥折衝郎將屬於同一品秩,只不過一個是文官職,一個是武官職。皇帝讓楊恭仁出任新組建的隸屬禁軍編制的龍衛軍統帥,卻不授其以與之相配的武官職,很明顯就是要限制楊恭仁的權力,授其的統兵權是暫時的,東征事罷即收回統兵權。如此一來,楊恭仁這位統帥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順了,上有掣肘下有牽制,某種意義上他有統帥之名,卻無統帥之實。
伽藍做爲龍衛軍副帥、果毅郎將,崔遜做爲龍衛軍監軍、監察御史,在皇帝這種有意的安排下,各自“瓜分”了一部分楊恭仁的統兵權,三人實際上形成了牽制,誰都無法完全掌控龍衛軍,而真正掌控龍衛軍的唯有皇帝一人。
皇帝不僅把龍衛軍的統兵權一分爲三,還在人事任命上再一次牢固了這種互相牽制、互爲掣肘的局面,從而確保自己對龍衛軍的控制。
在人事任命上,龍衛軍統帥部的高級幕僚,諸如長史、錄事參軍事、諸曹參軍事等等,都是楊恭仁的部屬,而左右龍衛府的雄武郎將、勇武郎將,校尉、旅帥和正副隊長,包括兩府的幕僚司馬、司兵、司騎都是伽藍的部屬。
這種人事任命旋即在龍衛軍內部製造出了統帥部、監軍府和左右龍衛府三大勢力。這三大勢力中,看上去伽藍的實力最大,但實際上他的權力最小,他的全部武力都被統帥部和監軍府左右鉗制了。統帥部看上去被“架空”了,但楊恭仁是中樞長官,代表了皇帝和中樞,只要他堅決遵從皇帝和中樞的命令,那麼他就能把手上的權力用到極致。誰敢違背皇帝的命令?誰敢與中樞對抗?至於崔遜這位監軍,手裏更是拿着皇帝賜予的“尚方寶劍”。何謂“監視刑賞,奏察違謬”?說白了就是一句話,只要不遂我意,我就可以告你,彈劾你,黑的我都能把它說成白的。
楊恭仁是皇族,理所當然爲皇帝效力,維護皇帝和帝國的利益。崔遜是世家豪門,代表了中土門閥士族的利益。伽藍則代表了帝國軍方的利益,而他所在的帝國軍方勢力,更是帝國改革派的堅強後盾。這三大勢力是今日帝國政治博弈的主要力量,無處不在,因此劉炫、孔穎達和薛德音等人即便知道伽藍是楊恭仁的外甥,伽藍與崔氏之間也有着不爲人知的“祕密”,甚至這三股力量在楊玄感之亂中還曾聯手輔佐越王楊侗平息了“風暴”,彼此之間有着共同的利益訴求,但面對東征結束後不可預測的帝國政局,這三股力量是否願意挾越王楊侗而掀起新一輪的皇統之爭的風暴,誰也不知道,所以,隨着楊恭仁和崔遜的到來,龍衛軍內部的鬥爭必會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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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議結束後,衆將和幕僚紛紛離去,中軍帳內只剩下了楊恭仁、伽藍和崔遜。
楊恭仁高踞上座,伽藍和崔遜分列左右,氣氛非常嚴肅。
“陛下決意要發動第三次東征。”楊恭仁的聲音低沉而緩慢,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憊和憂鬱,“估計二月初,尚書都省就要做出決策,然後詔令天下徵召軍隊,籌集糧草。三月初,陛下和行宮就要趕赴遼東戰場。”
楊恭仁的目光從伽藍和崔遜的臉上緩緩掠過,“留給龍衛的時間非常少,在未來一個月內,龍衛不但要整軍訓練,準備北上遼東,還要戡亂平叛,確保永濟渠水道的暢通。”說到這裏,楊恭仁稍稍停頓了一下,目光停留在伽藍身上,“依伽藍將軍的奏報,永濟渠一線的賊寇均已剿殺,餘衆南逃而去。近期齊郡張須陀連番上奏,對伽藍將軍蓄意把河北賊寇驅趕到大河以南的做法極度憤慨。如今濟水一線賊勢非常強盛,但張須陀勇不可當,戰無不克,捷報頻傳。這種情況下,假如龍衛北上之後,河北賊寇必然北渡而歸,大肆劫掠永濟渠,繼而危及到東征戰場乃至整個北疆鎮戍,到那一刻,事情便麻煩了。”
這個大“麻煩”與楊恭仁有直接關係,雖然河北戡亂的仗是伽藍打的,河北賊寇也是伽藍率軍剿殺的,但楊恭仁是河北討捕大使,伽藍不過是他的副手,一旦賊寇捲土重來,河北再度陷入危機,影響到東征大計,第一個爲此承擔責任的便是楊恭仁。
楊恭仁、楊義臣、楊智積這些皇族大臣就如老一輩的楊雄、楊達等皇族重臣一樣,其政治立場都偏重於保守,雖贊成改革,積極推進中央集權,但反對激進的改革思路,尤其反對以雷霆之勢摧毀門閥士族政治。今上繼承大統有賴於楊雄、楊達等皇族重臣的支持,在政治上也需要他們的輔佐,所以尚能容忍,如今這些老臣們都死了,今上和中樞的改革派們豈能繼續容忍皇族成員對改革的阻撓?因此,只有抓到機會,即便皇帝從權力制衡的角度出發,尚需要皇族成員留在中樞,中樞裏的那些改革派們也決不會“姑息養奸”,勢必痛下殺手,其首要打倒的目標就是楊恭仁。原因無他,楊雄、楊達兄弟是整個皇族最雄厚的一股政治力量,他們死後所留下的巨大的政治遺產基本上由楊恭仁繼承了下來,一旦楊恭仁贏得皇帝的信任,進入中樞核心層,讓皇族權貴的保守力量充分發揮,合縱連橫其他保守貴族勢力,必然會嚴重阻礙改革進程。
楊恭仁這番話說得很不客氣,實際上就是質疑伽藍的河北戡亂有問題,有欺君罔上之嫌。
大河南邊的張須陀異常憤怒的指責伽藍,肯定事出有因。皇帝和中樞明察秋毫,斷定伽藍爲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但出於不同的目的,皇帝和中樞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任由伽藍爲所欲爲。從楊恭仁的角度來說,皇帝和中樞這是在給自己“下套子”,讓伽藍給自己挖陷阱。
伽藍的才智非同常人,這一點楊恭仁非常清楚,考慮到帝國越來越複雜的政治博弈,考慮到像夢魘一般無力掙脫的皇統之爭,尤其考慮到在楊玄感之亂中以自己爲首的皇族力量與以崔氏爲首的山東豪門勢力,以及與伽藍背後的以裴氏爲首的溫和改革派,共聚于越王楊侗旗下所結下的政治聯盟的共同利益,楊恭仁不得不當着崔氏的面,聯合崔氏一起,探尋伽藍如此“胡作非爲”的深層次原因。
你爲何要這麼做?爲何募賊爲兵?“募兵”事件的背後牽扯甚廣,尤其牽扯到了山東貴族集團中的河北世家和關隴武川系貴族集團的利益,那麼,這個利益到底是什麼?從東征結束之後帝國政治發展的方向來推斷,“募兵”事件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無法遮掩也不可避免的隱患,這個隱患一旦爆發,必將掀起血雨腥風,而最終受到連累的極有可能是越王楊侗以及聚集在他旗下的三股政治勢力。如果這三股勢力也遭到重創,那麼還有誰能阻擋皇帝和中樞改革派加快改革進程的步伐?
“事情已經麻煩了。”伽藍不假思索地說道,“劉元進之亂已經震動了大江南北,而王世充的屠殺加劇了江左人對關隴人的仇恨,可以預見,當江都留守王世充把江都主力全部調到江淮戰場的時候,江左必然會爆發一連串的叛亂。江左叛亂迭起,江南河必然中斷,而由此受到影響最嚴重的不是東都和西京,而是西疆和北疆。”
“威脅江都,威脅通濟渠水道的叛軍,不僅僅只有江淮賊帥杜伏威和輔公祏,還有河南和齊魯兩地的叛賊。可以預見,王世充即便在江淮連戰連捷,短期內也會陷入顧此失彼的窘境,就算他最終守住了江都,卻必定會失去對江南和江淮兩地的控制,也就是說,很快,江南河和通濟渠都會陷入賊寇的長期劫掠之中,西北兩疆的鎮戍也會隨之陷入糧草不繼的窘境。”
“糧草不繼尚不是兩疆鎮戍最嚴重的問題,最嚴重的問題是缺少鎮戍兵力。第一次東征失敗所造成的巨大損失,對帝國軍隊來說不堪承受。在總兵力減少的同時,帝國軍隊一方面要防禦北方大漠上再度崛起的突厥人,一方面又要在國內戰場上戡亂平叛。兩條戰線的開闢,兵力和糧草的難以爲繼,以及帝國朝堂上激烈的政治廝殺,將把帝國推進崩裂的深淵。”
楊恭仁神情凝重,沉默不語。崔遜平靜如水,眼裏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憂傷。
伽藍對帝國局勢的分析一次比一次悲觀,但每一次的論據又都確鑿無疑,無可辯駁。這番話說出來之後,伽藍“募賊爲兵”的理由已經很清楚了。東征結束後,疲憊不堪的帝國將迎來北方大漠上的狼羣,而遠征軍的主力必然留戍北疆,龍衛軍肯定是其中之一,因爲皇帝和中樞裏的改革派正好可以找到充足理由將其驅離中樞。
“舅父……”伽藍低聲呼喚,以異常鄭重的表情說道,“未來幾年,舅父能否掌控軍隊,直接關係到了帝國的存亡,所以,在某看來,舅父不若將計就計,順勢留守邊疆,不論是幽燕還是代北,只要能爲帝國建起一道堅固的城牆,抵擋住北虜的入侵,就必然能在帝國危難之刻,力挽狂瀾。”
第兩百六十三章 計在潛龍
伽藍的意思很直白,只要龍衛軍留在北疆,那就不存在任何危機,但伽藍的這一建議,在楊恭仁和崔遜看來卻是別有居心,說得簡單點,就是伽藍有意逃避東征結束之後的皇統之爭,試圖置身事外。
但這怎麼可能?伽藍是天真幼稚還是另有圖謀?
今日越王楊侗已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已經成了所有覬覦皇位者的衆矢之的。新一波政治風暴正在醞釀當中,而皇帝並不想在東征結束後再一次面對驚天風暴,他急需一個穩定的政治局面來宣揚他的武功,恢復帝國的元氣,鞏固和加強中央集權,加快改革進程,所以,他未雨綢繆,並從未來穩定政局和保護越王的角度出發,果斷建立了龍衛軍。
皇帝爲什麼要組建龍衛軍?爲什麼要讓楊恭仁、崔遜和伽藍共領這支遠離中樞卻又隸屬禁軍編制的龍衛軍?實際上這裏面既有保護越王楊侗的意圖,也有威懾那些覬覦皇統者的意思,從而達到遏制和延遲新一波政治風暴爆發的目的。
伽藍同意楊恭仁和崔遜對未來帝國政局的分析,但正因爲越王楊侗處在風口浪尖上,正因爲以爭奪皇統爲主要目的的新一波政治風暴不可避免,帝國未來的政局會越來越混亂,代表不同利益的貴族集團之間的廝殺會越來越激烈,所以,不但龍衛軍要置身事外,以楊恭仁爲首的皇族和以崔氏爲首的山東世家也要置身事外,畢竟楊雄、楊達、和崔弘升等帝國大權貴的辭世已經嚴重影響到了皇族和崔氏的實力,以一具傷痕累累之軀去迎戰從四面八方圍殺而來的敵人,何來勝算?
另外,從皇帝和中樞改革派的立場來說,東征結束後最需要的是穩定,包括國內外局勢的穩定,但在外有強虜虎視眈眈,內有叛賊蜂擁而起的險惡局面下,皇帝和中樞改革派們焦頭爛額,顧此失彼,此刻假若再掀起一場皇統之爭,皇帝和中樞改革派們必定手忙腳亂、窮於應付。到那時,不要說什麼推進改革進程了,即便是帝國國祚都岌岌可危。
因此,不論從自身利益出發,還是從皇帝和帝國的利益出發,越王楊侗都要不計代價地“逃離”即將到來的新一輪皇統之爭,而已經與越王楊侗同氣連枝的楊恭仁、崔氏和伽藍必須早作決策,未雨綢繆,以便最大程度地保護越王楊侗,幫助皇帝和中樞穩定帝國的政局,遏制和延遲帝國新一波政治風暴的爆發,給危機四伏的帝國贏得一段寶貴的喘息時間。
楊恭仁和崔遜相視無語。若說伽藍天真,但他在楊玄感之亂中的表現可圈可點,既有遠見又有謀略,充分展示了他在政治上的卓越天賦,然而今日所表述的觀點和策略卻脫離了現實,說得好聽一點是理想化,難聽一點就是天真幼稚。
政治實際上就是歷史長河中咆哮的漩渦,所有漂浮在河面上和潛行於河面下的生物都無法逃離這個漩渦,一旦被捲入漩渦,一切都取決於命運的安排,即便拼死掙扎也無濟於事。舊朝的歷史就不說了,僅以今日帝國來說,先帝五個兒子,在殘酷的皇統之爭中,前太子楊勇廢黜,老三老四老五或鬱憤而死、或慘遭幽禁、或舉兵叛亂,父子反目,兄弟相殘,人倫滅絕。實際上不論是先帝還是他的五個兒子,其本心都不想捲入皇統之爭,都想順順利利、平平安安地完成權力交接,確保帝國的穩定和發展,然而,最終的結果與他們的願望大相徑庭,先帝和他的兒子們都被咆哮的漩渦所吞沒,最後掙扎着“逃”出來的只有今上一人而已。
漩渦一個接一個,歷史總是在循環往復中前進。今日先帝和他的兒子們、孫子們面對皇統繼承,最大的願望肯定是不要重蹈上一代人的覆轍,但現實非常殘酷,太子楊昭短命,驟然薨亡,給帝國的未來留下了一層厚厚的陰霾。
逃?逃得掉嗎?不論是皇帝還是他的兒子孫子,也不論是楊恭仁這些皇族重臣還是崔氏這些中土豪門,更遑論裴世矩、薛世雄這些皇帝所倚重的近臣,如今都被捲進了皇統繼承這個巨大的無堅不摧的漩渦裏,誰能逃得掉?
※※※
“現實和願望總是背道而馳。”
崔遜面無表情,語氣慵懶而陰鬱,給人一種頹喪之感。
崔遜根本不相信伽藍的這番言辭出自其本意,但也無意去質疑,去刨根問底。現在崔氏已經與越王楊侗“捆到”了一起,榮辱與共,如今越王楊侗挾戡亂之功,深得皇帝青睞,雖然距離儲君之位還非常遙遠,但最起碼有了一線希望,尤其龍衛軍的組建,更是給越王楊侗鑄就了一面堅固的盾牌。
皇帝心目中的繼承者到底是誰?是不是楊侗?抑或是扶植楊侗來輔佐未來的君主?就像當初先帝扶植晉王、秦王等四個兒子來輔佐太子楊勇一樣?但先帝的做法失敗了,這是前車之鑑,皇帝難道還想重蹈覆轍?從繼承法的角度來說,齊王楊暕是理所當然的太子,第二繼承人則是趙王楊杲。今齊王在敵對勢力的輪番打擊下,聲名盡毀,基本上被皇帝所捨棄,所以,當初嗷嗷待哺的趙王,逐漸長大後,一旦時機來臨,十有八九便要踩着齊王楊暕的屍體坐上皇帝的寶座。
當然,這僅僅是猜測,一種更合理更合法的猜測而已。未來到底誰是帝國的儲君,首要條件是實力。就像今上當初順位繼承一樣,假如他本人沒有實力,沒有江左做爲其堅固的後盾,那麼他是否能擊敗弟弟漢王楊諒和龐大的代北、燕北和河北大軍,尚是未知之數。
但正是因爲漢王楊諒失敗了,龐大的代北、燕北和河北大軍都遭到了重創,以致於帝國北方軍隊的人數銳減。皇帝東征,不得不從其他地區徵調大軍,而隨着第一次東征的慘敗,北方軍隊的人數再一次銳減。東征結束後,來自中原、晉中、江淮、江左等地的軍隊都要回歸本府,那麼代北、遼東、燕北乃至整個河北地區的鎮戍軍,還能剩下多少?
伽藍正是基於這一現實,試圖把龍衛軍留在北疆,一方面禦敵建功,擴大自身實力,一方面給東都的越王楊侗以強有力的支持,而越王楊侗則韜光養晦,潛龍在淵,等待一飛沖天的機會。
伽藍的這一構想過於理想化,問題不是出在自身,而是出在對手身上。假如皇帝一定要把越王楊侗推到風口浪尖上,讓其成爲衆矢之的,以幫助他掃清自己所中意的繼承者上位之前的所有障礙,或者其他覬覦皇位者以及支持他們的貴族集團一定要把越王楊侗打倒在地,從而把皇統之爭推向白熱化,直到角逐出最後的勝利者,那麼,越王楊侗如何韜光養晦?又如何潛龍在淵?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的支持者卻遠在北疆,他甚至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便會被咆哮的漩渦撕成碎片。
楊恭仁嘆了口氣,說道,“事實上,陛下已經把越王放到了虎背上。未來,越王是騎虎難下,韜光養晦不成,潛龍在淵更不成。”
伽藍卻是冷笑,口氣漸漸嚴厲。
“某說了,今日的帝國已是內憂外患,外有北虜入侵,內有叛賊蜂起,朝堂上更是黨同伐異,廝殺激烈,假若我們再掀起皇統之爭,帝國必有崩裂之危。”伽藍的聲音漸漸激昂,“不要再侷限於自身利益來審視中土政局,我們必須站得更高才能看得更遠。”
“何謂更高?何謂更遠?”崔遜不滿伽藍的口氣,質問道。
“所謂更高,便是帝國崩裂。所謂更遠,便是拯救帝國,拯救蒼生。”
楊恭仁和崔遜暗自驚凜,各自閉緊了嘴巴,不敢胡亂非議。
伽藍卻是不管,繼續說道,“皇帝和中央正在失去對地方的控制,而地方勢力的坐大加快了叛賊暴亂的速度,一旦中土叛亂規模無限制擴大,皇帝和中央徹底失去了對地方的控制,那麼帝國事實上已經進入崩潰狀態,敗亡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這時候,外有北虜,內有逆賊,我們如何拯救帝國?如何力挽狂瀾?如何維護中土的統一?”
伽藍用力一揮手,“我們需要一個振臂一呼四方雲動的大英雄,一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無堅不摧的強大軍隊,更需要一個穩定的大後方,一個北虜遠遁的大邊疆,一個能讓大英雄和他的軍隊去拯救帝國的堅固基地。”
楊恭仁和崔遜總算聽明白了,伽藍的狼子野心終於暴露了。
伽藍的這個大策略是建立在對帝國未來異常悲觀的預測上,而舊日的歷史也證明,這個策略一次次成功地拯救了王朝,拯救了淪陷於黑暗中的無辜蒼生。但問題是,帝國的未來是不是真如伽藍所預測的那樣悲觀?假如帝國的未來非常樂觀,伽藍的這一策略對以越王楊侗爲核心的利益集團是否有利?任何時候,絕對實力都決定了一切,所以,假如伽藍和他的龍衛軍在北疆迅速崛起,對越王楊侗所在的利益集團來說,應該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唯一擔心的便是,一旦伽藍失控,他的野心無限制膨脹了,他要造反,那對帝國來說就是個噩夢了。
楊恭仁不想再談下去,他的心緒非常亂,以他對帝國未來的預測和他現在的艱難處境,他也很悲觀,某種意義上,他被伽藍的策略打動了,畢竟這一策略所帶來的潛在利益不可估量。只是,伽藍是否有能力完成他的這一策略?
崔遜也不想再談下去了。伽藍對未來的悲觀預測以及伽藍的未來策略,在很大程度上顛覆了他對今日時局的認識,動搖了他對崔氏所擬策略的認同感,他急切想把伽藍所說告之東都,以便讓崔氏的核心成員們重新商討未來的發展思路。假如伽藍是對的,他對未來的預測就像當初他對楊玄感之亂的預測一樣準確,那麼,崔氏的未來策略就必須改變,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如此一來,追責伽藍爲何“募賊爲兵”已經毫無意義。很明顯,伽藍把自己在未來擴展實力的希望寄託在河北義軍身上,只待時機成熟,他的龍衛軍必然席捲整個北方,到了那一刻,越王楊侗距離儲君的位置,或者說,距離登上皇帝的寶座,還有多遠?
然而,現實和願望總是背道而馳。誰也不知道未來,誰也不知道伽藍的策略是對還是錯,所以,楊恭仁也罷,崔遜也罷,抱着忐忑不安、憂心忡忡,但又隱約含着一絲期待的矛盾心理,各司其職,任由伽藍在龍衛軍裏“胡作非爲”。
二月上,皇帝和尚書都省做出決策,發動第三次東征。
皇帝詔令龍衛軍,自接旨之日起,大軍火速北上,趕赴遼東。
就在這時,李密、王仲伯等人勝利大逃亡,悄然趕到了清河城。
第兩百六十四章 李密的選擇
李密等人在距離邯鄲城幾十裏外的魏郡石樑驛被一夥蒙面強徒所救,之後他們便一直猜測解救他們的神祕人物是何方神聖,此人竟敢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劫走帝國重犯,可謂膽大包天。
邯鄲是趙郡李氏的勢力範圍,李密等人從邯鄲逃走後,或多或少會給李氏帶來不利的影響,所以李氏解救他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至於河北豪雄任俠之流,不是附翼於世家豪門,就是與河北義軍“暗通款曲”,對關隴人憤恨不已,根本不會解救他們。所以,最有可能出手相救的還是關隴人。關隴人在河北的最大勢力便是獨孤震,其次是元寶藏。獨孤震首要考慮的是武川系的利益,而武川系在楊玄感之亂中大獲其利,當然不會更弦易轍去拯救幾個死囚。元寶藏出自虜姓第一豪門,前朝皇族,爲了生存始終要小心謹慎,得罪皇帝和當朝皇族,豈不是自尋死路?
李密等人心存疑慮,惶恐不安,在拯救他們的神祕人物沒有露面之前,在對拯救他們的目的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未來一片黑暗。
終於,在一個寒風厲嘯的冰冷黑夜裏,他們所期待的神祕人物露面了,然而,答案讓他們非常喫驚,一個個目瞪口呆,然後便是恐懼,便是膽寒,感覺冰冷的寒風撕開了肌膚鑽進了肺腑,冷徹入骨。
伽藍笑容滿面,那笑容裏有矜傲,有得意,有蔑視,有不屑,還有一種俯視衆生、生殺予奪的狂放。
李密、胡師耽、王仲伯、趙懷義、楊詢、楊積善、元務本、王胄、虞綽、顧覺一行十人,有半數以上都認識伽藍,其中李密、元務本與其有過“親密”接觸,而王仲伯、楊積善更在戰場上與其面對面的浴血廝殺過。所有人都對伽藍恨之入骨,尤其楊詢、楊積善叔侄,更是與伽藍有血海深仇,恨不能生噬其肉。
在令人窒息的氣氛中,李密幽幽一嘆,開口打破了死寂。
“伽藍……竟是伽藍……”李密連連搖頭,難以置信,“爲何?這是爲何?”
伽藍笑了起來,好整以暇地說道,“法主兄,你賄賂大理監,灌醉押解使,又暗通河北賊,裏應外合,破牆而逃,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不會想到,剛剛逃出樊籠,便又身陷囹圄吧?”
伽藍根本不承認,反而以緝捕者的面目出現。這種大逆不道株連九族的事,誰會承認?
衆皆不語,暗自揣測。這裏唯有李密與伽藍是親戚關係,而李密才智超絕,也是最合適的談判者,所以其他人乾脆知趣地閉緊了嘴巴,耐心地等待謎底的揭開。
李密迅速從震驚中恢復過來,認真打量着伽藍。他發現伽藍升官了,短短几個月,伽藍竟從正六品的禁軍越騎校尉,一躍升至從四品的禁軍驍果軍的果毅郎將,已經跨入了帝國高級軍官的行列。
這種升遷速度在今上和中樞不遺餘力地遏制和打擊貴族官僚利益的大背景下,極其罕見,可以與之前武賁郎將衛文升在第一次東征結束後,直接出任帝國宰執刑部尚書相比,但衛文升是兩朝元老,在複雜的政治鬥爭中數次起伏,甚至還曾短暫地象徵性的出任過帝國的工部尚書,他有一躍數級的雄厚資本,但伽藍哪來連升數級的資本?難道就憑他在平定楊玄感叛亂中偶爾發揮出來的某些關鍵作用?抑或,在這段時間裏,帝國又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伽藍又建下功勳了?
“你升官了。”李密語含嘲諷之意,“只是讓某意外的是,你爲何出現在河北?”
“某的龍衛統已經變成了龍衛軍。”伽藍笑道,“某的帳下,現有六千虎賁。”
“河北人自食其果。”李密冷笑道,“某早就說過,楚公敗北,河北必受其害。這一次,你又要在河北大開殺戒了。”
伽藍搖搖手,“陛下決策,馬上發動第三次東征。”
李密驚愣。胡師耽、王仲伯等人也是面面相覷,非常詫異。今日帝國內憂外患,形勢非常危機,皇帝和中樞還要發動第三次東征?難道楊玄感舉兵叛亂的教訓還不夠深刻?皇帝和中樞到底是怎麼想的,還有沒有理智?
旋即,李密等人便從中發現了生存機遇。既然皇帝和中樞急於發動第三次東征,那麼在楊玄感叛亂後所發動的清算風暴也就結束了,也就是說,皇帝和中樞根本沒有時間去挖掘和剷除所有潛在的政治對手,更沒有時間把朝堂上的保守勢力連根拔除,如此一來,皇帝和中樞便錯過了最佳的集權中央的機會,待他們從東征戰場上歸來,已經是大半年之後的事,而那時,帝國的保守貴族勢力已經從打擊中恢復過來,不但養好了傷口,還乘着皇帝和中樞遠在遼東的時候,完成了所有還擊的準備。雙方實際上已經兩敗俱傷,一旦再次“開戰”,便是玉石俱焚之局。政治上的失敗,必將把帝國推向敗亡的深淵,而中土的統一也將轟然崩潰。
機會,這就是機會,生存的機會有了,開創王霸大業的機會也來了。
“你要去遼東?”李密冷靜下來,試探道。
伽藍點頭,“龍衛軍即將開拔。臨行前,某有句話想告訴你們。”伽藍的目光從衆人臉上一一掃過,“你們必須做出選擇,爲自己,也爲自己的家人、家族做出選擇。”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伽藍出言威脅,這幫人既沒有表現出不屑,也沒有反脣相譏,而是神情凝重,從容對待。伽藍的背後勢力非常龐大,他既然敢出手相救,必定有人授意,而授意的人必定有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而這個目的很顯然不利於皇帝和中樞,所以,能否從伽藍的言辭裏推測出一些祕密,至關重要。
“今日中土,內憂外患,形勢極其嚴峻,歸根溯源,不是源自皇帝和中樞的窮兵黷武和大興土木,而是源自皇帝和中樞對權力的不可遏止的攫取慾望。”
伽藍直言不諱,直奔主題,“帝國改革之所以阻力重重,其根本緣由是門閥士族不願放棄既得利益,不願接受中央集權,而大一統的中土又迫切需要中央集權,由此導致矛盾不可化解。若想化解,只有一個選擇,要麼中土分裂,要麼門閥毀滅。”
伽藍目光炯炯,嘶啞的聲音裏透出一股堅不可摧的意志,“我們必須做出選擇。”
李密等人暗自心喜。果然,楊玄感兵變失敗之後,帝國的根本矛盾終於徹底爆發,再不爆發,帝國的貴族保守勢力就要給徹底毀滅了。伽藍背後的龐大勢力既想維持中土的統一,堅固帝國的國祚,又想在中央集權制和門閥士族政治之間尋找一條中庸之路,就如當初先帝所堅持的溫和漸進的改革理念,而若想實現這一目標,就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推翻皇帝和支持他的激進改革派勢力。
楊玄感身先士卒,勇敢地嘗試了一次,失敗了,然而,抱着與楊玄感同樣政治理念的貴族,在帝國還有很多,他們絕不會任由皇帝和激進改革派勢力,把中土的統一大業和帝國國祚推向敗亡的深淵,他們必然要奮起抗爭,要步楊玄感之後塵,再一次掀起政治風暴以埋葬皇帝和激進改革勢力。
“將軍的選擇呢?”胡師耽果斷追問了一句。
伽藍微微頷首,鄭重說道,“某的選擇就是你們的選擇,但現實很殘酷,爲實現這一選擇,我們必須拿出對策,擬製策略。”
“將軍的策略呢?”胡師耽繼續追問。
“首先,我們要看清今日帝國的危機及其根源所在。”伽藍娓娓而談,詳細分析帝國所面臨的內外危機和導致這些危機的根源,繼而從根源開始尋找解決危機的對策,最後的結論便是當日他與楊恭仁、崔遜所說的“潛龍在淵”。
至此,伽藍出手相救的目的呼之欲出。李密等人都是帝國貴胄,也是當朝傑出之輩,個個都有一定的聲望和影響力,更重要的是,因爲關中本土貴族集團和關隴武川系貴族不顧一切的阻撓,皇帝和中樞藉助楊玄感叛亂所發起的對帝國保守貴族勢力的清算,並沒有達到預期目的,即便是楊素、楊玄感所在的貴族集團,也還有相當一部分勢力僥倖逃過了清算,因此,救出這些人,等於獲得了一部分盟友,未來,這些人以及他們所能影響到的勢力必將成爲一大助力。
“現在,你們必須做出選擇。”
伽藍說得太多了,泄露的機密也太多了,此時此刻,他有足夠的理由要求這些人馬上做出選擇,做出他想要的選擇,否則,他要殺人滅口。
伽藍出外等候,留下私密空間給他們商量。
半個時辰後,李密把伽藍請進了屋內。
胡師耽、趙懷義、王胄、虞綽、顧覺,願意藏身於伽藍帳下。李密、王仲伯、元務本和楊詢、楊積善叔侄則要另覓藏身之處,以李密的意思,打算藏匿於河北某支義軍裏,耐心等待時機。
伽藍最想留下來的人是李密,偏偏李密不願意,這讓伽藍很失望,也有些沮喪,他想改變歷史,改變某些人的命運,但歷史總是頑固着遵循着它固有的軌跡前進。
“既然法主兄堅持,某也不強求。”伽藍笑道,“高雞泊、豆子崗,你想去哪?某送你一程。”
李密搖搖頭,“目標太顯眼,不安全。”
“平原郝孝德,如何?”
“善。”
第兩百六十五章 蒲山公的未來
望着李密等人漸漸遠去的身影,伽藍心情晦暗。雖然在別人眼裏,他對未來充滿了自信,但實際上最恐懼的便是他,因爲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努力創造的未來,是否能像自己想像的一樣,在最危急時刻能力挽狂瀾,拯救中土蒼生和龐大帝國。
李密若能留下,伽藍可以肯定,隨着李密個人命運的改變,中土的歷史也必將發生變化,然而,李密不可能留下,李密非常清楚自己曾對西北狼做過什麼,雖然伊吾道一戰的結果並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但他參與了那次謀劃,由此導致了伊吾道一戰的慘敗,以伽藍爲首的一代西北狼幾乎全軍覆沒,而裴世矩部署在西北的勢力也幾乎被一掃而盡。雙方仇怨甚深,西北人容忍不了李密,李密也不敢身陷“狼窩”自尋死路。
“伽藍,你可知道,你違背了自己的承諾。”
西行冰冷的聲音突然在伽藍耳邊響起,如利箭一般伴隨着厲嘯的寒風射進了伽藍的心靈深處。伽藍感覺到了痛,一股莫名的悲楚漸漸蔓延全身,悲傷的淚水悄然盈滿眼眶。
“鷲兄,請給某時間,某會兌現承諾,一定會兌現。”
伽藍喃喃低語,黯然魂傷。
“爲甚?你爲甚要救他?如果你救他,是爲了兌現昔日對袍澤們的承諾,那你今天爲何又要放了他?甚至還給他安排落腳之處?爲甚?”西行目露殺機,厲聲質問,“蒲山公是何等人物,難道你不知道?今日你縱虎歸山,來日必定養虎爲患,自食惡果。伽藍……”
伽藍斷然舉手,阻止西行繼續說下去。
“某已經說過了,某會兌現諾言。”
“如何兌現,你告訴咱,如何兌現?”
“鷲兄,你必須相信某,相信某對中土局勢的判斷,相信某對帝國未來的推斷,相信黑暗和殺戮必將在幾年後降臨中土。”
“咱相信你,咱也願意力挽狂瀾,拯救蒼生於水火,建下萬世功名,但這與你今日所爲有何關聯?”
“有,有很大的關聯。”
伽藍的目光從莽莽的天際之間緩緩收回,轉身望向西行,低聲說道,“你可知,我們爲何不能選擇熟悉的西北,選擇我們的家園做爲根基之地?因爲西北貧瘠,如果失去了山東和江左的粟帛支援,我們必然困守西北,有心無力,毫無作爲。”
“但你現在的選擇是北疆,不論是代北、燕北乃至遼東,同樣都是貧瘠之地,更嚴重的是,大漠上的北虜已經再度崛起,必將把我們牽制在長城一線動彈不得,我們同樣會面臨困守一隅的窘境。”
“代北、燕北以南便是河北,沿着永濟渠南下便是中原和河南,再沿着通濟渠南下便是江淮和江左。”伽藍低聲嘆道,“對於今日帝國來說,最強悍的軍隊是邊疆鎮戍軍,它代表了帝國無堅不摧的力量,但主宰帝國生死的卻不是軍隊,而是大運河,大運河是帝國的生命線,誰控制了這條生命線,誰就主宰了帝國。”
西行若有所思。
“我們在北疆可以打造一支帝國最強悍的軍隊,但我們掌控不了這條生命線。未來,誰掌控了這條生命線,誰就主宰了我們的命運。”伽藍低嘆,“鷲兄,你看看大河南北,不難發現未來幾年後,假若皇帝和中樞未能戡亂天下,穩定朝野局勢,那麼這條生命線必將被大運河沿線的世家豪望和各路義軍所控制,但世家豪望自私貪婪,他們只顧自己的利益,而各路義軍則各自爲戰,一盤散沙,他們都不能給我們以強有力的支援。”
西行恍然大悟,終於知道伽藍爲什麼要冒着如此大的風險解救楊玄感的這幫同黨了。
李密等人是帝國叛逆,除了繼續造反沒有出路,實質上他們和那些拿着木棍斧頭揭竿而起的農夫們沒有任何區別,但他們有身份、有地位、有智慧、有龐大的關係網,能夠把世家豪望和義軍武裝這兩股力量成功地捏合到一起,只待時機成熟,這些人必會成爲割據稱霸的一方諸侯。
李密等關隴貴族只反對皇帝和改革派勢力,不反對統一的帝國,而大河南北乃至大運河全線的山東、江左各路義軍既反對皇帝也反對帝國,所以雙方在利益訴求上有共同點,肯定能攜手合作。試想一下,假如造反的關隴貴族勢力和造反的山東貴族勢力結合到一起,將對中土政局產生怎樣的衝擊?
“假如李密成了山東各路義軍的盟主,雄霸大河南北,與皇帝、中樞和帝國府軍直接對抗,那麼他最懼怕的是什麼?不是北疆的鎮戍軍,而是大漠上的北虜。突厥人和鐵勒人一旦聯手南下,陷入內亂中的帝國拿什麼去抵禦北虜?”
西行頻頻頷首。假如中土局勢到了那一刻,不論是皇帝和中樞,還是李密和山東義軍,都需要北疆鎮戍軍爲他們守住長城,爲此,他們必須給予北疆鎮戍軍以必要的援助,否則,北疆鎮戍軍一旦崩潰,則中土必將再一次陷入“五胡亂華”的黑暗時代,這一悲劇,是任何一箇中土人都不願看到的。
“除了蒲山公,就沒有別人了?”西行還是難以釋懷。
“除了蒲山公,確實沒有別人了。”
“爲何?”西行追問。
“中土有讖,李氏當興。”伽藍淡淡地說道。
西行臉色頓滯,眼裏掠過一絲驚色。原來如此。
“此讖難道應在蒲山公?”
伽藍沒有說話。西行也沒有繼續追問。這個答案,只有天知道,但正因爲有此讖言,再加上李密的卓越才智,加上山東世家豪望和各路義軍的支持,誰敢斷言,李密就不能雄霸大河南北?
※※※
劉炫、孔穎達、蓋文達、薛德音與胡師耽、趙懷義、王胄、虞綽都是中土鴻儒名士,彼此相識,除了劉炫外,其他人都曾參與過楊玄感在不同時期所進行的反對皇帝和中樞的各種謀劃。在幾個月前的大風暴中,這些人因爲各種原因而各有立場,此刻再度聚在一起,大家都選擇了遺忘過去,擱置矛盾和衝突,齊心協力,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對未來的開創上。
這八個中土儒士坐在一起,某種意義上代表了關隴、山東和江左儒士的聯合,再延伸上去,便是三大貴族集團中持保守立場的貴族勢力的結盟,而他們在主動或被動情況下都毫無例外地走到了皇帝和中樞改革派的對立面。如今他們與伽藍的武力、策略相結合,將對中土的未來造成何種影響?
劉炫已經年近七十,晚年在政治上屢遭打擊,身心倍受傷害,如果不是劉黑闥等義軍首領在其危難之刻出手搭救,後來又被伽藍所“尊奉”將其在山東的影響力發揮到極致,重振其在政治上的顯赫聲名,劉炫的境遇不會在短短時間內發生顛覆性改變。人逢喜事精神爽,更不要說對於劉炫這等的視尊嚴和聲名爲生命的中土鴻儒了,而尤其讓其煥發了勃勃生命力的,便是在伽藍的宏圖大志中至爲關鍵的關隴人和山東人的合作、西北人和河北人的結盟,都需要他這位德高望重並能贏得各方尊重和信任的領袖級人物居中斡旋和協調。不敢想像,假如沒有劉炫,僅以伽藍的身份和資歷,何以服衆?又拿什麼來駕馭矛盾重重的各方貴族,實施他的策略?
所以,伽藍一定要帶上劉炫同去遼東,不論劉炫的身體能否支撐,也不論劉炫本人是否願意,即便強行“綁架”,伽藍也要把劉炫綁在自己的身邊。
劉炫實際上也沒有更多的選擇,就目前中土混亂、複雜且沒有希望的政治局面來說,或者僅從山東人的未來利益考慮,他也只有跟着伽藍一條道走到黑了,畢竟伽藍及其背後龐大勢力所採取的政治立場,以及他們所要實施的拯救帝國的大策略,都符合中土的利益,也符合山東人的利益,劉炫理所當然要循着這樣一條充滿希望的道路走下去。
劉炫北上,對山東儒生,尤其是師從他的衆多弟子,造成了重大影響,同時,對河北世家豪望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震動。劉炫從先帝時期起,便強烈反對東征高句麗,對今上執意東征也給予了勸諫,而正是因爲這個原因,劉炫的政治生命在東征之前徹底結束了。但誰也沒有想到的是,日暮西山的劉炫竟然更弦易轍,主動跟着龍衛軍北上遼東征伐高句麗去了,這是爲甚?劉炫因爲什麼目的而改變了自己的立場?
二月下,楊恭仁、伽藍和崔遜率龍衛軍抵達涿郡薊城,補充糧草,暫作休整。
三月初,皇帝下旨,御駕親征,他將率行宮馬上離開高陽鎮,遠赴遼東戰場。
楊恭仁和伽藍接到聖旨,龍衛軍休整時間延長,等待皇帝和行宮抵達涿郡臨朔宮後,再起程東進,爲皇帝和行宮在前方開道。
就在皇帝和行宮準備起程之際,從西京長安十萬火急傳來驚人消息,扶風郡再起叛亂,賊帥唐弼聚衆十萬禍亂關中,自稱唐王,並擁戴一個叫李弘的人爲天子,公然宣稱要推翻大隋帝國。
聚衆叛亂也就罷了,竟然還開國稱王,此舉大逆不道,不可饒恕,而更嚴重的是,它應了流傳中土甚廣的一個讖言,“楊氏將滅、李氏當興”。如果皇帝和中央不能在最短時間內將這股叛賊予以剿殺,必會危及到皇帝對中土的統治和傷害到帝國國祚的穩固。
留守東都和西京的文武百官,還有行宮部分大臣們的奏章就像雪片一般飛來,異口同聲勸諫皇帝停止東征。攘外必先安內,當務之急是集中全部力量先戡亂,先化解國內危機。
皇帝和中樞重臣們陷入兩難之境,是從諫如流停止東征,還是頑固堅持繼續東征?
第兩百六十六章 被羅藝輕侮了
皇帝和中樞決策,堅持東征。
詔令代王楊侑,刑部尚書、西京留守衛文升和太僕卿、上大將軍楊義臣全力戡亂,務必確保關中之穩定。
三月十四,皇帝和行宮抵達涿郡臨朔宮。
同日,楊恭仁、崔遜和伽藍統率龍衛軍抵達北平郡首府盧龍城。
燕北道大使、右武衛大將軍、檢校北平太守、滑國公李景至濡水相迎。
李景年過五十,高大魁梧,氣宇軒昂。頜下兩尺長髯,容貌奇偉,威風凜凜。其膂力過人,驍勇善戰,是帝國軍中一員功勳彪炳的鐵血悍將。
在帝國軍中,他與同時代的周羅睺、慕容三藏、薛世雄、周法尚齊名,俱爲文武幹略、功勳卓著的統帥,號稱五大名將。周羅睺是江左人,今上引爲親信,遺憾的是周羅睺在平定漢王楊諒的戰鬥中陣亡,而慕容三藏是山東高齊舊臣,爲先帝所倚重,南征北戰,功勳無數,不幸的是他卒於大業七年。如今五大名將還剩下三位,都在東征前線,除了李景坐鎮燕北道外,薛世雄現爲東北道大使、右候衛大將軍、檢校燕郡太守,坐鎮懷遠,而左武衛將軍、水軍副帥周法尚在東萊統領帝國水軍。
李景出自隴西李氏。隴西李氏到本朝已經發展成爲一個龐大勢力,有很多支房旁系,其中成紀房是嫡系一支,本堂所在,而興盛的旁支有狄道房、敦煌房、姑臧房等等。西魏八柱國之一的李虎就是出自狄道房;北周名將李穆、李賢、李遠三兄弟就是出自成紀本堂;隴西著名的儒家名士李瑾、李行之、李玄道祖孫三代便是出自姑臧房,而此時還是名不見經傳的河西豪望李軌同樣出自姑臧房。李景則是出自天水房,這一房也是人才輩出,官宦世家,李景的父親就曾官至州刺史,一方封疆大吏。
李景與楊恭仁見禮後,又與崔遜連連寒暄,雖然這兩位都是後輩,但皇族世子,高門貴胄,身份非同一般,輕慢不得。
伽藍主動上前,恭敬見禮。李景伸手相扶,一聲“伽藍”喊得十分親熱,亦讓楊恭仁和崔遜暗自側目,搞不懂伽藍怎會認識許多軍中大帥,而且看上去對其都十分厚待。
李景爲人爽直,三言兩語說明了原委。原來西征吐谷渾時,時爲右武衛大將軍的李景是其中一路大軍的統帥,與西北狼多有接觸,對這些西北祕兵頗爲讚賞,與伽藍更有數面之緣,因此彼此敬重所以結下了一段忘年交。如今伽藍的身世大白於天下,河內司馬氏的嫡脈,觀德王楊雄的外孫,身世可謂顯赫。這時再回頭看看伽藍的二十年,可以說是九死一生,飽經磨難,不過他能生存下來,能有這般非同尋常的磨礪,對他的未來必有莫大助益。從他這一年多來匪夷所思的升遷速度便能看得出,他是苦盡甘來了,或許不久的將來,他便能成爲皇帝的股肱、帝國的鼎柱,成爲中土的新一代大權貴。對於這樣一個擁有燦爛未來的人,不論是誰都想結個善緣,李景也不例外。
接下來李景向楊恭仁、崔遜和伽藍介紹他的部下。
貴族的尊卑不是依官職品秩而定,而是依郡望堂號來定。山東崔氏乃中土第一高門,弘農楊氏乃當今皇族,當然尊貴至極,而河內司馬氏雖是前朝皇族,但如今卻已凋落。身份高,如果沒有權勢爲後盾,即便爲人所尊,也是有名無實,畢竟你沒有強大的力量,抵擋不住風吹雨打。是以正規場合下,客氣一點的,禮數給全,而傲慢一點的,卻也敢當面欺侮。李景的部下們,包括幾位武賁郎將、武牙郎將,還有一些鷹揚府的官長們,對楊恭仁和崔遜恭恭敬敬,對伽藍卻難掩輕視之色,甚至還有鄙夷和不屑。
伽藍的功勳的確不小,他獨特的經歷也讓人印象深刻,但他太年輕了,即便十一歲從軍,即便年復一年征戰西土,即便在西土留下精彩的傳說,但相比那些戎馬數十載,征戰四海,建下統一中土大業的老一輩帝國將軍們,或者相比那些也曾在統一大業中立下汗馬功勞但因爲各種各樣原因得不到升遷機會的鷹揚府的老官長們,比如去年纔在薛世雄的照拂下升任武牙郎將的王辯,伽藍這位新貴的升官速度就太快了。
伽藍的升官速度爲什麼這麼快?這不能不讓人聯想到皇帝的改革。皇帝的改革讓帝國軍隊的軍官們降爵降品,權力和財富雙雙受損,軍官們因此怨聲載道,而偏偏皇帝所信任和倚重的一個西北軍祕兵、一個曾除名爲民流配戍邊的戍卒,竟然在短短時間內遷升到了從四品的禁軍驍果軍的果毅郎將,也就是相當於府軍裏的武牙郎將,一步便跨入了帝國高級武官行列,這說明什麼?說明不公平,不公正,皇帝的改革不但沒有讓大多數人受益,反而剝奪了大多數人的權力和財富,而尤其令人憤怒的是,一小部分既得利益者竟然瓜分了這些本屬於他們的權力和財富。
伽藍就是這一小部分既得利益者中的一個,而放眼看看四周,大家都是利益受損者,甚至包括身爲皇族的觀公楊恭仁,身爲中土第一世家子弟的崔遜,於是,伽藍遭人嫉恨當在情理之中。
一位身材健碩,長相威武,眼神異常凌厲的武賁郎將就把自己的傲慢和輕侮擺在了臉上,這位四十多歲的彪悍將軍給楊恭仁見了禮,給崔遜也見了禮,卻直接無視了伽藍,甚至在李景有意提醒,並加重語氣的時候,他理都不理,轉身便走,當場便落了李景的面子。
楊恭仁和崔遜相視愣然。
誰敢打李景的臉?誰敢欺辱李景?伽藍神色如常,不過眼中卻悄然掠過了一絲陰戾。
一位年過五十的武牙郎將急忙給李景打圓場,“東征在即,羅將軍軍務繁忙,且負戍邊之責。最近契丹人和奚人摩擦不斷,邊境形勢緊張,所以……這個……”
李景臉色僵滯,強忍怒氣。楊恭仁、崔遜和伽藍均感尷尬。伽藍是年輕新貴,被老將輕侮乃在情理之中,軍營里老軍欺負新丁最爲平常,所以忍忍也就算了,意氣之爭罷了,無關緊要,但李景這張老臉被人打了,而且還是當着外人的面被自己的部下打了,那就沒地方擱了。
崔遜神色漠然,擺出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臭臉”。楊恭仁卻不敢遲疑,急忙順着那位武牙郎將的話,議論起東征和北虜之事,試圖化解這場衝突。
“羅藝。”李景用力一擺手,果斷打斷了楊恭仁的圓場之辭,“襄陽羅藝。”
楊恭仁當然知道他叫羅藝,更知道他出自襄陽羅氏,而襄陽羅氏是荊襄有名的郡望,當年曾追隨獨孤信、楊忠征戰沙場,是獨孤一系的忠誠部屬。羅藝的父親羅榮與先帝是至交好友,深得先帝信任,一度出任帝國的監門將軍。帝國衛府的監門府是禁軍編制,掌管宮殿門禁及守衛之事,其統帥都是皇帝的親信。羅榮之後的監門將軍便是崔氏的崔彭,而崔彭是崔遜的堂叔父,所以崔遜理所當然也清楚羅藝其人。
羅藝是關隴武川繫着力扶植的一員軍中將領,而李景雖是隴西李氏,卻不屬於以獨孤氏爲首的武川系。在隴西李氏中,唯有狄道房的李虎及其後代纔是獨孤氏武川系的忠實成員。餘房皆屬於隴右本土勢力,先歸於北周皇族宇文氏,後又效命於帝國皇族楊氏。隴右本土貴族的勢力遠遠比不上關中本土貴族勢力強大,所以爲了生存,他們必須依附於最強者,而最強者也就是皇族。
以羅藝強大的背景勢力,他輕侮背景勢力較弱的李景,鄙夷世家凋落的伽藍,完全在情理之中。
伽藍卻感意外,兩眼頓時望向了站在十幾步外正與幾名鷹揚府官長說話的那位彪悍將軍。他就是羅藝,流傳千古的傳奇人物羅藝?倒是沒想到,第一次見面就被他鄙視了。
楊恭仁面露難色。他是吏部侍郎,中樞大員;崔遜是監察御史,糾察之權尤重。羅藝卻當着他們的面打李景的臉,公開暴露衛府內部的激烈衝突,你能說他是驕恣跋扈,目無法紀?肯定不是,這裏面肯定有名堂。如今東征在即,各路大軍正在向遼東集結,這時候衛府內部出問題,對軍心士氣的影響可想而知,假如奏報行宮,必會惹出更大的麻煩,但武川系和隴右本土系都是得罪不起的大勢力,所以楊恭仁和崔遜只能“閉上眼睛”,佯裝不知。
“大將軍,東征爲重。”楊恭仁伸手握住李景的手臂,低聲嘆道,“大將軍可知,關中叛亂迭起,甚至有個叫李弘的賊人不知死活,竟然自稱天子。”
李景微微皺眉,頓時關注起來。此事行宮已經下令嚴加保密,尤其對東征將士,更不能透漏絲毫消息,以免動搖軍心,是以李景現在還一無所知,對楊恭仁的話將信將疑。有人在關中造反,還自稱天子?這怎麼可能?但假如消息是真的,而皇帝和中樞還堅持要東征,對關中危局置之不理,那意味着什麼?無疑,意味着以關中本土貴族爲主的保守勢力與以皇帝爲首的改革派勢力已經劍拔弩張,雙方都在佈局了,一旦東征結束,皇帝和中樞騰出手來,雙方肯定要打起來,而結果不堪設想。
第兩百六十七章 大遼東策略
皇帝和行宮到了涿郡,而山東各地奉旨趕赴遼東戰場的諸衛府鷹揚卻杳無蹤跡。
實際上,山東各地的諸鷹揚已經只剩下一個空殼了,大部分將士在第一次東征時戰死遼東,也就是說,山東籍府兵所剩無幾了,大河南北的正當壯年的職業軍人基本上陣亡了,而一部分老少或在二次東征時遠赴遼東,或在山東各地戡亂剿賊,所以三次東征也只有臨時徵募山東青壯農夫,以募兵制來暫時補充府兵制的不足,但一部分山東青壯農夫都在前兩次的東征中被強行徵發徭役去了遼東戰場,另一部分青壯農夫則在連續兩年之久至此已成燎原之勢的反抗皇帝和官府的大潮中,基本上都主動或者被動地參加了義軍,剩下的青壯則都附翼於世家豪望,以宗團、鄉團勢力保家衛國。而山東地方宗團、鄉團勢力則利用帝國府軍遠征遼東、山東地方叛亂迭起的大好機會,在短短時間內迅速的公開的發展起來,並與地方官府結成了牢固的利益同盟,很多時候他們已經事實上承擔起了鎮戍地方的重任。
地方豪望和地方官府相結合並以武力爲基礎而形成的新的地方勢力,很快便有了強烈的利益攫取的慾望,由此與中央的矛盾越來越激烈,雙方的利益衝突也越來越頻繁。比如皇帝下旨發動第三次東征,詔令山東各地諸鷹揚火速募兵,詔令山東各郡縣火速徵發徭役,然後帶着軍隊、民夫和各類戰爭物資火速趕赴遼東戰場,這一顯然與現實完全相背離的命令,便在山東各地遭遇到了地方勢力的堅決抵制,而諸鷹揚和地方官府則順水推舟,以此爲理由百般推諉、拖延。
皇帝和行宮對地方勢力日益坐大的趨勢是否清楚,目前不得而知,但有一點很肯定,皇帝和行宮看到自己的命令並沒有得到有效執行,皇帝和中央的威權遭到地方勢力的公然挑釁,必然會果斷調整帝國的未來策略並作出新的佈局。
改革若想繼續下去,首先必須得到地方勢力的支持,假如皇帝和中央與地方勢力形成對抗,那麼結果可以想像。所以,皇帝和行宮愈發堅定自己的觀點,東征必須贏得最終的勝利,皇帝和中央的威權由此才能得以重建和恢復,然後才能談改革,談中央集權。
皇帝和行宮一面繼續向地方施壓,一面繼續向遼東挺進。
三月二十四日,皇帝和行宮抵達北平,進駐臨渝宮。二十五日,皇帝在效外祭祀黃帝,誅殺逃兵以肅軍紀。
同日,龍衛軍抵達燕郡,進駐遼西城。
薛萬均、薛萬徹兄弟至白狼水相迎。薛家兄弟先是拜見了楊恭仁和崔遜,接着與伽藍親熱擁抱。
楊恭仁卻是見多不怪,他知道伽藍與薛氏父子的關係非同一般,可以說是情同父子,情同手足,某種意義上,楊家還欠了薛世雄一個天大恩情。
崔遜暗自感嘆,司馬氏是廋死的駱駝的比馬大,其在中土的影響力不可估量,伽藍即便在那種困境下,卻依舊得到了西北沙門、裴世矩、薛世雄和馮孝慈等多個勢力的傾力照顧。伽藍能有今天,實際上並不是因爲其個人能力出衆,而是他背後那些權勢的龐大。今日伽藍帳下有劉炫、孔穎達、蓋文達、薛德音等衆多聲名顯赫的大儒名士,他們之所以寄身其帳下,其實都是衝着伽藍背後的龐大權勢。伽藍背後的權勢有多大?看看高踞中樞核心的裴世矩,看看伽藍與薛氏兄弟的親密關係就知道了。
“伽藍,你這官升得也太快了。”薛萬徹毫不掩飾自己對伽藍的嫉妒,佯作不滿地撇撇嘴,揶揄道,“王辯將軍打了一輩子仗,功勳無數,年近五十了,才因爲東征這個機會遷至武牙郎將。你瞧瞧你,你纔多大?這就是從四品的果毅郎將,龍衛軍副帥了。”接着他又抬手指指站在伽藍背後的西北狼兄弟,口氣愈發憤慨,“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豈有此理,陛下太偏心了。”
伽藍哈哈一笑,“四哥,你瞧你纔多大一點就是鷹揚郎將了?當年在敦煌,王將軍看到你,是不是也怪陛下非常偏心?”
薛萬徹正待反脣相譏,卻被薛萬均阻止了,“兄弟們能重聚一起,並肩作戰於遼東,實乃幸事。”
官多大並不重要,重要的當年在西土並肩作戰的一幫人,現又重聚遼東,又再次聚集在薛世雄的帳下,與外虜作戰,唯一不同的,便是戰場從西方轉移到了東方。
西行等人聞言俱是喜笑顏開,神情激動。馮翊站在一邊,舉目望天,神色悲楚。伽藍仿若感受到了馮翊的痛苦,幽幽一嘆,伸手拍了拍馮翊的後背,黯然無語。他想到了馮孝慈,想到了當日自己與馮孝慈將軍的約定,然而,事與願違,馮孝慈將軍在第三次東征之前不幸罹難,壯志未酬身先死。假如馮孝慈將軍還活着,假如將軍現在就站在這裏,那麼此次遼東重聚就完美無缺了。
龍衛軍在遼西休整了一天,並得到東北最大軍倉望海頓的糧草補充。望海頓位於遼東灣的西南端,白狼水的入海口處,其所儲糧草均來自海路運輸,直接承擔了支撐整個遼東戰場大部分軍需的重任。
三月二十九日,龍衛軍抵達遼水,進駐懷遠鎮。
懷遠鎮是帝國東北邊陲最大最重要的鎮戍要隘,也是帝國遠征高句麗的前線大本營所在。現在坐鎮大本營的便是右候衛大將軍薛世雄,同時,他也是第三次東征的前線總指揮。
前兩次東征,坐鎮懷遠大本營的都是皇帝自己,他把軍事決策權、行政權和戰場指揮權全部抓在了自己手上,獨攬軍權,結果可想而知。這一次他吸取了教訓,聽從了勸諫,改變了方式,最重要的也是因爲東北局勢不一樣了,高句麗基本上喪失了抵抗力,第三次東征已經預定了軍事上的勝利,所以對皇帝和中樞來說,當前最爲迫切的事情,是如何把軍事上的勝利轉化爲政治上的勝利,繼而迅速逆轉國內的動盪局勢。爲此,皇帝主動把陸路的戰場指揮權下放了,交給了自己所信任的右候衛大將軍薛世雄,而水軍指揮權也下放了,交給了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自己則率行宮坐鎮北平,一方面遙控遠征戰場,一方面密切關注國內政治形勢的變化。
當夜,薛世雄在東北道大行轅宴請楊恭仁、崔遜和一干龍衛軍軍官。
賓主舉杯暢飲,盡興而散。伽藍被薛氏兄弟留了下來,然後便被兩兄弟直接帶到了薛世雄的寢帳。
薛世雄自東征開始便滯留遼東,他和那些無法歸家的府兵、民夫們一樣,被這場戰爭折磨得心力交瘁,日夜期盼着戰爭儘快結束。這是一場讓人無法接受無法看懂並充滿了詭異色彩的戰爭,第一次東征帝國大軍在絕對優勢兵力下“奇蹟”般的大敗而歸,第二次東征帝國軍隊還是在佔據絕對優勢的情況下功虧一簣,而第三次東征又會是怎樣的一種結果?前線將士的信心幾乎被摧毀了,他們看不到勝利的希望,而這種頹喪的情緒蔓延在整個遼東邊陲,甚至影響到了大本營統帥們的判斷力。
薛世雄坐在火盆旁邊,膝上蓋着虎皮褥子。他的發須白了不少,因爲過度勞累的原因,面容顯得十分憔悴,好在精神善佳,一雙眼睛依舊炯炯有神,透出一股令人敬畏的威嚴。
薛家兄弟尋了個藉口退了出去。薛世雄衝着伽藍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邊來。
“離開東都前,可曾拜見了閣老?”
伽藍搖頭,“某自與閣老扶風分別後至今未見。”
薛世雄略感疑惑,不知道伽藍此話是真是假。
“途經溫城時,可去太史堂祭拜先祖?可曾拜見你的老祖母?”
伽藍依舊搖頭。
薛世雄面露不滿之色。
伽藍急忙解釋,並乘機把自己帶着龍衛統南下河北,輔佐越王楊侗鎮守東都,又去隴右幫助裴世矩穩定西北局勢,接着到扶風平叛、到河北戡亂等事,事無鉅細,詳細告知,甚至把諸多隱祕也和盤托出。
薛世雄默默地聽着,對國內局勢也有了個清晰的直觀認識,而其中的複雜內幕和隱藏的諸多危機,讓其憂慮不安。
“馮孝慈……唉……”薛世雄欲言又止,深深嘆息,臉上流露出悲傷之色,“他幫你建起了龍衛軍,送了你一份天大的禮,這個人情你要記住,有朝一日,你要把這個人情還給馮家,一定要還。”
伽藍誠惶誠恐,躬身應諾。
“有些事,不要去追根溯源,就像你當初叫嚷着要去黎陽報仇雪恨,要去誅殺楊玄感和李密,結果如何?一場戰鬥的勝負,可能始自東都的政治博弈,但內中隱情極其複雜,你這個仇怎麼報?顯然它不是一刀一箭就能解決的事。就如你在黎陽的所作所爲,天下人都認爲楊玄感誅殺遊元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這一錯誤成爲他叛亂失敗的根源之一,而事實上游元並不是死在他的手上,但這一隱情從此深埋,再也沒人知道真相了。”
薛世雄話含玄鋒。伽藍卻是暗自苦笑,知道薛世雄在警告他,不要蓄意隱瞞某些機密。
自己的官升得太快了,實力膨脹也太快了。或許是運氣使然,馮孝慈的死去讓自己突然間繼承了他的“遺產”,完全控制了龍衛軍裏實力龐大的馮系勢力,再加上自己在河北翻手爲雲、覆手爲雨,成功募兵數千,把一件不可能的事做成了,結果便是龍衛軍的突然崛起。楊恭仁也罷,崔遜也罷,實際上都是皇帝有意給自己鞏固和加強現有實力一個有效緩衝期,待這個緩衝期過了,皇帝就要親自握住自己這把“刀”了。
但像薛世雄這樣的大權貴,絕不會認爲自己的崛起是“運氣”,相反,在他們的眼裏,任何一個新貴的崛起,都離不開其所在勢力的扶植和皇帝的格外垂青,而自己更因爲身份的特殊,有機會獲知或者執行最高機密,比如楊玄感匪夷所思的快速敗亡就與自己在黎陽和東都的所作所爲有着直接和間接的關係,那麼由此推斷,自己對第三次東征前後中樞乃至兩京一系列的政治博弈的內情也應該有所瞭解,並能預測到第三次東征結束後,帝國政治局勢的走向。
薛世雄真正想知道的,就是皇帝和中樞的未來,帝國的未來,乃至他本人的未來。
伽藍已經做了很多次“神棍”,也不在乎多做一次,但面對諸如裴世矩、薛世雄、楊恭仁這樣的位於權力頂端的大人物,要想做好“神棍”就非常不容易,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必須有理有據,都要經得起推敲,不能露出太大太多的破綻以致於泄了自己的底。
伽藍思考了片刻,接着字斟句酌,把自己對中土大勢的分析,以及第三次東征結束后帝國必會迅速陷入政治上的失敗,而在不久的將來因爲皇帝、中央和地方勢力的空前對抗,直接把帝國推進了崩潰的深淵。
薛世雄暗自驚悚,之前他對皇帝和中央頗有信心,對中土和帝國的未來也頗爲樂觀,雖然他從伽藍的嘴裏獲知帝國各地的叛亂愈演愈烈,但帝國國力強悍,軍隊龐大,只待東征結束後全力戡亂,那麼一切都將恢復正常,帝國將在繁榮昌盛的大道上闊步前進,然而,伽藍對大勢的分析以及對未來的判斷,把當前帝國的危機無限制擴大了,把帝國所存在的優勢徹底摧毀了,以致於最終演變成爲崩潰之局。
這怎麼可能?這是誰的判斷?這是伽藍本人的判斷,還是裴世矩的判斷?假如這是裴世矩的判斷,那麼足以說明帝國中樞核心持不同改革立場的派系正在分裂之中,一派是堅持既定政策,信心十足,要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而另一派則是信心崩潰,對未來十分悲觀,已經開始未雨綢繆,預先佈局,要力挽狂瀾,要拯救帝國於坍塌之中。
如果帝國中樞分裂,如果皇帝所信任和依賴的改革勢力大分裂,那麼可以想像,皇帝和中央必然陷入內訌,兩派將自相殘殺,由此禍及整個帝國。
薛世雄沒想到伽藍的到來,給了自己如此一個大大的驚人“意外”。
相信?還是不相信?
“那麼,皇帝和中樞對第三次東征的預期戰果是什麼?”
薛世雄不得不繼續試探下去,他必須要確認,這番話是源自裴世矩還是伽藍本人。在他看來,從伽藍的地位身份和立場來說,是絕無可能說出這番“大逆不道”的胡言亂語,所以,這番話只能來自裴世矩,而裴世矩絕不會公開自己的政治立場,他只能通過伽藍這個幼稚、蠻橫、驕恣的“無知小兒”的嘴,把自己的想法和策略告訴薛世雄,讓薛世雄自己做出判斷,然後依據他們之間的祕密政治聯盟,做彼此應該做的事情,這就需要雙方的大智慧和高度默契了。
“從目前國內危機四伏的局勢來說,從皇帝和行宮這次坐鎮北平以兼顧國內政局和遠征戰場來說,從當前整個北部邊疆的鎮戍重任和軍隊數量、糧草輜重的嚴重不足之間的矛盾來說,我們和高句麗一樣,都是渾身上下鮮血淋漓,根本無力發動大規模的攻擊了。退一步說,就算我們還能發動一次攻擊,攻佔平壤,但我們也沒有足夠力量長期佔據高句麗。就像我們在西疆一樣,我們的軍隊根本就沒有足夠力量去長期佔據西海廣袤的土地,最終不得不撤回隴西,把西征的全部戰果盡數丟棄。”
伽藍嘆了一口氣,“這是事實,很殘酷的事實,所以,皇帝和行宮之所以迅速的、大張旗鼓的、馬上發動第三次東征,其真正的目的是向高句麗施加他們無法抵擋的巨大壓力,最終迫於他們不得不主動投降。只要高句麗投降了,皇帝和行宮也就取得了所謂的東征大捷。”
伽藍的預測,與薛世雄對東征戰局的判斷完全吻合,只是,在聽了伽藍的那番“胡言亂語”後,薛世雄意識到,這樣的東征大捷,實際上是皇帝和中樞的自欺欺人之舉,這樣的軍事上的勝利根本無助於解決政治上的危機,相反,它的“虎頭蛇尾”會導致極其惡劣的後果,會加劇政治上的失敗速度。皇帝和中樞一旦在政治上陷入失敗困境,失去威權,與地方勢力形成直接對抗,那國內還談什麼穩定?國內陷入混亂,野心勃勃者割據稱霸,必定會進一步孤立皇帝和中樞,於是分裂之勢一發不可收拾,帝國崩潰在即。
難道,真如伽藍的危言聳聽,帝國正在步入崩潰的絕境?
“我們在遼東,距離中原有數千裏之遙,我們能做甚?”
伽藍毫不猶豫,把自己那套“潛龍在淵”之策如實相告。說白了,此策也就是變相的割據稱霸,一旦帝國陷入崩潰危機,則舉兵南下中原,推翻皇帝和中樞,重建皇統,繼而拯救帝國於危難,拯救中土的統一大業於即倒。
“爲此,我們需要更多的軍隊,而若想贏得更多的軍隊,就必須在短期內攻佔高句麗,駐兵高句麗,並以整個大遼東爲根基,經略大遼東,蓄積實力,等待時機。”
薛世雄沉思不語。
姑且不論伽藍對未來的預測是不是危言聳聽,單以攻佔高句麗,長期佔據高句麗,經略大遼東這一策略來說,是符合中土和帝國的利益,符合皇帝和中樞的利益,更符合帝國北部邊疆的鎮守策略。目前北方大漠上的突厥人和鐵勒人正在崛起,對帝國的靈朔、代晉乃至燕北都形成了巨大威脅,假若此刻帝國能在大遼東形成強大力量,從側翼威脅北方大漠上的突厥人和鐵勒人,必然能起到有效的鉗制作用,有助於帝國邊疆防禦和中土安全。
如此一來,東渡遼水,便已迫在眉睫。
第兩百六十八章 攻擊之前
薛世雄非常果斷,第二天便召集諸衛府將軍商議攻擊之策。
薛世雄建議,各軍於四月中或四月底橫渡遼水展開攻擊,於五月底或六月初攻佔高句麗中部重鎮烏骨城,接着強渡鴨綠水和薩水,於七月前後殺到平壤城下,然後會同從海路殺來的帝國水師,向平壤城發動致命一擊。
這一攻擊策略帝國遠征軍已經實施了兩次,第一次以失敗告終,第二次無功而返,帝國遠征軍因此元氣大傷,士氣低迷,不過高句麗人也因此遭到了沉重打擊,他們打贏了仗,卻付出了國力不堪重負幾近崩潰的慘重代價,只要中土人再發動一次攻擊,高句麗必敗無疑。這一事實,高句麗人心知肚明,帝國遠征軍的將軍們也一清二楚,而帝國肯定要發動第三次攻擊,因爲第一次敗得太慘了,近三十萬帝國將士戰死沙場,這一血海深仇如果不報,帝國還拿什麼威臨四海?又如何去威懾北虜,維護中土的統一和穩定?
薛世雄的建議得到了衛府將軍們的一致贊同,不過,這一攻擊策略能否得到皇帝和中樞的同意,能否得到帝國政治和經濟上的全力配合,卻是一個未知數,由此也給第三次遠征蒙上了一層陰霾。
衛府將軍們均出自高門大族,有着靈通的消息渠道,對楊玄感兵變后帝國形勢的變化,尤其是政治派系之間的血腥廝殺以及中央和以各貴族集團爲主的地方勢力之間的激烈抗衡,有着清晰的認知,很顯然,當前帝國形勢,並不適合發動第三次東征,但皇帝和被改革勢力所操控的中樞硬是強行通過了遠征決策,可以預見,這種情況下,第三次遠征過程中,國內外的局勢都充滿了不可預知的變數,所以,皇帝和行宮留在了北平,以便兼顧國內外兩個“戰場”。
既然如此,皇帝和中樞的第三次東征策略,必然有所調整,考慮到第三次東征的真正目的是爲了贏得國內政治上的勝利,由此不難預測到,皇帝和中樞可能只要求征服高句麗,換句話說,只要高句麗宣佈投降,皇帝和中樞就算達到了目的,至於佔據其領土,奴役其子民,屠殺其貴族和軍隊,把高句麗王國徹底抹殺,從而達到威懾外虜和蠻邦小國的軍事和政治目的,則被選擇性地放棄了。
一旦皇帝和中樞“知難而退”,迫於無奈下只求得最低最少的戰爭成果,那對帝國遠征軍的將士們來說就是一場災難,一次遠甚於薩水慘敗的沉重打擊。帝國耗盡國力發動三次遠征,結果僅僅就是爲了求得一張名義上的投降書,這太荒謬了,荒謬到了極致。難道在發動東征之前,高句麗人沒有向帝國臣服納貢?或者,他們已經崛起於遼東,威脅到了帝國,並打算擺脫藩屬國的地位,要與帝國正面抗衡了?
所以,薛世雄的這次軍議進行得非常及時,遼東前線的衛府將軍們對第三次東征的攻擊策略和戰役目標有了統一認識,雖然大家各有立場和利益,但都同意儘快渡過遼水,儘快殺進平壤,竭盡全力在戰場上爲帝國和皇帝贏得最大的主動權。可以設想一下,一旦遠征軍在戰場上陷入被動,必然會讓皇帝和中樞在政治上陷入被動,最終會把這場戰爭推向一個讓帝國蒙羞、讓皇帝恥辱、讓帝國將士們痛悔終生、死不瞑目的絕望結局。
薛世雄以帝國遠征軍前線最高統帥和東北道大本營的名義,向皇帝和中樞上奏攻擊之策,懇請皇帝和中樞允許遠征軍於四月底之前渡過遼水,向高句麗發動第三次攻擊。
爲此,薛世雄需要更多的軍隊,需要燕北道大使、右武衛大將軍李景火速趕赴遼東戰場,需要左候衛大將軍、檢校涿郡郡丞趙才火速趕赴遼東戰場,但是,薛世雄不想要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和驍果軍進入遼東戰場,因爲宇文述一旦進入遼東戰場,他這個前線最高統帥即便不讓位,也要受到極大的鉗制和掣肘。爲此薛世雄找了個理由,認爲趙才和李景進入遼東戰場後,幽燕兵力空虛,若北虜乘機擾邊,則必然威脅到皇帝和行宮的安全,所以宇文述和驍果軍都要留在北平,以確保皇帝和行宮的安全。
皇帝和中樞正擔心遠征軍將士士氣低迷,缺乏攻擊慾望,假如他們就像山東各地的官府和鷹揚府一樣對皇帝和行宮的命令陽奉陰違,甚至蓄意拖延、推諉,那就麻煩了,不但無法對高句麗形成巨大威脅,皇帝和行宮也將陷入更大的政治危機。薛世雄的奏章讓皇帝和中樞大員們大爲興奮,當即下旨,同意薛世雄所奏,授予其臨機處置之大權,並命令趙才、李景火速率軍趕赴遼東戰場。又詔令黎陽、洛口、太原諸倉,全力以赴向涿郡運送糧草武器等戰爭物資,同時詔令徵發所有遼東前線和幽燕諸郡民夫,日夜不停地從涿郡的臨朔宮、北平的臨渝宮和柳城的望海頓等宮城倉儲,向遼東戰場運送物資。
皇帝又詔令東萊水師統帥來護兒、周法尚,命令他們儘快渡海作戰,全力配合薛世雄。爲避免重蹈第一次東征因爲配合不利導致水師孤軍深入之覆轍,皇帝命令來護兒和周法尚率水師主力選擇最近的路線登陸高句麗,先打畢奢城,先與薛世雄的陸路大軍會師於烏骨城,然後一起橫渡鴨綠水、薩水,直殺平壤。
第一次東征,來護兒率水師直接攻打平壤,這條路線中海上路程較遠,危險性很大,而最讓人失望的是,來護兒到了平壤,竟然發現從陸路進攻的遠征軍主力還未到。考慮到糧草不足,來護兒只能獨自攻擊,結果孤軍深入,掉進了高句麗人的陷阱,三萬多將士因此戰死。
這次皇帝和中樞汲取了血的教訓,放棄了水陸夾攻平壤之策,讓來護兒和周法尚率軍從海路進入高句麗的畢奢城,以最快速度加入遠征戰場,這樣一來,水師就能得到充足的糧草補充,而遠征軍的總兵力也多了,更重要的是,到了平壤城下後,水師還是可以配合陸路主力作戰,同時遠征軍還能利用水師龐大的戰船船隊運輸糧草武器,可謂一舉多得。
皇帝聖旨送達懷遠鎮之後,遼東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遠征軍全力備戰,隨時準備渡河。
伽藍主動找到楊恭仁和崔遜,懇請他們與自己一起聯名向統帥部請命,以龍衛軍爲遠征選鋒,第一個渡河作戰。
伽藍年輕,有壯志,其建功的迫切心情可以理解,而龍衛軍新建,左龍衛府的西北籍軍官們對皇帝感恩戴德,願意爲皇帝效命,爲帝國戰鬥,至於右龍衛府的河北籍將士,至此已經知道了帝國曆時兩年東征的真相,當年葬身薩水河畔的帝國將士中有相當一部分是河北人,那都是自家的血脈親人,此仇不報枉爲燕趙兒郎,於是義憤填膺,捨生忘死也要殺過遼水。龍衛軍的士氣高昂,兵強馬壯,又是皇帝親手所建,帝國禁軍編制,以這支軍隊爲遠征先鋒,的確能夠起到振奮軍心的作用,假如建下戰功,甚至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中發揮出決定戰局勝負的關鍵作用,那麼不但可以爲皇帝增光,爲禁軍添加榮耀,也能爲皇帝和中樞所發動的這場戰爭增加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是,楊恭仁必須考慮到統帥部的整體策略和顧及到遼東大本營的整體利益,他不能單純地爲了皇帝、伽藍和龍衛軍的個人和小團體利益,而給統帥部施加壓力,畢竟第三次東征的結局是可以預見到的,即便中途可能會遇到一些意外和阻力,但絕對不會出現像薩水慘敗那等驟然顛覆了整個戰局的匪夷所思的意外了,所以想在第三次東征中撈取利益的人太多了。
崔遜的想法也是一樣,做爲世家豪門子弟,他和楊恭仁一樣清楚,此刻中土所有的貴族勢力都在想方設法利用第三次東征攫取自己所需要的利益,比如選鋒軍一事,薛世雄、李景、趙才和楊恭仁都做不了主,誰也休想獨自喫下這塊“肥肉”,最終人選還是由皇帝和中樞來決定。
楊恭仁和崔遜無論如何也不願意陪着伽藍做這個“出頭鳥”,所以毫不客氣地潑了伽藍一頭冷水。伽藍大爲忿然,戰機稍縱即逝,如果就連選鋒軍一事都在皇帝、中樞和東征統帥部之間爭吵不休,大軍何時才能渡河作戰?
伽藍飛馬趕到大行轅拜見薛世雄。他本來信心十足,給楊恭仁和崔遜這麼一“打擊”,頗感忐忑,於是先找到了武牙郎將王辯。
王辯倒是鼓勵他去爭一爭,因爲龍衛軍的背後畢竟是皇帝那座大山,一般人都很忌憚,輕易不敢正面“交鋒”,不過王辯提醒了他一句,贏得薛世雄的同意非常關鍵,而若想說服薛世雄,就必須讓薛世完全掌控選鋒軍。
“觀國公也罷,黃臺公也罷,都是當朝大權貴,統帥部中誰能震懾他們?讓他們俯首聽命?”
王辯一句話便點醒了伽藍。伽藍心領神會,當即拜謝了王辯,尋到薛氏兩兄弟,走了個“後門”,於深夜時分見到了百忙之中的薛世雄。
第兩百六十九章 遼東城下
世上的事,有時候表現得很怪誕。
只要有利益,大家都削減了腦殼往裏“鑽”,都想分一杯羹甚至獨佔,但一旦遇到困難、障礙或者可能給自己帶來不確定損失的時候,熱情便消失了,不過在沒有看到結果前絕不撒手,或冷眼旁觀,或暗中掣肘,甚至還鮮廉寡恥地亂中取利,於是本來一件有利可圖、操作也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是如囊中取物般輕而易舉的好事,在各勢力間的激烈的利益爭奪中,變成了一件無利可圖、非常複雜,甚至會出現一系列匪夷所思的荒誕舉動的壞事,而結果更是顛覆了人們對這個世界的常規認知。
第一次東征如此,第二次東征還是如此,第三次東征亦是如此。相比前兩次東征,第三次東征皇帝和行宮是大大的放權了,尤其是戰場指揮權,都下放了,然而,下放之後的結果,與皇帝和行宮的預期根本就是大相徑庭。
這幾年德高望重功勳卓著的軍政大佬們紛紛辭世,軍中表現得尤其明顯,諸如楊素、於仲文、段文振、楊雄、崔弘度、崔弘升等一幫大佬都死了,而宇文述、趙才、李景、薛世雄、來護兒、周法尚等人一則聲望不足,短期內尚無法取代他們的前輩,二則他們都屬於同一代人,聲望資歷功績相差無幾,且隸屬不同的貴族集團和政治派系,彼此間根本不買賬。假若皇帝和行宮繼續獨攬軍權,由中樞指揮一切,反而還好些,如今事情卻複雜了,在水陸兩路遠征軍尚未出發之際,各系統帥們已經“鬥”得熱火朝天了。
四月中,皇帝和中樞從遠征諸軍統帥們送來的雪片一般的奏章中,敏銳地發現了遠征軍內部矛盾驟然激烈的“事實”,無奈之下,不得不迅速收回部分“權力”,但爲時已晚,各統帥之間的矛盾已經擺在了明處,比如在選鋒軍的委派上,統帥們就各有人選、各執一詞,爲此皇帝和中樞不得不通盤考慮,儘可能照顧到方方面面的利益,以便緩和軍中矛盾,凝聚軍中士氣。
事關東征成敗,皇帝和中樞不敢猶豫,更不敢久拖不決,以免再生變故延誤東征,遂毅然以遠征軍陸路統帥薛世雄所提建議爲主旨,果斷下詔,由吏部侍郎、觀國公楊恭仁爲選鋒軍統帥,監察御史崔遜爲監軍,武賁郎將羅藝、武牙郎將王辯、果毅郎將伽藍副之,而選鋒軍主力則由龍衛軍所轄三十二個團、右武衛府轄下兩個鷹揚府八個團、右候衛府轄下兩個鷹揚府十個團,共一萬大軍組成,於接旨之日起,橫渡遼水展開攻擊。
四月十九日,王辯、薛萬均、薛萬徹率先渡過遼水,揮軍進擊。
四月二十日,楊恭仁、崔遜、伽藍、馮翊率選鋒軍主力龍衛軍渡過遼水,隨後跟進。
四月二十三日,帝國東征選鋒軍雲集高句麗西北部第一重鎮遼東城下,準備第三次攻擊遼東城。
遼東城已經成爲帝國東征的“夢魘”。
第一次東征,皇帝駕臨城下,指揮數十萬大軍猛攻遼東城,自三月底一直打到六月上都未能攻克,不得已,遂兵分兩路,一部繼續圍攻遼東城及高句麗其他西北部城池,一部則九道並進直殺平壤。結果到了七月底,攻擊平壤的帝國主力大軍幾乎全軍覆沒,而遼東城卻依舊未能拿下。最後,第一次東征的戰果就是攻陷了高句麗北部重鎮武厲邏,帝國在那裏設置了遼東郡和通定鎮,好歹有了一塊小小的“遮羞布”。
第二次東征,帝國遠征軍再次受阻於遼東城,皇帝也再次駕臨遼東城下親自指揮。這一仗自四月底一直打到六月底,帝國遠征軍想盡了一切辦法,還是未能拿下這座城池。不得已,還是兵分兩路。皇帝丟不起這個人,咬牙切齒也要拿下遼東城,而薛世雄則率主力直殺平壤。結果薛世雄剛剛拿下高句麗中部重鎮烏骨城,便接到了撤軍的命令。所以,第二次東征實際上是沒有任何戰果。
遼東城因此成爲插在皇帝和帝國將士心中的一根肉刺,讓他們痛苦不堪,讓他們倍感恥辱,好在皇帝和中樞在平定了楊玄感之亂後便迫不及待的發動了第三次東征,給了帝國將士洗雪恥辱的機會。
這次指揮攻擊遼東城的是觀國公楊恭仁。
楊恭仁沒有參加前兩次東征。他的父親觀德王楊雄在大業八年(公元612年)二月十二日病逝,也就是在第一次東征開始期間死去,楊恭仁兄弟爲此不得不扶靈返京。二次東征期間楊恭仁持喪在家,亦未參加。也正因爲如此,楊恭仁對東征一直存有不祥之感。
那一年的正月二十五,先是內史令元壽病逝;接着在二月十二日,觀德王楊雄病逝;到了三月十二日,兵部尚書、檢校左候衛大將軍段文振病逝;夏季五月初四,納言楊達病逝。短短五個月內,帝國中樞核心裏的四位德高望重的大臣辭世,可以想像一下此事對帝國、對皇帝本人和中樞所造成的衝擊之大。這明顯就是個不祥之兆,即便是無知小兒也能預感到一絲端倪,然而,帝國和皇帝當時已經騎上了虎背,下不來了,而第一次東征的結果也驗證了這一不祥之兆。
時隔三年,大業十年的第三次東征,是不是也有不祥之兆?有,不但有,而且正迅速在中土蔓延,那便是此起彼伏的叛亂大潮,無數生靈正在殺戮中痛苦哀嚎,這時候皇帝和中樞不想方設法戡亂平叛穩定國內,反而繼續窮兵黷武遠征蠻夷,實在是本末倒置之舉。
所以,楊恭仁的第三次東征策略是非常保守的,就如皇帝和中樞坐鎮北平居中指揮所表現出的“保守”一樣,寄希望於用武力威懾高句麗,迫使高句麗投降,挽回帝國、皇帝和中央的“顏面”,然後便結束東征,調轉矛頭,集中全部力量應對國內的動盪局勢。
軍議上,有關選鋒軍對遼東城將採取何種進攻方法爭論激烈,有堅持強攻的,有堅持圍而不攻以等待薛世雄、李景和趙才三位老帥率主力渡河而來,有建議甩開遼東城,快馬加鞭直殺平壤,出其不意,一舉摧毀高句麗之根本,則遼東等城池可不攻而下。
武賁郎將羅藝做爲選鋒軍第一副帥,與其下屬幽燕諸將,因爲第一次東征傷亡慘重,無數袍澤葬身敵土,故對高句麗恨之入骨,日思夜想的便是報仇雪恨,而久攻不克的遼東城正是他們報仇和雪恥的首選之地。此城不下,則錐心刺骨,死不瞑目。
武牙郎將王辯做爲選鋒軍第二副帥,與薛萬均薛萬徹兄弟則持謹慎態度。無論是圍攻遼東城還是孤軍深入直搗敵都,在前兩次東征實踐中都未能取得預期戰果,而第三次東征無論是國內外局勢還是遠征軍的人數、糧草和軍心士氣,與前兩次東征都有着巨大懸殊,再加上皇帝和中樞雖然把戰場指揮權下放了,但薛世雄根本壓制不住李景、趙才、來護兒和周法尚,所以從遠征軍內部複雜的關係來說,還是放慢進攻節奏,走一步看一步爲好,以免大意失荊州,重蹈敗亡之覆轍。
伽藍做爲選鋒軍第三副帥,倚仗自己在龍衛軍裏所擁有的絕對權威和由此帶來的強悍實力,在選鋒軍裏獲得了極大的話語權。他反對攻城,因爲這座城池和城池裏的高句麗人曾經頂住了帝國遠征軍兩次聲勢浩大的強攻,他們有士氣,有信心,也有經驗,一旦遠征軍第三次受阻於城下,那麼可以肯定地說,第三次東征必定要重蹈前兩次東征失敗之覆轍。
伽藍的建議遭到了楊恭仁、崔遜乃至王辯的一致反對。
羅藝則保持沉默,攻城的確是下策,因爲有前車之鑑,這次兵力和軍備都不足,恐怕更難攻克,所以相比較而言,伽藍的直搗敵心之策反而能“出敵不意、攻敵不備”,暗合“以奇制勝”之道。
伽藍據理力爭。最有說服力的理由則是來自前兵部尚書、北平襄侯段文振病逝之前,給皇帝的上表獻策:“……夷狄多詐,深須防擬,口陳降款,心懷背叛,詭伏多端,勿得便受。水潦方降,不可淹遲,唯願嚴勒諸軍,星馳速發,水陸俱前,出其不意,則平壤孤城,勢可拔也。若傾其本根,餘城自克。如不時定,脫遇秋霖,深爲艱阻,兵糧又竭,強敵在前,靺軻出後,遲疑不決,非上策也。”
段文振上表的主旨便是兵貴神速,直殺平壤,水陸並進,出敵不意,只要拿下平壤城,則高句麗旦夕敗亡。
皇帝和中樞在第一次東征的前期並沒有採納段文振的遺策,而是以重兵猛攻遼東城,在遼東城下整整耽擱了兩個月,待到遼東城久攻不克,而時間又即將入秋,皇帝和中樞纔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依從了段文振的遺策,水陸並進,以三十五萬水陸大軍直殺平壤,然而,戰機稍縱即逝,一切都遲了。
“現在是四月底,是最佳的攻擊時間,若此刻依北平襄侯之遺策,以奇兵直殺平壤,則必能贏得東征之勝利。”
伽藍慷慨陳詞,寸步不讓。
楊恭仁沉默,崔遜沉默,王辯也沉默。
突然,羅藝站了起來,振臂而呼,“北平襄侯乃國之重器,北平襄侯遺策乃東征之上策,某願從之,某願與伽藍將軍生死與共,直殺敵都。”
第兩百七十章 孤軍深入
羅藝的這一聲厲呼,不但讓楊恭仁、崔遜和王辯喫驚,也令伽藍喫驚。
什麼原因導致羅藝突然改變了立場,竟然支持伽藍?難道武川系調整了他們的既定策略,轉而在力保國內政治利益的同時,全力在第三次東征戰場上尋求更多更大的獲利機會?抑或,武川系試圖進一步接近以越王楊侗爲核心的政治勢力,以便在未來的皇統之爭中贏得先機?
羅藝旗幟鮮明地表明瞭自己的立場,把他所在的武川系對第三次東征所尋求的更高目標公之於衆,於是,這場軍議的性質也就變了。
在這座帥帳裏,若以各自所代表的政治利益來劃分勢力,那麼楊恭仁、崔遜和伽藍因爲有共同利益訴求,是最大的一股勢力,而羅藝則代表了關隴武川系。在龍衛軍裏,與羅藝同屬一個政治勢力的還有柴紹、魏徵和黃君漢,也就是說,到目前爲止,關隴武川系還在以伽藍爲“橋樑”,刻意維繫着與以裴世矩爲首的溫和改革派勢力之間的聯盟。這一結盟之舉在剛剛過去的政治風暴中已經充分展露了其不可估量的價值。
至於王辯,他則代表了以薛世雄爲首的支持皇帝改革的軍界關隴系激進勢力。王辯實際上是一個單純的軍人,以他低微的寒門出身,無法跨入世家豪門的政治圈子,因此對於攻擊之策,他是單純的從軍事角度來做出判斷,而楊恭仁、崔遜、羅藝和伽藍則從政治角度來權衡得失。
至此王辯徹底閉上了嘴巴,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和份量,接下來的議事,已經輪不到他發表意見了。
“孤軍深入,乃下下之策,不可行。”
崔遜的態度立刻強硬起來。一萬人的選鋒軍,而且還是以龍衛軍爲主力的選鋒軍,其中一半人還是伽藍從河北蓄意“騙”來的義軍將士,用這樣一支軍隊長途跋涉去攻打平壤,未免兒戲。
武川系居心叵測,可能存有摧毀龍衛軍,乾淨利落地把越王楊侗趕出皇統之爭的陰謀。崔遜的想法很簡單,不能上當。崔氏已經與越王楊侗捆在一起,而楊侗距離皇帝的寶座太遠了,爲此崔氏必須不惜代價穩住伽藍,保住龍衛軍,力爭在未來抓住任何一絲上位的機會。
要知道越王楊侗的功績越大,實力越強,他在皇統之爭中的處境就越危險。秦王楊俊、蜀王楊秀、漢王楊諒就是現實的例子。而崔氏更是在皇帝的逼迫下不得不在刀尖上跳舞,一步生,一步死,而能否死中求生,就要看“內功”練得如何,能否抓住主動權。楊侗一旦沒有坐上皇位,他的未來就沒有了,而以他爲核心的政治勢力也將煙消雲散。或許年輕氣盛驕橫自大的伽藍敢於一次次豪賭,但崔氏是中土政治漩渦中搖搖欲墜的大船,幾次傾覆之後,崔氏損失慘重,再也賭不起了。
最後的決策權就在楊恭仁手上,而楊恭仁猶疑不決。
楊恭仁可以把這一策略的決策權交給薛世雄,奈何薛世雄並不是一言九鼎的前線最高統帥,在他的上面有皇帝和中樞,在他的身邊則有李景和趙才,事實上薛世雄倍受掣肘,根本無法從自身的利益以及自己對戰局的考慮做出他認爲是最好的決策。
這就是第三次東征決策層的混亂之態,相比較而言,前兩次東征的決策層都以皇帝爲核心,事情反而好辦,即便決策錯了,但好歹也有個決策,下面的將軍們最起碼還有個命令可以遵照執行,而這一次,選鋒軍都兵臨遼東城下了,懷遠鎮的統帥部竟然還沒有拿出具體的攻擊部署,是集結全部兵力猛攻遼東城,還是兵分兩路一路圍攻遼東城一路直殺平壤?抑或甩開遼東城,於烏骨城會合來護兒後,義無反顧地殺向平壤?
皇帝和中樞之所以讓楊恭仁出任選鋒軍統帥,正是基於遠征軍統帥部決策層的混亂有愈演愈烈之勢,不得已而爲之,某種意義上就是讓楊恭仁以自己尊貴的皇族身份主動承擔起臨機處置之大權。而諸如薛世雄等人則沒有這樣的優勢,因爲他們一旦擅權或者做出了錯誤決策,所付出的代價便是仕途和生命,而楊恭仁雖然也有同樣的憂慮,但皇族總是有特權,況且皇帝也授予了他臨機處置之權,即便越權或者做錯了,也會從寬處理,最多也就是沉淪幾年然後再尋個機會東山再起。
正因爲皇族身份超然,有特權,皇族纔會不惜代價保護自己的國祚,維護自己的利益。從楊恭仁的立場來說,他願意看到朝堂上的溫和改革派和關隴武川系這兩大帝國政治勢力能維持長久的結盟,而這一聯盟若能持久,必將影響甚至改變帝國正陷入絕望中的皇統之爭。一旦帝國確立了自己的儲君,那麼帝國的政治局面必然發生巨大的足以推動帝國向好的方向發展的變化。
楊恭仁權衡良久,終於做出了決策,不過他依舊拒絕了伽藍直殺平壤的建議。
“遼東城堅固,易守難攻。”楊恭仁對崔遜說道,“選鋒軍一萬將士,拿不下這座城池,倘若強行攻擊,必然損失慘重,而選鋒軍的使命也就到此爲止了。”
言下之意,選鋒軍既然到了遼東城下,就必須做出決策,而從最小代價獲取最大利益的原則出發,攻城顯然是下策,但選鋒軍又不能待在城下無所事事,消極怠戰,平白遭人詬病,於是也就剩下唯一一個選擇,甩開遼東城,大踏步向前。
“選鋒軍在前,主力在後,糧草輜重都在後。倘若選鋒軍長途跋涉直殺平壤,在兵力和糧草輜重嚴重不足的情況下,又如何攻打平壤?”
這是事實,沒有糧草輜重的持續供給,選鋒軍就算殺到了平壤城下,也只有乾瞪眼,而高句麗在經過前兩次東征的血腥廝殺後,田地荒蕪,至此已經根本無需堅壁清野,現在不論帝國的選鋒軍如何燒殺擄掠,也不會搶到一粒糧食,甚至連可以充飢的樹皮草根恐怕都搶不到。
接着,楊恭仁拿出了一個折衷方案。
“選鋒軍直殺烏骨城,在烏骨城會合榮公(來護兒)和譙公(周法尚)的水師,然後再去攻打平壤。”
這是一個好計策。從目前統帥部的混亂情況來看,指望薛世雄、李景和趙才齊心協力,以最快速度殺到烏骨城會合來護兒和周法尚有些不切實際。一個很簡單的事實是,薛、李、趙三人是帝國軍界關隴系的鼎柱人物,而來護兒和周法尚則來自江左,是帝國軍界江左系的領袖級人物。試想一下,帝國軍界這兩大對立派系的將軍們能擱置矛盾和衝突,衆志成城殺外虜嗎?根本不可能,相反,爲了搶奪戰績和功勳,雙方肯定是各出奇招,無所不用其極,能本着軍人的道德不在自己人的背後下毒手就算不錯了。
第一次東征時,來護兒和周法尚率先攻打平壤失利,損失三萬多將士,他們的“藉口”便是水師所帶糧草不足,又擔心陸路大軍不能儘快趕來會合,所以才迫不及待地發動了攻擊,實際上說白了就是一句話,搶功。結果等到陸路大軍趕到,水師已經大敗,水陸大軍聯合攻擊的既定策略已經無法實施了。
也正因爲如此,來護兒和周法尚這一次必定會以最快速度登陸高句麗,由畢奢城方向火速北上殺到烏骨城。可以肯定的是,不論薛世雄、李景和趙纔是否趕到了烏骨城,來護兒和周法尚都不會等他們,因爲江左人要洗雪前恥,要攻克平壤,要拿下滅亡高句麗的第一大功。
龍衛軍直殺烏骨城,這一路上的糧草還是綽綽有餘。等到了烏骨城,與水師會合後,便能得到水師糧草的支援。而在有充足的糧草、有足夠多的軍隊的情況下,龍衛軍跟在水師後面直殺平壤,其危險性大大降低,而獲取戰績的可能性卻大大增加,這完全符合以最小代價換取最大利益的原則。
楊恭仁這一計策當即贏得了衆人的贊同,就連崔遜都讚不絕口。
四月二十五日,楊恭仁在稟報遼東大本營的同時,率東征選鋒軍以急行軍的速度,直殺高句麗腹地,飛奔四百多里外的烏骨城而去。
楊恭仁狠狠“將”了遼東大本營一軍,讓東征統帥部在混亂之中倍感難堪。
統帥部在選鋒軍抵達遼東城下的時候,並沒有下達具體命令,既沒有讓選鋒軍馬上攻城,也沒有讓選鋒軍城下待命,結果楊恭仁選擇了第三條路,以“先鋒”之名義甩開遼東城,大踏步向高句麗腹地挺進,意圖先與來護兒、周法尚會合,然後與帝國水師一起水陸並進,殺奔平壤,直搗敵虜心臟所在。
薛世雄鎮制不了李景和趙才,只能指望皇帝和中樞決策,實際上就是把手上的權力還給了皇帝和中樞。這種做法的確很“保險”,不求無功但求無過,但問題是,皇帝和中樞發動第三次東征的主要目標不是取得遠征的勝利,而是以遠征的勝利來贏得國內政治上的勝利,所以皇帝放權了,放手讓將軍們去打,而將軍們偏偏不要這個權,於是戰場上便出現了“無令可遵”的荒誕一幕。
楊恭仁自己決策,決意去會合來護兒和周法尚,與水師一起去打平壤,可以預見,有了楊恭仁這位選鋒軍統帥,這位皇帝授權的遠征開路先鋒,來護兒和周法尚還會猶豫嗎?還會等待與陸路主力大軍會師之後再去打平壤嗎?
薛世雄、李景和趙纔再不敢耽擱了,再耽擱不僅貽誤軍機,而且有故意拖延東征,與皇帝和中樞做對之嫌,所以三人在形勢的脅迫下,不得不放棄爭執,各起本部人馬,急速渡過遼水,然後以一部兵力包圍遼東城,確保糧道暢通,以主力向烏骨城飛速挺進,以求儘快與帝國水師會合。
第兩百七十一章 今上的大戰略
烏骨城位於千山東南麓,距離靉河與鴨綠水的交匯處大約一百餘里,距離遼東灣大約兩百餘里,水陸交通都很方便,它不但是高句麗中部重鎮,也是高句麗京都平壤的門戶。
此城歷史悠久,大約建於一千六百餘年前。經過一代代高句麗人持之以恆的建設和修繕,至今已經成爲一座依山傍水,方圓近十里的大城,其防禦系統十分完善,由內城、外城、甕城、烽火臺和高山哨所組成,固若磐石。
前兩次東征,帝國軍隊都未能拿下烏骨城,就如遼東城一樣,只能重兵包圍,以幫助東征主力攻打平壤,試圖以攻克高句麗的都城來摧毀整個高句麗王國,但兩次均告失敗,於是它也就成了橫亙在帝國將士心中的一根無法拔除的“刺”。
龍衛軍在嚮導的帶領下,以急行軍的速度飛奔烏骨城。
烏骨城已經接到帝國軍隊第三次渡過遼水的消息。這一次,高句麗人既沒有第一次聽到中土人氣勢洶洶殺來時的恐懼,也沒有第二次聽到中土人殺來時的憤怒,而是絕望,無助的絕望。
中土人敗而不餒,一次次的殺來,非要置高句麗人於死地。雙方的實力根本不在一個等級上,即便中土人在首戰之中便栽了個“大跟頭”,但中土是個巨人,一翻身又站了起來,愈戰愈勇。而高句麗則國力太弱,即便在前兩次較量中它都取得了勝利,但它卻爲此付出了驚人的代價,今日的高句麗已經搖搖欲墜、奄奄一息、難以爲繼了。
在雙方的戰爭中,做爲弱勢的高句麗一方,它唯一的選擇就是防禦,就是據城堅守,而由此帶來的損失讓其不堪承受。軍隊、平民和奴隸都擠在一個城池裏,雖然靠人力和士氣守住了城池,但耕種和生產卻驟減甚至停止了。只有消耗沒有產出,坐喫山空,結果可想而知。帝國第一次和第二次攻擊都失利了,丟棄了大量的糧草輜重,不過相比高句麗人生活和戰爭所需,那點戰利品實在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根本阻止不了國力的衰敗,也阻止不了饑荒的爆發。
假如中土人今年停止攻擊,高句麗人就能贏得喘息的時間,然而,或許是他們在第一次戰爭中屠殺了幾十萬中土人,一度庇護他們的上蒼被這種殘忍而血腥的殺戮所震駭,再不眷顧他們,無論他們怎樣的祈禱和哀嚎,帝國的大軍還是第三次渡過遼水,殺了進來。
高句麗人兩年不耕種,兩年不放牧,兩年都在窮盡一切力量打仗,其造成的直接後果便是大饑荒的全面爆發,而全國性的大饑荒再加上戰爭的第三次來臨,就此把高句麗推進了亡國亡種的絕境。
高句麗人必須生存下去,爲此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投降,臣服於帝國做藩屬爲附庸,但令他們絕望的是,三年前,中土人爲什麼要打他們?帝國的皇帝爲什麼要傾盡國力,起百萬雄師征伐一個本來就臣服於他的番邦小國?帝國會接受他們的投降嗎?
原因無他,龐大的中土帝國和小小的番邦高句麗爆發戰場,首先便是源自半島緊張的局勢,高句麗與百濟、新羅的爭霸戰自高湯、高元父子相繼爲高句麗王以來便掀起了一個新的高潮。半島緊張局勢之所以愈演愈烈,其根源則是來自高句麗人的強國夢想。
以高句麗彈丸小國,強國的首要之務就是擴張,就是拓展疆土,而高句麗人若想擴張,就必須擊敗百濟和新羅,統一半島,然後向北,征服靺鞨(mo/he)、室韋和契丹三大部落,這其中還包括了中土的遼西,然後才能在遠東建立一個地域遼闊的新王國。
在高麗王高湯時代,也正是中土統一時代,鑑於中土統一前後局勢艱難,無暇他顧,高句麗人乘機開始了擴張。先帝曾指責高句麗“雖稱藩屬,誠節未盡……驅逼靺鞨,固禁契丹……修理兵器,意欲不臧……數遣馬騎,殺害邊人……常遣使人,密覘(chan)消息……”,但高句麗人卻有恃無恐,一次次試探帝國的底線。
開皇十八年(公元598年)前後,帝國政治風暴劇烈,先是帝國四大權臣之一的虞慶則被先帝找了個藉口殺了,接着秦王楊俊免官幽禁,其背後的崔氏豪門亦受到連累。值此關頭,高句麗新王高元卻聯合靺鞨起一萬餘騎入侵遼西。先帝大怒,以漢王楊諒爲元帥,總水陸大軍兩路攻擊高句麗。此役因準備不足,帝國遠征軍遭遇到了疾病和海上風暴,最終未能殺進高句麗,但高元卻因此探知到了帝國的底線,遂自稱“遼東糞土臣子高元”上表謝罪,逃過了一劫。
從此,高元繼續他的強國大業,在半島與新羅、百濟作戰,在北部則與靺鞨、室韋、契丹合縱連橫,甚至還走進了廣袤的大漠,與突厥人、鐵勒人結盟,意圖利用他們的力量牽制中土帝國,繼而給高句麗的擴張贏得時間和空間,但高元非常謹慎,輕易不敢不觸及帝國的“底線”。
然而,不論是大漠上的突厥人和鐵勒人,還是半島上的百濟和新羅,包括遠東的靺鞨、室韋和契丹,都是中土帝國的藩屬,不論是名義上的藩屬還是實際上的藩屬,帝國始終是宗主國。宗主國有它的權力,也有它的義務。當百濟、新羅頻頻派遣使者到宗主國奏報半島局勢,譴責高句麗人的狼子野心,試圖以此來影響帝國的外交戰略,繼而藉助強大的帝國打擊高句麗的時候;當契丹人在高句麗人和靺鞨人的聯手威逼下,處境艱難,不得不向帝國求助的時候;當中土的遼西遭到高句麗人無數次的侵擾苦不堪言的時候;當高句麗人沉浸在自己的夢想裏,自信心極度膨脹,甚至連最基本的藩禮和承諾都不能遵守的時候,高句麗便一天天的變成了帝國的“心腹大患”,變成了一個潛在的一旦強大起來必將給帝國帶來無窮禍患的番邦,一個必須在它強大起來之前予其以毀滅性打擊的蠻夷之族。爲此,做爲宗主國的中土帝國,必須拿出行動,及時予高句麗以嚴懲,令其俯首稱臣,從而給那些心懷異志的藩屬以警告,給那個蠢蠢欲動的外族以威懾,如此方能爲帝國贏得一個穩定的國內外局勢,爲帝國的統一大業長治久安保駕護航。
開皇十八年的帝國遠征因準備不足導致帝國將士在水陸兩道死傷慘重。高句麗王高元雖然畏懼於帝國的強大而上表獻罪,但東都和平壤實際上心裏都清楚,這不過是權宜之計。
高句麗人不會放棄強國之路,而中土也絕不允許在自己的遠東方向出現強大對手。試想,中土一旦被以西突厥、吐谷渾爲首的西方強敵,被以東突厥、鐵勒人爲首的北方強敵和以高句麗、靺鞨人爲首的遠東強敵所包圍,陷入三面苦戰的窘境,那麼,國力必被嚴重消耗,帝國必定窘迫不堪,中土的統一大業則面臨崩潰之危,一旦中土崩裂,則必然重演五胡亂華之悲劇。這是中土人所不能接受的事,也是東都所不能忍受的局面,所以,開皇十八年後,帝國對高句麗的外交戰略便以“安撫”轉爲“打擊”。
今上繼承皇統後,在政治上承繼了先帝的中央集權制,銳意改革,在國防上則繼承了守外虛內之策,改“攻防兼備”爲積極進攻,不遺餘力的要打破四面強敵對中土的威脅,而首要目標便是高句麗。
先帝遠征高句麗失利,這成了中土恥辱,帝國“隱疾”,也削弱了帝國對藩屬強虜的威懾力,所以,能否擊敗高句麗,摧毀高句麗崛起遠東的夢想,徹底剷除高句麗對中土的威脅,已經關係到了帝國能否重建強大威勢,控制四海藩屬的關鍵所在。
爲此,今上首先連通了貫通南北的大運河,力求以更快的速度把江南的糧食和人力調往北方;接着今上在西域利用鐵勒人重創了西突厥,並利用西土局勢的混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摧毀了吐谷渾,解決了西部強敵對中土的威脅;同時又屢次北上大漠召見東突厥等諸虜首領,以揚帝國之威,牢牢壓制住了北部強敵蠢蠢欲動之心;最後,萬事俱備,開始遠征高句麗。
今上連通大運河,西征東伐,並不是大興土木、窮兵黷武,也不是要彰顯帝國之威,而是要實施維護中土統一和帝國長治久安的大戰略。這個大戰略如果完成了,今上留下的不僅僅是千古功業,還將造福整個中土。然而,如此一個大戰略,若想實現,首要前提是國力充裕。就如當年漢武帝北擊匈奴,開拓西域,他的武功是建立在“文景之治”的國力積累上。
今日的帝國,其國力是否足以支撐今上完成這一大戰略?理論上是可以的,單純從經濟角度來說也沒有問題,但這一大戰略的完成,除了需要充足的財賦外,尤其需要政治上的中央集權,而今上卻在沒有完成中央集權和沒有摧毀門閥士族政治的時候,迫不及待地開始實施這一大戰略,結果與他的預期差了十萬八千里。東征的兩次失利,就此把今上和他的改革派力量毫不留情地推上了“不歸路”。
有沒有一種可能,有沒有一種策略,或者,有沒有一股力量,能把今上和他的改革派同仁們從絕境中拯救出來?
伽藍和龍衛軍就帶着這一艱鉅使命,殺到了烏骨城下。
第兩百七十二章 烏骨城外
四月二十七日,帝國龍衛軍殺到了烏骨城下,打了高句麗人一個措手不及。
烏骨城依山傍水,易守難攻,但前提是,方圓近十里的城池,一旦被敵人包圍,就必須要有足夠的人力和物力來守城,兩者任一不足,城池必破。爲此,在接到遼東城急報,中土人再一次渡過遼水殺進來之後,烏骨城就十萬火急下令,把周邊縣鄉的人口全部撤進城池,堅壁清野。
實際上高句麗人早在去年秋天便已進入大饑荒。因爲帝國連續兩年的攻擊,致使高句麗人不得不動員全國的力量進行戰爭,於是田地大量荒蕪,賦稅銳減,經濟崩潰,而戰爭尚未結束,爲此高句麗王不得不窮竭一切手段維護統治所需,不得不無情地“掠奪”無辜的平民和奴隸。平民和奴隸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全部條件,只能在哀嚎和絕望中死去,在呼嘯的寒風中葬身於皚皚白雪之下。
在前兩次戰爭中,高句麗的國王、貴族、平民和奴隸上下齊心,連續擊敗了強大的中土帝國軍隊,然而勝利之後高句麗人收穫的不是希望,不是榮耀和財富,而是絕望,是死亡,是國王和貴族對平民和奴隸的無情“殺戮”。這種道義上的“背叛”導致高句麗內部矛盾迅速激化並在大饑荒中轟然爆發,於是各種危機重疊到一起,惡果被無限制放大。高句麗人度過了一個悲慘的冬天,死者不計其數,人口銳減,國祚搖搖欲墜。
就在此刻,中土人第三次殺到了,高句麗人還拿什麼去阻擋帝國軍隊的攻擊?
烏骨城的守將叫高平,是高麗王高元的叔父。此人志向宏大,以強大高句麗爲畢生奮鬥目標,然而事實很無情,不論是高湯時代還是高元本朝,都未能在高句麗的崛起之路上走得更遠。尤其這兩年,當中土帝國以舉國之力向高句麗發動攻擊,決意把高句麗人的強國夢扼殺在搖籃之中時,諸如高平等妄自尊大者才驀然發現,在絕對實力面前,高句麗實在是不堪一擊,雖然前年的戰爭高句麗取得了巨大的勝利,去年也僥天之倖贏得了最後的勝利,但中土實在是太龐大了,帝國的實力實在是太強悍了,即便兩戰兩敗,中土帝國依舊擁有着輕而易舉便可摧毀高句麗的絕對實力。
戰爭進入第三年,高句麗人不是精疲力竭,而是奄奄一息,根本沒有抵抗之力,所以上至平壤下至貴族,都已經做好了投降的準備,但投降是有前提的,這個前提就是必須保住高句麗王國,保住高元、王族及整個貴族階層,爲此,如何投降,何時投降,怎樣在談判中贏得最大利益,都必須精心籌劃,力求萬無一失。
高句麗人對中土帝國的現狀是有所瞭解的,它祕密派遣到中土的祕兵在戰爭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其中也包括百濟和新羅給它提供的機密。百濟和新羅雖然爲了生存,不惜一切代價影響着帝國的外交戰略,想方設法挑起帝國與高句麗之間的矛盾,竭盡全力利用帝國的力量來遏制高句麗的強國夢想,繼而來穩定半島局勢的三足鼎立之局,但在帝國向高句麗發動攻擊的時候,新羅和百濟名義上給予帝國以“配合”,實際上卻在暗中幫助高句麗,以便讓高句麗在與帝國的戰爭中被活活拖垮甚至拖死。新羅和百濟的“險惡”用心,高句麗當然一清二楚,不過大敵當前,它也沒有更多選擇,只能以半島整體利益暗中媾和百濟和新羅,以逃避腹背受敵之困境,至於將來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另外,高句麗對中土與西土、中土與北方大漠的形勢也同樣有所瞭解,這些情報除了一部分源自高句麗派遣在外的祕兵外,很大一部分則來自東突厥人。依照高句麗與東突厥牙帳的盟約,雙方有着互助的義務,比如中土打高句麗,東突厥人就威脅中土的靈朔和代北,牽制中土的北疆軍主力,反之,假如中土北伐大漠,高句麗則攻擊中土的側翼,以爲聲援。
正因爲對中土內部局勢乃至中土與其周邊藩屬的形勢有所瞭解,高句麗纔對戰爭的第三年抱有很大幻想。平壤推斷,中土或許會因爲愈演愈烈的內亂而暫時放棄東征,也或許會因爲國內政治形勢的險惡而不得不盡快結束東征,假若推斷正確,那麼高句麗的投降就能以最小代價換取最大利益,換一句話說,高句麗人實際上還是取得了這場戰爭的最終勝利。
高平也是這麼想的,但形勢的發展與平壤的推斷有很大出入。中土人不但在戰爭的第三年的春天果斷地發動了攻擊,並且一改前兩次攻擊的猶豫和遲滯,果斷甩開了遼東城等邊陲重鎮,以最快的速度直殺平壤。
烏骨城的優勢很明顯,中土人既然果斷甩開了遼東城,也必定會果斷地甩開烏骨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殺到平壤城下,繼而用更多的時間來攻打平壤。對於烏骨城來說,它是平壤的門戶,它必須承擔阻禦敵軍的重任,尤其這一次中土人改變了攻擊策略,假如任由帝國的軍隊直殺平壤,那麼留給平壤應變的時間就太少了,一旦平壤因爲措手不及而在防守兵力或者物資上留下致命破綻,那麼平壤就危險了,平壤一旦失陷,高句麗就徹底完蛋。
高平一邊急報平壤,一邊與僚屬緊急商議,衆人一致認爲,必須給平壤爭取更多時間,爲此必須想個辦法把敵軍拖在烏骨城下。而若想把敵軍拖在城下,延遲敵軍攻擊平壤的時間,唯一的辦法就是投降,假投降,以整個烏骨城爲“誘餌”,把敵軍拖住。
在高平和他的僚屬看來,沒有一箇中土的將軍會抵禦得住如此巨大的“誘惑”。拿下烏骨城,這是何等大的功勞?誰能拒絕這等唾手可得的功勞?
帝國的軍隊剛剛逼近烏骨城下,高平的使者就到了,要投降,要談判。
龍衛軍的行軍速度太快了,就在他們殺到烏骨城下的時候,從城外周邊縣鄉蜂擁而來的避難人潮尚未到達“高峯”,而當帝國軍隊殺到的消息傳開後,人潮瞬間暴漲,“高峯”瞬間來臨,烏骨城就如一道堤壩,遭到了一層層“巨浪”的瘋狂撞擊,形勢一片混亂。
高句麗人這時候主動投降,很明顯就是爭取時間,遲滯帝國大軍的攻擊速度。
所有人,包括那位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高句麗使者,都以爲伽藍要一刀梟首,然後下令展開攻擊,大肆屠殺無辜,伺機尋找攻城的良機,然而,事實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伽藍和顏悅色,以一副天使般的和善面孔接受了高句麗人的投降書。
高句麗使者心花怒放,對年輕的伽藍更是鄙夷不已。這位年輕的將軍肯定出自中土某個顯赫的權貴世家,仗着祖上的蔭澤不勞而獲,只會紙上談兵,誇誇其談,實際上狗屁不通。
西行、布衣等西北狼兄弟,還有阿史那大奈、阿史那賀寶等突厥人卻是瞭解伽藍的心性,看到他臉上那燦爛的笑容,無不暗自心驚。伽藍要殺人了,不知道這一次他又要如何殺人,要殺多少人。
伽藍命令龍衛軍進入戰鬥狀態,緩緩向城池逼近。
高山哨所、烽火臺上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報警的鼓號聲此起彼伏,進一步加劇了城池內外的混亂。城內的官員要關城門,而城外的人拼命往裏衝,雙方衝突激烈,好似打仗一般,叫喊聲驚天動地。
高句麗使者鼓動如簧之舌,使出渾身解數,試圖阻止帝國軍隊前進的腳步,但伽藍不爲所動,與他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着,言辭間毫不掩飾地透露出他對名利的極度貪婪。
“要投降,現在就投降。”伽藍終於說了一句有用的話,“要談判,馬上開始談判。”伽藍舉起手上的馬鞭,遙知高懸西山之上的落日,笑着揶揄道,“時間無多,天黑之前,某要見到高平,否則……”伽藍再揮馬鞭,做了個砍頭的動作。
高句麗使者二話不說,打馬飛馳而回。
龍衛軍繼續推進,但速度非常慢。一隊隊精騎往來飛馳,揚起沖天煙塵,聲勢驚人。
大約半個時辰後,高句麗使者又回來了,這次隨同而來的還有高平的親信幕僚,並且帶來了一車金銀財寶。
伽藍臉色驟冷,衝着身側的阿史那賀寶使了個眼色。阿史那賀寶心領神會,突然衝上去手起刀落,一刀砍下了那位幕僚的頭顱。
高句麗使者面無人色,噤若寒蟬。
伽藍冷笑,“既然投降,就要拿出誠意。天黑之前,某要見到高平,否則,殺無赦。”
很快,高句麗使者又回來了,帶來高平的一封信,相約城外五里相見。
“你們誰認識高平?”伽藍隨手把信扔到地上,目視諸將,慢條斯理地問道。
衆皆搖頭。
“無膽鼠輩。”伽藍鄙夷地撇撇嘴,猛地一揮手,豪氣沖天地說道,“西甕城外,百步相見。”
劉黑闥、柴紹、黃君漢、魏徵等人無不失色,魏徵更是耿直,舉步上前就欲勸阻,卻被傅端毅一把拉住了。魏徵心有所惑,四下一望,卻見凡西北將領,均是面露笑容,甚至就連馮翊都笑得異常詭異。
第兩百七十三章 計將何出
甕城是個防禦設施,修建於城門外面,像個“甕”一樣保護着城門。
甕城的外面就是護城河,護城河的外面還有諸如縱橫交錯的壕溝、密密麻麻的鹿砦、錯落有致的箭臺乃至綿延不絕的烽火臺等防禦設施,所以甕城外百步,實際上就在高句麗人的防禦腹地,而對伽藍來說,則是孤軍深入,以身犯險。
伽藍豪氣沖天,視敵若無物,一方面助長了己方士氣,一方面打擊了敵方軍心,同時迫使高平不得不馬上出來談判。假若高平還是縮着腦袋躲在城裏,甚至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那對高句麗人的士氣來說肯定是個沉重的打擊。
戰場上,誰掌控了主動,誰就搶到了優勢。高平根本不瞭解伽藍,他依照自己對帝國將軍們的泛泛了解而推及伽藍,結果瞬間陷入被動,不得不跟着伽藍的“步伐”走。
高平猶豫不決。
假投降,出城談判,拖延時間,這本是高句麗人的既定策略,但問題是,時機的選擇非常重要,假若此刻高平出城談判,做出投降姿態,必將摧毀己方所剩無幾的信念和勇氣,而尤其讓他害怕的是,現在城內城外的局勢非常緊張,城內出於安全需要急於關閉城門,而城外逃難人潮爲了尋求生存不顧一切往裏衝,雙方衝突異常激烈。此刻與敵軍談判就必須首先清理西城門,把西城門方向的逃難人羣全部驅趕,如此一來,本是機密的事情就完全公開化了,而且會在瞬間傳遍整個烏骨城,其後果可以想像,既然烏骨城要投降了,那還有什麼理由阻擋逃難人潮湧進城裏?
然而,城門肯定要關閉,就算中土人宅心仁厚,不對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大開殺戒,但最基本的警覺還是有的,知道這時候高句麗人主動投降是爲了拖延時間,所以必然會採取相應的措施,以尋找攻陷城池的機會,因此在雙方談判的同時,帝國軍隊肯定要做出攻城態勢,肝膽俱裂的逃難人潮爲了進城,必然會失去理智,必然會與城內守軍發生流血衝突,到了那一刻,局勢失控,後果也就不堪設想。
帝國那位年輕的將軍果然厲害,一出手便抓住了高句麗人的“要害”。高平反覆權衡,卻找不到躲避之策,只能把自己的“要害”交給對手,老老實實的出城談判,以此來做爲自己的“誠意”,想方設法“欺騙”對手,繼而給自己扭轉局勢、重新奪回主動權贏取足夠的時間。
只要逃難人潮安全進城,只要守城軍隊和逃難平民不爆發流血衝突自相殘殺,那麼高平就算順利地“顛覆”了局勢,而帝國那位年輕的將軍卻白白失去了攻陷烏骨城的大好機會。就如帝國軍隊在第一次攻打遼東城時一樣,本來遼東城在帝國軍隊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下已經崩潰,已經投降,誰料帝國軍隊卻因爲等待皇帝的命令而沒有及時殺進遼東城,結果給了遼東城喘息的機會,高句麗人“顛覆”了戰局。這是個血淋淋的教訓,轉敗爲勝的高句麗人記得很牢,但驕恣狂妄的中土人是否也會銘記於心?
高平決定賭一把,以他對中土權貴的瞭解,對帝國將軍們的認識,他做出判斷,像伽藍這樣靠祖上蔭澤而“竊取”權力和財富的世家子弟,肯定眼高於頂,目空一切,傲慢而無知,絕不會記住當年的“教訓”,他有絕對把握能夠欺騙得手。
高平下令,清場,把西城門清理出來,並部署重兵,做好萬全準備,同時把自己的副手分派到其他各個城門,確保在危急時刻各城門守軍能在第一時間接到命令並堅決執行命令。目前情況下關閉城門就要屠殺無辜,而那些被拋棄的無辜未必能逃過中土人的屠殺,所以,命令好下,執行起來卻非常難,一旦發生差池,烏骨城就危在旦夕了。
高句麗人在西城門“清場”的消息傳到伽藍的耳中。
伽藍笑了起來,衝着西行、布衣等西北狼兄弟揮了揮手,又朝馮翊、江成之做了個攻擊手勢。
“嗚嗚……”
大角沖天響起,跟着鼓號齊鳴,各色令旗迎風招展。
馮翊、江成之等西北諸將撥馬而走。一隊隊西北騎士打馬衝出本陣,向南、北兩個方向飛馳而去。
劉黑闥、曹旦、李德逸、司馬長安等人飛馬而至。
劉黑闥最爲急切,怒聲喝問,“將軍欺俺河北無人?”
伽藍與西北人有默契,事事倚仗西北人,河北人對此默認了,畢竟伽藍崛起於西北,但伽藍的血脈是溫城司馬氏,而司馬氏與河北的歷史淵源最爲密切,利益更是密不可分,某種意義上,伽藍應該與河北人更爲親密纔對。劉黑闥如此憤怒也是事出有因,到這一刻爲止,河北人甚至不知道伽藍打算幹什麼?
“你看看……”伽藍舉起馬鞭,指指身後幾十步外的草地上。西北狼兄弟和兩隊西北銳士,阿史那大奈、阿史那賀寶和一隊突厥猛士,高泰、喬二和蘇定方等一隊河北壯勇,龍衛軍裏武力最強悍的將士都集中在此。
“誰說某無視河北人了?”
曹旦隱約估猜到了伽藍的用意,遲疑着問道,“將軍僅帶一團人馬會叛虜?”
伽藍冷笑,“某是不是高估了他們?”
劉黑闥等人暗自喫驚。伽藍就帶一團人馬會叛虜?如此輕敵,豈不是自投羅網、自尋死路?旋即想到西北人正在飛馳烏骨城的南北兩城,似有脅逼鉗制之意,但以伽藍的性格,決不會接受高句麗人的投降,屠城倒在情理之中。如果伽藍意在攻城,那麼他帶一團人馬去西城,讓馮翊和江成之各帶數團人馬去南北兩城,很明顯就是要以自己爲誘餌吸引敵軍主力,繼而給馮翊和江成之創造攻城機會。如此推測,難道河北人要跟在伽藍身後,同去攻打烏骨的西城?
“將軍要攻城?”司馬長安激動地問道。
“當然。”伽藍毫不猶豫地回道,“兵貴神速。某等日夜兼程而來,出敵不意,當然要攻敵不備。”
劉黑闥、曹旦和李德逸面面相覷,目露擔憂之色。龍衛軍裏的河北人不同於西北人,西北人是職業軍人,久經沙場,而河北人過去都是農夫,起義之後也沒有經過正規訓練,也沒有打過像模像樣的仗,這次更是長途跋涉,到一個完全陌生的蠻荒之地打仗,而第一仗就是打烏骨城,就是啃硬骨頭,這未免讓人惴惴不安。
“計將何出?”劉黑闥正色問道。
“烏骨城的東面便是靉河。”伽藍慢條斯理地說道,“百里外,靉河與鴨綠水交匯。由靉河兩岸可直達兩水交匯處,從那裏渡河,越過鴨綠水,便可暫時擺脫危險。我們大兵壓境,急速攻城。城內守軍可以據險而守,但城外的高句麗人怎麼辦?”
城外的高句麗人肯定會沿着靉河向鴨綠水方向逃亡,但那些無辜者與攻打烏骨城有何直接關係?劉黑闥、曹旦等人心存疑惑,卻不敢貿然打斷伽藍的話。
“高平正在西城門清場。馮將軍和江將軍殺到南北兩城後,兩城的城門旋即關閉,那些城外的高句麗人只有向東逃竄。如果東城的城門也關閉了,他們往哪逃?只能沿着靉河而逃。”
伽藍輕輕揮動了一下馬鞭,口氣漸漸冷肅,“你們即刻趕赴靉河,切斷高句麗人的東逃之路。”
劉黑闥等人驀然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伽藍要大開殺戒了。切斷了高句麗人的東逃之路,高句麗人只有跳河。成千上萬的無辜者在帝國軍隊的殺戮下,唯有跳河,溺水而死者必定不計其數,這將給烏骨城以巨大的衝擊。城內守軍怎麼辦?見死不救?見死不救的後果是城內軍心士氣的崩潰,所以爲了團結軍民,凝聚士氣,烏骨城肯定要打開城門,派出軍隊拯救平民。攻城的機會就在這裏。
劉黑闥濃眉微皺,問道,“如果城內虜帥置若罔聞,熟視無睹……”
“他回不去了。”伽藍目露殺機,嘶啞的聲音裏透出一絲決絕之意,“只要某還活着站在西甕城外,高平就進不了城。”
劉黑闥懂了,曹旦也明白了,李德逸和司馬長安也知道伽藍的攻城計策了。說起來很簡單,伽藍就是以身爲餌,把烏骨城的最高統帥高平誘出來,然後以自己的性命做豪賭,不惜代價斬殺高平。高平一死,烏骨城失去支撐,再加上城外帝國軍隊對無辜平民的殺戮,烏骨城必定大亂,這時候帝國軍隊只要再加上一點點運氣,必能攻陷城池。
伽藍太狠了,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也唯有如此,才走到了今天。劉黑闥等人甚爲敬佩,深施一禮,領命而去。
柴紹和黃君漢走了過來。剛纔他們就站在伽藍的附近,聽得一清二楚。伽藍年少氣盛,急於立功,於是不惜用上這種血腥、殘忍而狡詐的手段,其結果是可以預見的,即便他攻陷了烏骨城,拿下了第三次東征的首功,他也必遭人詬病,會被人上表彈劾。
柴紹和黃君漢請求同去,伽藍斷然拒絕,讓他們領預備諸團,遵從司馬傅端毅的命令,隨時支援各戰場。
第兩百七十四章 驚變
高平把該算計到的都算計到了,以爲萬無一失,這才自信滿滿地出城,然而,百密一疏,他偏偏疏忽了一件事,事實上他根本不瞭解自己的對手,他想當然地以爲伽藍不過是中土一個普通的貴胄子弟,甚至,他還有非分之念,試圖利用伽藍的狂妄和自大,伺機將其斬殺或者擒獲,以此來打擊中土人的士氣,羞辱帝國軍隊。
斜陽西垂,高平全身甲冑重鎧,在親衛團的保護下,緩緩走出城門。
烏骨西甕城外便是護城河,越過護城河便是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壕溝,壕溝之間更是佈滿鹿砦。如此佈局,可以有效阻礙敵軍的攻擊速度,加大敵軍的攻擊難度。百步外,則是空曠平地,再數百步外則是荒丘和樹林,然後地勢便迅速抬高。
高句麗人在百步外平地上列下戰陣,在戰陣兩翼的荒丘和樹林裏部署下弓箭手。陣後壕溝鋪設木板,開闢出五個進出通道,一旦陣前發生意外,不論是攻擊還是撤退,這五個通道都足以保證軍隊的進出。甕城和大城裏則部署以重兵,嚴陣以待。
高平駐馬停下,左右顧盼,再回首城池上飄揚的大纛和城樓上森嚴甲士,不禁心生天下之大舍我其誰的豪邁氣概。
風起,塵揚,戰馬奔騰之聲由遠及近,漸漸淹沒了呼嘯林濤,山巒震顫。
高平舉目瞭望。
山丘之巔,驀然橫空躍出一杆赤金色的幡幢,接着一面血鷹戰旗厲嘯而至。
高句麗人的心跳驟然激烈,呼吸頓時急促。這兩面旗幟代表着中土帝國,代表着帝國禁衛軍,代表着不可阻御的無上力量。高句麗人對它們非常熟悉,熟悉到了恐懼的地步。幡旆獵獵,氣勢凜冽,就如龐大帝國那堅不可摧的雄偉身軀,讓人生出一種無助無力不得不匍匐在地以苟且偷生的卑微感。
第三面戰旗躍入高句麗人的眼簾。那是一面陌生的白龍戰旗,幡旄搖曳,垂旒飛舞,威猛中透出一股桀驁不馴的野性力量。它代表着眼前這支軍隊,而這支神祕軍隊和它神祕的統帥竟敢在此刻孤身涉險而來,給高句麗人的直覺其這一舉動不是莽撞和衝動,而是因爲其擁有絕對優勢,擁有可以摧毀一切的強大武力。
全副武裝的騎士衝出了地平線,躍上了山崗,以一副勇往直前、擋者披靡之勢咆哮着衝向了高句麗人。
戰場上的氣氛遽然緊張。
高崗哨所上的報警號聲此起彼伏,鳴鏑之聲不絕於耳;烽火臺上火光沖天,一股股濃煙扶搖直上雲霄間,把湛藍的天空和豔麗的夕陽塗抹得慘不忍睹。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支厲嘯洪流。
終於,當山崗之巔再無騎士之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但心裏卻不由自主地湧出一股憤怒。中土人好生狂妄,即便兩戰兩敗還依然傲慢,這種情況下,那位帝國將軍竟然只帶一個團兩百精銳孤軍深入,實際上與其孤身一人到烏骨城下談判沒有本質性區別。如此蔑視高句麗,是可忍孰不可忍。
高平感覺自己被羞辱了,不過憤怒之餘他也愈發焦慮。敵人膽大如斯,顯然有恃無恐。目前局面下,烏骨城極度被動,如果不拋棄城外的同胞兄弟,烏骨城岌岌可危,但一旦毅然關閉城門,拋棄血脈同胞,導致城內士氣低迷,軍心大亂,烏骨城同樣旦夕不保。烏骨城的“要害”被敵人抓住了,敵人當然有恃無恐了。
正在憂心忡忡之際,帝國騎士飛馳而來。
當中一位銀甲騎士分外醒目,他的身下是一匹神駿無比的紫驊騮,他的臉上戴着一張金色的狼頭護具,他的手上倒提着一把寒光四射的森冷長刀,而在他的前方,則奔跑着一頭威猛的雪獒。
紫驊騮、金狼頭護具、雪獒,這都是人世極品之物,非等閒者無能擁有,也只有帝王或者大權貴方有駕馭之力。此子何等人物?又是出自何等門第?高平突然意識到自己錯誤地估計了對手,對手的實力明顯超出了自己的預計。這對烏骨城來說意味着什麼?是吉兆,還是夢魘?
銀甲騎士一馬當先,衝在隊伍的最前面,豪氣如雲,根本沒把高句麗人放在眼裏,仿若視千軍萬馬如糞土。
高句麗人卻感受到了威壓,尤其在看到八個面帶黑狼頭護具的騎士緊緊跟隨在銀甲騎士之後,一字排開,駿馬長刀,氣勢如虎,更是倍感重壓。
“嗚嗚……”號角響起,兩隊帝國精騎突然停下,左右列陣,馬槊平端,攻守兼備。
五十步之後,號角再起,又一隊帝國精騎停了下來,鋒矢列陣,馬槊高舉,蓄勢待發。
又是五十步,最後一隊帝國精騎突然變陣,以弦月爲形,扈從於伽藍和八個西北狼之後。
三十步後,八個西北狼勒馬停下。
伽藍右手刀,左手旗,孤身一人,再進二十步。暴雪亦步亦趨,寸步不離。
大旗插地。長刀倒佇。
伽藍目視前方,緩緩舉起雙手。
萬衆矚目之下,高平別無選擇,唯有催馬上前。他不能退縮,甚至都不能猶豫,否則他的士氣會受到打擊,他個人的榮耀會遭到玷污。他不得不佩服眼前這位帝國將軍,以如此“光明磊落”之手段,硬是把自己逼得毫無迴旋餘地。
他的部屬和親衛們“自覺”地“遵守”了中土人“強加”給它們的規則,在三十步外勒馬停下,刀槊齊舉,弓弩齊開,一觸即發。
高平再進二十步,與伽藍相距十步,然後頷首爲禮。
伽藍緩緩放下左手,右手在高句麗人箭矢的密切“關注”下,緩緩掀開了金狼頭護具,露出他那張年輕、英俊、自信而冷峻的面孔。
伽藍橫眉冷對,殺氣凜冽,一言不發。
高平必須開口,因爲無謂的自尊而對峙毫無意義。此刻時間就是生命,中土人的馬軍正在南北兩城的城外大肆殺戮,中土人的步軍則已經殺到了靉河河岸,切斷了高句麗人撤往鴨綠水的路,中土人的這些舉措很明顯就是要挾城外的高句麗人來脅迫城內守軍投降,所以,早一點達成協議,即便這些協議是口頭的,到了明天就會被推翻,也能給高句麗人贏得更多的時間和保存更多的生命。
“將軍尊姓?”高平和顏悅色的問道。
伽藍的眼睛慢慢眯起,就像狼看到獵物一般射出殘忍而貪婪的目光。
高平大約有四十多歲,身材中等健碩,寬額長鬚,面相和善,卻給人一種老於世故的圓滑感。高平的確精明,工於心計,不過精明過頭了。像他這樣的高句麗權貴自小接受的都是中土教育,都會說一口中土話,寫一筆好看的中土字。這時候他做爲投降者,理所當然要放低姿態,要用中土話進行談判,不料他自尊心作祟,非要用高句麗話故意刁難伽藍。
伽藍的眼睛眯得越小,殺氣越是濃烈。
高平有些惱怒,更有些難堪,知道自己因爲一開始就墜入此人的算計而耿耿於懷,以致於心態失衡,結果愈發被動。高平不得不給自己找個臺階,他衝着伽藍筆劃了幾下,示意要尋個翻譯。伽藍還是不予理睬。高平也不管他了,反正此子自視甚高,不把高句麗人放在眼裏,當然也不會在乎自己尋個翻譯上來。他轉身衝着背後的部屬做了個手勢,還喊了一句,想叫一個人上來充充場面,但他的喊聲尚未結束,就看到部屬親衛們突然瞪大了眼睛齊齊驚呼,有眼明手捷的則抬手射出箭矢。
高平駭然轉身,視線所及,只見數道寒光就在眼前,還有一道閃電遮蔽了天空,耳畔更有令人魂飛魄散的厲嘯,還有一聲如晴天霹靂般的雷吼。高平本能地抱頭躲閃,想躲過近在咫尺的數道寒光的襲擊,但這樣一來他就徹底陷入了被動,無從應變,只有被動挨打。寒光及體,火星四射,飛劍與重鎧相擊,發出刺耳撞擊聲。高平肝膽俱裂,張嘴發出驚恐呼號。就在這時,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臉上,接着便是撕心裂肺般的痛疼,彷彿整張臉都給撕裂成了碎片,然後他便感覺自己騰空飛了起來,被一股橫空而至的力量撞得倒飛而起。
暴雪撲倒了高平。
高句麗人的箭矢射空。
烈火一聲狂嘶,四蹄騰空,伽藍長刀在手,人馬合一,雷霆而上。
“嗚嗚……”中土人的號角突然撕裂了黃昏,八個西北狼如狂風一般席捲而至。
“弦月”動了,如圓月彎刀,在平地上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迸發出刺耳的厲嘯,迎着敵人一刀剁下。
“鋒矢”厲嘯,如巨箭破空,擋者披靡。
龍衛精銳兩翼齊動,如雄鷹張開的雙翅,捲起沖天塵土,響起陣陣驚雷,直殺敵陣。
“嗷……”暴雪再吼,如掠空流星,如劃空閃電,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射向了高句麗人。
高句麗人驚惶失措,手忙腳亂,或拉弓再射,或催馬而上,或厲聲嚎叫,報警的號角聲也是淒厲響起。
高平兜鍪已落,臉上鮮血淋漓,雖痛苦不堪,卻極力掙扎着想站起來,想與部屬親衛們立即會合一處撤回城內。然而,當他極力睜開眼睛,看到的不是湛藍的天空,也不是血紅的夕陽,而是一把冷森森的長刀,還有一張金燦燦的狼頭護具。
“殺!”伽藍暴聲怒吼,氣勢如虎。
第兩百七十五章 血染靉河
高平絕望嚎叫,他憤怒,他不甘心,他要拼死掙扎,他要守住烏骨城,他要爲高句麗的崛起強大而奮戰,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
長刀破空而去,金狼頭護具瞬間消逝,映入高平眼簾的是湛藍天空,是血紅夕陽。他沒有死,他竟然沒有死,他奇蹟般的從地獄裏逃了出來。高平的嚎叫聲戛然而止,情緒驟然顛覆,由大悲到大喜,劇烈的衝擊讓他的思維完全停止,陷入混沌之中。
驀然,大地震顫,如雷蹄聲匯成巨大的轟鳴之音,如鐵錐一般狠狠地撞擊着高平麻木的身心,讓他遽然從混沌中驚醒過來,讓他意識到死亡的危險依舊如影隨附,自己隨時都有可能魂歸天府。下意識的,他抱着腦袋,竭盡全力蜷縮着身軀,無助等待上蒼的裁決。
如雷蹄聲滾滾而過,一片片烏雲轉瞬即逝,眼前還是藍天,還是夕陽。高平狂喜,他還活着,他又一次逃過了死神的追殺。旋即,激烈的鼓號聲、聲嘶力竭的叫喊聲、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厲嘯的箭矢破空聲、驚雷般的戰馬奔騰聲……突然齊齊湧入高平的耳中,匯成一道道驚心動魄的廝殺狂潮。他徹底清醒了,這裏是戰場,數息之前雙方還在兩軍陣前準備談判,但數息之後的現在,雙方卻短兵相接,殺得異常慘烈。
好厲害,好瘋狂,好奸詐……高平至此總算認識到了對手的可怕。那個叫伽藍的年輕的帝國將軍根本沒有談判的意思,他之所以接受自己的談判要求,就是要達到這一刻的目的,擒住自己,繼而以自己爲誘餌,引誘自己的軍隊不惜代價竭盡全力發動攻擊以拯救自己,而自己的軍隊肯定會上當,因爲對手只有區區一個團的兵力。以幾千人乃至上萬人圍殺一個團,既能救出自己的統帥,又能斬殺敵軍的統帥,而殺了敵軍的統帥便能重創敵軍的士氣,繼而達到逼退敵軍的目的,這是一舉多得的好事,誰肯錯過?這一刻,烏骨城內,又有誰能保持清醒的頭腦,毅然放棄拯救自己的統帥,撤軍回城,據城堅守?
高平認爲即便換做是自己,自己也會上當,因爲對手把一切都算計到了,沒有絲毫遺漏的地方,假如自己此刻不是受傷躺在戰場上,任人宰割,頭腦突然無比清晰,也不會發現對手的恐怖之處。
中土人的“弦月”陣呼嘯而過,接着前方几十步外爆發出驚天動地的轟鳴聲,雙方的廝殺霎時進入白熱化。
高平掙扎着要爬起來,要讓自己的部下看到自己還活着,要以此來激勵他的將士們不顧一切殺過來,拯救自己,然後自己便能迅速扭轉戰局,便能化被動爲主動了。能否擊敗對手,就在這短短的瞬間之內。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就在他忍痛掙扎的時候,中土人的“鋒矢”戰陣如狂風一般席捲而過,巨大的轟鳴聲淹沒了高平,也吞沒了他的希望。
“轟……”前方戰場上再度傳來兩軍猛烈“相撞”時所爆發出來的巨大轟鳴聲。
雙方投入的兵力更多,廝殺的更加慘烈,而對於高句麗人來說,拯救自己統帥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高平終於翻了個身,跪在草地上,一邊掙扎着要站起來,一邊急切地抬頭望向前方,尋找自己的軍隊。驀然,他喫驚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眼前死屍狼藉,斷肢殘臂隨處可見。那都是自己的部下,都是高句麗的勇士,都是追隨自己征戰多年的百戰之將,竟然在這短短數息時間內便全部戰死了。中土人的武力竟然強悍至斯?這怎麼可能?那個神祕的帝國將軍伽藍和他的部下難道都是戰神附體,無敵天下?
高平不相信。不論中土人如何強悍,他們都是血肉之軀,他們都有精疲力竭的一刻,尤其重要的是,他們只有一個團的兵力,而自己在西城內外部署了上萬精兵,就算五十個對一個,也能把中土人殺得片甲不留。但局勢發展到這一刻,兵力的懸殊實際上已經決定不了戰局的勝負。只要中土人擒獲了自己,以自己爲人質,那麼高句麗人就必然投鼠忌器,不敢全力攻擊,由此導致的惡劣後果便是高句麗軍心大亂,士氣受創,而更要命的是,時間在迅速流逝。隨着時間的流逝,雙方的優劣迅速轉換,烏骨城有可能轟然崩潰。
高平急怒攻心,大吼一聲,忍着通徹入骨的痛疼,猛地站了起來,向着自己的軍隊,向着城池方向,向着從四面八方圍殺而來的高句麗人狂奔而去。
“轟隆隆……”戰馬奔騰之聲從高平的背後傳來,兩隊帝國精騎如雄鷹張開的雙翅,捲起驚天風雷,呼嘯而至。
高平絕望狂吼。既然不能活着回去,那就死在這裏,唯有死去,方能保住烏骨城,方能保住自己的尊嚴和榮耀。高平停下腳步,探手腰間,拔出了橫刀,毫不遲疑地抹向自己的脖子。
“咻……”厲嘯聲至,一支長箭準確射中高平的肩胛,箭鎧相擊,發出刺耳鳴嘯,巨大的衝擊力讓高平失去平衡,一頭栽倒在地,橫刀更是把握不住,脫手飛出。
阿史那賀寶向蘇定方揮了揮手,對他出衆的箭技表示讚歎。
蘇定方得意洋洋,對自己日益精準的騎射之術愈發自信。
大巫飛馬衝向高平,以一個高難度的動作將其俯身抓起,然後藉助慣性,將其扔給了與自己並轡而馳的凌輝。
“綁了。”阿史那賀寶縱聲狂吼,“留活口。”
百騎捲過戰場,鐵蹄踐踏,一時間濺起漫天血肉。
“殺……”帝國將士吼聲如雷,以無堅不摧之勢,瘋狂殺向敵陣。
※※※
高平還活着,這個消息讓戰場上的高句麗人頓時鬆了一口氣,潮水般的攻勢也頓時停止。
高句麗人停止了攻擊,而帝國將士則從狂風暴雨中、從血雨腥風中、從死亡之神的獰笑中,幸運地“逃脫”了出來。
伽藍賭贏了。
高平是高句麗王高元的叔父,高句麗的鼎柱,此人不論是對高句麗王國,還是對高句麗王和高句麗臣民,都有着難以估量的影響力。高平若死在了戰場上,必將給高句麗以重創,無數的人將爲他的死而付出慘重代價,所以,高平不能死,即便以整個烏骨城爲代價也在所不惜。
這就是高平忠誠的部下們和烏骨城的官員們在第一時間的想法,而支持這個想法的背景,便是高句麗已經深陷崩潰之絕境,平壤早在去年便做出了假如中土發動第三次攻擊便舉國投降的決策。反正都是投降,不過是早晚的事情,那又何必以整個城池和不計其數的高句麗人的生命爲代價,與中土人做無謂的你死我活的拼殺?
高平的部下們即刻派出了使者。
烏骨城已經投降了,高平出城就是商談投降的細節,但中土人背信棄義,發動突襲,擒獲了高平,導致局勢惡化。局勢惡化對雙方都不利,雖然高平被擒使得烏骨城搖搖欲墜,但伽藍被圍,同樣使得帝國軍隊陷入危機之中。
既然如此,雙方何不回到起點,重新開始談判?中土人冒死擒獲高平的目的,不過是爲了迫使烏骨城馬上投降,而烏骨城反正都要投降,也不在乎早晚,有什麼不能商談的?
伽藍渾身上下血跡斑斑,金狼頭護具也被鮮血染成了褐紅色,散發出難聞的腥臭味,而護具後面那張英俊的面孔更是殺氣騰騰。
“即刻投降!”伽藍神情冷肅,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否則,大開殺戒,血染靉河。”
※※※
靉河的水已經被鮮血染紅。
劉黑闥指揮河北人大開殺戒,血腥屠戮。
報復,殘忍的報復,慘無人道的報復。河北人長年累月鬱積於心的怨氣都在這一刻發泄了出來,人性最爲醜惡的一面佔據了他們的心靈,把他們變成了毫無人性的魔鬼。而惡的傳染性非常非常強烈,不論是來自西土的突厥人還是來自隴右的西北悍卒,都被血腥所籠罩的殘忍吞噬了他們的理智,於是他們紛紛加入到了屠戮的行列。
高句麗人伏屍遍野,走投無路者唯有跳入靉河,溺水而亡者不計其數。
烏骨城裏亂成一團。他們的統帥高平竟然匪夷所思的被中土人所擒獲,羣龍無首之下,有些人堅持先拯救高平,把高平一人的生死置於千千萬萬平民的生死之上,而有些人則堅持先拯救城外的平民,在打開城門的同時,派出軍隊阻禦敵軍的屠殺。結果雙方誰也說服不了誰,眼看局勢失控,而天色越來越暗,時間越來越少,遂各取其策,各自爲戰。堅持拯救高平者一邊以重兵包圍西甕城外的帝國軍隊,一邊積極談判,以期贏得喘息時機,而堅持拯救平民者則兵分兩路,一部堅守南北兩道城門,一部則打開東城門,在接納城外平民的同時,派出精銳軍隊與帝國軍隊浴血廝殺。
高平見到了自己的部下,得知城內變故之後,知道大勢已去,一時間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心痛如絞,萬念俱灰。
伽藍傳訊馮翊、劉黑闥,敵軍主力已被自己牽制於西城,命令他們不惜一切代價,抓住戰機,殺進烏骨城,攻陷城池。
第兩百七十六章 羅藝的憤怒
天黑了,烏骨城的東城內外殺聲震天,此起彼伏的鼓號聲撕裂了黑暗,淡淡的血腥味隨風瀰漫在城池上下,空氣彷彿也在這一刻凝滯了,無數的生靈在恐懼中倍感窒息,在痛苦中飽受煎熬。
西甕城外,帝國軍隊以高平爲人質,與團團包圍他們的高句麗軍隊激烈對峙,雙方劍拔弩張,血戰一觸即發。
伽藍拒絕談判,他可以接受的高句麗人的投降條件只有一個,無條件投降,帝國軍隊完全主宰高句麗人的生死,主宰烏骨城的存亡。
高句麗的使者來回奔走,在兩軍陣前如倉惶之犬無所適從。
高平憤怒了,絕望中,不顧對手的戰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衝着自己的部下縱聲狂呼,“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攻擊……攻擊……”
驀然,東城方向,靉河之畔,戰鼓如雷,驚天殺聲直衝雲霄。
那是帝國軍隊的鼓聲,是衝鋒的號令,是勝利的吶喊。
伽藍抬頭東顧,護具背後的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笑容。帝國將士歡聲雷動,士氣倍增,氣勢如虹。
高句麗人大驚失色,恐懼在心中蔓延,憤怒之火也在瞬間點燃。如果烏骨城失陷,不但城內的高句麗人深陷絕境,更讓京都平壤門戶大開,由此將直接導致戰局顛覆,把高句麗無情地推向亡國亡種的深淵。相比王國的存亡,高平個人的生死就無足輕重了。
忠誠於高平的高句麗人再無選擇,他們已經做錯了一次,不能再錯了,再錯,便是千古之恨,便是千古罪人。
西城擂響了戰鼓,高句麗人向帝國軍隊發動了攻擊,狂風暴雨一般的攻擊。
高平狂笑,爲自己部下的忠誠而笑,爲高句麗人一往無前的勇氣和以死報國的決心而歡呼。
伽藍也笑了,他的計策已經成功,他已經爲馮翊和劉黑闥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而馮翊和劉黑闥也沒有辜負他的信任,不惜代價攻佔了烏骨城的東城門,在固若磐石的烏骨城防禦上打開了一道缺口。
接下來便是死戰,面對高句麗人的垂死掙扎,帝國軍隊必須在西城外堅持下去,拖住一部分高句麗人的主力,而在東城門,帝國軍隊更要不惜代價守住“缺口”,等待援軍來臨。
援軍在哪?武賁郎將羅藝距離龍衛軍五十里,如果按照既定速度行軍的話,羅藝已經抵達烏骨城外。當然,假如羅藝得知龍衛軍殺到烏骨城後便馬不停蹄的展開攻擊,爲了冷眼旁觀龍衛軍的東征第一戰而有意延緩速度,那麼他可能尚未抵達,這將給龍衛軍帶來慘重損失。
還有武牙郎將王辯,他距離羅藝雖然只有三十里,但他要押運糧草輜重,還要保護選鋒軍統帥營,按照既定行程,他要在明天才能抵達烏骨城,所以指望不到王辯了。爲此,伽藍特意把柴紹、黃君漢和魏徵三個團留爲預備,目的就是有意利用武川系的共同利益關係,期望柴紹能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能夠說服和督促羅藝以最快速度殺到烏骨城下,並急速展開攻擊。
※※※
羅藝已經到了,正在聆聽傅端毅和柴紹對整個戰局的解說、分析和判斷。
羅藝非常喫驚,他本是瞧不起伽藍和龍衛軍的,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認,伽藍和龍衛軍非同凡響,創造了奇蹟。而就目前的形勢來說,他不敢有絲毫的延誤,甚至還要祈禱上蒼的眷顧,讓龍衛軍堅持更長時間,以便他能及時趕到戰場,否則他的罪名可不僅僅是貽誤戰機,還要承擔第三次東征首戰即敗的責任,而這個罪名和責任一旦落到他的頭上,他的頭顱即便能保住,但仕途卻就此毀去。反之,一旦他及時進入戰場,並攻陷了烏骨城,那麼他和他的部屬們不但可以與龍衛軍平分功勳,還能獲得無上的榮耀和大量財富。
沒有選擇,唯有死戰。
“命令各團,急赴烏骨東城,竭盡全力支援龍衛軍,並不惜一切代價守住城門。”
羅藝神情嚴峻,語氣冷肅,大手揮動間,殺氣噴湧,“凡違令者,斬!貽誤戰機者,斬!臨陣退縮者,斬!攻擊不利者,斬!”
北平將士擂動戰鼓,吹響角號,如潮水般衝向靉河之畔。
傅端毅猶豫再三,在羅藝即將上馬之前,誠懇建言道,“將軍,西城外,只有伽藍將軍和兩百銳士。高句麗人正在瘋狂攻擊,試圖將它們屠戮一淨,以此來打擊我軍士氣。請將軍……”
羅藝斷然舉手阻止了傅端毅的建言,厲聲質問,“此刻戰局,是伽藍將軍的生命重要,還是攻克烏骨城重要?”
傅端毅的臉色驟然冰冷,目露凜冽殺機,“將軍見死不救?此刻戰局,若無伽藍將軍捨生忘死,哪來攻克烏骨之戰機?烏骨城爲我龍衛軍所攻克,這一功勳,誰也休想獨吞。”
羅藝勃然大怒,一個龍衛軍裏的司馬竟敢頂撞自己?竟敢威脅自己?膽大包天了。但他沒有把怒火發泄出來,他知道伽藍和龍衛軍的背景太深了,一個司馬都敢在這種關鍵時刻脅迫自己,正是因爲其背後有強大靠山。而目前形勢也正如此人所言,自己獨吞不了攻克烏骨城的功勞,而更嚴重的是,假如伽藍東征首戰即戰死沙場,自己必然與某個強大的勢力結下生死仇怨,這對自己的未來極其不利。
羅藝面如寒霜,惡狠狠地瞪着傅端毅,一字一句地警告道,“事關東征大業,不可意氣用事。”
傅端毅冷笑,也是一字一句地威脅道,“如果伽藍將軍死在了烏骨城下,龍衛軍慘遭打擊,兵敗如山倒,將軍和你的北平將士不要說攻克烏骨城了,恐怕連明天的太陽都未必見到。”
羅藝的怒火轟然爆起,手中馬鞭衝着傅端毅就抽了過去,“豎子敢爾!”
“將軍息怒……”柴紹眼明手快,縱身撲上,一把抓住了羅藝的手臂。這一鞭抽下去,雙方決裂,魚死網破,大好局面將瞬間葬送。
“將軍息怒。”魏徵急行兩步,擋在了羅藝和傅端毅之間,急切勸道,“將軍,烏骨城防禦堅固,城中更有數萬大軍,龍衛軍雖然拿下了東城門,但在高句麗人的瘋狂反撲下,無力再進一步。此刻將軍以右武衛八個團急速馳援,兵力十分有限,最多也就是與龍衛軍齊心協力守住東城門這道缺口,而能否攻陷烏骨城,尚要等待後續主力的支援。”
羅藝頓時驚醒過來。自己被眼前大好戰機所誘惑,頭腦發昏,竟然以爲戰功唾手可得,實際上這是不可能的事。正如魏徵所言,烏骨城乃高句麗除平壤以外最爲堅固的城池,其防禦之堅固,防守兵力之多,都超過了遼東城,而更重要的是高句麗人有着與國共存亡的堅強決心,爲此他們前赴後繼,無畏無懼。高句麗人之所以能在帝國前兩次的猛烈攻擊中堅持下來並取得勝利,與高句麗人的這種悍不畏死、百折不屈的精神有着直接關係。所謂哀兵必勝,此刻的高句麗人正是“哀兵”,烏骨城內更有幾萬哀兵,若是加上城內的平民和奴隸,則哀兵更多。以帝國軍隊現有的兵力,根本就拿不下烏骨城。
既然暫時拿不下烏骨城,只能死守好不容易纔打開的一道“缺口”,那麼高平就重要了,伽藍也重要。高平是烏骨城的統帥,在高句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如果他能投降,並說服城內的部下也投降,那麼烏骨城便能不戰而克。而在這個過程中,兵力多達三十二個團的龍衛軍能否保持高昂的士氣與高句麗人持續血戰,便成爲決定戰局發展的關鍵,爲此,伽藍必須活着,否則一切美好設想都將不復存在。
“將軍,龍衛軍在烏骨東城投入了二十四個團,在南北兩城則各派兩團馬軍予以鉗制,還有三個團爲預備,烏骨西城戰場上只有一個團。”柴紹言辭懇切地說道,“高句麗人拼死反擊,以上萬精兵圍殺伽藍將軍。戰局至此已進入關鍵時刻,而能否救出伽藍將軍,則成爲我軍能否掌控戰局發展的重中之重。將軍,請三思啊。”
柴紹的話,某種程度上代表了武川系核心層的立場。從武川系的政治需要來說,伽藍是武川系和溫和改革派在政治上保持“默契”的“橋樑”,這個“橋樑”一旦斷了,武川系和溫和改革派反目成仇,那對武川系來說損失實在是太大,難以承受。
羅藝覺得很荒謬,無法接受和相信的荒謬。
傅端毅也罷,柴紹和魏徵也罷,都從自身利益出發,根本就沒有考慮當前戰局的需要。當前高句麗人正以全部力量向東城門發動反撲,而西城戰場,不過是牽制戰場,其目的就是要誘使帝國軍隊分兵救援,一旦自己把八個團的兵力投到西城戰場,則正中敵軍奸計。
但是,傅端毅和魏徵的話他可以置之不理,柴紹的話他卻不能不聽。出征前,無論是家族長輩還是武川系核心層的大佬,都書信囑咐他,在重大決策上,務必首要考慮武川系的利益,爲此必須與柴紹保持接觸並多做磋商。現在柴紹把話說得非常直白。何謂“重中之重”?對武川系來說,伽藍就是重中之重。
羅藝非常果斷,怒目含威,衝着左右僚屬縱聲狂吼,“再傳某令,改道烏骨西城,攻擊!攻擊!攻擊!”
第兩百七十七章 伽藍的失望
北平將士加入戰場,迅速改變了整個戰局。
羅藝指揮右武衛府八個團,馬步軍協同作戰,以雷霆之勢,一拳砸進西城戰場。
高句麗人既驚且懼,關鍵時刻再度猶豫不決,在不知道中土援軍具體人數的情況下,他們悲觀地估計帝國軍隊的主力已經到了,甚至更爲悲觀地預測遼東城已經失陷。
中土帝國的武力實在是過於強大,無論是總人口、軍隊人數和戰爭物資,對高句麗人來說都是個天文數字,而高句麗的綜合國力與之相比實在是不堪一擊。以目前高句麗的現狀來說,中土帝國只要再起十萬大軍,便能在短短時間內,如摧枯拉朽般將其徹底擊敗。假如遼東城已經失陷,假如帝國大軍正蜂擁而來,烏骨城又能堅持多久?以當前城內的糧食存糧和城內軍民的數量來計算,根本堅持不到冬天的來臨。
繼續抵抗下去,可能會遭到中土人滅絕性的殺戮,反之,適時投降,不但可以最大程度地保全高句麗的軍民,還能爲高句麗的重新崛起留下足夠的本錢。再說了,國王高元和平壤也對中土帝國發動第三次攻擊做出了有條件“投降”的決策,所以,此時此刻,假如與帝國軍隊拼死一戰,甚至不惜代價斬殺被圍在戰場中心的那位帝國將軍和他的親衛團,很可能與帝國軍隊結下更深的仇怨,徹底堵死議和“投降”之路。
還有便是高平對高句麗王國和烏骨城來說都非常重要,中土人不到迫不得已不會殺他,也正因爲如此高句麗人才在東城失陷的危急時刻毅然對帝國軍隊展開了圍攻,試圖以“圍魏救趙”之計來迫使帝國軍隊分兵救援,繼而重新奪回東城門。同樣也正是因爲如此,高句麗的攻擊“雷聲大,雨點小”,伽藍和他的兩百銳士纔在敵人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下頑強地堅持了下來。
然而,帝國軍隊的後援來得太快了,這是伽藍預先已經估計到的。高句麗人也估計到了,所以高平纔要假投降,纔不得不冒險出城談判,試圖給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結果一着不慎,全盤皆輸。
高句麗人這麼一猶豫,導致進攻節奏陡然一滯,繼而導致高句麗將士的士氣嚴重受挫,而羅藝和北平將士卻如下山猛虎,一鼓作氣殺了過去。士氣的此消彼長,直接改變了戰局,人數佔優的高句麗軍隊竟然沒能抵擋住羅藝和北平將士,讓他們突破了阻擊,與伽藍和他的兩百銳士會合了。
高句麗人本來圍住了一羣狼,現在則圍住了一羣老虎,雖然雙方的兵力依舊懸殊,但主動權卻被帝國軍隊奪了過去。高句麗人怎麼辦?是不惜代價,繼續在西城外戰場圍攻帝國軍隊,與一羣兇惡憤怒的老虎打個兩敗俱傷,還是馬上撤回城內,用更多的軍隊去奪回東城門,堵上烏骨城的防禦“缺口”?兩相權衡,無疑奪回東城門是上上之策。帝國軍隊正源源不斷而來,一旦更多的援軍進入東城門,並向城內展開攻擊,烏骨城內的高句麗人則只剩下“與城共亡”一條路了,連議和投降的可能都將徹底失去。
西城外的高句麗人倒也果斷,那些忠誠於高平的將軍、官僚們眼看救回高平已經絕無可能,隨即決定竭盡全力守住烏骨城,唯有守住烏骨城,纔有可能與帝國軍隊議和投降,纔有可能救回高平。
之前他們的決策已經錯了一次,導致城內軍隊分裂爲兩個陣營,各自爲戰,但雙方都未能實現各自的目標,一個未能拯救高平,一個未能拯救城外平民,反而把東城門弄丟了。雙方都有錯誤,都有責任,沒有必要互相指責,還是擱置矛盾,齊心協力攜手抗敵吧。
西城外的高句麗人緊急分兵,一部繼續圍攻帝國軍隊,竭盡全力拖住這九個團,堅決不讓他們突圍而走,更不能讓他們加入到東城門戰場,而另一部分則悄然後撤,以最快速度支援東城門戰場。
※※※
羅藝尋到了伽藍。
伽藍戰鬥在最前線,渾身浴血,身上多處受創,鎧甲上更是傷痕累累,令人怵目驚心,可以想像到之前戰鬥之激烈,廝殺之血腥。
戰鬥在繼續,北平將士四面衝上,把龍衛軍銳士保護在中間,繼而向高句麗人發動了潮水一般的反擊攻勢,試圖突圍而走。
龍衛軍銳士們把感激之情埋在心裏,抓緊時間休息,準備再度廝殺。
伽藍掀起金狼頭護具,衝着羅藝躬身致謝,但臉上並無喜悅之色。
“看到某到了西城,你是不是非常失望?”羅藝倨傲地揮了一下馬鞭,以冷漠的口氣揶揄道。
伽藍淡然而笑。他的確失望,沒有想到做爲百戰之將的羅藝,一個有着二十多年豐富作戰經驗的帝國高級軍官,竟然對戰局做出了錯誤的判斷,繼而做出了錯誤的攻擊之策。
此刻決定戰局發展的關鍵是東城戰場,羅藝應該帶着八個團緊急支援東城,與馮翊、劉黑闥一起堅決守住東城,只要牢牢控制住烏骨城防禦的這道“缺口”,待主力大軍趕到後,烏骨城必定一鼓而下,如此則平壤門戶大開,帝國軍隊可以在心無旁騖的情況下集結全部力量猛攻平壤。反之,假若東城得而復失,馮翊和劉黑闥功虧一簣,高句麗人繼續堅守烏骨城,則必然影響到整個東征戰局。
“失望了?”羅藝的眼睛微微眯起,語氣裏帶着幾分自嘲,幾分憤怒,“某也很失望,非常失望。某根本不應該在這裏。你用得着某來拯救?你既然帶着兩百銳士孤軍深入,自有保全之策。你抓住了高平,等於搶到了護身符,只要高平不死,你就不會死。叛虜之所以大舉進攻,不過是想迫使東城攻擊軍隊分而救之,給他們奪回東城門創造機會,但是……”
伽藍無聲嘆息,暗自祈禱上蒼的眷顧。羅藝已經解釋了,不是他要來拯救自己,而是因爲迫不得已的原因,實際上也就是迫於武川系的壓力。由此推及到前兩次東征,不難估猜到帝國軍隊失敗的原因必定與帝國各利益集團對自身利益的追逐有着必然的關係。
“之前,某和兩百兄弟以身爲餌,決心被叛虜困在這裏,是不得不爲爾。”伽藍衝着羅藝擺擺手,低聲安慰道,“如今你和北平八團將士同樣被困在了這裏,也是迫不得已。既然事已至此,那就遂了叛虜的心願,給他們一個機會。”
羅藝濃眉緊鎖,目露殺氣,“某要突圍。”
伽藍斷然搖手,“將軍突圍,不過想把更多的叛虜拖在這裏,給在東城廝殺的龍衛贏得更多時間,但城內叛虜太多,突圍的代價太大,倘若北平將士損失過重,又如何給東城戰場以幫助?”
羅藝冷笑不語,對伽藍的意見不置可否,不過也沒有即刻下令展開突圍攻擊。
西行走過來,一邊把裝水的皮囊遞給伽藍,一邊對羅藝說道,“傅司馬還有三個團,可以馬上投入東城戰場。”
羅藝還是沒有說話。傅端毅手上的三個團是僅有的預備軍,此刻動用這三個團十分冒險,一旦戰局發生預料不到的變化,帝國軍隊將陷入無兵可用的困境。
伽藍仰頭灌水,也沒有說話。
西行繼續說道,“觀國公和黃臺公距離烏骨城已經很近了,將軍和傅司馬都給他們送去了戰事激烈的消息,想必他們會加快行軍速度,不出意外的話,他們很快就能抵達烏骨城下,這樣王將軍的十個團便能投入戰場。”
伽藍停止了喝水,衝着西行微微頷首,同意他的分析,但依舊沒有說話,沒有即刻表明自己的立場,顯然他要等待羅藝的態度,以免雙方發生不必要的衝突。
“善!”羅藝果斷揮手,“傳令,讓傅司馬率三個團即刻進入東城戰場。”
※※※
六支燃燒的鳴鏑衝上了夜空,在黑幕上劃出一道道靚麗色彩。
傅端毅接到命令,即刻率領柴紹、黃君漢和魏徵三個預備團進入東城戰場,與馮翊、劉黑闥一起,不惜一切代價堅決守住東城門。
鳴鏑展露在夜空上的炫麗畫面不過曇花一現,對帝國軍隊來說,它是一道命令,但對高句麗人來說,它卻是黑暗中一把血淋淋的刀,它意味着更多的帝國軍隊已經進入戰場,或許到了明天天亮之刻,烏骨城就會被數萬乃至十幾萬帝國大軍所包圍,而烏骨城堅固的防禦也將因爲東城門那道“缺口”而崩潰。
烏骨城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刻,高句麗人已經被逼上了“懸崖”,唯有死戰,唯有奪回東城門,堵上那道致命的“缺口”。
激戰愈發殘酷,雙方將士捨生忘死,奮勇廝殺。
時間一點點流逝,高句麗人愈戰愈勇,帝國將士咬牙支撐,誓死不退。
臨近子夜之刻,高句麗人的高山哨所再鳴警號,烽火臺上再燃大火。又一支帝國軍隊抵達烏骨城下,局勢對高句麗人越來越不利。
觀國公楊恭仁和黃臺公崔遜飛馬而至。
武牙郎將王辯和鷹揚郎將薛萬均、薛萬徹並右候衛府轄下十團將士急行而至。
第兩百七十八章 觀國公的決斷
四月二十八日,清晨。
天剛亮,武牙郎將王辯便飛馬趕至帥營。
觀國公楊恭仁和黃臺公崔遜並一干僚屬均一夜未眠,除了安營紮寨、救治傷員、組織民夫向前線輸送武器外,還把烏骨戰況急報東征軍陸路三大統帥薛世雄、李景和趙才,懇求他們以最快速度發兵支援,另外還急奏北平,把最新戰局稟報皇帝和行宮。
楊恭仁看到王辯行色匆匆、神色凝重,意識到戰局的發展對帝國軍隊越來越不利。
目前龍衛軍的左右兩府二十七個團,右候衛府轄下的兩個鷹揚府六個團,共三十三個團的選鋒軍將士戰鬥在東城門戰場,與數倍於己的高句麗人奮勇廝殺,戰況空前激烈。武賁郎將羅藝、果毅郎將伽藍則與九個團的將士被數倍於己的高句麗人包圍在西甕城外,無法突圍。
另有四個團的龍衛騎士在烏骨南北兩城外巡戈,縱馬飛馳以發出驚雷般的蹄聲和揚起沖天煙塵,僞做帝國遠征軍主力已經抵達城下,以此迷惑和欺騙高句麗人,迫使他們不敢從南北兩城出擊繼而對東西兩城的帝國軍隊實施夾擊。
東城門戰場狹窄,雙方將士只能在有限的空間裏進行廝殺,所以高句麗人雖然人多勢衆,急切間卻無法奪回東城門。不過現在天亮了,很多“惑敵”的手段將失效,高句麗人很快便會發現攻打烏骨城的帝國軍隊數量有限,根本無力奪取烏骨城,甚至對他們的南北兩城都無法進行有效鉗制,如此一來,高句麗人就能派遣軍隊由南北兩城出擊,一部配合激戰在東城門戰場上的高句麗軍隊,對東城門的帝國軍隊實施前後夾擊,一部則可配合西甕城外的高句麗軍隊,與他們一起攻殺被包圍的帝國軍隊。
楊恭仁手上只有四個預備團,無兵可調,處境十分艱難,唯有指望薛世雄能夠準確判斷戰局,當機立斷,率遠征軍主力日夜兼程趕到烏骨城,否則,帝國選鋒軍將陷入苦戰,損失必定十分慘重。選鋒軍假若能守住烏骨東城門直到主力支援而來,將士們倒是死得有價值,但就怕人死了,卻一無所獲,那就是天大的悲劇了。
然而,遠征軍內部的矛盾擺在那裏,薛世雄與李景、趙才針鋒相對,鬥得“熱火朝天”,指望這三位統帥能夠在具體的攻擊策略上達成一致意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而水軍同樣指望不上,來護兒和周法尚是否已經渡海而來,是否已經登陸高句麗正在攻打畢奢城,大家均一無所知。退一步說,就算帝國水師已經按照預定計劃登陸了,甚至已經拿下畢奢城了,但畢奢城距離烏骨城有七八百里的路程,找到他們並把消息送過去十分困難,就算把消息送到了,來護兒和周法尚是否會以最快速度支援而來?
楊恭仁憂心忡忡。崔遜愁眉不展。王辯則是催促,催促楊恭仁和崔遜十萬火急敦促遠征統帥部馬上調兵支援。以選鋒軍的實力,“啃”不下烏骨城這塊大骨頭。
既然明明知道選鋒軍“啃”不下烏骨城這塊大骨頭,伽藍和龍衛軍爲何還要“啃”?
楊恭仁不說,崔遜也不提,但王辯看得出來,兩人對伽藍因爲“立功心切”而貿然做出的攻擊舉動導致選鋒軍陷入困境十分不滿,然而事已至此,埋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再說凡事都有利弊,假若選鋒軍獨自攻陷了烏骨城,那功勳可就大了,人人都能加官晉爵。
“必須改變戰局。”崔遜突然說道,“必須牢牢控制戰局的發展,唯有如此,纔有機會攻克烏骨。”
楊恭仁眉頭緊鎖,看了一眼鋪在案几上的地圖,又看向王辯。
“監軍言之有理。”王辯手撫長鬚,神態從容地說道,“我們深夜而來,火把高舉,綿延數十里,高句麗人即便有高山哨所和深林密探,也無法探知我們的具體人數,最起碼他們在短期內絕對不敢主動出城攻擊。而就目前的戰局來說,東城戰場已經陷入僵持,高句麗人若想奪回東城門只有從南北兩城出擊以便對我軍實施前後夾擊,所以時間對於我們來說非常緊,我們必須搶在叛虜探明我軍實力之前,主動改變戰局,而若想改變戰局就只能從西城戰場想辦法。”
楊恭仁微微頷首,同意王辯的分析。
假若高句麗人誤以爲帝國遠征軍的主力到了,那麼他們繼續在西翁城外圍攻帝國軍隊就毫無意義,相反,他們必須搶在帝國遠征軍主力發動強大攻勢之前,以全部力量奪回東城門,堵上烏骨防禦的“缺口”,否則他們就完了。
“假若叛虜判斷我軍主力已到,必然會火速撤離西城戰場,竭盡全力奪回東城門。”楊恭仁緩慢說道,“但是,幾個時辰過去了,叛虜還在西甕城外。”
“明公的意思是……”王辯稍加遲疑,說道,“叛虜是否斷定我軍主力尚未抵達烏骨?或者,他們正在等待戰局的發展,以此來判斷我軍主力是否已經抵達烏骨?”
“必須攻一下。”崔遜語調平淡,輕輕揮了一下手,“主攻西城,做出東西夾擊之勢,以此來迷惑叛虜,繼而迫使西城戰場上的叛虜撤回城內。”
“羅藝將軍和伽藍將軍一旦脫困,明公手上就多了九個團的兵力。”王辯顯然支持崔遜的建議,馬上緊隨其後向楊恭仁進言道,“而更重要的是,我們控制了戰局的發展,可以爲薛大將軍和援軍的到來贏得更多時間。”
楊恭仁凝神思索了片刻,輕輕敲擊了一下案几,“善!”
“請監軍即刻組織民夫趕赴南北城外,鳴鼓搖旗以迷惑叛虜。”
“把正在南北城外巡戈的四個龍衛團調回來,會同四個預備團,並輜重營青壯民夫,由王郎將統率,向西城戰場做出攻擊態勢。”
崔遜、王辯躬身接令。
※※※
當旭日從地平線升起之時,烏骨城外鼓號齊鳴,旌旗翻飛,一隊隊全副武裝的帝國將士以整齊隊列走出營寨,向西城戰場挺進。
與此同時,東城戰場激戰正酣。
南北城外,也是鼓號喧天,遠處山崗上旌旗翻卷,而林中則是馬蹄陣陣,不時有鳴鏑直衝雲霄。看這架勢,帝國軍隊在城外增加了鉗制兵力,以防止城內高句麗人做出意外之舉。
高句麗人迅速做出反應,不待帝國攻擊軍隊抵達西城戰場,他們便開始了撤離。
羅藝、伽藍和九個團的帝國將士順利脫困。
辰時正,王辯率軍抵達烏骨西城,與羅藝、伽藍會合。
一切順利,接下來帝國大軍並沒有順勢殺到城下展開攻擊,而是停了下來,陳兵于山崗,與城池遙遙相望。
高平的作用發揮了。
在高句麗人看來,帝國大軍停下攻擊的步伐,是因爲高平要主動投降,要與中土人進行談判,而從中土人的角度來說,強攻烏骨城的代價太大,即便帝國大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堅固的烏骨防禦上撕開了一道“缺口”,但若想把這道“缺口”擴大,並摧毀烏骨城的整個防禦,卻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付出難以估量的代價。這顯然不利於中土人,因爲帝國遠征軍的目標不是烏骨城,而是高句麗的都城平壤,假如帝國大軍在烏骨城打得精疲力竭,那攻打平壤就更加困難了。
但烏骨城的投降是有條件的,高平能否談判成功,能否達到高句麗人投降的目標,主要取決於烏骨城的防禦戰能否默契而有效地予其以配合。
實際情況則正如高句麗人所估猜的那樣,伽藍把高平送到了楊恭仁的帥帳,而楊恭仁和崔遜則按照事先擬定好的計策,當場釋放了高平並予其以應有的尊重,然後雙方坐下來談判。
高平要拖延時間,要給平壤更多的應變時間,要給高句麗人贏得最好的投降條件。而楊恭仁也要拖延時間,一則最大程度地減少選鋒軍將士的傷亡,保存選鋒軍的實力,二則是等待帝國主力大軍的馳援。雙方都深切感受到了當前危機的急迫和由此所帶來的巨大壓力,爲此都想迅速緩解危機以贏得喘息時間,而當前緩解危機的唯一手段就是談判,於是“你情我願”,一拍即合,在極短的時間內,非常順利地達成了議和投降的框架性協議。
午時,高平傳訊烏骨城,馬上派出一支談判使團到中土人的大營,以期儘快進入具體磋商階段。
烏骨城內非常配合,動作非常快,僅僅半個時辰後,一支高規格的談判使團就到了帝國大軍的帥營。
高平提出了第一個條件,雙方即刻停戰,中土人馬上停止屠殺城外的高句麗平民。爲了能讓這些平民迅速撤進城內,高平甚至要求帝國軍隊馬上撤離東城門,把東城門還給高句麗人。
楊恭仁嗤之以鼻,冷笑道,“你若想繼續談下去,就讓你的軍隊停止進攻。雙方可以暫時維持目前的局面,但如果你在談判中蓄意拖延時間,某將發動進攻,並在戰場上投入更多兵力。”
高平的目的並不是停戰,而是要阻止中土人對城外高句麗平民的屠殺,想把城外的高句麗人撤進城內,爲此他非常堅決,停戰可以,但必須讓城外的高句麗人撤進城內。
楊恭仁可沒有那麼多糧食供養高句麗平民,再說撤進城內的人越多,烏骨城的“負擔”也就越重,但反過來,烏骨城一旦把這個“致命要害”解決了,它就可以心無旁騖地死守城池,這又是楊恭仁所不願看到的,所以楊恭仁堅決不答應,與高平討價還價,爭執不休。
第兩百七十九章 一夜之後
這邊楊恭仁與高平討價還價,談判很激烈,不知內情者還以爲雙方勢均力敵呢,而知情者則對此非常憤怒,其中伽藍的火氣最大。
在他看來,戰局之所以發展到今天這一步,都是因爲選鋒軍兵貴神速、攻敵不備所致。雖然烏骨城的防禦的確堅固,大部分高句麗人也抱着與城共亡之念,敵方的士氣和勇氣都很強,但越是到了這種關鍵時刻,越要堅持攻擊,這時候雙方比拼的就是毅力,就是堅忍不拔的意志,假若停止攻擊,等同於拱手送給高句麗人一個喘息良機,一旦等到雙方整軍再戰之時,帝國軍隊僅有的一點優勢必定喪失殆盡。
伽藍與龍衛軍會合,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馮翊和劉黑闥等人,認爲現在必須打破戰場上的僵局,擴大戰果,把戰線向烏骨城的縱深挺進,以防觀公楊恭仁與叛虜達成停戰協議,把大好局面盡數毀去。
馮翊遲疑良久,既擔心將士們久戰不利,損失太大,又擔心龍衛軍與主帥意志相背導致內部失和,乃至爆發衝突,於是小心勸道,“伽藍,談判是必要的,是爲了維持當前戰局,以便給主力大軍支援而來贏取足夠的時間。”
“高句麗人會遂我些等心願?”伽藍質問,“高句麗人會束手就縛,任人宰割?”
劉黑闥冷笑,“投降?有這麼投降的?啥叫投降你不知?”
馮翊當然知道高句麗人投降的目的,他也想打破當前的僵局,以取得決定性勝利,洗雪帝國軍隊的恥辱,所以他理所當然支持攻擊,只是用何策才能打破目前的僵局?
“計將何出?”馮翊不再堅持,倒是想聽聽伽藍有何取勝之策。
“斬首。”伽藍森然說道。
馮翊暗叫慚愧。伽藍是幹甚出生的?他是西北軍裏最頂尖的祕兵,乾的就是見不得人的勾當。去年在東都戰場上,李子雄、韋福嗣等重要叛逆就是死在西北狼的暗殺上,而這一斬首之策也的確給了楊玄感和叛軍以致命重創。只是這裏是高句麗,一個對西北狼來說完全陌生的戰場,他們還能把自己的優勢發揮到極致嗎?
“尋薛氏兄弟,還是求助羅藝?”馮翊追問道。
在陌生的戰場上斬殺敵首,僅靠西北狼的武力肯定不行,必須還要獲得熟悉高句麗的東北邊軍銳士的幫助。目前無論是羅藝的北平軍,還是薛氏兄弟的懷遠軍,其轄下都有熟悉高句麗或者本身就來自高句麗的銳士。相比較而言,薛氏兄弟的部下久鎮懷遠,更熟悉高句麗,但龍衛軍欠了羅藝的人情,在未來的戰鬥中也需要與羅藝的密切合作,假若因爲這件事讓羅藝和北平軍產生誤會,破壞了雙方的關係,那就得不償失了。
“某去尋羅藝。”伽藍不假思索地手指馮翊道,“你去尋薛氏兄弟。此策若想成功,唯有齊心協力。”
羅藝一口應承,對伽藍“斬首”之策十分讚賞。不過他對伽藍以身犯險之舉頗爲不屑。以今日伽藍的身份、地位和權勢,竟然還像過去一樣不顧生死衝在最前面,那不是英勇,更不是膽略,而是愚蠢。試想假若伽藍不幸戰死,那些追隨他的兄弟部屬們怎麼辦?羅藝沒有出言告誡,他倒想看看,這位傳說中的帝國新貴能否再一次創造奇蹟。
深夜時分,龍衛軍、北平軍和懷遠軍非常默契地向高句麗人發動了猛烈攻擊,一邊製造出戰場上的緊張氣氛,一邊迫使高句麗各級將領在前線暴露出自己的位置,以便給伽藍和西北狼兄弟創造刺殺機會。
伽藍不負衆望,與西北狼兄弟並北平、懷遠衆銳士,在三軍將士的有力配合下,果然創造了奇蹟,一夜間利用各種非常手段刺殺了在戰場前線指揮的十幾位高句麗各級將領,直接導致高句麗人指揮失靈,前線作戰軍隊迅速陷入混亂,防禦更是漏洞百出,這給了帝國軍隊亂中取勝的機會。
帝國軍隊抓住了這次機會,三軍將士在羅藝、王辯和薛氏兄弟,還有馮翊、劉黑闥的指揮下,果斷出擊,大膽穿插,各團將士士氣如虹,酣呼鏖戰,把高句麗人殺得丟盔棄甲、狼奔豕突、潰不成軍。
至黎明時分,高句麗人才以重兵阻擊於內城防禦線,擋住了帝國軍隊前進的腳步。
戰局再變。一夜之後,烏骨城的防禦缺口在帝國軍隊的瘋狂攻擊下迅速擴大,並漸成崩潰之勢。雖然高句麗人依舊控制着西南北三城和內城,但因爲整個東城防禦區的丟失導致其防禦體系遭到幾近毀滅性重創,而更嚴重的是,它的士氣遭到了沉重打擊,這纔是最爲致命的地方。
帝國軍隊的勝利似乎唾手可得。然而,楊恭仁和崔遜卻非常清楚,選鋒軍的實力己經超水平發揮,取得這樣的戰果己是選鋒軍的極限。當前最大的危機是連續作戰的選鋒軍將士是否有能力抵擋住高句麗人即將展開的大反攻。
崔遜對羅藝、王辯和伽藍的擅自決策極度不滿。三位副帥竟然公開“架空”選鋒軍的主帥,悍然背離主帥的意志,這是極其嚴重的事件,必須予以彈劾,上奏皇帝和行宮給予懲戒。但是,出乎崔遜的預料,楊恭仁不但不予以支持,反而蓄意袒護,說伽藍事先稟報過了,自己雖然沒有同意,但也沒有反對,只是讓他們謹慎小心,臨機處置,所以纔有了深夜的猛烈“攻擊”。
崔遜不動聲色,暗中卻利用自己的職權,十萬火急奏報皇帝和行宮,但彈劾的對象卻變成了羅藝一個人。
楊恭仁的“袒護”不是源自對伽藍的“溺愛”,而是源自皇帝和皇族利益的需要。第三次東征必須贏得勝利,這是皇帝讓皇族重臣楊恭仁出任東征選鋒軍主帥的目的所在。楊恭仁無條件信任伽藍,這是血緣關係決定的,也經過了東都平叛大戰的“考驗”,而伽藍對帝國和皇帝的忠誠是毋庸置疑的,只不過伽藍桀驁不馴,而有些時候伽藍之所以能成功,正在於他的桀驁不馴的性格。楊恭仁有意識地利用伽藍的這種性格,因爲很多時候很多事情,他這個處在政治浪尖上的皇族重臣不能“赤膊上陣”,以免在政治上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
崔遜彈劾羅藝,也是處於自身所在的貴族集團的利益出發。崔氏與越王楊侗的利益捆在了一起,被動地“困”在了皇統之爭的戰車上,而自帝國開國以來,凡皇統之爭的背後,都是山東貴族集團和關隴貴族集團之間你死我活的爭鬥。崔氏爲了未來的政治鬥爭,想方設法結盟於以楊恭仁爲首的皇族勢力和以裴世矩爲首的帝國溫和改革派勢力,但對於與自己抱有同樣目的的關隴武川系,則始終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該“打”的時候還是要毫不留情地予以打擊。這次武川系把“手”伸進選鋒軍,其目的是既然爭功又想鉗制對手,心思十分卑劣,是以崔遜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打擊武川系的機會。
選鋒軍內部的矛盾在戰局改變後的上午,在楊恭仁的帥營裏,不可避免地爆發了。
楊恭仁做爲主帥,於情於理都要對三位副帥的“擅權”做出警告,而三位副帥當然給主帥“面子”,於情於理都要賠個不是,然後尋個合適的理由讓雙方的臉面都能保全,大家哈哈一笑,皆大歡喜。誰知崔遜非要挑起是非,把矛盾直接對準了羅藝,把“擅權”一事統統歸罪於羅藝,因爲羅藝是第一副帥,王辯和伽藍都屈居其下,更重要的是,羅藝一向驕橫跋扈爲所欲爲,是以崔遜認爲,昨夜一戰,擺明了就是羅藝要“奪”選鋒軍之控制權,要“架空”楊恭仁乃至整個選鋒軍的統帥部。
羅藝勃然大怒。他根本找不到辯解的“藉口”,總不能說是伽藍“誘惑”了他,或者把罪責歸於王辯,那他的臉往哪擱?盛怒之下,羅藝一拳砸在了案几上,指着崔遜的鼻子怒聲咆哮,“某在前線捨生忘死,你卻在後面暗下黑手,意欲何爲?”
崔遜面淡如水,眼神輕蔑,彷彿眼前所見不是羅藝,而是空氣。
王辯性情耿直,爲人公正,面對崔遜的侮蔑,他忍不住了,剛想爲羅藝辯白,不料卻被伽藍一拳打在腰肋上,頓時痛疼難忍,硬是把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羅藝也不是痴兒,吼了兩嗓子之後,出了口惡氣,便怒氣沖天的拂袖而去。
伽藍衝着王辯連使眼色,反正軍議也開不下去了,當然藉機離去,難道還要留在這裏繼續聽楊恭仁和崔遜的訓斥?兩人在楊恭仁的怒視下,逃一般的離開了帥帳。
“崔監軍挑撥是非,蓄意離間選鋒三軍。”王辯苦笑道,“羅將軍必定要誤會我們,甚至可能認爲我們故意設計陷害於他。”
“差矣。”伽藍淡然笑道,“這是件好事,我們要感謝崔監軍。”
王辯疑惑地望着伽藍,“爲甚?”
“崔監軍肯定要上奏彈劾羅藝,如此一來,便把羅藝逼得無路可退。”
王辯頓時醒悟,“羅藝必定不惜一切代價拿下烏骨。”
“唯有奪取烏骨,羅藝才能爲自己辯白。”伽藍笑道,“現在便去尋羅藝,不待某等張口,他便會躬身相求。”
“但三軍將士均已精疲力竭,攻擊力銳減,恐難以如願。”王辯嘆道,“再說,斬首之策,今夜很難奏效,叛虜必有防範。”
伽藍沉默不語。
“烏骨城防禦堅固,以選鋒軍之力,難以破其內城。”王辯又說道,“若想破其內城,除非叛虜自己打開城門。”
“你說對了。”伽藍說道,“這天下最堅固的堡壘,向來都是從內部攻破。”
“你的意思是……”王辯若有所悟。
“戰局發展到今天,你以爲烏骨城內還有多少高句麗人能堅持下去?”
王辯頷首而笑,指着伽藍說道,“有高句麗人找上門了?”
伽藍微笑點頭,“收買內奸是某的不傳祕術,屢試不敗。”
第兩百八十章 火葬烏骨
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有紛爭的地方就有背叛,忠誠在利益的威逼下不堪一擊,背叛自然也就成了唯利是圖者的家常便飯。
在高句麗的權貴階層中,有像高句麗王高湯、高元一樣抱負遠大者,但更多的權貴卻着眼於現實,認爲高句麗並不具備稱雄天下的能力,諸如高湯、高元及其追隨者們的所思所爲,在務實者看來便是好高騖遠,是不切實際地追求過高過遠的目標,這對高句麗的生死存亡產生了巨大的威脅。
而實際情況也的確如此,高湯、高元父子爲了所謂的“高句麗的崛起”而實施的一系列“瘋狂”之舉,把高句麗推進了敗亡的深淵。因爲個人的過失而讓整個王國爲之陪葬,這爲絕大多數抱着務實理念的高句麗權貴所不容。
自從中土帝國向高句麗發動“攻擊”以來,高句麗人雖然上下齊心,一致對外,但平壤內部的矛盾卻越來越激烈,尤其到了戰爭的第三年,到了高句麗崩潰在即、生死存亡一線之際,平壤內部的矛盾終於不可避免地爆發了。
高元和他的追隨者們願意與自己的理想共存亡,甚至不惜以整個王國爲代價做爲他們遠大抱負的殉葬品,但他們的反對者們絕不會同意。所以,當中土帝國第三次渡過遼水,向高句麗發動第三次攻擊之後,高句麗人面臨一個選擇,是爲高元和他的理想陪葬,還是保全王國和千千萬萬高句麗的生靈?
鬥爭是殘酷的,無論在平壤還是烏骨城,都是如此。烏骨城在生死存亡之際,它的最高統帥高平被中土人擒獲了,這成了戰局的轉折點,同時這也加速了烏骨城內高句麗權貴們走向分裂。忠誠於高平的將軍們要與城池共存亡,爲此不惜犧牲數萬乃至數十萬無辜生靈,而決心守護高句麗、保全王國的將軍們則毅然做出了選擇,以真正的投降來贏得王國和百萬計高句麗人的生存。
於是,在戰鬥最爲激烈之刻,在決定烏骨城存亡之關頭,這些將軍們向帝國軍隊祕密送出了獻城投降的訊息,而他們的投降同樣是有條件的,但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中土帝國必須做出承諾,必須保全高句麗王國,保全高句麗人。同時訊息中也清晰地透漏出一個沒有說出來的條件,那就是中土帝國必須幫助他們推翻國王高元及其忠實的追隨者,讓高句麗從瘋狂的“崛起理想”中清醒過來,重新走上正確的生存軌道,否則,高句麗與中土的戰爭永遠不會結束,而高句麗遲早有一天會被高元那個瘋子和追隨他的一羣瘋子徹底葬送。
伽藍果斷派出祕使,與這些高句麗的將軍們達成了祕密約定,但他蓄意隱瞞了這一重大機密,既沒有稟報楊恭仁和崔遜,也沒有告訴自己的部屬,至於羅藝、王辯和薛氏兄弟,更是一無所知。
伽藍和王辯走出營門不遠,果然看到了羅藝。羅藝臉色冷峻,雙目射出森冷寒光,逼視着伽藍和王辯。王辯目無表情,伽藍卻是面含淺笑,眼裏露出幾分嘲諷和不屑,似乎對羅藝“代己受過”之屈無動於衷,甚至有些幸災樂禍。
“今夜,三軍再攻。”羅藝聲色俱厲,口氣跋扈,根本就沒有商量的餘地。
伽藍微微一笑,“將軍,假若今夜再攻,必定坐實監軍所加之罪,更會激怒觀公。”
羅藝頓時眯起雙眼,目露殺機,強忍沖天怒火,一字一句地說道,“假若今夜不攻,誰敢保證三軍將士還能在東城樓上看到明天的旭日?”
伽藍劍眉驟凝,臉色驟變,殺氣噴湧而出。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羅藝要反擊了。你既然陷害於我,要置我於死地,我便與你同歸於盡,只待深夜來臨,不論高句麗人是否發動攻擊,北平軍都要做出非常之舉,最終把現有戰果付之一炬,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一個都跑不掉,而尤其可怕的是,做爲選鋒軍主力的龍衛軍更有全軍覆沒之危。
王辯一步跨出,站在了伽藍身前,面對羅藝嚴肅質問,“假若今夜再攻,某等置觀公於何地?又置監軍於何地?”
羅藝手指伽藍,怒聲說道,“你該問他,而不是某!”
王辯無語。昨夜伽藍力主攻擊,眼裏根本就沒有楊恭仁和崔遜,而他這句話的確應該質問伽藍,而不是羅藝。
王辯緩緩轉身,望着伽藍。
伽藍淡然一笑,“既然你要攻,那便攻,某等中土銳士,何懼一戰?但是……”
羅藝怒目而視,神情異常陰戾。伽藍夷然不懼,一雙眼睛冷森森地盯着羅藝,仿若出鞘利劍,寒光四溢。
王辯無奈低嘆,衝着伽藍微微頷首,“三軍將士已疲,要攻,便要一舉而下,否則再難死守東城。伽藍若有良策,某願從之。”
王辯果斷表明了態度,願意接受伽藍的攻擊之策,實際上也就是聽從伽藍的指揮,這等於把羅藝“逼”到了牆角。要攻可以,聽伽藍的指揮,因爲伽藍的龍衛軍人數最多,實力最強,伽藍完全有資格掌控指揮權。昨夜便是如此,當時羅藝也沒有提出異議,畢竟他手上只有八個團,但今夜的攻擊關係到羅藝的未來,他這個武賁郎將當仁不讓要獨攬指揮權了。然而,伽藍有他自己的算計,爲了掌控全局,他豈能放棄指揮權?
羅藝沉思良久,考慮到自己即便搶到了指揮權,假如伽藍不聽自己的指揮,這個指揮權還是有名無實,而且還會影響到今夜一戰,所以反覆權衡之後,他也只能把指揮權拱手讓給伽藍。
“計將何出?”羅藝問道。
伽藍臉色頓時緩和,“到東城再議。”
※※※
四月二十九日,整個白天,高句麗人在兵力佔據明顯優勢的情況下竟然沒有發動反擊,這給了精疲力竭的帝國將士以寶貴的喘息時間。
高句麗人不是不想攻,而是內部矛盾激烈,在“羣龍無首”的混亂中,代表不同勢力和利益的將軍們各有策略,爭吵不休,結果白白浪費了一個白天,葬送了大好的反擊時機。
楊恭仁與高平的談判還在繼續,雙方都在蓄意拖延時間,但高平憂心忡忡,尤其在得知城內己方軍隊竟然停止了戰鬥後,對局勢的發展充滿了悲觀。他知道城內的局勢正在失控,烏骨城內的保守勢力早就對現狀嚴重不滿了,在內憂外患夾攻之下,已經鮮血淋漓的烏骨城還能堅持多久?
四月二十九日夜,帝國龍衛軍、北平軍和懷遠軍再度向高句麗人發動了攻擊。
龍衛軍主攻烏骨內城,與敵殊死搏殺。北平軍和懷遠軍則分處兩翼,向烏骨南城和北城之敵展開了猛烈攻擊。
丑時三刻,內城的高句麗人突然大亂,嚴密防守頃刻崩潰。
龍衛軍將士在震耳欲聾的殺聲裏衝進了內城。
內城一片混亂。發動兵變的高句麗人在自家兄弟的背後下了黑手,而受到傷害的高句麗人在極度憤怒之下失去了理智,一時間手足相殘,殺得血肉橫飛。
依照約定,獻城投降的高句麗人將在內城崩潰、中土人殺進來之後,雙方合兵一處,通力協作,力爭以最小代價控制整個烏骨城,各取其利。然而,伽藍在龍衛軍殺進內城後,卻下了一道截然相反的命令,殺,凡高句麗人,一律屠殺,一個不留。
黑暗中,內城陷入了更大的混亂,陷入了血腥的殺戮,三方將士糾纏在一起,殺得屍橫遍地,血流成河。
伽藍再下令,燒,凡可燃之物,統統點燃,燒!
大火四處燃起,火借風勢,熊熊燃燒,接着四下蔓延,肆虐的火龍一路咆哮,短短時間內便席捲了內城,然後沖天而起,照亮了半個夜空。
烏骨城失陷了,固若磐石的烏骨城崩潰了。
烏骨城裏的高句麗人望着那沖天大火,心神震顫,所有人的信心和勇氣都在這一瞬間轟然崩潰,士氣和軍心也轟然崩潰。南城的高句麗軍隊打開了城門,在夜色的掩護下,亡命奔逃。接着北城的高句麗軍隊也開始了逃亡,西城的高句麗軍隊也棄城而走。
軍隊逃亡了,貴族官僚逃亡了。平民和奴隸緊隨其後,奮力奔跑,竭力逃亡,爲了生存,他們使出了渾身力氣。很快,靉河西岸,高句麗軍隊、貴族官僚和平民奴隸們混雜到了一起,匯成了一股浩浩蕩蕩的逃亡洪流。
伽藍再下令,燒,點燃整個烏骨城,讓火海把整個烏骨城徹底吞噬。
黎明前夕,伽藍下令,所有龍衛軍馬軍團於城外整軍,於天亮之後沿着靉河展開追殺,凡高句麗人,殺無赦!
天亮了,伽藍帶着馬軍團風馳電掣而去。
羅藝、薛氏兄弟也帶着各自的馬軍團緊隨伽藍之後,沿靉河飛馳。
王辯一邊派人向楊恭仁和崔遜稟報軍情,一邊指揮三軍步軍團撤出逐漸陷入火海的烏骨城,沿靉河急速而下。
※※※
楊恭仁和崔遜一直站在帥營前的山崗上遙望戰場,目睹了烏骨城從失陷到葬身火海的全部過程。
選鋒軍創造了奇蹟,一個他們從未想過的戰績,他們以萬人之軍,竟然在三天內攻克了烏骨城,只是,讓他們更沒有想到的是,選鋒軍將士竟然一把火焚燬了烏骨城,徹底摧毀了這座由高句麗人所建的千年古城。
摧毀了烏骨城,平壤門戶大開,高句麗人還能堅持多久?
“報捷。”楊恭仁的憤怒早已消失,雖然他的權威一而再、再而三的遭到帳下將軍們的連續“攻擊”,但桀驁而跋扈的將軍們卻給他創造了一個奇蹟,送給了他一份天大的功勞,他還憤怒什麼?
“報捷……”崔遜依舊從容,但心裏卻湧起了一股滔天恨意。
他不能恨伽藍,也不能怨怪王辯,他只能把這股恨意集中在羅藝身上,即便羅藝攻陷了烏骨城,但羅藝焚燬了烏骨城,血腥屠殺了不計其數的無辜生靈,這是罪孽,不可饒恕的罪孽,他依舊要上奏彈劾,要藉助羅藝之罪來間接打擊武川系。
第兩百八十一章 殺戮背後的危機
四月三十日,帝國東征選鋒軍攻陷烏骨城。
五月初三,伽藍率龍衛馬軍抵達鴨綠水北岸虎耳山,開始做渡江準備,而連續數日的殺戮至此告一段落。
烏骨城的大火還在燃燒,千年古城毀於一旦;烏骨城的高句麗軍隊全軍覆沒,無一存活;受庇於烏骨城的高句麗貴族、平民和奴隸死傷殆盡,血流成河,尤其靉河之上,更是浮屍無數,怵目驚心。
中土人的“報復”血腥而殘忍,帝國發動的第三次東征以摧毀烏骨城爲開始,對高句麗展開了滅絕性殺戮。
伽藍的謀劃成功了,他把自己的設想變成了現實,自始至終都是他在主導局勢的發展,但他卻把自己隱藏了起來,在他的上面有楊恭仁和崔遜,在他的前面有羅藝和王辯,功勞有他的一份,罪責卻均攤了。
現在,楊恭仁必須就烏骨屠城一事,向遠征軍最高統帥薛世雄,向北平的行宮和皇帝,做出合理的、在道義上能夠說得過去的解釋。
中土人向來以“仁義”標榜自己,以“德”治天下,即便發動戰爭,也要尋個道義上的藉口出“正義之師”,而血腥屠城顯然背離了“仁義”,理所當然會遭到譴責和鞭撻。至於血腥屠城的主角,必然會被那些所謂的仁義君子們貼上“恥辱”的標籤記載在歷史上遺臭萬年。
皇帝發動第三次東征,無論其軍事目的還是政治目的,都不能被“血腥屠城”這類嚴重背離“仁義”之舉所牽連,一旦發生此類事件,即便第三次東征取得了輝煌戰果,也會被一層厚厚的陰霾所掩蓋,更會被寫進歷史成爲一個無法洗刷的“恥辱”。就目前帝國的政局來說,“烏骨屠城事件”必將會成爲保守勢力從“側翼”攻擊皇帝和改革派的一個犀利武器。
楊恭仁的喜悅之情已經蕩然無存。烏骨屠城是羅藝、王辯和伽藍乾的,但他是選鋒軍統帥,他是這一罪責的主要承擔者,他會被寫進歷史,並被貼上“血腥和野蠻”的標籤。然而,無論歷史怎麼寫,又如何評價他這個人,都是次要的,因爲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同樣一件事,在當權者的操縱下,“刀筆吏”可以把它寫成黑的,也可以把它變成白的,所以,現在楊恭仁最爲擔心的是他的前程,假如皇帝和行宮要追究他的責任,即便他在此次征伐中建下了赫赫戰功,也將永遭棄用。
楊恭仁知道烏骨屠城的真正策劃者和實施者都是伽藍,至於羅藝和王辯,不過是受了伽藍的矇騙之後上了“賊船”,待他們看清伽藍真正目的時卻已經來不及跳下這艘“賊船”了。
楊恭仁暗自嘆息,至此他纔算真正認識了伽藍其人。自始至終,楊恭仁都過份輕視了伽藍,結果今天栽了一個天大的跟頭,而這個跟頭可能讓楊恭仁失去一切。
於私,楊恭仁認定這其中有伽藍蓄意報復楊家之意,而於公,楊恭仁則認爲伽藍的烏骨屠城的背後有着非同一般的深意,其中牽扯到了帝國權力核心的鬥爭。
楊恭仁清晰地記得,伽藍曾直言不諱地告訴他,帝國已經陷入崩潰之危機,做爲帝國軍人,要責無旁貸地承擔起拯救之重任。伽藍還拿出了一個策略,而其中最關鍵的一點便是經略東北疆,以遼東乃至幽燕爲根基之地,蓄積實力。爲此,伽藍提出,想方設法把龍衛軍留在東北疆,甚至勸說楊恭仁也留在東北疆。
楊恭仁當然不相信伽藍有這樣的遠見卓識,他認定伽藍的背後就是裴世矩,伽藍所拿出的策略都是來自裴世矩。假如從角度去推理,那伽藍在烏骨屠城便得到了合理的解釋,其真正的目的就是要留在東北疆。
拿下烏骨城理所當然是個大功勞,但烏骨屠城是個無法洗刷的污點,楊恭仁也罷,伽藍和龍衛軍也罷,都成了衆矢之的,而皇帝和中樞處置他們的最好辦法,就是把他們留在邊疆鎮戍,如此既做到了人盡其才,籠絡了有功將士,有利於帝國國防安全,又做出了放黜懲戒之姿態,堵住了中土衛道者之口,在政治上立於不敗之地。
如此深謀遠慮,如此算無遺策,如此翻雲覆雨之手段,豈是伽藍這個西土戍卒所具備的能力?這肯定是裴世矩的謀略,而伽藍對裴世矩的絕對忠誠和信任,讓其毫無顧慮不折不扣地執行了裴世矩的謀略,結果便是第三次東征在開始之初不但取得了輝煌的戰果,洗雪了前兩次東征失利之恥,更以徹底焚燬烏骨這座千年古城和屠殺不計其數的高句麗人而震駭了天下,不但四海諸虜爲之恐懼,就連中土都將在濃濃的血腥中顫慄。
再由此推及下去,不禁要問一句,這當真是裴世矩一個人的謀劃?今天楊恭仁可以層層剝繭般地分析出諸多內幕,那麼當烏骨屠城的消息傳開後,帝國的權貴們同樣可以推理出更多的祕密,裴世矩豈不成了衆矢之的?裴世矩絕不會把自己放在風口浪尖上,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釋是,這是皇帝的謀略,即便不是,也是經過皇帝同意和授權實施的謀略。
如果這一切的幕後操縱者都是皇帝,那麼楊恭仁還能做什麼?楊恭仁考慮再三,無計可施,唯有陪着伽藍賭一把了,而能否賭贏,實際上決定權不在皇帝,而在中樞裴世矩。皇帝唯政治利益至上,烏骨屠城事件的結果唯有有利於其政治利益,皇帝纔會最終支持,所以,裴世矩纔是決定局勢發展的關鍵人物。接下來,就輪到裴世矩“翻雲覆雨”了,他必須站在皇帝的前面,擊退所有的政治對手的攻擊,才能把烏骨屠城事件從道義上、政治上和軍事上做出顛覆性的結論。
於是,楊恭仁對屠城一事保持沉默,堅決不表態。
崔遜意識到事態失控,至此他也算真正認識了伽藍,同時對伽藍及其背後龐大勢力所要達到的政治目的也有了一個大概的估計。他在反覆權衡後,還是毅然決定堅持既定策略,繼續保持原有的政治聯盟,把帝國皇族和山東貴族集團兩者之間的政治利益牢固“捆綁”。崔氏本來就在進行一場政治豪賭,而這場豪賭的勝算非常小,若想逆轉乾坤,也唯有以非常手段行非常之事。
崔遜繼續上奏彈劾,繼續“攻擊”羅藝,在把烏骨屠城之罪歸咎於羅藝的同時,也向關隴武川系吹響了攻擊的號角。
羅藝畏懼了。柴紹、黃君漢和魏徵更是被烏骨城的大火燒得“肝膽俱裂”。東征的目的雖然以討伐高句麗來威懾四海諸虜,保障中土之安全,但討伐並不等於滅絕性殺戮。烏骨屠城違背了帝國的外交戰略,因爲歷史證明對外虜的滅絕性殺戮並不能保障中土的安全,相反,它會激起外虜更爲強烈的反抗之心,繼而會惡化中土的安全。
至此,他們總算認清了伽藍的真面目,伽藍就是一個阿修羅,一個魔鬼,不論做他的敵人還是做他的盟友,最終都將成爲他的刀下亡魂。伽藍把羅藝推進了“萬丈深淵”,也把關隴武川系推向了政治上的“風口浪尖”。從現在開始,由第三次東征所引起的帝國政治鬥爭將掀起驚天波瀾。
王辯和薛氏兄弟也被伽藍和龍衛軍的血腥殺戮所震驚。
西北軍鎮戍邊陲,將士們與北虜年復一年的廝殺,早已嗜血成性;河北義軍將士因爲亡國之恨和奴役之苦而常年鬱積於心的憤怒總算在遼東戰場上找到了宣泄之處,其殘暴的殺戮既不代表他們對帝國的忠誠,也不代表他們對外虜的仇恨,僅僅代表了他們的憤怒,無邊無際的憤怒。這一憤怒迅速摧毀了北平軍和懷遠軍將士的理智,於是他們也加入到了屠殺之中。
屠殺結束了,理智恢復了,大家也就開始面對殘酷的現實了。羅藝第一個找到了伽藍,他憤怒,他聲色俱厲,他怒聲咆哮,然而,他激動的情緒卻無法掩蓋他的色厲內荏。王辯和薛氏兄弟也找到了伽藍,雖然沒有像羅藝那樣怒不可遏,但他們沉重的表情還是清晰地表明瞭他們的態度。
伽藍神情冷峻,吐出一句冰冷的話,“去問問鴨綠水裏的亡魂,再去數數薩水裏的白骨,然後你告訴某,你拿甚去祭奠他們?拿甚去告慰死去的袍澤?”
羅藝怒極,他找不到反駁伽藍的話,也找不到責備伽藍的理由,雖然從道義上、從政治上來看烏骨屠城是一個不可饒恕的罪責,但從一個帝國將士,一個帝國老軍的立場來說,卻唯有以血還血,以暴還暴,才能祭奠和告慰那些死去的袍澤。
驀然,羅藝雙手向天,仰首狂吼,狀若瘋狂,然後頭也不回地飛馬而去。事已至此,唯有等待命運的裁決了。
王辯嘆了一口氣,也走了。
薛萬徹望着伽藍,苦笑道,“現在,你成了衆矢之的。”
薛萬徹伸手拍拍伽藍的肩膀,嘆道,“你這個該死阿修羅,這一次又要拉無數的人下地獄了。”
伽藍目望鴨綠水東岸,冷笑道,“這不過纔剛剛開始。”
第兩百八十二章 繼續攻擊
五月初四,伽藍奉命趕赴帥營軍議。
楊恭仁和崔遜在第一時間召見了伽藍。楊恭仁目露寒光,開口便問,“你給某一個理由。”
伽藍沉吟不語。
“日前舞陰公率軍支援而來,但聞烏骨屠城後,便止步於千山。”崔遜神情焦慮,再也沒有往昔那種恬淡那種雲淡風輕了,眼中更難掩憂鬱之色,“至今,尚無舞陰公隻言片語傳來。”
無疑,做爲遠征軍陸路統帥的薛世雄,也意識到了烏骨屠城將給帝國政局帶來無法估量的惡劣影響,所以他不得不止步於千山,暫時與烏骨戰場保持距離,以便給自己在未來的應對過程中留下回旋餘地。
伽藍聽懂了。崔遜這是提醒他,選鋒軍的統帥、將軍和軍隊都是由皇帝和中樞親自選定,在遠征軍裏它屬於一支獨立力量,與遠征陸路大軍、水路大軍鼎足而立。某種意義上它擁有特權,代表着皇帝和中樞的意志。如果把崔遜話裏的意思再往深處延伸,烏骨屠城所帶來的惡劣影響將嚴重危及到皇帝和中樞的政治利益。
伽藍沒有說話,但脣邊嘲諷的笑紋和眼裏的不屑之色卻讓楊恭仁和崔遜愈發不滿。與此子接觸久了,撥開了籠罩在此子身上的傳奇光環,便會清晰看到此子野蠻殘忍、驕橫跋扈、目無法紀、剛愎自用的諸多讓人無法容忍的性格缺陷,而這些性格與其人生經歷卻天然吻合,正是蠻荒西土的呼嘯風沙養育出了這頭兇惡的狼。
楊恭仁沉府極深,沉默不語。他的身份擺在那裏,有些話他不能說,有些事他不能做,所以他非常被動,尤其遇到像伽藍這種無法無天爲所欲爲但背後又隱藏着龐大權勢的部下,他更是被動到了極致。
崔遜卻是可以說,而且此刻也只有他才能開誠佈公、直言不諱地質問伽藍,畢竟雙方都坐在越王楊侗這艘“船上”,而更重要的是,雙方都同處於山東貴族集團,政治利益緊密相連。
“伽藍,當初某與觀公抵達清河時,你曾獻策潛龍在淵。”崔遜遲疑片刻後,突然問道,“烏骨屠城一事,是否與此策有關?”
崔遜對烏骨屠城事件的推測與楊恭仁的想法幾乎一致。這一推測如果事實存在,對以越王楊侗爲首的政治集團來說可能利大於弊。雖然皇帝和中樞改革派肯定要爲此承擔巨大的政治壓力,但烏骨屠城事件始終還是帝國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間鬥爭的延續,皇帝和中樞改革派不能輸,爲此他們必須全力維護烏骨屠城在政治和軍事上所產生的正面影響。由此可以預見,當帝國高層的政治鬥爭愈演愈烈之時,也必定是皇帝和中樞改革派全力以赴保護以越王楊侗爲核心的政治聯盟之刻。隨着這一政治局勢的形成,越王楊侗也就在被動之中,逐漸拉近了與皇帝寶座的距離。
伽藍劍眉緊皺,躊躇不語。
這兩天伽藍冷靜下來之後,也在考慮烏骨屠城事件對帝國政局的影響,並就此事與傅端毅、薛德音、馮翊、西行和劉黑闥等人進行了討論,還徵詢了孔穎達、蓋文達、胡師耽、趙懷義等人的意見,最終得出的結論與伽藍的推衍基本一致,那就是伽藍和龍衛軍十有八九要留在邊陲鎮戍,返回中原乃至東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至於此事件對楊恭仁、崔遜乃至薛世雄的影響則更大,皇帝和中樞爲了保護他們,必定要讓他們留鎮邊陲以暫避彈劾之風暴。也就是說,伽藍的經略遼東、蓄積實力、待機而發的策略有希望變成現實。
但是,這一事件對帝國政治核心層的鬥爭將產生多大的影響,衆人卻各執一詞。有人認爲影響不大,皇帝和中樞在取得東征的勝利後,將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國內局勢的穩定上,帝國保守勢力則處於絕對劣勢。有的則認爲影響很大,帝國保守勢力必定以此事件從道德上“攻擊”皇帝和中央,繼而導致皇帝和中央進一步喪失威權,而各地方勢力則會藉助這一良機掀起更大的叛亂高潮,把統一的中土迅速推向分裂的深淵。
崔遜想問的,實際上不是他們這些人的命運,而是帝國政局的走向。
偏偏伽藍對帝國政局的走向非常清楚。歷史的進程到目前爲止沒有絲毫改動的跡象,雖然伽藍和龍衛軍出現在了歷史的長河中,但終究不過是滄海一粟,只要一個浪頭便能把他們打入地獄,至於烏骨城的焚燬,甚至於高句麗的亡國,都不會對中土的歷史產生任何實質性的影響,所以,伽藍知道,烏骨屠城這一事件,只會進一步加劇皇帝和中央威權的喪失,加快帝國的崩裂速度,加劇統一的中土在分裂過程中所遭受的痛苦。
“大勢,不可逆轉。”伽藍終於開口,迫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像往常一樣,扯起裴世矩的“虎皮”做大旗,以期在危機中繼續控制主動。
“何以見得?”不待崔遜質疑,楊恭仁不滿的聲音便在帳內響起。
“某說過,東突厥正在迅速崛起,而且崛起的速度非常快。與之相反的是,帝國內有蜂擁而起的叛亂,外有三伐高句麗對邊疆鎮戍所造成的不可彌補的創傷。雖然帝國以舉國之力重創了吐谷渾,幾近摧毀了高句麗,但自身實力的急劇下降也是不爭的事實。”伽藍的語氣非常冷肅,有一種沉重的壓抑感,讓人難以呼吸。“試想一下,北方大漠上的諸虜假如呼嘯南下,至少控弦四十萬。以今日我北疆捉襟見肘的鎮戍兵力,如何阻擋?”
楊恭仁神情凝滯,木然無語。
崔遜眉頭緊皺,陷入沉思。伽藍的話從側面透漏出一個訊息,東征結束後,皇帝和中央依舊處在內憂外患、腹背受敵的困境中,而內憂和外患相比,外患對帝國的威脅更大,所以皇帝和中央未必能在外虜虎視眈眈覬覦中土的情況下,騰出手來處置內憂穩定國內政局。
自先帝駕崩,諸如高熲、長孫晟等老臣遭今上棄用後,帝國的外交戰略主要由重新贏得今上信任的前朝老臣裴世矩掌控,而裴世矩遠見卓識,顯然已經看到了大漠諸虜的重新崛起將對中土所造成的巨大威脅,所以纔有了西伐東征之戰略。西伐吐谷渾的軍事目的是遏制西突厥和西北諸虜對中土的威脅,東征高句麗的軍事目的則是摧毀東北諸虜對中土的威脅,而把這一軍事戰略放到帝國國防大戰略中,則很明顯就是針對北方大漠諸虜,在遏制他們崛起的過程中,剷除他們的兩翼盟友,繼而打破東、西、北三地外虜對中土所形成的三面包圍。
自接觸伽藍以來,伽藍就一次次提到大漠北虜的重新崛起和由此對中土所造成的巨大威脅,這完全符合裴世矩的主政思路,所以可以肯定,伽藍深受裴世矩的影響,始終在忠實執行裴世矩的國防和外交戰略。而從皇帝、裴世矩乃至中樞如此竭盡全力實施國防和外交大戰略來看,北虜這一外患對中土的威脅雖然在帝國過去的二十多年的軍事打擊和外交縱橫中一度有所削弱,但隨着時間的流逝和東西北三大外域局勢的變化,這一威脅再次增大並且其增速也越來越快。否則,皇帝和中樞爲何要勞民傷財“窮兵黷武”?難道皇帝和中樞都是昏庸之輩,爲了建下所謂的“武功”,一定要葬送自己、葬送帝國乃至葬送統一的中土?
“這就是你的理由?”楊恭仁問道。
“唯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摧毀高句麗,方能威懾東北諸虜,繼而摧毀東北諸虜試圖稱雄遠東的野心,徹底剷除他們對帝國的威脅。”伽藍從容說道,“北方諸虜在失去西北諸虜和東北諸虜的支持之後,就無法構建對我中土‘三箭齊發,三路夾擊’之戰略,如此他們對中土的威脅就會被嚴重削弱。也唯有如此皇帝和中央才能騰出手來戡亂平叛穩定國內。一旦國內局勢穩定了,國力恢復了,北疆鎮戍便能得到源源不斷的兵力和糧草武器的支持,到那時,帝國便可主動攻擊大漠諸虜,徹底摧毀他們對中土的威脅。”
伽藍慷慨陳詞,而楊恭仁和崔遜則認爲自己尋到了答案。雖然這個答案很難得到求證,但伽藍的分析和推斷基本上無懈可擊。北虜對中土的威脅始終存在,只不過隨着時期不同威脅的程度不同而已。就目前這一歷史時期來說,即便中土統一了,國力強大了,但外患依舊大於內憂,帝國的最大敵人還是北虜。
“當務之急,是馬上渡過鴨綠水,挾烏骨之勝直殺平壤,不給高句麗人一絲一毫的喘息時間。”伽藍斷然進言,“兵貴神速,攻擊!繼續攻擊!”
楊恭仁沒有說話。
崔遜略略皺眉,“舞陰公(薛世雄)遲延不前,榮公(來護兒)尚無音訊,以選鋒軍單薄兵力繼續孤軍深入,恐有……”
“高句麗人已是強弩之末,根本沒有抵禦之力,就如同沙漠中的斷垣殘壁,一陣風便能把它們化作煙塵。”伽藍用力一揮手,豪情萬丈,“假若選鋒軍獨自拿下平壤,俘獲高元,滅亡高句麗,其結果又是甚?”
楊恭仁暗自動容,崔遜臉色微變,心跳驟然加快,平靜心湖掀起陣陣波瀾。
第兩百八十三章 甥舅
羅藝、王辯先後趕至帥營,共議選鋒軍下一步的攻擊之策。
烏骨城已經被一把火燒掉了,千年古城轉瞬變成了一堆廢墟,而高句麗人的死屍遍佈荒野和河川,方圓百里之地實際上就是一座露天墳墓。這裏不能待了,天氣越來越暖,一旦爆發瘟疫則選鋒軍必定全軍覆沒,所以,選鋒軍沒有選擇,唯有快速渡過鴨綠水,離開這座恐怖的墳墓,向平壤挺進。
軍議的氣氛非常凝重。營外就是廢墟和屠宰場,隨風飄來的一陣陣焦糊和腐臭味道讓人難受忍受。帳內沒有人因爲攻陷烏骨城和殲滅高句麗軍隊而喜形於色,相反,更多的人都在擔心自己的前程,擔心因爲烏骨屠城而引發的政治風暴可能會把自己席捲而去。而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伽藍卻好整以暇的坐在那裏,仿若沒事人一般。
現在,所有人都看清了伽藍的真面目,都聞到了這個阿修羅身上濃烈的血腥味。這個人的確是個傳奇,而且極有可能是個遺臭萬年的不死傳奇,與這樣一個恐怖的阿修羅一起戰鬥,如同噩夢。現在大家都處在噩夢之中,這個阿修羅把烏骨城方圓百里之內都變成了煉獄般的墳墓,逼得選鋒軍只有前進,只有渡過鴨綠水,以孤軍深入之勢直殺平壤。
楊恭仁的長史在分析了當前戰局並做出繼續攻擊的建議後,將軍們並沒有反對,但不少人就糧草輜重的供給、主力大軍的支援以及帝國水師能否及時趕到平壤並與選鋒軍協同作戰等諸多問題提出質疑。
楊恭仁和崔遜無法給出準確答案,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烏骨屠城並不會影響到第三次東征的攻擊策略,皇帝和中樞也不會因爲烏骨屠城事件而停止東征的步伐,所以,一旦選鋒軍渡過鴨綠水繼續東進後,薛世雄、李景和趙才也就陷入了被動,唯有全力跟進,並給選鋒軍以強有力的支持,否則,在烏骨城已經被徹底摧毀,選鋒軍贏得輝煌戰果,帝國軍隊的士氣空氣高漲,東征戰局一片大好的情況下,假如在平壤城下再一次“翻盤”失利,他們三個就完蛋了。
至於來護兒和周法尚,他們所統率的帝國水師是否已經渡海,是否已經登陸高句麗,目前不得而知,但就目前的戰局來說,高句麗在烏骨城焚燬後,其整個防禦體系已經崩潰,平壤已經直接暴露在帝國軍隊的攻擊之下,諸如尚在據城堅守的遼東等重鎮要隘已經無足輕重,未來幾個月帝國軍隊將傾盡全力猛攻平壤,所以帝國水師早來也好,遲來也罷,短期內都不會影響到整個戰局。
衆將各抒己見,吵吵嚷嚷,其中心意思只有一個,孤軍深入太危險,尤其在烏骨屠城後,激起了高句麗人的沖天憤怒,即便是那些本來打算投降的人,現在也不會投降了,高句麗人必定同仇敵愾,瘋狂反擊,選鋒軍一旦陷入包圍,則有全軍覆沒之危。所以,鴨綠水肯定要渡,一則遠離墳墓,二則做出攻擊態勢,三則也是給後方主力一個督促,催促他們儘快跟進。至於進攻平壤,則要等到與主力會合後,諸軍合兵一處,甚至最好是等到與水師會合後再攻平壤,那就萬無一失了。
伽藍非常失望,對羅藝,對王辯,甚至對薛氏兄弟,都很失望。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做將軍的如果以自身利益至上,瞻前顧後,不敢捨生忘死、一往無前,這仗還怎麼打?
人隨着環境而變,身份地位權勢不同了,人的想法性格自然也就變了。中土分裂之期,戰爭連綿,獲得功勳的機會多,出人頭地的機會也多,而既得利益者爲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常常“養寇自重”,把個人利益凌駕於中土統一大業之上。統一初期,帝國雖然內憂外患,戰爭不斷,但既得利益者因爲統一所獲得的權力和財富急驟增加,爲了保住這些利益,他們倒是兢兢業業了一次,把個人利益置於統一大業之下。等到統一的帝國逐漸夯實了根基,國力飛速發展之後,既得利益者的權力和財富也隨之增加了,而到了這一時期,既得利益者爲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再一次把個人利益凌駕於帝國利益之上,甚至不惜犧牲帝國利益來滿足個人私慾。這一“潛規則”體現在戰場上,便是將軍們各有算計、各行其是、各自爲戰。第一次東征慘敗,就是一個鮮明例子。
第三次東征同樣如此。戰爭進行到第三年,戰局發展到今天這一步,高句麗實際上已經奄奄一息,根本沒有抵禦之力,就像一棵行將枯死的樹,經不起一陣狂風暴雨的侵襲,烏骨城的失陷就是最好證據。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帝國的將軍們對高句麗實力的估計,竟然還停留在第一次東征慘敗後所找的自欺欺人的藉口上,竟然認爲高句麗人依舊具備擊敗帝國大軍的能力,這太荒謬了。
伽藍已是衆矢之的,若不留顏面的撕開將軍們臉上的“面具”,必樹敵無數,所以他沉默不語,心裏卻已有了計較。待楊恭仁下令三軍即刻渡過鴨綠水之後,伽藍慨然領命,第一個走出了帥帳。
不待伽藍走出轅門,楊恭仁便派人把他請到了偏帳。帳內只有楊恭仁一個人,顯然這是一次甥舅間的私人會面。
“渡河後,你是不是打算故技重施,帶着龍衛軍日夜兼程殺奔平壤?”楊恭仁毫不客氣地質問道。
伽藍神色平靜,既不否認,也不承認。
楊恭仁怒從心生,一掌拍在案几上,厲聲喝叱道,“你無法無天了,眼裏還有沒有某?還有沒有軍律?”
“軍律?”伽藍嗤之以鼻,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你應該去問問那些大將軍,將軍,還有那些武賁郎將、武牙郎將,你問問他們,他們是否遵從了陛下的詔令?是否嚴守軍紀,令行禁止?”
楊恭仁怒極,臉色鐵青,手指伽藍,“你……你還敢頂撞?”
伽藍冷笑,怒視楊恭仁,目露寒光,手握刀柄,就像一頭待人而噬的猛獸,一股凜冽殺氣噴湧而出。
楊恭仁恨不得給他一個巴掌,但想到死去的父親,還有悲苦一生的妹妹,他的心忽然痛徹入骨,滿腔怒氣霎時煙消雲散,只剩下一聲長嘆,“伽藍,不要一意孤行,不要剛愎自用,更不要狂妄自大,你這個暴戾的性格如果不改,不但會葬送你自己,還會連累所有的龍衛軍將士。過了鴨綠水,形勢就不一樣了,高句麗人在生死存亡之刻,必會傾盡全力瘋狂阻擊。你孤軍深入,兵力單薄,隨時都有可能陷入叛虜的包圍,而某手上只有北平軍和懷遠軍十八個團,一旦你被圍,某拿什麼救你?你和龍衛軍一旦全軍覆沒,選鋒軍慘敗而退,第三次東征旋即遭受重創,這必定會影響整個東征進程。假若第三次東征因此而功虧一簣,你知道後果嗎?”
伽藍目無表情,一言不發。
“某知道你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中土,某也知道唯有兵貴神速才能攻克平壤,但現實是,薛大將軍、李大將軍和趙大將軍控制着東征主力,他們穩紮穩打,步步爲營,他們對北平的關注遠遠大於對平壤的關注,所以,假如你以爲,只要選鋒軍殺到了平壤城下,他們就不得不跟進,那你就太天真了。”楊恭仁的臉上露出深深的無奈,滿目悲傷,“說句實話,在某看來,與其寄希望於舞陰公,倒不如指望榮國公。”
伽藍劍眉微皺,當即問道,“水師已經登陸了?”
楊恭仁搖頭,“不出意外的話,他們還在東萊。”
伽藍驚訝地望着楊恭仁,“陛下下旨於四月十九展開攻擊,按照時間推算,水師早已登陸,即便沒有攻克畢奢城,其前鋒軍也應該急速北上與我會合。”
“你看到他們了?”楊恭仁嘲諷道。
伽藍相信楊恭仁的推測,畢竟楊恭仁是帝國的大權貴,他對帝國上層瞭如指掌,相比起來,伽藍對帝國上層的瞭解就像一張白紙。
從楊恭仁的推測裏可以估猜到,軍方大佬各有其利益所在,所擬攻擊之策都以自身利益爲基礎。從水師的立場來說,皇帝和中樞讓水師從畢奢城方向登陸,然後經烏骨城,渡鴨綠水去打平壤,一路上攻城拔寨,實際上是起到了東征主力的作用,而東征主力不是水師,水師只是偏師,是配合主力作戰的軍隊,也就是說,水師應該渡河去平壤,在平壤會合東征主力,這纔是正確的策略。
無疑,皇帝和中樞對遠征軍陸路大軍嚴重缺乏信任,認爲他們承擔不了主力的作用。這種不信任導致東征水陸兩軍的矛盾驟然激烈。於是陸路大軍遲延不前,等待水師在前方攻城拔寨。你既然不信任我,我還衝鋒陷陣幹什麼?鬧得不好你還說我鬧情緒,與水師爭搶功勞,豈不裏外不是人?水師當然不會做這種傻事,拿水師當步軍用,讓水師將士去攻城拔寨,豈不是自尋死路?明知道去送死,去打敗仗,還急吼吼跑去幹什麼?當然想方設法找藉口拖延渡海時間,以等待遼東戰局的變化。
伽藍瞬間想明白了很多,一股沮喪的情緒漸漸瀰漫身心,“水師何時登陸?”
“烏骨已經變成墳墓,水師還會從畢奢登陸而來?”楊恭仁搖頭苦笑。
“水師直接去平壤?”
“不出意外的話,陛下在接到我們攻陷烏骨的消息後,將會詔令水師,改道攻擊平壤。”
“那我們更應該日夜兼程趕赴平壤。”
楊恭仁瞪着伽藍,一時間竟懷疑他是不是殺人殺多了,滿腦子鮮血,失去了神智。
“你當真以爲你是無所不能的伽藍神?”
“某不是伽藍神。”伽藍平靜地說道,“但高句麗人同樣不是神,他們對我主力的動向一無所知。”
楊恭仁突然心神一動,目光頓時亮了起來,“你的意思是……”
“選鋒軍的後面就是主力,這是人所皆知的事情。”
“你是選鋒軍。”楊恭仁手指伽藍,旋即又指向自己,“某是主力。”
伽藍微微頷首,“所以,某不是孤軍深入。”
楊恭仁沉吟着,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着,陷入深思。
第兩百八十四章 薩水之畔
五月初五,龍衛軍接到渡河命令,隨即於虎耳山方向橫渡鴨綠水。
伽藍於黃昏時分抵達虎耳山,不待休息便渡河趕至鴨綠水東岸,召集軍、府軍官緊急議事。
傅端毅看到伽藍,急切問道,“是否直殺平壤?”
伽藍搖搖頭,連聲冷笑,“一羣尸位素餐的寄生蟲,一羣膽小怯戰的懦夫,帝國大軍控制在他們手上,如何不敗?”
衆將相顧失色。伽藍顯然是憤怒到了極致,口不擇言了。
楊恭仁最終還是沒有接受伽藍的建議,他在反覆權衡利弊得失後,“艱難”地抵擋住了假如攻陷平壤後所獲巨大利益的“誘惑”。雖然帝國選鋒軍將士士氣如虹,但走投無路的高句麗人絕不會束手就縛,必定拼死反擊。選鋒軍孤軍深入勝算甚小,爲穩妥起見,還是與主力會合後再去攻打平壤爲佳。
不過伽藍對高句麗人的分析也不是沒有道理。高句麗人的實力太弱,面對強大的帝國軍隊的攻擊,唯有防禦,唯有把有限的兵力用在死守重鎮要隘上,然後把戰爭拖到冬天,利用遼東惡劣的氣候迫使帝國軍隊撤離戰場。戰爭進行到第三年,高句麗更是不堪一擊,此時此刻,面對咆哮而來的帝國大軍,高句麗人難道會一反常態,以羸弱的身軀與帝國大軍廝殺於荒郊野外?另外,高句麗人的內部危機也已經到了爆發之刻,烏骨城的失陷便是源自城內高句麗人的內訌,再加上烏骨屠城給予高句麗人的猛烈衝擊,不難推測到,此去平壤途中甚至到了平壤城下,背叛高元舉城而降者必定絡繹不絕。既然高句麗人不敢出戰,既然他們只會縮着腦袋躲在城池裏苟延殘喘,既然還有高句麗人要舉城而降,那選鋒軍的孤軍深入便有了一定的勝算。當然,前提是以奇制勝,要讓高句麗人相信殺到平壤城下的是帝國主力大軍。
於是,楊恭仁肯定了伽藍的一部分分析,字裏行間透漏出他對高句麗人的鄙視和不屑,甚至流露出一股擋者披靡的豪邁之情,但他畢竟不是單純的武夫,而是一個深陷利益漩渦的權貴。在武夫和權貴之間,他只能做一個權貴,但伽藍卻可以做一個單純的武夫。某種意義上,這是楊恭仁的一種暗示,他願意賭一把,敗了,他會被伽藍連累,承擔失敗之責,但假如贏了,那他就拿到了第三次東征的最大功勳。
伽藍心領神會,不過他對楊恭仁很失望,對他齷齪的心思更是極度鄙夷。
“觀公要在鴨綠水東岸等待主力?”馮翊聽到伽藍的憤懣之言卻是暗自鬆了口氣,他非常擔心孤軍深入的危險,但迫於龍衛軍高漲的士氣和伽藍一往無前的決心,他也不好反對,只能支持。
“等待主力?”西行冷笑,“如此說來,觀公打算給叛虜一段喘息時間,以等待高元負荊來降?”
“癡心妄想!”劉黑闥嗤之以鼻,“烏骨屠城之後,高元如果來降,他就完了,不但他的王位保不住,就連他的頭顱都保不住。”
“此刻高元唯有一戰,否則不待我軍殺到平壤,他就身首異處了。”傅端毅搖頭輕嘆,“所以要兵貴神速啊,一旦高元決心死守,平壤城裏上下齊心,則戰機必失,未來幾個月不論大軍能否攻陷平壤,都將付出慘重代價。”
“觀公所處位置不同,所思所想和我們不同。”薛德音倒是爲楊恭仁辯護了一句,“從選鋒軍的立場考慮,渡過鴨綠水之後,確保軍隊的安全當然是首要之務。不求無功,但求無過嘛。”
“聒噪……”江都候怒聲叫道,“他是無過了,但我們拿甚去祭奠埋骨薩水的三十萬英靈?血海深仇還要不要洗雪?”
伽藍伸手微擺,示意衆將稍安勿躁。
“在某看來,高句麗人不堪一擊。”伽藍手指烏骨城方向,冷聲說道,“攻擊開始前,誰能預料到我們會一舉攻克烏骨?烏骨屠城,血流成河,殺得叛虜魂飛魄散,肝膽俱裂,試問還有誰敢出城?還有誰敢與我陣前廝殺?還有誰敢與我一決死戰?”
衆將轟然叫好,熱血沸騰。
“傳某命令。”伽藍揮動馬鞭,氣勢如虹,“明日,龍衛軍向東挺進,直殺敵都。”
※※※
戰爭期間,遠東諸族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遼東戰場,都在想盡辦法加強訊息的打探和傳遞。烏骨屠城的消息先是由逃過鴨綠水的高句麗人迅速傳遞到平壤,接着便以極快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最後傳遞到新羅、百濟乃至遠東的靺鞨。
高句麗人陷入了無邊恐懼,雖然也有熱血志士發誓要以血還血、以牙還牙,要與帝國軍隊血戰到底,要與王國共存亡,但更多的高句麗人,不論是貴族還是平民,他們選擇了逃離,攜家帶口向半島南部和遠東靺鞨逃離。
在伽藍和龍衛軍日夜兼程殺奔平壤之刻,烏骨屠城的消息也如狂風暴雨一般侵襲了半島和遠東靺鞨,給了遠東諸族以巨大沖擊。理想和現實之間的距離總是遙不可及,當現實已經殘酷到嚴重危及到自身生存的時候,理想便也就成了水中月鏡中花,人們不得不從自我迷醉中清醒過來,力求生存。
在當前形勢下,堅持與帝國戰鬥,只會加快死亡速度,而生存不外乎兩條路,投降或者逃亡。帝國軍隊在烏骨屠城之舉告訴絕望的高句麗人,投降的風險太大,唯有逃亡纔是上上之策。唯有逃到帝國軍隊追殺不到的地方,高句麗人才能停下來喘口氣,然後重整旗鼓,尋找東山再起的機會。
從歷史經驗來看,外族在與中土人的戰爭中,若中土強大,則外族必遭打擊,而外族爲了生存,不得不逃到極荒之地,等待時機再次崛起。然而,高句麗位於半島之地,左右臨海,前後皆爲異國他族,如同困獸之牢,沒有退路。這種情況下高句麗人若想衝破牢籠,唯有殺出一條血路,所以歷代雄心大志者諸如高湯、高元父子在大戰略上並沒有錯誤,錯誤的是,他們的理想脫離了現實。這個大戰略對於高句麗來說,實際上是建立空中樓閣上,沒有實現的可能,而強行實施的後果,便是耗盡國力乃止亡國。到了今天,高句麗走到了窮途末路,高元的政治對手迫於生存的需要,不得不奮起反抗。
烏骨屠城就若一柄從天而降的雷霆戰刀,一刀把高句麗人頑強堅持的意志砍爲齏粉。生死關頭,平壤爆發了內訌,反對高元的將軍和貴族官僚們發動了兵變,試圖廢黜高元,以高元及其追隨者的頭顱,來換取高句麗的生存。
高句麗不能亡國,高句麗必須存在,這是維繫半島三足鼎立之局的基礎,而半島政治格局的穩定,則關係到了整個遠東局勢。
高句麗在崛起過程中,首要之務是吞併新羅和百濟,統一半島,爲此高句麗一方面稱藩臣服於中土帝國,一方面結盟於大漠北虜,併合縱連橫於靺鞨、室韋等遠東諸族,竭盡全力穩定自己的大後方,繼而全力實施統一半島之策略,但不論是中土帝國,還是室韋和靺鞨等遠東諸族,都不希望看到半島的統一,都畏懼於因爲半島政治格局的改變而導致的整個遠東局勢的改變。然而,大漠的北虜需要遠東局勢的改變。遠東局勢就如西土局勢一樣,它的政治版圖的改變必將影響到中土的國防和外交戰略,這對東突厥和鐵勒諸部的崛起至關重要。
新羅和百濟這兩個半島王國爲了對抗高句麗,不遺餘力地對中土帝國的外交戰略施加影響。而直接對中土帝國構成威脅的外域局勢的變化,便是高句麗和大漠北虜的結盟,一旦高句麗統一半島崛起於遠東之後,大漠北虜和遠東諸虜結盟共抗中土帝國,必將給中土帝國帶來巨大威脅。
在這種局面下,中土帝國發動了東征,試圖消滅高句麗,乃至吞併百濟和新羅,佔據整個半島,繼而牢牢控制遠東局勢的發展,一勞永逸地解決遠東問題。
帝國的遠東戰略構想瞞不過遠東諸族,但遠東諸族需要利用帝國的武力重創高句麗的崛起夢想,更需要利用高句麗的力量來消耗帝國的遠東武力,繼而把遠東局勢穩定下來,在實力均衡的條件下諸族結盟,再聯手大漠北虜,聯手抗衡帝國對遠東的入侵。
帝國和高句麗連續兩年的戰爭基本上讓遠東諸族乃至大漠北虜達到了他們的預期目的,接下來他們便要聯手抗衡帝國,確保高句麗的生存,唯有保住了高句麗,才能阻止帝國侵佔遠東的步伐。
但高元必須廢黜,高元的志同道合者必須離開政治舞臺,他們的崛起大戰略必須廢棄,這是遠東諸族聯手保全高句麗生存的前提條件。然而,高元不甘心失敗,高元的追隨者更不甘心爲他人做嫁衣裳。高句麗耗盡國力抗衡帝國的攻擊,結果卻白白便宜了異國他族,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事情。
兵變遭到血腥鎮壓,高元和高句麗軍隊的最高統帥乙支文德聯手擊殺了政治對手,他們決心與王國共存亡,與帝國軍隊決一死戰,他們要做一次政治豪賭,他們打算再一次擊敗帝國軍隊,然後贏得有尊嚴的投降,以維繫高句麗在遠東的盟主地位,維繫高句麗對遠東諸族的威懾,並堅持他們的崛起於遠東的大戰略。
※※※
鴨綠水至平壤有近七百里路程,途中有多座城池要隘。
高句麗人不敢迎戰,聞風而逃。平壤迫於現狀,斷然下令,全線後撤,所有軍隊撤到薩水東岸,部署於平壤乃至其周邊百里範圍之內,以薩水爲天然屏障,與帝國大軍決一死戰。
五月初十,伽藍率龍衛軍抵達薩水西岸。
第一次東征慘敗,近三十萬將士血染沙場,埋骨之所便是薩水,便在這河川兩岸。
伽藍下令,安營紮寨,祭奠英魂。這是戰爭爆發以來,帝國大軍第二次踏足薩水,也是自薩水大敗以來帝國大軍第一次重返薩水戰場。
祭奠大禮進行了數個時辰,也激起了帝國將士的沖天戰意。戰!死戰!爲死去的袍澤報仇雪恨,用高句麗人的國祚和屍骨洗刷帝國軍隊的奇恥大辱。
當夜,軍議上,龍衛軍官們紛紛要求渡河展開攻擊。高句麗人根本沒有抵禦之力,龍衛軍肯定能順利殺到平壤城下。
然而,伽藍卻沉默了,遲遲沒有下達渡河命令。
薩水沒有鴨綠水寬,也沒有鴨綠水深,但帝國三十萬將士爲何沒有葬身鴨綠水,卻埋骨於薩水?原因很簡單,正因爲薩水不夠寬也不夠深,才被高句麗人所利用,在其上游築壩蓄水。當三十萬帝國將士撤到薩水,準備渡河時,高句麗人掘開了薩水上游的堤壩,滔天洪水滾滾而下,帝國將士措手不及,或被洪水沖走,或溺水而亡,大亂之際,高句麗人四面圍殺而來,帝國大軍轟然崩潰,所有投降者均被高句麗人屠殺於薩水河畔。
這就是帝國大軍大敗於薩水的真相。薩水易渡,但一旦渡過了薩水,未能攻陷平壤,再想安全撤回來,那就千難萬難了。所以,在渡過薩水之前,帝國將士必須吸取教訓,必須控制整個薩水,以防重蹈覆轍。
十一日,伽藍接到一個好消息,一批平壤兵變失敗者前來投誠,他們帶來了平壤防禦的衆多機密,其中就包括高句麗人在薩水上游築壩蓄水的詳細地址。伽藍即刻派遣高句麗嚮導和魏飛、沈仕鵬前往探查。
當夜,伽藍召集傅端毅、薛德音、馮翊、西行、劉黑闥等人商討攻擊之策。
“渡過薩水,大軍便再無退路。”伽藍聲音低沉,透出一往無前之決心,“某等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戰,還是睜着眼睛跳進敵人的陷阱,任由宰割?”
第兩百八十五章 乙支文德
衆將皆沉默,很多人並沒有聽懂伽藍話裏的意思。
爲何帝國大軍渡過薩水便無退路?爲何薩水東岸,一定是高句麗人設下的陷阱?以今日之高句麗,尚有多少力量,可以迫使帝國軍隊不得不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將軍何意?”劉黑闥遲疑着問道,“難道北平有了變故?”
假若北平有了變故,皇帝和中樞迫於國內嚴峻局勢不得不暫時中止東征,主力大軍遲延不至,那龍衛軍渡過薩水之後,在沒有支援的情況下,當然是背水一戰了。
伽藍搖頭,“你們是否知道,我中土第一次東征慘敗,到底因何而敗?又敗於何人之手?”
這在帝國是個祕密,除了帝國中樞和帝國軍方大佬外,餘者知之甚少,畢竟敗給蠻夷番邦,而且還是全軍覆沒的慘敗,是自帝國統一中土以來最大的敗仗,是一個無法洗刷的恥辱,是當今皇帝、中樞和軍方最深最痛的傷口。爲了掩飾這道傷口,第一次東征的具體戰鬥經過被牢牢密封,永無解禁之期,或許就此成爲帝國曆史上永遠的祕密。
諸如在座將領,目前只知道結果,但對導致這一結果的過程卻知之不詳,而由道聽途說所產生的各種猜測,更讓人對那一仗的過程充滿了疑惑。
“將軍可否細述?”劉黑闥揣着明白當糊塗,當即追問道。
劉黑闥的這句話引起了西行等幾位西北狼兄弟的不滿。追問自己不該知道的祕密,這是忌諱,尤其對祕兵來說更是如此。以伽藍的身份地位,當然不可能知道這個祕密,但他與裴世矩、薛世雄、楊恭仁等當今大權貴的特殊關係,卻足以讓人相信,只要他想知道這個祕密,他就一定能知道。今天他選擇在此刻說出這個祕密,必有深意。
柴紹、黃君漢和魏徵也在帳中,他們的表情暴露出他們迫切想知道這一祕密。他們始終受到伽藍的尊重,凡軍議必被請到,雖然有人對伽藍的這一舉動提出異議,但考慮到伽藍所面對的複雜利益關係以及由此所導致的諸多爲難之處,也只能把不滿埋在心裏。
柴紹、黃君漢和魏徵明確反對伽藍孤軍深入直殺平壤,雖然前有烏骨之勝,但那一仗勝得太僥倖,而且烏骨距離遼東較近,可以得到主力大軍的有力支援,反之平壤距離烏骨城便有近七百餘里,距離遼東城更有千里之遙,根本得不到主力大軍的支援,糧草武器的補給也十分困難,孤軍深入實際上等同於自取滅亡。然而,伽藍是龍衛軍統帥,龍衛軍的大多數將領都忠誠於伽藍,他們是少數派,即便有不同意見也只能遵從伽藍的命令。
伽藍選擇在此刻說出第一次東征大敗的祕密,其中也有說服反對者,最大程度凝聚龍衛軍全部力量的意圖。
“第一次東征大敗,便是敗在乙支文德之手。”伽藍並無隱瞞之意,娓娓道來,“乙支文德在高句麗的軍方德高望重,他曾做爲高湯的麾下猛將征戰遠東,其後做爲輔弼大臣之一輔佐高元繼續實施崛起大計。當年聯合靺鞨入侵遼西的主要策劃者和執行者便是乙支文德。”
這樣一個人物,他對高句麗和高元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所以皇帝在東征之前曾密詔前線九路統帥,若在征伐途中遇到乙支文德,則不惜代價將其擒獲,以斬高元之股肱。
第一次東征開始後,皇帝御駕親征,指揮大軍攻打遼東城。在屢攻不克的情況下,考慮到遼東雨季來臨後將嚴重阻礙征伐進程,遂改變策略,由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和右翊衛大將軍於仲文等九位統帥,各率大軍齊聚鴨綠水西岸,一邊圍攻烏骨城,一邊伺機渡河,會同來護兒、周法尚的水師攻打平壤。
當時乙支文德率高句麗主力軍隊列陣於鴨綠水、薩水一線,與京都平壤共同構築了三級防禦,其目的很明顯,就是不惜代價把戰爭拖到冬天。遼東戰場有它的特殊性,一是冬天太長,一年之中有一半時間不宜征伐,另外便是夏天的雨季大約要持續一個月左右,雨季結束後,很快便進入秋天,而遼東的秋天很短,也就是說,帝國大軍必須在雨季來臨前殺到平壤,一來可以避開雨季渡河的困難,二來也纔有足夠時間展開攻擊,而且即便不能攻克,帝國大軍也有足夠時間撤離戰場。
當時,於仲文決意要搶在雨季來臨前殺到平壤城下,但遭到了劉士龍和宇文述的強烈反對。右翊衛大將軍於仲文在軍中威望高,且作戰經驗豐富,皇帝便把戰場指揮權交給了他,讓他指揮九路大軍,但爲了制約於仲文,皇帝又讓自己的親信大臣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參與決策,更派出尚書右丞劉士龍以慰撫使的身份到於仲文的身邊行“監軍”之權。
於仲文地位高,資歷老,戰功卓著,他可以力壓宇文述一頭,但壓不住尚書右丞劉士龍。
尚書右丞本是尚書檯的屬官,左丞輔佐尚書令,右丞輔佐僕射,但今上爲了集權,改革官制後,不但不設早已變成虛職的尚書令,連實際掌控尚書檯的左右僕射都不再設置了,六部尚書直接聽命於皇帝,但皇帝不可能直接管理和監督稽覈臺省事務,需要一個“代理人”,於是尚書左右丞理所當然成了皇帝在尚書檯的“代理人”,其級別爲正四品,與六部尚書的副官長六部侍郎並列,且因爲其直接向皇帝“負責”,是皇帝信任的心腹,所以位高權重。
劉士龍的想法就代表了皇帝的想法,再加上宇文述的強烈反對,於仲文不得不擱置渡河之議。
帝國大軍陳兵鴨綠水西岸,直接威脅平壤,平壤當然心慌,於是乙支文德臨危受命,親自渡河而來,一則代表高元與帝國軍隊進行投降談判,拖延時間,二則打探帝國大軍的虛實。於仲文無意談判,打算直接扣押乙支文德,把這位送上門來的叛虜統帥抓起來,哪料卻遭到了尚書右丞劉士龍的堅決反對。
劉士龍並不是蓄意違背皇帝的旨意,也不是拿了高句麗人的賄賂,而是從帝國國內政治鬥爭的需要,以及遠東的國防和外交戰略出發,堅決反對扣押乙支文德。
從帝國國內政治鬥爭來說,劉士龍代表了關隴本土貴族集團的利益,其保守的政治立場導致他反對皇帝發動的東征,他迫切希望儘快結束這場戰爭;而從遠東國防和外交戰略來說,帝國需要維持遠東政治局勢的平衡和穩定,高句麗則是實現這一目標的關鍵和核心“棋子”,假如把這顆“棋子”拿掉,則遠東必然陷入混亂,必然會影響到帝國的整個國防和外交戰略,所以高句麗這個番邦還是要存在下去。既然高句麗王國還要存在下去,那麼東征便是以武力重創高句麗,摧毀其擴張稱霸的野心爲主要目的。從這一目的出發,劉士龍認爲,不能就地扣押乙支文德,相反,要放了他,要利用他在平壤的威望和權勢,儘快促成高句麗的投降,繼而結束這場戰爭。
宇文述反對放走乙支文德。從當時戰場形勢來說,的確不能放走乙支文德。在高句麗,乙支文德的作用超過了十萬大軍,這是毋庸置疑的一件事,人所皆知。然而,於仲文出自關隴虜姓大世家,是關隴鮮卑貴族集團的核心成員之一,而關隴鮮卑貴族集團正是帝國中央集權制改革下的利益嚴重受損者,因此在反對改革的政治立場上,它與關隴本土漢姓貴族集團是站在一起的,雙方的利益密切相關,所以,於仲文竟然“匪夷所思”的接受了劉士龍的勸說,放走了乙支文德。
宇文述憤怒之下,不顧後果地即刻奏報皇帝,狀告於仲文和劉士龍。於仲文“迫於無奈”,突然又改變主意,要以精騎出擊,抓捕乙支文德。
至此,劉士龍恍然大悟,自己上了於仲文的當,而宇文述同樣發現,自己竟給於仲文“算計”利用了。
於仲文要渡河,要殺奔平壤,要拿到功勳,要鞏固自己在帝國的權勢,增長自己的實力。實力決定一切,有了更強的實力,才能在政治上擁有更大的話語權,而有了話語權,才能影響帝國的國策,才能維持本集團的政治利益。當時於仲文是軍方大佬,他若想實現自己的目標,必須像當年的楚國公楊素一樣以軍功爲基礎跨入中樞,所以東征給了他一個機會。他不能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一定要渡河,一定要殺到平壤,而放走乙支文德,正好激怒了宇文述,迫使其與劉士龍“狗咬狗”。兩人之間的矛盾驟然爆發,劉士龍因爲擔心宇文述的告狀而遭到皇帝的懲罰,迫不得已之下只好轉而支持於仲文派遣精騎渡河抓捕乙支文德。
宇文述明知上了於仲文的當,明知自己“獨木難支”,但還是極力勸阻於仲文渡河,原因很簡單,大軍糧草正陷入空竭危機。
此次遠征,因爲路途遙遠,糧草補給困難,帝國衛士們不得不攜帶百日糧秣,加上排甲以及衣資、戎具、火幕等器具,每人負擔至少三石以上。以衛士之力,根本承受不了在如此大的負重下長途跋涉,但皇帝有命令,“遺棄米粟者斬”。帝國衛士們迫於無奈,只好在晚上宿營時,於幕帳中挖坑掩埋糧食。如此一來,大軍行程尚未過半,糧草卻所剩無幾。九路統帥對此心知肚明,但大家誰也不說,也不去懲罰士卒,因爲那些都是自己的兵,懲罰了自己的兵,必然寒了自家兄弟的心,嚴重打擊士氣不說,還自曝家醜,自尋麻煩。
宇文述認爲大軍糧草不繼,不能渡江殺奔平壤,最起碼暫時不能渡河,要等到後方把糧草送上來之後再考慮。而於仲文迫於現實,採取了折衷之策,以精銳馬軍渡河追殺乙支文德,但是,馬軍一旦渡河,則必然形成孤軍深入之勢,一旦被高句麗人圍殺,於仲文和劉士龍必然要把所有責任推給宇文述。
宇文述寸步不讓,堅決不同意。於仲文大怒,“將軍仗十萬之衆,不能破小賊,何顏以見帝!且仲文此行也,固無功矣。”宇文述則厲聲質問,“何以知無功?”於仲文說,“昔周亞夫之爲將也,見天子軍容不變。此決在一人,所以功成名遂。今者人各其心,何以赴敵?”這意思是說,你蓄意與我做對,蓄意阻撓大軍渡河,蓄意違背皇帝之意志,假若東征無功而返或者功虧一簣,責任都是你的。
宇文述無奈,他雖然深得皇帝信任,但帝國政治派系之間的鬥爭極其殘酷,假若於仲文和劉士龍聯手打擊他,必定有一幫宵小緊隨其後羣起而攻之,他將無力應對。考慮到自己的前程和所在集團的政治利益,宇文述被迫同意渡河,於是馬軍先行,步軍緊隨其後渡過了鴨綠水。
於仲文的精騎一路狂奔,屢戰屢捷。乙支文德一路敗退,並寫了首詩給於仲文,“神策究天文,妙算窮地理。戰勝功既高,知足願雲止。”意思是勸說於仲文適可而止,畢竟遠東的政治局勢擺在這裏,中土帝國假若徹底摧毀了高句麗,雖然中土帝國的版圖因此擴大了,但中土帝國的擴展野心必將引來域外諸虜的恐慌,帝國的國防和外交將承受巨大壓力,這對帝國發展十分不利。
過河之後宇文述的危機感越來越嚴重,而解決危機的唯一辦法,就是拿到戰場指揮權,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於是宇文述藉助乙支文德的這首詩,把於仲文和劉士龍再一次告到了皇帝面前,誣陷兩人暗通高句麗。皇帝和中樞一看就知道前線九路統帥之間的矛盾愈演愈烈了,於是斷然下旨,改由宇文述爲九路大軍總帥。
宇文述作繭自縛,他本意是想把危機傳遞給皇帝和中樞,繼而迫使皇帝和中樞做出暫時中止攻擊的命令,這樣一來大軍還有時間等待後方送來糧草輜重,誰知皇帝和中樞卻讓他代替了於仲文,並命令他以最快速度直殺平壤。
軍中矛盾因此爆發,而宇文述在皇帝、中樞和於仲文等統帥的聯合逼迫下,不得不繼續前進。
乙支文德並不知道帝國大軍已經陷入糧草危機,但他知道雨季正在到來。大雨一下,鴨綠水和薩水暴漲,帝國大軍的糧草運輸必然困難重重,到那時高句麗軍隊再以小股精銳頻繁攻擊帝國軍隊的糧道,則帝國大軍必然糧草不繼,必然急於撤軍,如此高句麗則有了反擊機會。於是乙支文德詐敗,屢戰屢敗,甚至一天之內七戰七敗,導致帝國大軍士氣如虹,九路大軍一路狂奔殺到了平壤城下。
一切如乙支文德所料。帝國大軍趕到平壤城下,糧草不繼。高元和乙支文德則繼續實施詐降計,以談判來拖延時間,而於仲文則堅決要求攻擊,不惜代價拿下平壤,只要拿下平壤,一番擄掠之後,糧草危機也就解決了。宇文述不敢攻,遼東城至今都沒有打下來,更不要說遠比遼東城堅固的平壤了,而尤其重要的是,糧草不繼,帝國大軍拿什麼去攻城?
宇文述費盡心思從高句麗人手裏拿到一個可以“交差”的投降協定後,匆忙撤軍。而高句麗人之所以滿足了宇文述的要求,則是因爲乙支文德已經做好了反擊準備。
此時雨季已經結束,乙支文德在薩水上游的築壩蓄水已經完成。當帝國大軍橫渡薩水之時,乙支文德下令掘壩放水,一時間滔天洪水咆哮而下,伏兵四出,帝國大軍措手不及,全軍覆沒。
所以,導致帝國第一次東征慘敗的關鍵人物便是乙支文德。此人從親自趕赴帝國大軍行詐降計開始,到遺詩於仲文行離間計,再到誘騙帝國大軍至平壤城下的詐敗誘敵計,乃至最後的半渡而擊之,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謀略,他的非同凡響之處。
與這樣的對手交戰,龍衛軍又有多大的勝算?在勝算甚少的情況下,龍衛軍內部假如矛盾重重,甚至給對手所利用,則必敗無疑。
衆人皆沉思不語,腦海中不斷翻騰着伽藍所描述的戰鬥畫面,心如重鉛。
“正如將軍所言,薩水東岸便是陷阱。”一向沉默寡言的黃君漢忽然說道,“以乙支文德之奸猾,在我大軍士氣如虹、兵臨城下之刻,必然以守代攻,然後耐心尋找反擊良機,一旦發現龍衛孤軍深入,則必然四面圍殺。”黃君漢神情凝重,低聲問道,“將軍,這就是你說的背水一戰?”
還是那句話,反言之,伽藍你爲何執意置龍衛軍於死地?
伽藍搖手,“若沒有烏骨屠城,乙支文德必然以守代攻,伺機反擊,但如今烏骨城被我徹底摧毀,你說,他還能以守代攻嗎?”
烏骨屠城,千年古城毀於一旦,伏屍遍野,生靈塗炭,高句麗人恨意滔天,看到烏骨屠城的罪魁禍首橫渡薩水而來,豈能不戰?假若再不戰,再以守代攻,則高句麗人必然士氣崩潰。唯有一戰,唯有在薩水之畔擊殺帝國龍衛軍,報烏骨之仇、雪屠城之恨,方能重鼓士氣,方能贏得與帝國進行最後談判的基本條件。
“乙支文德就在薩水東岸,就在對面列陣以待。”伽藍手指東方,厲聲質問,“諸君可有膽略,與某渡河,與虜決一死戰?”
第兩百八十六章 兵臨薩水
伽藍公佈第一次東征慘敗的祕密,重點突出乙支文德的謀略,目的是告誡自己的部下要吸取血的教訓,鼓勵他們在決戰中擊敗乙支文德,爲死去的帝國將士報仇雪恨,以一場空前的勝利來洗刷帝國軍隊在東征戰場上所遭受的恥辱。
正因爲有了第一次東征慘敗,正因爲三十萬帝國將士葬身於薩水兩岸,正因爲有一層厚厚的陰霾始終籠罩在帝國軍隊的身上,所以,帝國遠征軍能否以一往無前的勇氣再次渡過薩水,便成爲誰能贏得這場戰爭最後勝利的關鍵。
伽藍在關鍵時刻統一了龍衛軍將領們的想法,達成了強渡薩水的共識,也迅速改變和推進了戰爭的進程。
五月十二日,龍衛軍強渡薩水。
不出伽藍所料,高句麗人稍加抵抗後,便迅速後撤,做出誘敵深入之態勢。
同日,楊恭仁和崔遜接到了伽藍的稟報。崔遜非常生氣,但面對桀驁不馴、驕橫跋扈、爲所欲爲的伽藍,他也只能搖頭苦笑,無計可施。
伽藍強渡薩水的目的很簡單,就是以龍衛軍的生死逼着楊恭仁和崔遜即刻趕赴薩水戰場,然後再以遠征選鋒軍的生死來逼迫薛世雄火速趕赴薩水戰場。當帝國遠征軍陸路主力進入薩水戰場後,北平也就陷入了被動。由於帝國軍隊在軍事上的節節勝利,北平再去接受高元的投降已經沒有意義,相反,假若命令帝國軍隊攻陷平壤,俘獲高元,北平便能完全掌控高句麗的生死,繼而掌控整個遠東政治局勢,如此北平便在政治上便獲得了巨大勝利。皇帝和行宮如何選擇?答案不言自明。
只是,這種“由下而上”的逼宮舉措,以戰局的發展來逼迫皇帝和中樞改變既定策略的做法,必然會引起皇帝和中樞的極度不滿,必然會把忤逆之罪放在楊恭仁和崔遜的頭上。事情是伽藍做的,罪責卻由楊恭仁和崔遜來背,可以想見,這兩人心中的憤怒。
楊恭仁神情冷峻,一言不發。他早有準備,雖然自己拒絕了伽藍的建議,但阻止不了伽藍強渡薩水,今日結果,乃在他預料之中。接下來,他和崔遜只能被迫接受“潛龍在淵”之策略,在預料到自己十有八九要留戍東北疆的情況下,只能最大程度地爭取遠征的勝利,以便給自己贏得足夠的功勳,在未來贏得更多的利益。
楊恭仁和崔遜急召羅藝、王辯、薛氏兄弟等鷹揚郎將及軍府主要僚屬商議趕赴薩水戰場一事。
驚聞伽藍與龍衛軍正在強渡薩水,諸將相顧失色。伽藍所爲,已經超出了衆人的想像。伽藍的膽子再大,也不敢在烏骨屠城惹下驚天大禍之後,再一次置楊恭仁和崔遜於不顧,置選鋒軍利益於不顧,置龍衛軍生死於不顧,強渡薩水自陷絕境。要知道龍衛軍假若全軍覆沒,選鋒軍基本上就完了,而選鋒軍完了,東征進程必定嚴重受挫,其結果可想而知。可以預見,伽藍此舉,其背後肯定有人指使。
假若伽藍所爲,是出自其背後龐大勢力的指使,那麼楊恭仁和崔遜也罷,薛世雄、李景和趙才也罷,實際上都被“算計”了,一旦東征受挫,所有這些被“算計”的人,都將付出難以估量的代價。
“明公,事不宜遲,大軍即刻趕赴薩水,遲恐生變。”羅藝毫不猶豫,第一個站起來請戰,“某願率北平將士先行出發,日夜兼程趕赴薩水。”
“善!”楊恭仁也不敢猶豫了,果斷下令,選鋒軍諸團即刻拔營起寨,以最快速度飛奔薩水。
當夜,楊恭仁和崔遜急報薛世雄,並聯名稟奏北平,懇求皇帝和中樞督促遠征水陸兩軍主力,以最快速度進入平壤戰場。
※※※
五月十三日,龍衛軍全部進入薩水東岸。高句麗人進行了反擊,但均被龍衛軍擊敗。
五月十四日,伽藍揮軍前進三十里,五次撕開高句麗人的阻擊戰陣。
龍衛軍屢戰屢捷,士氣如虹。高句麗人屢戰屢敗,潰不成軍。
然而,因爲伽藍詳細述說了第一次東征慘敗的經過,龍衛軍的將領們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和清醒的頭腦,他們看到的不是一支潰不成軍的高句麗軍隊,而是一羣潛伏在平壤城外的猛獸,所以,當龍衛軍第六次擊敗高句麗人的阻擊後,馮翊、劉黑闥等都找到了伽藍,提醒伽藍要放緩腳步,甚至出於安全考慮,適當後撤。
五月十五日,伽藍指揮龍衛軍再進二十里。
就在高句麗人期待敵人掉進陷阱之刻,敵人卻突然掉頭了,就像發現了陷阱一般,飛一般後撤了三十里。
幾乎在同一時間,乙支文德接到斥候急報,敵軍主力正在抵達薩水西岸。
五月十五日下午,羅藝率北平將士飛奔而至,但他沒有渡河,而是紮營於西岸,並構建了一座大營寨。營內旌旗飛舞,氣勢恢宏,好似有數萬大軍陳兵以待。
五月十六日,楊恭仁、崔遜和王辯率懷遠將士抵達薩水,並在北平軍大營之後,構建了一座連營五里的龐大營寨。
同日,伽藍指揮龍衛軍再撤十里,隔薩水與西岸大軍遙遙相望。
※※※
同日,乙支文德親自趕到薩水之畔探查敵情。面對薩水西岸敵軍連綿數里的大營,他心如重鉛。
就目前戰局來說,帝國軍隊這次攻擊,一改前兩次東征的猶豫和遲延,大踏步前進,而烏骨屠城更是給了高句麗人脆弱的心理以致命一擊,並激化了平壤內部的矛盾,引發了一場血腥政變,而政變的結果則在政治上把高句麗一分爲二,把高元和追隨他的臣子們推到了懸崖的邊緣,他們除了捨命一戰外,已無其他出路。
高元的政敵們在高句麗生死存亡之刻,毅然拋棄了高元,用一場血腥的廝殺與高元劃清了界限。他們帶着受傷的軀體“投奔”了中土,用斑斑血跡贏得了中土人的信任。至此,中土人總算成功分裂了高句麗,分裂了平壤。接下來,這些“大義凜然”的無恥的高句麗的叛徒們將傾力幫助中土人摧毀高元,並藉助中土人的力量“拯救”他們的高句麗,重建他們的高句麗王國。
今日薩水一戰,與當年的薩水一戰,其政治、軍事乃至經濟背景都完全不一樣了,在這種情況下,當年擊敗中土人的策略還能再一次成功實施嗎?
乙支文德仰天長嘆,他悲哀的發現,自己或許是因爲對未來的恐懼,竟然始終沉浸在往日輝煌所構建的夢幻裏,實際上當年的策略已絕無可能再用,不僅中土人有了防備不會重蹈覆轍,即便是平壤內部,在中土人大兵壓境和血腥報復的強大壓力下,君臣民的上下齊心已不復存在,團結一致更是奢望,各利益集團爲了各自的利益無所不用其極,兵變可能會在平壤一而再再而三的爆發,而以今日岌岌可危的平壤來說,一旦內部再來一次背叛和分裂,必定崩潰。
所以,今日唯有一戰,趁着中土人的主力大軍剛剛抵達薩水立足未穩,趁着平壤內部的紛亂剛剛平息尚有一絲元氣,集結高句麗所有力量,與中土人決一死戰。打贏了,尚有苟延殘喘的機會,尚有顛覆時局的可能,而打輸了,高句麗也不會亡國,敗亡的不過是高元及其追隨者還有他們的宏圖大志,而崛起之夢想,只要高句麗存在,高句麗人就會一代代堅持下去。
乙支文德非常果斷,馬上改變防禦策略,改“誘敵深入”爲“以攻代守”,下令前線各軍火速趕到薩水一線集結,憑藉薩水天險,憑藉平壤京都之優勢,趁敵半渡而擊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中土人阻截在薩水西岸。
唯有主動出擊,唯有堅決進攻,唯有勝利,才能重振士氣,才能把正在四分五裂的高句麗人重新凝聚到一起。
※※※
十六日夜,伽藍渡過薩水趕赴選鋒軍帥營拜見楊恭仁和崔遜。
“如你所願。”崔遜看到伽藍,也不請他坐下,面無表情地冷笑道,“請問將軍,接下來,計將何出?是不是渡過薩水,與敵決戰?”
伽藍以一人之力,把選鋒軍拖到了決戰戰場,但選鋒軍實力有限,所帶糧草武器也很有限,而敵人在家門口打仗,佔有天時地利人和,這一仗選鋒軍沒有勝算。然而,選鋒軍假如不打,不渡過薩水進入決戰戰場,也就無法逼迫薛世雄、李景和趙才率主力進入薩水戰場。
伽藍也不坐,躬身一禮,算是致歉。
“主力當然不能渡河。”伽藍笑道,“我選鋒軍虛張聲勢,佯作主力,陳兵西岸,做出囤積糧草,伺機渡河之勢,便可對平壤造成巨大威脅,給高句麗人以重壓。”伽藍張開五指,再用力捏成拳頭,“平壤在重壓之下,矛盾必然激化爆發,如此一來,戰機唾手可得。”
崔遜皺眉思索,過了片刻,問道,“假如高句麗人主動攻擊呢?目前局面下,高元實際上沒有選擇,唯有孤注一擲,拼死一戰。倘若他打贏了,便能瞬間扭轉乾坤。”
“薩水是一道天險。”伽藍笑道,“某不戰,他能奈我何?”
“你豈會不戰?”楊恭仁忍不住嗤之以鼻,“你的目的,不就是把高句麗人逼到決戰戰場上嗎?”
伽藍無語,目露狡黠之色,眼珠稍轉,馬上轉移了話題,“前幾日,平壤發生了兵變,一些兵變失敗者逃到了某的帳下。今日,高元的弟弟高臨投誠而來,他是那場兵變的主要策劃者。”
楊恭仁和崔遜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頓時凝重起來。高臨的出現,不但給選鋒軍贏得了戰機,也給帝國在政治上解決遠東危機帶來了契機。
第兩百八十七章 決戰在即
五月十七日,平壤周邊城池要隘的高句麗軍隊向薩水一線火速集結。
這一消息在中午時分由背叛平壤的高句麗貴族傳至龍衛軍。傅端毅即刻派人稟報伽藍。
時伽藍正在薩水西岸選鋒軍帥營中,陪同楊恭仁、崔遜與高麗王之弟高臨進行祕密談判。接到消息,伽藍喜形於色,急報楊恭仁,而楊恭仁則當即中斷了與高臨的談判,急召羅藝、王辯共議軍情。
“我們的惑敵之計成功了,乙支文德對戰局做出了錯誤的判斷。”伽藍詳細表述了自己對當前戰局以及平壤形勢的分析和判斷,“叛虜全線出動,足以證明平壤在我軍的威逼下已搖搖欲墜,形勢異常危急,高元和乙支文德迫切需要一場勝利來扭轉當前的不利局面。今日決戰態勢已成,薩水決戰一觸即發。”
羅藝實在忍不住了,他不知道伽藍的信心從何而來,“不出意外的話,薩水東岸的叛虜至少有五萬以上,如果加上平壤的衛戍軍,人數就更多。另外,據高臨透漏,靺鞨人的援軍早已進入高句麗,此刻或許就在平壤附近。還有……”羅藝用力一揮手,加重了語氣,“誰敢肯定,關鍵時刻,百濟和新羅就不會暗中援助高句麗?脣亡齒寒,這個道理太簡單了,既然靺鞨人都不惜出手相助,同處半島的百濟和新羅還不知道其中的利害?所以,某等必須考慮到,假若百濟和新羅暗中相助,讓高元把鎮守兩國邊疆的戍軍全部調至平壤戰場,那麼某等面對的就不是五萬大軍,而是十萬蠻虜。”
伽藍冷笑,“戰爭開始前,高句麗有幾多人口?有多少軍隊?連續三年戰爭之後,它的人口還剩下多少?軍隊又還有多少?好,退一步說,姑且肯定羅將軍的估猜,薩水有十萬叛虜,那麼請問羅將軍,平壤現有的糧秣是否還能保證其十萬大軍的作戰所需?”
羅藝啞然無語,面露羞惱之色。
在他看來,以選鋒軍的實力,與薩水東岸的高句麗人決戰,根本沒有勝算,而理由很簡單,第一次東征的薩水慘敗就是血淋淋的例子。那場慘敗的陰影始終籠罩在羅藝的心裏,讓他憤怒之餘更爲謹慎,而謹慎過份了便是畏懼,雖然他絕不會承認自己的畏懼,但事實上他的確怯戰。伽藍一語戳中了他的要害。這場戰爭進行到第三年,就連龐大的帝國都難以支撐,更不要說小小的高句麗了。此次選鋒軍以萬人之力攻陷烏骨城,血洗烏骨,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今日高句麗人不論在實力上還是在心理上,都已經不堪承受,稍加重壓便會崩潰。
“既然你成竹在胸,勝券在握,那某便支持你,渡河決戰。”羅藝倒是殺伐決斷,你既然一定要打,某便捨命相陪。
羅藝在選鋒軍裏是飽受壓制和打擊的對象,假如打了敗仗,崔遜第一個要找他的麻煩,而楊恭仁出於個人利益考慮,即便不落井下石,也不會仗義相助,所以對羅藝來說,打比不打好,打贏了比打敗了好,理所當然支持伽藍。實際上此刻決戰已既成事實,以伽藍的性格,就算楊恭仁不同意打,他也會展開攻擊,因爲龍衛軍已經到了對岸,它不回來,死活把你拖着,你能奈他何?他打敗了,罪責是大家的,打贏了,功勞也是大家的,既然如此,那唯有捨命一戰了。今日軍議,討論的其實不是“戰”與“不戰”的問題,而是怎麼打的問題。
羅藝又是第一個站起來堅決支持伽藍,堅決要與高句麗人決戰。面對兩大戰將所施加的“重壓”,楊恭仁、崔遜和王辯自然不便公開反對,而是詳細討論決戰之策,試圖集中衆多不利因素來達到延緩決戰的目的。
所謂哀兵必勝,這是有道理的,再說當前“哀兵”佔據了天時地利人和,其人數也遠遠超過了選鋒軍,的確不利於決戰。鑑於當前戰局對帝國非常有利,且選鋒軍在短短一個月時間內便已殺到薩水,距離平壤不足三百里了,戰果彪炳,楊恭仁和崔遜都不願意冒如此大的風險與已經絕望卻欲置之死地而後生,進行殊死一搏的高句麗人進行決戰。當然決戰是一定要打,不過一定要等到主力趕來,最起碼要等到薛世雄帶着懷遠軍主力抵達薩水之後再進行決戰。
這是最爲穩妥的辦法,首先決戰中投入戰場的帝國軍隊人數多了,把握性更大了;其次打贏了功勞有薛世雄一份,打輸了還有薛世雄這個軍方大佬分擔主要罪責,可謂穩得不能再穩了。
伽藍冷笑不語。這一策略對楊恭仁來說是穩妥了,但對龍衛軍來說卻是災難。既然高句麗人一定要決戰,要打,乙支文德當然要藉助兵力上的優勢,要乘着帝國軍隊立足未穩之際,展開最爲猛烈的攻擊,最起碼要把已經渡河的帝國軍隊趕回薩水西岸,以取得戰役的階段性勝利。而這一勝利對平壤來說極其重要,平壤急切渴望用一場勝利來重振士氣,來凝聚人心。如此一來,龍衛軍首當其衝,必會遭到高句麗人的瘋狂攻擊,而從楊恭仁的穩妥策略出發,羅藝的北平軍和王辯的懷遠軍暫無可能渡河,僅靠龍衛軍的單薄之力死死守住東岸陣地,守住帝國軍隊進入決戰戰場的“橋頭堡”,其後果可想而知。
說白了,此策就是逼着龍衛軍撤回來,逼着伽藍接受楊恭仁和崔遜所定下來的決戰策略。
伽藍見招拆招,當即提出要求,爲了等待薛世雄和懷遠軍主力的到來,爲了能在東岸堅守更長時間,他需要與乙支文德談判,以阻延高句麗人的攻擊,爲此,他需要高平和當初與楊恭仁談判的烏骨城使團成員。另外,他還要把高臨帶在身邊,以便與背叛平壤的高句麗人密切合作,聯手共抗乙支文德。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楊恭仁滿口答應。
※※※
伽藍回到薩水東岸便聽到了一個好消息。
魏飛和沈仕鵬回來了,確定了乙支文德在薩水上游築壩蓄水的準確位置。
“馬上稟報觀公。”馮翊說道,“這是乙支文德敢於在薩水與我們決戰的最大倚仗。倘若觀公派出一支偏師摧毀此壩,則平壤盡在我們掌控之中。”
“這道水壩如今已經成了高句麗人的救命稻草。只要這道水壩存在,高句麗人總有一絲希望,而我們卻望而卻步,擔心重蹈覆轍。”伽藍劍眉深皺,連連搖頭,“乙支文德既然敢於故技重施,必有萬全之策。不出意外的話,此壩有重兵守護,一旦遭到攻擊,叛虜守不住了,必會決堤毀壩。此舉雖兩敗俱傷,但最起碼我們也受到了重創,士氣也再遭打擊,由此東征必定陷入被動,相反,平壤倒是贏得了談判契機。”
馮翊皺眉不語。西行冷嘲道,“觀公一心求穩,不求無功,但求無過,甚至都不敢渡河決戰,你以爲他還會派遣一支偏師攻打水壩?”
“如此重大機密,蓄意隱瞞只會自尋麻煩。”傅端毅倒是支持馮翊的意見。
“高句麗人既然把這一機密告訴了將軍,而將軍也驗證了,再隱瞞,就沒有必要了。”魏徵撫須笑道,“再說,將軍既然已經把乙支文德誘到了薩水之畔進行決戰,也就毋須擔心那道水壩了。”
衆人疑惑,齊齊望着魏徵,等待他的解釋。
“乙支文德氣勢洶洶殺來,全力進攻,以龍衛軍單薄之力,難以抵禦,若想保全實力,唯有渡河西撤,但龍衛軍一旦西撤,那道水壩就成了我們的夢魘。因爲雨季即將來臨,叛虜只要利用這道水壩把我們阻擋在薩水以西,不論是否決堤,他們都成功達成了目的。如此一來,歷史重演,倘若我們渡河兵臨平壤,大軍糧草輜重必定會因爲鴨綠水和薩水的暴漲而受阻,所以不論是舞陰公還是觀國公,都不敢渡河。等到雨季結束,留給我們攻打平壤的時間已經很少了,而那道水壩依舊是揮之不去的夢魘,因爲只要我們到了平壤,他們就可以決堤放水,阻絕我們的糧道,如此必定能把戰爭拖到冬天,而那時糧草運輸更爲困難,大軍唯有後撤。”
“所以將軍以最快速度殺到薩水,以孤軍深入之勢誘騙叛虜任由龍衛軍渡過了薩水,接下來將軍固守薩水東岸,而觀公則率北平和懷遠兩軍佯裝主力火速跟進,導致乙支文德對戰局做出了錯誤的判斷,他以爲我們的遠征大軍已經到了,更擔心平壤在內憂外困之下轟然崩潰,於是他果斷調整了策略,決心在薩水進行一場決戰,殲滅已進入薩水東岸的我軍先鋒,竭盡全力把戰爭拖到雨季。”
背叛平壤的高句麗人投奔帝國軍隊後,肯定要把他在薩水上游築壩蓄水一事說出來,而那道水壩是帝國軍隊的夢魘,帝國軍隊肯定要派遣軍隊去攻打水壩,於是乙支文德成功誘騙帝國軍隊轉移了攻擊目標,而他則能彌補先前錯誤,把已經渡過薩水的帝國軍隊斬盡殺絕,繼而成功把戰爭拖到雨季。雨季到了,再加上那道曾經毀滅了帝國三十萬大軍的水壩,試問還是有誰敢渡河?
伽藍的計策是對的,搶在雨季來臨前殺到平壤城下,迫使高句麗人把所有軍隊都集中到平壤戰場,那時就算高句麗人摧毀了水壩,暫時斷絕了帝國軍隊的糧道,帝國軍隊也有足夠時間搶在雨季之前把大量的糧草輜重運到平壤戰場。關鍵時刻,帝國水師還能幫忙運送糧草輜重,這也是皇帝和中樞吸取教訓後,命令水師從遼東半島登陸進入高句麗的原因之一。
然而,觀公楊恭仁把政治利益放在第一位,他不敢渡河,而舞陰公薛世雄迫於軍隊內部的矛盾,主力遲遲不能跟進,至於來護兒和周法尚的水師,同樣因爲軍政等各方面的矛盾衝突和利益糾葛,也遲遲不敢渡海,導致第三次東征開始一個月後,除了帝國選鋒軍外,帝國水陸兩支東征主力竟然都未能逼近平壤。
所以,這一戰必須打,而且還必須擊敗乙支文德,否則第三次東征極有可能功虧一簣。
雙方都要打,帝國軍隊和高句麗軍隊的主力都在薩水一線,這時候決堤放水,淹死的不僅僅是帝國將士,還有高句麗人。魏徵由此判斷,乙支文德不敢決堤,只有打敗了,迫不得已了,他纔會決堤放水,而帝國軍隊則因此摧毀了那道水壩,摧毀了那個夢魘,爲攻擊平壤掃平了最大障礙。
第兩百八十八章 一擊
當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薩水上游的那道水壩上時,魏徵卻一語驚醒了衆人。
決定勝負的不是那道水壩,第一次東征慘敗的致命原因也不是那道水壩,而是時間,遠征軍唯有搶在雨季來臨前殺到平壤城下,並在平壤城下囤積足夠的糧草輜重,才能自始至終地掌控戰場上的主動權。第一次東征的慘敗和第二次東征的無功而返,實際上都是敗在時間上,帝國遠征軍未能按照預定計劃在預定時間內完成攻擊任務。
這一次,帝國遠征軍渡過遼水的時間已經延遲,好在選鋒軍一往無前,堅決執行皇帝和中樞的命令,以最快速度殺到了平壤外圍,自始至終牢牢掌控着戰場主動權。與之相反的是,高句麗人則陷入了被動,連續判斷失誤,迫不得已只好盡遣主力與帝國遠征軍決戰薩水。
“如果觀國公獲悉這一軍情後,毅然放棄決戰,命令龍衛軍撤過薩水,豈不前功盡棄?”薛德音提出疑問。
“這一戰的確沒有勝算。”魏徵直言不諱,他和柴紹、黃君漢之前曾明確反對龍衛軍孤軍深入,“不過如今形勢變了,平壤內部分裂,國祚崩潰在即,一部分高句麗貴族爲了保住王國,不得不拋棄高元,這可是天賜良機。假若我們能抓住這一戰機,必能以弱勝強,創造奇蹟。”
衆皆沉思。
“如此說來,我們對那道水壩,對那柄懸在頭頂上的刀,不聞不問了?”劉黑闥忽然問道。
魏徵搖手,“不要再想那道水壩,你若擔心那道水壩,畏懼那道水壩,一門心思想着去摧毀它,你就上了叛虜的奸計,你不但不敢決戰,就連贏得東征勝利的信心都沒了。”
“置之死地而後生。”布衣冷笑道。
“狹路相逢,勇者勝!”伽藍用力一揮手,“明日,決戰!”
※※※
十八日,高句麗軍隊在乙支文德的指揮下,快速逼近薩水。
同日,伽藍指揮龍衛軍向前挺進,做出迎戰態勢。其目的很明顯,趁着敵軍主力尚未完成集結,主動攻擊,打亂敵軍的部署,延緩敵軍的集結速度,繼而給自己的主力大軍渡河贏得充足時間。
乙支文德果斷下令,已經抵達薩水戰場的三支高句麗軍隊即刻展開阻擊,務必把中土人攔截在薩水東岸狹窄地帶,絕對不能讓中土人拓寬戰場,繼而給中土主力渡河贏得足夠的空間和時間。
午時,兩軍在距離薩水大約二十里外的丘陵地帶相遇,雙方激烈廝殺。
大約一個時辰後,又有兩支高句麗軍隊一路狂奔而來,氣喘吁吁地進入戰場。緊隨其後的便是乙支文德和他的親衛團,而乙支文德的出現,極大地鼓舞了高句麗人的士氣,戰鬥迅速進入白熱化。
就在此刻,在帝國軍隊的左右兩翼,突然殺出兩支軍隊,一支是高臨的軍隊,一支則是高平的軍隊。
高句麗將士極度震驚。
高平是高句麗王的叔父,是高句麗聲名顯赫的權臣,是鎮戍烏骨城的最高統帥,他竟然投降了敵人,這說明什麼?說明烏骨城失陷了,說明鎮戍烏骨城的數萬大軍都投降了。
高臨是高麗王的弟弟,同樣是高句麗威名赫赫的大權貴,他還是平壤衛戍軍的幾大統帥之一,他投降了敵人,又說明什麼?說明平壤亂了,甚至已經崩潰了。
烏骨屠城的消息肯定要封鎖,否則人心大亂,平壤兵變的消息更要封鎖,否則軍心盡失,然而,防口如防川,尤其在這種局面下,消息的封鎖非常困難,最起碼防不住貴族官僚們,防不住軍隊的中高級軍官們,至於普通將士,那還是可以暫時隱瞞的。
然而,這一刻,當高平的帥旗迎風飄揚,當高臨的幡麾獵獵作響,當高句麗人自相殘殺的時候,任何消息都瞞不住了。
驟然間,軍心大亂,最先亂的就是基層軍官們,他們雖然級別不高,但也是貴族,貴族都需要維護自己的切身利益,他們的集團和個人利益至高無上,至於王國的利益,高句麗王的利益,均無足輕重。王國沒有了,君王沒有了,都沒有關係,只要他們存在,只要他們的利益存在,只要這片土地還是他們的土地,那麼他們就可以在這片土地上重建王國,重立君王。反之,假如他們死了,把軍隊都拼完了,把利益都消耗一盡了,那就真的徹徹底底完了,與國共亡了。
如今,高平、高臨這兩個皇族叔侄爲了自身利益都投降了中土人,他們這些貴族還打什麼打?皇族都背叛了自己的王國,自己的君王,他們這些貴族還有什麼義務和必要誓死捍衛王國,捍衛君王?
軍官們亂了,不願意打了,於是很快,戰局瞬間顛覆,高句麗人潰不成軍,狼奔豕突而逃。
乙支文德無力阻止,只能轉身奔逃,以最快速度向東奔逃,他必須搶在逃兵前面把正在趕赴戰場的各路軍隊集結起來,以免消息擴散,導致整個軍隊的崩潰。
龍衛軍氣勢如虹,瘋狂追殺。
伽藍的瘋狂個性在這一刻徹底展露,他衝在最前面,帶着突厥精騎不死不休地跟在乙支文德後面奮力追殺。
傅端毅、薛德音、魏徵等人均擔心這是乙支文德的誘敵之計,連續鳴鏑告警,懇請伽藍停止追殺。
伽藍卻置若罔聞,命令龍衛諸團,銜尾追殺。爲了加快追擊速度,他更下令丟棄一切負重,竭盡全力追殺叛虜。這一刻,他只要速度,要以最快的速度追殺叛虜,徹底打亂高句麗人的部署,贏得這場決戰。
高句麗人崩潰了,逃兵的逃亡速度匪夷所思,他們竟然搶在乙支文德之前與飛赴薩水戰場而來的其他軍隊相遇,當高平、高臨投降敵軍並率軍隊與中土人一起殺來的消息傳開後,各路趕赴戰場的軍隊都毫不猶豫的選擇了撤退。
黑夜來臨,撤退的高句麗人在黑夜和恐懼的籠罩下,在後方帝國軍隊不死不休的瘋狂追擊下,終於演變爲逃亡,於是兵敗如山倒,即便乙支文德威望崇高,即便高句麗人還有兵力上的優勢,但此刻他已經完全失去了與各軍之間的聯繫,不知道各軍的位置,甚至就連命令都無法傳遞出去,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夾在奔逃的亂軍之中,拼死逃亡,以免在自相踐踏之下丟了性命。
※※※
龍衛軍一擊而勝的消息越過薩水,迅速傳遞到帝國選鋒軍帥營。
伽藍已經瘋狂,龍衛軍正在銜尾追擊,氣勢如虹的帝國將士正在逼近平壤,但是,假如這是誘敵之計,這是乙支文德的計謀,那麼龍衛軍便陷入了高句麗人的包圍。
這是不是乙支文德的誘敵之計?從戰局的發展來判斷,這顯然是敵人的誘敵之計。乙支文德氣勢洶洶的殺過來,以絕對優勢兵力與龍衛軍展開決戰,竟然一觸即潰,這怎麼可能?伽藍中計了,龍衛軍危在旦夕。
既然伽藍中計了,龍衛軍正在墜入敵人的陷阱,那麼羅藝的北平軍和王辯的懷遠軍是否即刻渡河予以接應?
這時,薩水上游的那道水壩就如一柄懸在頭頂上的刀讓人惶恐不安,而第一次東征薩水慘敗的血淋淋教訓更是讓人不寒而慄。渡河純粹是自尋死路,既中了高句麗人的誘敵之計,又要重蹈薩水慘敗之覆轍。
羅藝拒絕渡河。伽藍是個瘋狂之徒,是個亡命的賭徒,當初打烏骨城便是如此,以自陷絕境來抓住戰機,雖然那一仗他打贏了,但太過僥倖,運氣佔據了大部分,而運氣是有限的。這一次他故技重施,但顯然上天不再眷顧他,運氣用完了,要全軍覆沒了。
“明公在軍議上說得明明白白,龍衛軍堅守東岸,北平軍和懷遠軍在西岸接應,固守待援,待薛帥與懷遠主力趕到再行決戰,但結果如何?”羅藝忿然說道,“此子猖獗,目中無人,自食惡果,還連累了明公與某等,更壞了東征大計。”
“事已至此,埋怨何用?”王辯對羅藝的態度非常不滿,戰局陷入危機,各軍更應齊心協力,怎能只顧個人生死而置兄弟於不顧?再說目前的戰局並不明朗,以他對伽藍的瞭解,他更相信伽藍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高句麗人或許是因爲某種不明原因自行崩潰了,給了伽藍一個天賜良機,所以他才毫不猶豫的追了下去。誰敢說,伽藍就一定中計了?
“明公,某願率懷遠軍即刻渡河,跟進接應。”王辯躬身請命,“不論戰局如何發展,明公都應該派兵接應,唯有如此,方能對上對下均有交待。”
拋棄陷入敵圍的軍隊,任由袍澤自生自滅,這是大罪,做爲主帥的楊恭仁,更是罪上加罪。這是顯而易見的事,也就是說,目前情況下,明知不可爲也要爲之,寧願全軍覆沒也不要獨自逃生,逃回去也是死。
楊恭仁和崔遜相視苦笑。從橫渡遼水開始,伽藍倚仗龍衛軍的強勁實力,牢牢掌控了選鋒軍,雖然前有烏骨之功,但今日薩水一戰,假如全軍覆沒,則盡數化爲煙雲。成也伽藍,敗也伽藍,奈何奈何。
“善!”楊恭仁不再猶豫,斷然決策,“懷遠軍即刻渡河跟進。”
※※※
五月十九,乙支文德戰敗薩水的消息傳到了平壤。
高麗王高元非常果斷,親自率京都衛戍軍出城迎戰。這是生死存亡的一刻,不論付出多大的代價,高句麗人都必須把中土軍隊阻截於平壤城外,唯有如此,才能贏得時間收攏逃兵,才能重整軍隊,才能以足夠的實力堅守平壤,否則,大勢去矣。
在距離平壤五十里外的順安要隘,高元據險而守,一邊收攏敗軍,一邊阻擊追兵。
五月二十日凌晨,乙支文德逃到順安,與高元會合,並向高元提出了棄守平壤,撤往南部山區,以保存實力,伺機東山再起的建議。
棄守平壤是高元的最後一條退路,但不到絕望之刻,高元絕不會棄守平壤。
“戰局已不可挽救?”高元對乙支文德的建議非常喫驚。
“高平、高臨均已叛敵,而緊隨其後背叛大王者,必不計其數。”乙支文德黯然長嘆,“中土人大兵壓境,王國在內外夾擊之下已然分裂,這種局面下,平壤已不可堅守,唯有後撤方能保留一線生機。”
高元相信乙支文德,稍加權衡後便接受了乙支文德的建議,“不能把平壤拱手讓給那些十惡不赦的叛逆。”
高元逃走了,平壤失陷了,中土人贏得了這場戰場的最終勝利,但迫於遠東政治局勢的需要,中土人必須保留高句麗王國,而歷經三年的戰爭實際上不過就是換了一個高句麗王,削弱了高句麗的國力,並在未來很長一段穩定半島乃至遠東局勢而已。但高元絕不會遂了中土人的心願,他主動撤離平壤,不但要保存一部分實力,更要把平壤“洗劫一空”,如此他才能在帝國軍隊撤離高句麗後捲土重來,東山再起。
“孤需要時間,需要足夠長的撤離時間。”
“某已經命令決堤放水。”乙支文德說道,“某再率軍堅守順安,必能給大王爭取到足夠長的撤離時間。”
第兩百八十九章 誰攻下了平壤?
五月二十日清晨,伽藍與西北狼兄弟及阿史那大奈、阿史那賀寶帶着突厥精騎殺到了順安城下。
緊接着,馮翊、西行率左龍衛府馬軍主力殺到。
將士們連續作戰兩天兩夜,人疲馬乏,已是強弩之末,但此時距離平壤已近在咫尺,考慮到平壤城內還有以逸待勞的精兵強將,假若讓敵軍察覺到帝國軍隊的虛實,發起凌厲反撲,則戰局必定顛覆,龍衛軍必定全軍覆沒。
伽藍下令,在城外尋有利地形列下戰陣,擺出攻擊態勢,同時遣小股精騎在戰陣之後往來飛馳,以揚起沖天煙塵欺騙敵軍,佯作主力陸續抵達,迫使敵軍不得不全力堅守要隘,繼而給龍衛軍贏得喘息之機。
午時之後,右龍衛府諸團在劉黑闥、王安等人的率領下,陸續趕到。步軍將士狂奔兩百餘里,精疲力竭,已經失去了戰鬥力,好在馬軍已經擺下戰陣,更有沖天煙塵爲掩護,可以讓步軍稍事休息。
大約在黃昏時分,江成之的左龍衛府第一團與盧龍的魔鬼團飛馳而來,他們挾持着高平和一羣烏骨城官員,高舉着高平的帥旗,在順安城外耀武揚威的轉了幾圈後,這才緩緩退入戰陣。
天近入暮,高臨帶着一支“浩浩蕩蕩”的軍隊抵達順安。
十八日在薩水東岸作戰時,高臨麾下不過兩三千人,但兩天兩夜之後,他旗下的軍隊就超過了兩萬。戰局發展到現在,形勢基本明朗,雖然平壤城固若金湯,雖然高元和乙支文德還擁有一定數量的軍隊,但高平、高臨的背叛已經分裂了高句麗,他們有強大的中土帝國做後盾,有十幾萬甚至幾十萬龐大的帝國軍隊爲後援,雙方的實力對比一目瞭然,高句麗的貴族自然會做出明智選擇,而選擇的結果便是在過去的兩天兩夜內,絕大部分逃離戰場或者尚未抵達戰場就開始撤離的高句麗貴族,紛紛帶着麾下軍隊投奔了高臨。
高臨對伽藍非常敬畏。兩天前決戰之刻,他看到進入決戰戰場的只有龍衛軍,而帝國軍隊的主力竟在西岸按兵不動,頓時便失去了取勝信心。然而,伽藍信心百倍,甚至放出狂言,可一擊而勝。結果當真如此,年輕的伽藍擊敗了威名赫赫的乙支文德,幾千帝國龍衛軍擊敗了數萬氣勢洶洶殺來的高句麗軍隊,甚至還狂追兩百餘里,一口氣殺到了平壤城外,不但贏得了一場決定性的勝利,更就此決定了高句麗王國的命運。
決戰之前,高臨幾乎是一無所有,形勢也是晦暗不明,所以沒有提條件的資格,但現在他有軍隊了,有貴族的支持了,實力飛速膨脹,更重要的是形勢也基本明朗了,他必須要提條件了。
入暮之後,高句麗人在紮營的同時,也給龍衛軍構建了一座營寨。龍衛軍瘋狂追擊,把全部的輜重都丟在薩水東岸,現在可以說是飢寒交迫,更不要說戰鬥力了,但目前的戰局卻確保了龍衛軍的安全。以高臨爲首的高句麗人若想重建王國,若想保全自身利益,就必須倚仗帝國的幫助,徹底剷除高元和乙支文德等人的勢力,穩定半島三足鼎立的政治格局,並以此爲契機,重建與帝國的宗藩關係,重新贏得帝國的信任,唯有如此,高句麗才能繼續生存下去,高句麗人才能告別噩夢休養生息。
深夜,高臨拜會伽藍。
伽藍坐在馬鞍上,吹着橫笛,神情專注。烈火站在他的背後,仰頭默默地望着深邃的星空。暴雪趴伏在烈火的陰影裏,一雙冷森森的眼睛惡狠狠地盯着戰戰兢兢走來的高臨,準備隨時撲上獵殺。
高臨衝着伽藍深深一躬,也不說話,就站在那裏,聆聽着悠揚笛音。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良久,伽藍抬頭看了他一眼,虛手相請。高臨盤膝坐下,相距五步,開口便直奔主題,“將軍是否想攻陷平壤?”
乍聽這是廢話,伽藍當然想攻陷平壤,但這話從高臨的嘴裏說出來,其意思就不一樣了,他實際上是誘惑伽藍,將軍是否想獨佔攻陷平壤的功勞?
伽藍望着眼前這個相貌普通但目露精幹之光的中年人,臉上慢慢浮現出嘲諷之色。遲疑了片刻,他低聲問道,“計將何出?”
伽藍聲音嘶啞,但蘊含其中的殺意卻異常凌厲,仿若一柄出鞘利劍,讓高臨倍感窒息,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高臨畏懼了,他不敢說了,他擔心自己一旦提出條件,極有可能遭到這個血腥殘暴之徒的殺戮。
伽藍漫不經心地擺弄着橫笛,神色漠然,好似眼前根本就沒有高臨這個人。
很長時間的沉寂,高臨似乎都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終於,他鼓足勇氣,顫慄着問道,“高元之後,誰是高句麗王?”
伽藍不假思索的搖搖頭,“這由帝國皇帝決定,與某無關。”
一股滔天怒火不可遏制地從高臨心底湧出,“摧毀高句麗,對中土有甚好處?”
伽藍臉色陡沉,目光驟然森冷,“你若想死,某可以成全,但在死之前,你必須替某打開平壤的大門,否則,平壤城,就是第二個烏骨。”
“將軍必須給某一個承諾。”高臨豁出去了,厲聲說道。
“承諾?”伽藍冷笑,“若你打開了平壤的大門,某就給你承諾,某不再屠城。”
“這不是某要的承諾。”
伽藍斷然搖手,“那個承諾,某給不了你。”
“但將軍可以讓它既成事實。”
伽藍沉思不語。
“將軍當真以爲那些軍隊都是因爲某而歸降?”高臨手指自己的大營方向,言辭懇切地說道,“戰局發展到這一步,高平必然要爲王國和自己做打算,爲此他肯定要改變策略,而接下來將軍若想拿下平壤,必然要倚仗高平的威望,於是高平必然會利用這一機會爲自己謀取稱王的實力,一旦他控制了所有投降的高句麗軍隊,那麼未來的高句麗大王必然就是他,這是毋庸置疑的事。高平稱王了,其野心必然膨脹,高句麗依舊是中土大患。”
這倒是事實,高臨的資歷威望,與高平根本沒有可比性,雖然這兩天很多高句麗貴族帶着軍隊投奔了高臨,但實際上都是衝着高平來的,好在高平被帝國軍隊所挾持,暫時無法與這些貴族“溝通”,這纔給了高臨一個機會。
“某憑甚相信你的承諾?”伽藍忽然問道。
“難道將軍相信高平的承諾?”高臨當即反問道,“你血屠烏骨,與其仇深似海,高平一旦稱王,豈肯罷休?對將軍來說,高平纔是心腹大患。”
伽藍嗤之以鼻,“某憑甚犧牲自己的利益成全你?某在拿下平壤後再殺高平,必會激怒支持他的高句麗人,對某來說,後果嚴重。”
伽藍當然想獨吞攻陷平壤的功勞,但現在遠征軍的水陸主力大軍距離平壤遙不可及,爲此他必須付出代價,那就是讓高平在重獲自由的同時重新獲得實力並掌控高句麗王國。這時候,假若伽藍出爾反爾,殺了高平,激起平壤兵變,以龍衛軍之單薄實力,極有可能丟掉平壤,而得而復失的責任,伽藍承擔不起。
“某說了,某可以爲將軍打開平壤的大門。”高臨手指自己,鄭重說道,“是某,而不是高平。”
伽藍想了半天,還是搖搖頭,“或許,你可以打開平壤的大門,但你的實力控制不了平壤,而高平卻可以。能否在攻陷平壤後牢牢掌控平壤,對結束這場戰爭至關重要,否則,高句麗會分崩離析,會陷入長久內戰,而這對中土,對半島乃至整個遠東局勢,都不利。”
高臨沉默半晌,苦笑道,“沒想到,將軍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竟因一己之私利而置中土蒼生於不顧。既然如此,那就請將軍拭目以待,看看這場戰爭能否如你所想的一樣結束。”
伽藍臉色微變。今夜高臨敢來提條件,敢來威脅自己,必然也想到了被拒絕的後果。他的資歷、威望和實力都不如高平,只待高平迫於形勢,不得不改變策略與帝國合作,高臨就成了必然被剷除的對象。今天他敢背叛高元,明天就會背叛高平,高平豈肯容他?所以高臨在決戰中竭盡全力,以期贏得自己的信任,改變其命運,一旦他的願望落空,他必然要掙扎,必然想方設法混亂局勢,分裂高句麗,阻礙王國的重建。做不了大王,那就做一方諸侯,唯有如此,他才能保全自己,才能贏得問鼎王位的機會。
“你也是自私自利的小人。”伽藍嘲諷道,“你爲一己之私利,背叛君王,背叛王國,背叛高句麗,甚至不惜讓戰爭延續下去,塗炭生靈。”
“某不過爲自己、爲高句麗尋一條生路而已。”高臨大義凜然地說道,“高句麗遭此重創,即便休養百年也未必可以恢復元氣,而這一切都是拜高元、高平、乙支文德之輩所賜。如今你竟以高平代替高元,明顯就是想把戰爭繼續下去,想讓高句麗亡國滅種。”
伽藍沒有說話,他從高臨的眼睛裏看到了危機。
“將軍是否知道,乙支文德在逃亡途中下令掘開了薩水上游的水壩,洪水呼嘯而下,已經斷絕了將軍的退路,也斷絕了將軍的援軍和糧秣。”高臨冷笑,“將軍內無糧草,外無援軍,不知能在順安城下堅持幾日?”
伽藍暗自喫驚,一雙眼睛慢慢眯起,凜冽殺氣噴湧而出。高臨使出殺手鐧了,這時候倘若其臨陣倒戈,龍衛軍必定腹背受敵,高平固然性命不保,龍衛軍也岌岌可危,而更嚴重的是,高元和乙支文德則可乘機反攻,帝國選鋒軍的前期戰果必定毀於旦夕之間。
高臨“出擊”的時機太好了,伽藍沒有選擇,唯有答應他的條件。
“某可以給你想要的承諾。”伽藍說道,“但是,某一旦殺了高平,平壤大亂,迫不得已之下,就不得不屠城鎮壓。”
高臨目露喜色,躬身一禮,毫不猶豫地說道,“某需要將軍的承諾。”
※※※
乙支文德故技重施,打了帝國選鋒軍一個措手不及。
王辯的運氣非常好,他帶着懷遠軍渡河不久就進入了一片丘陵地帶,僥倖躲過了一劫。
楊恭仁、崔遜在薩水東岸紮營的時候就考慮到了這一情況,所以選擇了一處較高地勢,洪水衝過來後,雖然包圍了營寨,卻沒有人員損傷,且營內糧秣充足,足以支撐數日,只是如此一來,王辯也罷,楊恭仁也罷,短期內都無力再去接應支援伽藍,只能任其自生自滅了。
※※※
二十一日,伽藍說服了高平。
高平無路可走了,唯有倚仗自己的實力,藉助帝國大軍的力量,直接殺進平壤,自立爲王,於是他不惜一切代價使出了各種手段,於二十三日在順安城內應的幫助下,成功攻陷順安。
二十四日,高平、高臨率軍殺到平壤城下。伽藍率龍衛軍隨後跟進。
二十五日,平壤城裏的一些貴族背叛了高元,打開了城門。平壤失陷。高元倉惶出逃,與乙支文德及其殘部南下逃遁而去。
五月二十六日,也就是帝國遠征軍橫渡遼水三十七天後,伽藍率突厥精騎進入平壤,在城樓上升起帝國大纛。
第兩百九十章 驚變
高元逃跑了,乙支文德也逃之夭夭,而帝國遠征軍的主力尚未抵達平壤,這正是高句麗貴族可以依照自己的意願重立新王的最佳時機。只待既成事實,中土帝國迫於半島和遠東形勢的壓力,不論這個高句麗新王是否符合他們的需要,也只能下旨承認了。
伽藍早已與高平達成默契。他只要平壤,拿下平壤後,便由高平全面掌控平壤的軍政大權。至於高句麗的政局如何發展,伽藍只提了一個條件,那就是絕不能損害到帝國利益,否則他就要出手干涉。實際上,這等於變相支持高平坐上王位。
有了伽藍的支持,高平信心十足,對王位勢在必得。二十六日伽藍進城後,當着高句麗衆多權貴的面,做出了堅決支持高平的姿態。
伽藍的表態至關重要,這直接影響到了高句麗權貴們對新王的選擇。
高臨意識到了危機,強烈的生存危機。雖然平壤城內很多貴族都像他一樣背叛了君王,但自從兵變之後,公開反對高元崛起策略的貴族基本上被清洗一空,不是殺了就是逃了,剩下的要麼支持高元,要麼持中立立場,而昨天正是這些貴族爲了保全自己的利益背叛了高元,並繼續掌控着高句麗的命運,支持高平爲高句麗的新君王,也就是說,平壤的國策核心還是“崛起”,只不過迫於形勢不說了,韜光養晦了,只待完成了休養生息,那些掌控了王國權柄的以崛起爲己任的貴族們還是要發動戰爭,還是要把高句麗推向死亡的深淵。
當然,高句麗如何重建,政局如何發展,那都是未來的事,對高臨及其所屬勢力來說,當務之急是如何生存下去。以高臨爲首的貴族們,其政治理念務實而保守,他們堅決反對崛起策略,甚至不惜發動兵變來推翻高元。正因爲他們的背叛導致了平壤內亂,繼而加速了高句麗的敗亡,加快了戰爭的進程,把勝利拱手讓給了中土帝國,而中土帝國則就此掌控了高句麗的命運。這是不可饒恕的罪責,而從王國重建的角度來說,高臨及其保守勢力的存在,也嚴重影響到了高句麗的核心國策和王國政治的穩定,所以,乘此良機,及時剷除高臨及其保守勢力,是理所當然的事。
高臨及保守勢力絕不能束手待斃,平壤目前的混亂形勢,既是高平誅殺他們的機會,也是他們斬殺高平的機會,而若等帝國主力大軍進駐平壤,他們也就失去了掌控自己命運的機會。但能否取得伽藍的支持,卻直接影響到了這場廝殺的結果。
這天晚上,伽藍參加了高平在王宮內舉行的宴席。賓主盡歡。離去時,高平將其送出了王宮,其後則由高臨一路護送到了北城。
攻克平壤後,高平控制了平壤的王宮、內城和外郭東西兩城,高臨控制了外郭南城,伽藍和龍衛軍則屯駐於外郭北城,三股力量互爲牽制。到了北城後,高臨告辭,離去前他躊躇良久,終於還是問了一句,“將軍,之前給某的承諾,是否記得?”
伽藍看着他,神情冷峻,緩緩點頭,“時機不到。”
高臨冷笑,“將軍,倘若今夜某被人大卸八塊,將軍是否依舊信守承諾?”
“他敢殺你?”
“他爲何不敢殺某?”
伽藍若有所思地望着高臨,高臨則夷然不懼,目光炯炯,神色堅定,似有所決斷。
良久,伽藍緩緩頷首,轉身離去。
※※※
二十七日凌晨,高臨突然發難,指揮其所屬軍隊向高平及其親信部屬發動了猛烈攻擊,一時間內城、外郭內殺聲震天,平壤城再度陷入血雨腥風。
龍衛軍以最快速度完成了集結,但伽藍遲遲沒有下達出擊命令。
平壤城內的很多貴族都在看着伽藍,看着龍衛軍。這些貴族勢力龐大,控制着相當數量的軍隊,其中有些人的政治立場是激進的,有些人則是中立的,但值此關頭,個人利益肯定要凌駕於王國利益之上。王族手足相殘與他們利益何干?相反,帝國軍隊的選擇,才直接關係到他們的未來。
高平沒有選擇,唯有擊殺高臨。
他肯定要殺高臨,這不僅僅關係到由誰來掌控高句麗,誰來做高句麗王,還關係到能否最大程度地保全高句麗的現有實力。只要高臨在,只要高臨及其勢力想掌控高句麗,那麼就等於給了中土人實施離間計的機會,“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中土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置高句麗於死地。
高平有信心、有實力擊殺高臨,把他的勢力一掃而空。
高臨卻是賭博。時間拖得越久,形勢對他越是不利,一旦高平徹底控制了平壤,他想贏得伽藍的支持就更爲渺茫。他不相信伽藍的承諾,與其把命運交給一個異族人,不如竭盡全力殊死一搏,這樣反而有機會殺出一條血路。即便贏不了,甚至不能與高平同歸於盡,但最起碼可以重創高平。高平奄奄一息了,以伽藍的豺狼性格,豈能饒過他?高平死了,支持他的勢力煙消雲散,如此一來,以高句麗崛起爲己任的持激進政治立場的貴族就所剩無幾了,這對高句麗的重建,對王國未來國策的制定,對高句麗的生存和發展,都有着難以估量的積極作用。
所以,雙方都拼命了,而且,雙方都沒有向伽藍求援。
高平不願求援,其中原因很多,藉助帝國軍隊的力量自相殘殺,就算贏了也沒有光彩,恥上加恥而已,但更重要的是,他擔心中了伽藍的奸計,一旦伽藍在自己的背後捅一刀,其優勢蕩然無存,形勢會驟然顛覆。然而,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是事實,他若想徹底剷除高臨,必然要付出昂貴代價,等到他傷痕累累鮮血淋漓之刻,就只能任由帝國軍隊宰割了。
高平向冷眼旁觀或靜觀其變的貴族求援,懇請他們以王國利益爲重,關鍵時刻出手相助。
高臨實力不濟,此舉純粹是自尋死路,但高臨豈會愚蠢至此?高臨的出擊,要麼來自帝國軍隊的授意,他有倚仗,所以才肆無忌憚;要麼是豪賭,反正都是死,臨死也要拖個墊背的,也要狠狠咬上一口,或許就能咬得你魂歸地府。但不論是哪一種可能,貴族們都很害怕。如果是來自帝國軍隊的授意,自己加入戰場,豈不是找死?如果是高臨的豪賭,那高臨現在就是一條瘋狗,逮誰咬誰,誰給咬到了誰就倒黴,臨了高平是不會撫卹賠償的,相反,只會落井下石。歷經三年戰爭之後的王國已經一窮二白,而重建過程中利益糾葛更是嚴重,能夠瓜分的利益實在有限,能夠少一個利益瓜分者,誰不高興?
高臨賭對了,除了堅決支持高平的貴族,餘者依舊冷眼旁觀,誰都不敢動,都怕雄踞北城的那頭虎視眈眈的帝國猛虎突然從黑暗裏衝出來。
隨着戰鬥的進行,局勢也在悄然發生變化。
高臨是拼命,不惜一切代價拼命,他只有拼命的資格,而高平卻有各種各樣的念想,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瞻前顧後不敢拼命,尤其害怕伽藍在最後一刻發動致命一擊,一口把他們兩個都吞了,所以他始終留有餘力,以防不測。
他留有餘力,其他人就不幹了。現在是非常時刻,誰手裏的軍隊多,誰的實力強,誰就能在重建王國的利益瓜分中佔據主動權,反之,爲高平把軍隊打光了,實力沒有了,理所當然就會被踢出利益瓜分者的隊伍。很多貴族雖然支持高平,但那是在有利可圖的情況下,一旦前景不明朗了,危害到自己的利益了,當然要“抽身後退”,即便還能與高平共進退,那也要謹慎的留一點餘力,不能把身家性命統統賠了進去。
結果本應該是一邊倒的戰局,逐漸演變成爲勢均力敵。在雙方僵持的過程中,因爲帝國軍隊始終不動,對高句麗人造成了巨大威懾,導致越來越多的貴族選擇了“旁觀”,而這一局面又導致一些本來支持高平的貴族主動退出了戰場。高句麗都要亡國了,你們叔侄爲了王位還手足相殘,你們何曾顧及到高句麗的利益,顧及到我們這些貴族的利益?事實上誰做高句麗王都行,只要他顧全到我們的利益,我們就擁戴他,所以,你們叔侄去打吧,誰贏了誰就是王,不要連累我們。
於是戰局繼續變化,先是高平控制的東城丟了,接着西城也被高臨的軍隊攻陷,到天亮的時候,內城竟然告破,戰局竟然發生了驚天逆轉,本來實力不濟的高臨竟然控制了整個戰局,而本來勝券在握的高平竟然匪夷所思的輸掉了這一仗,被困在了王宮裏。
※※※
消息傳到北城,伽藍與傅端毅、薛德音面面相覷,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失望之色。
伽藍的確抱着“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想法,所以始終在北城按兵不動,只待高平和高臨打得兩敗俱傷了,他就張開血盆大口,橫掃整個平壤城,哪料高句麗的貴族們很有智慧,竟然爲了保存自己的實力毅然拋棄了高平。高平死了沒關係,大不了換一個姓高的做君王,只要不損害到我的利益。只是這樣一來,卻損害到了帝國利益,伽藍不幹了。
“將軍,計將何出?”薛德音低聲問道。
伽藍目露殺機,嘶啞而冰冷的聲音在衆將耳畔響起,“傳令,誅高臨,斬高平,火燒王宮。”
“火燒王宮?”薛德音暗自喫驚,“將軍要屠城?”
“既然他們拋棄了王族,某便屠盡高氏。”伽藍冷笑,“高氏滅絕,樹倒猢猻散,餘者何懼?殺!”
第兩百九十一章 大變之局
帝國軍隊出動了,伽藍指揮龍衛軍主力飛速殺到內城,與高臨合兵一處,猛攻王宮。
形勢明朗了,高臨的豪賭成功了,不過此刻已是兩敗俱傷,高臨已是強弩之末,甚至連攻打王宮的力氣都沒有了,假若帝國軍隊沒有及時出現並給予有力支援,戰局必定會再次逆轉,高平或許會贏得最後的勝利,但是,關鍵時刻,帝國軍隊的鋒利戰刀給了高平致命一擊。
平壤城內的貴族當即做出了反應。那些最早支持高平但事見不遐又退出戰場的貴族,非常擔心遭到帝國軍隊和高臨的報復,果斷變節,投奔高臨,效忠高臨,幫助高臨攻打王宮,以圖將功折罪。而那些始終在冷眼旁觀的貴族們也做出了不同的舉措,一部分人認爲形勢已經明朗,要即刻站隊,要馬上向高臨效忠,否則必定錯失機會,於是火速出兵幫助高臨,而還有一部分貴族依舊搖擺不定,瞻前顧後,猶豫不決,反應非常遲鈍,似乎還要繼續觀察下去,繼續靜觀其變。小心駛得萬年船,值此混亂時刻,謹慎一點也不是什麼壞事。
高平憤怒至極。牆倒衆人推,鼓破萬人槌,眼見所見,都是背叛,親朋故舊背叛了他,伽藍和帝國軍隊也是背信棄義,大好形勢驟然顛覆,這一刻所有人都要置他於死地,所有人都要踩着他的屍骨撈取利益。這是活生生的報應,幾天前高元也深處此境,也是怒不可遏,但他還有機會逃亡,而高平現在卻被困在王宮裏,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高平憤怒之下失去了理智,他想起了被大火焚燬的烏骨城。
高平下令,火焚王宮,燒,統統燒光。我得不到的,你們也休想得到,任何人都休想得到,我們玉石俱焚。
大火沖天而起,濃煙滾滾。
高臨急了,高句麗的貴族們也急了。王宮燒燬了還可以重建,但大火一旦蔓延,把整個平壤城都燒了,那對高句麗來說是致命的打擊,是不堪承受之痛,甚至有可能連國祚都會滅絕。
高臨和所有參與攻打王宮的高句麗貴族都拼命了,指揮軍隊瘋狂攻擊,試圖搶在大火焚燬王宮之前衝進去,控制住火勢,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住平壤城。
那些依舊在冷眼旁觀的高句麗貴族們望着王宮內沖天而起的火光,聽着驚天動地的廝殺聲,不祥之感縈繞於心,這一刻,他們對未來的恐懼無限放大,他們正是因爲對未來的過度恐懼才縮起了腦袋,所以此刻他們更不敢挺身而出,更不敢爲了王國、爲了高臨而付出全部的身家性命,他們想到的就是自保。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這種卑劣的心理一旦控制了人的心智,這個人也就根本指望不上了。
伽藍非常喫驚,龍衛軍官們也是暗自驚駭,平壤局勢的瞬息萬變讓他們不寒而慄,好在局勢的發展到目前爲止還是有利於帝國,所以龍衛軍要做的,就是在保住戰果的同時最大程度的打擊高句麗的實力。
伽藍果斷下令,撤出戰場,以免殃及自身。這些自相殘殺的高句麗人已經陷入了瘋狂,他們就像一羣失去了理智的瘋狗,逮誰咬誰,一旦咬上了龍衛軍,龍衛軍不死也要丟掉半條命。
龍衛軍剛剛撤出戰場,王宮的大門就給攻破了,然而,王宮失陷並不意味着戰鬥結束。
一場新的戰鬥纔剛剛開始。高平絕不會坐以待斃,他要活下去,他要突圍,他要殺出平壤,所以他火燒王宮,誘迫高臨和攻打他的貴族們對戰局做出了錯誤的判斷,他們以爲攻陷了王宮就贏得了戰鬥,就可以把主要力量用於控制火勢。然而,就在他們殺進王宮的同時,高平則帶着殘軍從另一個方向突圍而走。
高臨馬上兵分兩路,一路銜尾追殺,一路全力救火。
高平順勢殺進了內城,一邊抵擋追兵,一邊四處縱火,繼續用縱火之計來牽制對手,試圖給自己贏得突圍時機。
此刻高臨和所屬軍隊正在竭盡全力控制王宮內的火勢,根本沒有想到喪心病狂的高平突圍之後竟在內城繼續放火,竟然又把內城點燃了。高臨人手不足,顧此失彼,眼見王宮內的大火已不可阻擋,而內城大火又熊熊而起,兩條火龍藉助風勢迅速會合,火勢愈發猛烈,濃煙幾乎籠罩了大半個平壤城。
高臨絕望至極,捶胸頓足,人幾乎都要崩潰了。考慮到高平還在突圍中,還在一路縱火,倘若任由其把外郭點燃,則平壤必然重蹈烏骨之覆轍,陷入沖天火海,化作一片廢墟。高臨當機立斷,所有軍隊撤出王宮和內城,抽調精兵強將圍追堵截高平,但主力依舊用來控制火勢,以拋棄內城和王宮爲代價來保住整個外郭。
外郭不同於王宮和內城,那裏有幾十萬居民,一旦外郭陷入火海,居民來不及撤離,必然死傷無數。
伽藍意識到局勢失控了。雖然他之前的打算是燒燬王宮,是血屠平壤,是繼續打擊和削弱高句麗的實力,但他卻不敢焚燬平壤,不敢把高句麗一棍子打死。之前高句麗的第二大重鎮烏骨已經毀於大火,假若高句麗的京都平壤再毀於大火,再加上兩座大城裏幾十萬人口的損失,還有爆發大饑荒以來餓死的人口,高句麗基本上算完了,就算國祚得以延續,也不堪一擊,很快就會被四周虎視眈眈的百濟、新羅和靺鞨所瓜分,半島局勢乃至遠東的政治格局必將發生重大變化。
伽藍不得已,斷然下令,圍殺高平,以最快速度把高平及其殘軍徹底消滅,不給他縱火焚燒外郭的時間。同時急告高臨,不惜一切代價控制火勢,務必保住外郭。
然而,高平已經瘋了,他和他的殘部突圍到外郭後,毫不猶豫地大肆縱火。
外郭居民一夜未睡,戰戰兢兢地等待着命運的裁決。王宮陷入火海時,他們感覺大禍臨頭了,等到內城再陷入火海,他們害怕了,恐懼了,一部分居民毫不猶豫地攜家帶口衝向了城門,以逃離平壤來求得生存。很快,逃離的居民越來越多,漸漸如潮水一般浩浩蕩蕩。
可怕的是,城門是關閉的。高氏兄弟自相殘殺,當然要置對方於死地,當然要關起門來廝殺,結果便是逃離人羣塞滿了大街小巷,水泄不通。
外郭起火了,外郭人山人海,外郭陷入了令人恐怖的大混亂。
伽藍和龍衛軍面對瘋狂湧來的人潮,寸步難行,失去了圍殺高平及其殘軍的機會,不得已只好撤出北城,打開北城門,竭盡全力拯救無辜。伽藍又遣精騎疾馳其他城門,以帝國強悍武力爲後盾,逼迫各城門守軍即刻打開城門,仍由居民出城逃生。
人潮滾滾,城內居民的逃離速度非常快,但外郭火龍的肆虐速度更快,火借風勢,呼嘯而進,迅速向整個外郭席捲而去。人潮大亂,自相踐踏而亡者,不計其數。高平和他的殘部被裹挾在人潮裏,如驚濤駭浪中的一夜扁舟,隨時都有覆滅之危,但爲了逃生,他們大肆殺戮,試圖殺出一條血路。
追兵銜尾而至,切齒痛恨之下,爲了追上對手,他們也大開殺戒,把所有阻擋追擊的障礙都砍倒在了腳下。
高平和他的殘部陷入了絕境,前有人潮,後有追兵,兩旁是鱗次櫛比的房屋,而咆哮的火龍正沿着房屋呼嘯而來。在掙扎中,在怒吼中,在哀嚎中,在絕望的吶喊聲裏,高平死去,忠誠他的部屬死去,而爲他們陪葬的卻是遍地的屍體和陷入火海中的平壤城。
高臨痛悔萬分,這一刻,他萬念俱灰,他無顏面對先祖,無顏面對死去的無辜生靈,無顏面對自己的王國,他決然投身火海,殉葬而死。
失去了高平,又失去了高臨,高句麗貴族們羣龍無首,這一刻,他們唯有自救,所有的貴族,包括那些始終冷眼旁觀的貴族們,爲了拯救平壤,爲了保全自己的利益,無不使出了渾身力氣,竭盡全力控制火勢。
高句麗人停止了逃亡,在鼓號聲的召喚下,在聲嘶力竭的呼喊聲裏,在一聲聲血淚哭求下,高句麗人調轉身形,如潮水一般倒湧進城。
救火,救城,救自己的家園,救自己的王國。
※※※
五月二十八日,在高句麗人的頑強努力下,平壤城內的大火終於控制住了,高句麗人用自己的血汗保留下了近一半外郭,而餘者盡數化作灰燼。
死者無數,王宮和內城徹底焚燬,外郭近半化作廢墟,平壤城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
高句麗人哀鴻遍野,無助地等待着死亡的來臨。
高句麗貴族聯合起來,一起趕赴龍衛軍大營,向伽藍求助,向帝國求助。沒有糧食救濟,平壤將很快變成一座墳墓。
伽藍意識到新的危機正撲面而至。目前的局面不是伽藍所願意看到的,倘若高句麗滅亡導致半島乃至遠東局勢向着不利於帝國的方向發展,那麼伽藍就難辭其咎了。
伽藍遣西行和薛德音爲特使,帶上兩個高句麗貴族,以兩團精騎護衛,日夜兼程趕赴北平求援。
目前能拯救高句麗者,唯有帝國皇帝。
第兩百九十二章 拓土
當伽藍和龍衛軍在平壤城外煎熬度日之刻,帝國皇帝和行宮還在爲遠征選鋒軍攻陷烏骨城而歡呼雀躍,讓他們根本就沒有想到的是,事實上歷時三年的東征至此已經徹底結束了。
二十六日,伽藍在平壤城樓上升起帝國大纛後,便派人向選鋒軍統帥楊恭仁報捷。
最先接到勝利消息的是已經渡過薩水的懷遠軍。王辯和薛氏兄弟渡河不久便被困洪水,待洪水退卻後,因爲與伽藍中斷了聯繫,不知道龍衛軍的生死,也不知道平壤戰場目前是個什麼局面,再加上主帥楊恭仁的謹慎小心,所以懷遠軍不但沒有向平壤推進,反而退回到了薩水東岸,只待打探清楚了龍衛軍的動向後再做定奪。
懷遠軍的斥候不敢深入,而伽藍以爲洪水退卻需要時間,暫時指望不上援軍,遂一門心思與高平、高臨一起攻打平壤,結果數天內兩軍都未能取得聯繫。直到攻克平壤後,伽藍估計洪水也退下去了,這纔派人趕赴薩水報捷。
王辯和薛氏兄弟都知道伽藍的本事,對此深信不疑,更是驚喜萬分,遂急報楊恭仁。楊恭仁和崔遜聽到這個消息後,愣了半天,匪夷所思啊,東征就這樣勝利了?歷時三年的戰爭就這樣結束了?既然攻克平壤如此輕鬆,爲何戰爭還打了三年?爲何帝國大軍還損失慘重?
楊恭仁和崔遜將信將疑,此事在沒有得到證實之前,兩人不敢貿然稟報薛世雄,更不敢奏稟北平,更擔心是敵人的奸計,遂命令王辯派出斥候深入到平壤城下,務必與龍衛軍取得聯繫,眼見爲實。
這邊斥候還沒有出發,那邊平壤已化作了一片廢墟,伽藍所遣特使與高句麗特使正日夜兼程飛奔而來。
三十日,西行、薛德音與兩名高句麗使者抵達薩水東岸,與翹首期盼的王辯及薛氏兄弟相遇。勝利的消息迅速在懷遠軍裏傳開,一時間鼓號齊鳴,歡聲雷動。
當夜,楊恭仁、崔遜、羅藝等人終於從西行、薛德音及兩位高句麗使者的講述中獲悉了龍衛軍攻陷平壤的完整經過,高興之餘更有一種驚心動魄之感。雖然他們未能參加攻陷平壤的戰鬥,但功勞少不了他們的一份,在感激龍衛軍的同時,對伽藍更是欽佩不已。事實證明伽藍的策略是正確的,他以一往無前的決心和瘋狂的攻擊速度終於贏得了這場戰爭。
既然選鋒軍建下了顯赫功勳,楊恭仁和崔遜理所當然要力捧伽藍,畢竟伽藍是皇帝欽點的猛將,龍衛軍也是由皇帝親自組建,東征之武功最終還要歸於皇帝的知人善用,捧了伽藍和龍衛軍,實際上也就是捧了皇帝。皇帝高興了,大家皆大歡喜。
楊恭仁和崔遜隨即把東征大捷的喜訊聯名急報薛世雄,又十萬火急稟奏皇帝和行宮,並派遣報捷特使,與西行、薛德音一行趕赴北平。
薛世雄率懷遠軍主力屯兵於鴨綠水西岸,正處於進退維谷之中,有心前進卻又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尤其害怕重蹈薩水慘敗之覆轍,而遲延不前又恐怕貽誤戰機,引起北平不滿,所以正爲難的時候,報捷喜訊傳來了,平壤不但已被攻陷,且和烏骨城一樣遭到了焚燬噩運。高句麗完了,戰爭結束了。
然而,戰爭是結束了,在非常短的時間內結束了,其戰果也遠遠超過了北平的預料,但軍事上的輝煌,並不代表政治上也達到了預期目的。因爲平壤和烏骨兩座城池的焚燬,再加上幾十萬甚至百萬以上人口的死亡,高句麗實際上已經崩潰了,這導致半島局勢乃至整個遠東局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這一變化未必有利於帝國,假若帝國繼續依照自己的設想維持半島乃至整個遠東原有的政治格局,就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而這一代價甚至會超過帝國第三次東征所付出的代價。
所以,楊恭仁和崔遜也罷,薛世雄也罷,其實心裏都清楚,東征在軍事上取得了勝利,但在政治上卻陷入了被動。伽藍和龍衛軍以摧枯拉朽之勢摧毀了高句麗,同時也破壞了帝國對半島乃至整個遠東的政治佈局,而這一佈局的破壞,直接影響到了帝國在遠東的國防和外交戰略,未來帝國在遠東的政治利益必將受損。
很現實的問題是,就帝國目前內憂外困的政局來說,就帝國三年遠征幾乎把國力耗費一盡的經濟形勢來說,帝國正面臨着大漠北虜崛起之威脅、國內叛亂此起彼伏之危機,以及皇帝和中央重建威權以穩定國內外局勢和恢復國力之重任,試想,這種情況下,帝國哪有能力幫助高句麗重建?哪有能力維持半島乃至整個遠東政治局勢向有利於帝國的方向發展?所以,把高句麗的實力壓制在一定程度上,使得高句麗還能繼續在半島乃至遠東政治局勢中發揮重要作用,如此帝國便能借助高句麗之力成功實現自己在遠東的政治利益。
然而,現在這一策略被帝國軍隊軍事上的輝煌勝利所破壞,皇帝和中樞不得不重擬策略。可以預見,高句麗特使此行必定是無功而返,高句麗的敗亡不過是時間問題;同樣可以預見,皇帝和中樞在接到東征大捷喜訊的同時,必定會陷入深深的困擾,接下來,用什麼逆天的手段才能把軍事上的勝利順利轉化爲帝國改革派在政治上的勝利?
楊恭仁和薛世雄等人的擔心很快變成了現實。
六月二十日,北平聖旨送達薛世雄手上,東征結束,所有軍隊撤回鴨綠水以西,以鴨綠水爲界,原高句麗在鴨綠水以西領土統統劃歸遼東郡。
東征的戰果就此確定,帝國在遠東開疆拓土,佔據了高句麗一半以上的疆域,總算對耗盡國力的三年遠東戰爭有了一個過得去的交待,在政治上不至於遭到對手的瘋狂攻擊而陷入過度被動。同時,這也是帝國在遠東政治佈局遭到破壞之後,迫不得已之下的挽救之策,說白了也就是在高句麗頻臨滅亡的情況下,只能親自“操刀上陣”,一方面以武力維持高句麗的生存,維持半島三足鼎立的格局,一方面以武力進駐遠東,以帝國的強悍武力來維持半島乃至整個遠東局勢的穩定。
實際上就是在遠東佈局上,帝國和高句麗的角色互換了,本來帝國征服高句麗之後,可以藉助高句麗的力量實現遠東佈局,如今倒過來了,是帝國親自出手穩定遠東局勢,而高句麗則藉助帝國的力量得以生存。如此一來,本該由高句麗爲此拿出來的國力,變成由帝國在遠東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了。帝國國力本已窘迫,而東征結束后帝國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現在又加上遠東的投入,可謂不堪重負,雪上加霜。
但從帝國遠東的國防和外交戰略來說,目前也只有這個辦法,假如任由高句麗滅亡,任由百濟、新羅、靺鞨、室韋等諸虜爲分割高句麗疆土而在遠東混戰,必將給帝國東北疆造成嚴重威脅,而這一威脅在虎視眈眈的大漠北虜、利益糾葛錯綜複雜的西土諸虜以及國內叛亂迭起屢剿不平所給予帝國的重重壓力之下,一旦放大甚至失控,則必然給帝國帶來一場可怕的甚至是崩潰的災難,而五胡亂華之慘劇也有可能在中土重演。
很顯然,皇帝和中樞還是非常自信,認爲自己有能力掌控天下,認爲中土的國力依舊強大,中土的人力物力和財力依舊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所以既不優先“安內”,也不優先“攘外”,而是內外並重,既安內,也攘外,內外皆不耽誤。
既然大戰略已經定下來了,新遼東郡的建立也已經提上日程,那麼接下來的重任便是鞏固東征戰果。
聖旨接踵而至。
薛世雄奉旨指揮遠征陸路大軍,清剿鴨綠水以西、千山以北所有高句麗殘敵,諸如遼東城、新城、扶余城、國內城等重鎮,都必須在近期內拿下,以期儘快穩定遼東局勢。
來護兒率水師主力還是按照預定計劃登陸遼東半島,清剿千山以南所有高句麗殘敵,務必在最短時間內拿下畢奢等重鎮。另有一部分水師由周法尚統率,渡海後直接趕赴平壤,由海路向遠征選鋒軍運送糧草輜重,並幫助選鋒軍儘快穩定高句麗局勢。
選鋒軍統率楊恭仁出任撫慰大使,全權負責重建高句麗,而當務之急是重立高句麗王,重整高句麗軍隊,剿殺高元和乙支文德。又遣特使十萬火急趕赴百濟和新羅,商談半島局勢,務必保證半島三足鼎立之格局。
從六月底開始,遠征軍水陸大軍全力以赴實施遠東戰略,不論是薛世雄、來護兒還是李景、趙才,這一刻都不敢陽奉陰違了。伽藍和龍衛軍以一己之力摧毀高句麗,建下了顯赫功勳,這給了他們前所未有的壓力,假若老帥們再不竭盡全力,皇帝和中樞恐怕絕不會視而不見、姑息養奸了。
然而,伽藍和龍衛軍始終沒有接到皇帝的嘉獎詔書,而長時間屯駐於平壤的廢墟之上,讓將士們的情緒越來越糟糕。
七月初,皇帝的聖旨終於到了龍衛軍,皇帝詔令,伽藍率龍衛軍即刻返回懷遠鎮。
同期,皇帝與行宮趕赴懷遠鎮,巡視遼東。
七月十五日,皇帝和行宮抵達懷遠鎮。
第兩百九十三章 這也叫嘉賞?
十五日夜,裴世矩召見了伽藍。
伽藍和龍衛軍已於兩天前返回懷遠鎮。之前伽藍曾與楊恭仁、崔遜在平壤城下深談,又在鴨綠水畔聆聽了薛大將軍對東征結束后帝國政局走向的分析,基本上明瞭了自己和龍衛軍目前所處的不利處境。
伽藍堅決執行皇帝和中樞的命令,堅決以最快速度打到平壤,這一點無可指責,但龍衛軍血屠烏骨,並一把火燒掉了這座千年古城,爾後更是直接摧毀了平壤,一把火燒掉了高句麗的都城,置高句麗於死地,這卻直接改變了半島乃至整個遠東的政治版圖,由此影響到了帝國在遠東的國防和外交戰略,未來還將影響到帝國在整個北部疆域的國防和外交戰略,而這一點則必遭詬病。
所以,伽藍和龍衛軍在這場戰爭中所建下的功勳,未必能夠抵償他們給帝國帶來的損失,尤其就當前帝國所處的內憂外困的現狀來說,這場戰爭的結果,可能讓帝國背上更重的負擔。
皇帝始終沒有下旨嘉獎伽藍和龍衛軍,已經足以說明一切問題。
伽藍卻是感嘆不已,他原以爲憑藉第三次東征的輝煌勝利,讓皇帝和中央能夠重建威權,讓帝國的改革派能夠在政治上贏得勝利契機,同時推動歷史車輪逐漸偏離原有的軌跡,然而,讓他失望的是,事實證明他錯了。雖然這一次他的確改變了歷史軌跡,不過,歷史車輪不是向着有利於拯救帝國的方向發展,而是恰恰相反,它加快了帝國走向崩潰的速度。
事實上伽藍根本沒有想過要摧毀平壤,他也的確沒有去摧毀平壤,但陰差陽錯的是,平壤的貴族們自己摧毀了自己的都城,他們一把火焚燬了高句麗的根基,讓高句麗轟然倒塌。
這怨不得伽藍,也怨不得龍衛軍,只能說是天命使然,天要滅高句麗,與伽藍無關,但伽藍卻百口莫辯,不論他怎麼解釋,也不論他有多少理由,他都無法洗刷自己焚燬平壤的罪責。試問天下,誰會相信他的辯白?就連平壤貴族們都認定了伽藍是罪魁禍首,很簡單的事實是,假如沒有伽藍這個幕後黑手,高平和高臨叔侄會自相殘殺?甚至就連龍衛軍的將士們也同樣認定平壤是毀在伽藍手上,證據很簡單,伽藍曾下令火燒王宮,血屠平壤,雖然這一命令因爲瞬息萬變的戰局未能得以執行,但將士們相信,他們的統帥英明神武,無所不能,以一己之力便摧毀了高句麗,正是因爲如此強大的存在,平壤才匪夷所思的化作了一堆廢墟。
今日的伽藍,已經不能用“異軍突起”來形容了,而是“一飛沖天”,現在他已名震天下,在他赫赫聲名的背後,則是摧毀高句麗的功勳,摧毀烏骨和平壤兩座重鎮的榮耀,還有斬首幾十萬的血腥殺戮。他是一個所向披靡的戰神,也是一個惡貫滿盈的魔鬼,他就是阿修羅。
伽藍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聲名,只要能拯救帝國,只要能挽救中土蒼生,他寧願做個十惡不赦的阿修羅,但他失望了。
聽完伽藍對整個戰事經過的詳細描述,裴世矩冷峻而憔悴的面孔上慢慢露出苦澀之色。真相大白又如何?錯不在伽藍又如何?事已至此,再無挽回餘地。
良久,裴世矩嘆了口氣,說道,“陛下猶豫再三,還是決定不予召見。”
是否得到皇帝召見的機會,伽藍無所謂,但他還是勉爲其難地擺出了一副遺憾和懊悔之情。對他來說,現在最爲關鍵的留在遼東發展實力。如今帝國不得不重兵鎮戍遠東,投入巨大,那麼龍衛軍可以就近取利,發展得更快更好。而從近期皇帝所下達的一系列聖旨來看,薛世雄和楊恭仁十有八九要留在遼東,而做爲“罪魁禍首”的伽藍和龍衛軍,理所當然也會留在遼東,起到威懾遠東諸虜的作用。
只是,皇帝詔令龍衛軍返回懷遠鎮,原因何在?目的又是什麼?如果皇帝有意把龍衛軍留在遼東,那麼龍衛軍當前最佳位置就是平壤,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伽藍隱隱約約有一種不好的感覺,皇帝對龍衛軍或許另有安排。假如龍衛軍未能留在遼東,那麼伽藍之前所擬的以遼東爲根基發展壯大的策略也就失去了實施的可能。伽藍暗自祈禱,祈禱上蒼不要打擊自己,不要擊碎自己拯救帝國的夢想。
裴世矩看到伽藍沉默不語,於是以安慰的口氣繼續說道,“其中緣由,想必你也估猜到一二,某不再贅述。當然,你的功勳不可抹殺,該賞的一定會賞,只是你年紀太輕,官爵倘若升得太快,會遭人嫉恨,一旦成了衆矢之的,那就與獎賞的初衷背道而馳了。”
伽藍躬身感謝,“明公,某隻求與龍衛軍兄弟生死與共,更願與兄弟們共鎮遼東。”
裴世矩撫須而笑,搖了搖頭,“好鋼要用在刀刃上,讓你和龍衛軍鎮戍遼東,大材小用。”
伽藍的不詳之念更甚,胸中更有窒悶之感。難道某和龍衛軍當真要離開遼東?
“已經入秋了,遼東的戰事很快就要結束。”裴世矩不動聲色的看了伽藍一眼,慢條斯理地說了下去,“遼東那一攤子事自有觀國公(楊恭仁)處理。鎮戍北平的依舊是滑國公(李景),陛下非常信任這位李大將軍,繼續委以重任。舞陰公(薛世雄)還是東北道大使,但不再鎮戍懷遠,也不再檢校燕郡太守,而是轉任涿郡留守,遷左御衛大將軍。至於現任涿郡留守晉昌公(趙才)則轉任右候衛大將軍,隨侍於陛下左右。”
伽藍頓時有所明悟。第三次東征,最大贏家理所當然是遠征軍陸路統帥薛世雄,而東北道大使和涿郡留守這兩個要職共集一身,再加上薛世雄在東征三年戰爭中所建下的顯赫功勳,使得他威權大增,完全有實力掌控東北道的五個郡。至於李景,沒挪窩兒,鑑於他在東征中的表現,可能是不賞不罰,功過相抵了,而趙才肯定在第三次東征中起到了不好的作用,皇帝則乘機剝奪了他的兵權,變相懲罰。
伽藍暗自心喜。如此一來,自己的“潛龍在淵”之策成功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而且因爲薛世雄掌控了整個東北道,使得這一策略的實施基礎更爲強大,一旦成功,就是集中了整個東北道的力量,這必定能在關鍵時刻力挽狂瀾,拯救帝國於即倒。
伽藍估猜到自己和龍衛軍的鎮戍位置了,必定在涿郡,在薛世雄的身邊。龍衛軍做爲薛世雄手裏的刀,既能威懾到東北乃至整個北疆諸虜,又能對河北、代北乃至整個山東地區形成威懾。
不同的地位決定了不同的眼光,皇帝和中樞對龍衛軍的使用,合情合理,而且最大程度地發揮了其強悍武力。
裴世矩從伽藍的眼睛裏看到了他的喜悅,似乎有心讓伽藍完全消化掉這個好消息,他停頓了許久,然後問道,“對於陛下的嘉賞,你可滿意?”
伽藍不好回答,因爲他估猜不到皇帝會給予自己怎樣的嘉賞,畢竟他的功過難以相抵。
“你給陛下爭了臉面。”裴世矩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一絲笑容,“陛下嘴上不說,但心裏很高興,所以,他給你的賞賜非常奇特,任何人都不會想到。”
到底是怎樣的賞賜?伽藍好奇心起,對答案異常期待。
“涿郡太守。”
涿郡太守?伽藍喫驚地望着裴世矩。這真是一個匪夷所思的答案。涿郡是中郡,中郡太守是正四品,相當於軍中的武賁郎將,算是官升一級,但是,伽藍從軍隊轉到地方,從一個職業軍人轉爲地方行政長官,這個變化實在是太大了,顛覆了他的正常認知。
“龍衛軍呢?”伽藍不假思索的問道。
“龍衛軍的建制取消了。”裴世矩對伽藍的反應非常滿意,眼裏更是掠過一絲得意之色。對於帝國政治中樞來說,此次龍衛軍連續兩座血腥屠城,犯下了罄竹難書的“罪行”,即便從仁義的角度出發,從以德治國的立場出發,龍衛軍都要被解散,何況龍衛軍本來就是一個臨時建制,又是皇帝手中一把鋒利無比的刀,皇帝的政治對手們豈肯錯過這樣一個消滅它的機會?
“也不在衛府之列?”
裴世矩點頭,“他們隨你一起轉至地方,是去是留,由你決定。”
一股怒氣頓時從伽藍的心底湧出。這也叫嘉賞?你當某是痴兒啊?
涿郡有臨朔宮,算是皇帝的行在所在,所以涿郡常常設留守,但這個留守要麼兼任地方行政長官,要麼由地方行政長官兼任,這是常規,以免出現軍政對立之局面。此次薛世雄是留守,伽藍是太守,看上去軍政分離了,但薛世雄和伽藍是門生故舊的關係,伽藍敢不聽薛世雄的?敢與薛世雄對立?根本不會,伽藍對薛世雄肯定是言聽計從。也就說,伽藍這個行政長官就是個擺設,而這正是皇帝手段的高明之處,既讓伽藍本人無話可說,也堵住了反對者的嘴。
此事伽藍可以接受,但把龍衛軍將士趕出軍隊,他就無法接受了。你這即使不是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也是卸磨殺驢、過河拆橋,做得太過了。
“明公……”伽藍的聲音生硬了。
裴世矩搖了搖手,阻止了伽藍的話,然後抬起手,輕輕拍拍他的肩膀,目露期待之色。
伽藍驀然意識到什麼,凝神沉思起來。
第兩百九十四章 到底要殺誰?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這種事對皇帝來說習以爲常,但也要看對象,伽藍和龍衛軍對皇帝忠心耿耿,爲皇帝捨生忘死,建下了蓋世功勳,是一把好刀,就目前帝國政局來說,皇帝不會收刀入鞘,相反,皇帝爲了逆轉政局,會繼續揮舞這把刀。
第二次東征期間,皇帝用這把刀斬落了楊玄感及其同黨,重創了帝國保守勢力;第三次東征期間,皇帝又用這把刀摧毀了高句麗,雖過猶不及,但這把刀的鋒利程度卻已是舉世皆知。那麼,東征結束後,皇帝手裏的這把刀,將砍向何處?
伽藍豁然頓悟,對皇帝的遠見卓識和堅韌毅力大爲敬佩。
東征結束了,帝國接下來是“安內”,還是“攘外”?當然是攘外。正是因爲來自大漠北虜的威脅越來越大,皇帝才發動了西征和東征,試圖在大漠北虜尚未對帝國發動戰爭之前,搶先一步削弱西土諸虜和遠東諸虜的實力,遏制東北西三大地域的外族勢力結盟共擊中土之可能,確保帝國安全和中土之統一。
如今帝國國內矛盾爆發,國內叛逆蜂起,都是因爲年復一年的攘外戰爭對國力的過度損耗所造成,因此,接下來帝國的當務之急雖然是“安內”,但假如停止“攘外”大計,任由大漠北虜發展和壯大,那麼很顯然,在外部威脅越來越大,南北戰爭隨時都會爆發的情況下,安內會變得異常困難,甚至會陷入腹背受敵之困境,所以,“安內”雖然急迫,“攘外”大計也要繼續進行。
當然,以目前帝國局勢來說,在西征、東征之後,再進行大規模的北伐已不現實,帝國已沒有足夠國力以戰爭手段來打擊大漠北虜,目前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以政治上的合縱連橫並輔以局部戰爭來緩解大漠北虜的威脅,繼而竭盡全力拖延南北戰爭的爆發,給帝國贏得穩定國內局勢和恢復國力的足夠時間。
如此一來,皇帝把伽藍趕出軍隊,卻任命他爲涿郡太守,同時撤消龍衛軍編制,卻又把這支軍隊繼續交給伽藍指揮,其原因就不言自明瞭。
伽藍又幹回老本行了。伽藍在西土的時候便是雙重身份,明爲西北軍衛士,暗爲老狼府祕兵,執行的都是裴世矩所擬製的西土策略。現在他“升級”了,還是雙重身份,明面上他是涿郡太守,暗地裏卻統率祕軍,執行的是皇帝和中樞所擬製的“攘外”策略,其目標便是北方諸虜。不過這種事見不得光,一旦擺到明面上,以東突厥和鐵勒人爲首的北方諸虜聯盟必然以此爲藉口,與帝國交惡,甚至主動發起攻擊,不斷向帝國施壓,以試探帝國的反應,倘若帝國示弱,接下來便是“狂風暴雨”,北疆防禦必定陷入深重危機。
伽藍沉思良機,衝着裴世矩深深一拜,“請明公面授機宜。”
裴世矩欣慰一笑,對伽藍的表現非常滿意,他輕輕搖手,低聲說道,“你對北虜瞭解甚多,你且說說。”
伽藍從西土打到遠東,當然對北虜甚是瞭解,再加上他對歷史發展的預知,使得他對天下大勢的認識總是高人一籌,而從裴世矩的角度開看,伽藍以較低的身份地位以及幾乎是完全閉塞的消息來源,竟然能夠與帝國中樞一樣預測到未來,而擁有這種高瞻遠矚的能力,實在是天賦異稟,理所當然要人盡其才。
伽藍也不謙讓,侃侃而談。
西土局勢雖有反覆,但已經達到了削弱西突厥,打擊鐵勒,重創吐谷渾,臣服西域諸國的目的。如今西突厥的戰略重心在蔥嶺以西,所以表面上看西突厥再次進入了西域,並在西域與中土形成了抗衡之勢,但實際上正是因爲這兩大強橫勢力瓜分了西域,造成西土諸虜不得不在兩大強者對抗的夾縫中艱難生存,他們誰也不敢得罪,由此也就困守一隅,無法發展壯大,繼而也就無法對兩大強者形成威脅。
遠東局勢雖然一邊倒,表面上看帝國在軍事上取得了輝煌的勝利,但實際上帝國卻陷入了政治上的被動。爲了維持帝國在遠東的政治利益,帝國不得不把勢力範圍拓展到半島,在重建高句麗的同時,代替高句麗鉗制遠東諸虜,以維持遠東地區的穩定。當然,這一國防和外交戰略,雖然對內來說加重了國力的耗費,加深了國內的政治危機,但對外來說卻彰顯了帝國的強大,可以有效遏制遠東諸虜的野心。其中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暫時沒有結論,相關證據還要從遠東局勢的發展,以及漢虜之間必然存在的南北對抗的發展中,逐步求證。
大漠北方局勢也是一邊倒。當年先帝在大漠上合縱連橫,分裂了強大的東突厥,給予其毀滅性打擊,其後東突厥歸附帝國,在帝國的庇護下休養生息了近二十年,如今它已經重新崛起,並迅速發展壯大,南北雙方再次形成了對抗。這是歷史的宿命,歷朝歷代都逃脫不了這一宿命,都必須面對南北戰爭這個殘酷的現實。今天的現實是,帝國在實施攘外策略的過程中,在遠東遭遇到了重大挫折,軍隊損失慘重,國力損耗驚人,而東征結束後,帝國有限的軍隊要分出一部分鎮戍遼東,如此一來,北疆鎮戍的兵力就嚴重不足,而用來平定國內叛亂的軍隊更是寥寥無幾。
接下來南北對抗如何發展不言而喻。大漠北虜面對如此良機,即便不主動南下入侵,也要以連續不斷的挑釁來打探帝國的虛實,試探帝國的底線,所以,在新一輪的南北對抗中,帝國不能被動應戰,必須主動出擊,必須給大漠北虜以連續打擊,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讓大漠北虜摸不清帝國的虛實,繼而讓帝國贏得實施和完成攘外戰略的足夠時間。
在帝國整個北疆區域裏,正面與大漠接壤的是代北道,包括定襄郡、馬邑郡和雁門郡。這是南北戰爭的主戰場。
在代北的東面就是東北道,包括幽燕、遼西和遼東。其中涿郡便是代北道和東北道的接壤地,由此向北,便是北方大漠區域和遠東區域的分界線。
在代北的西面則是靈朔道,也就是大河河套地區,包括靈武郡、五原郡、榆林郡和朔方郡等。由此向西北,便是金山(阿爾泰)山脈,也就是北方大漠區域和西域的分界線。
北方大漠諸虜若要南侵,有三條道路,一是由代北南下入太原,一是由靈朔南下入關中,一是由涿郡南下入河北。靈朔道有西北軍鎮戍,再加上大河和橫山天險,暫時無憂。代北道有代北軍鎮戍,再加上長城和雁門關兩道天險,也是易守難攻。而由涿郡南下入侵,也有長城和太行山兩道天險,北虜輕易不會選擇這條路線,但現在的問題是,高句麗遭到毀滅性打擊後,遠東諸虜人人自危,此刻東突厥必定竭盡全力進入遠東地區,以代替高句麗在遠東的盟主地位,如此便可與遠東諸虜形成聯盟,繼而聯手從涿郡方向南下入侵,則帝國首尾難以兼顧,顧此失彼之下,極有可能遭到重創。
所以,當務之急是,帝國必須想方設法撫慰和結盟遠東諸虜,阻止大漠北虜的勢力進入遠東地區。
“帝國發動東征,以連續三年的戰爭摧毀了高句麗,向遠東諸虜闡明瞭中土堅決阻止遠東諸虜與大漠北虜結盟,以維護中土根本利益的堅定決心,所以,就未來遠東局勢而言,帝國在遼東的駐軍,完全可以起到威懾遠東諸虜、阻止遠東諸虜結盟大漠北虜的作用。某相信,遠東諸虜絕不敢捋帝國虎鬚,重蹈高句麗之覆轍。”
伽藍最後總結道,“同時,帝國在西征中滅亡吐谷渾,在東征中摧毀高句麗,都向大漠北虜傳達了一個清晰的訊息,只要域外勢力威脅到了中土的根本利益,帝國必然以摧枯拉朽之勢將其抹殺。可以預見,大漠北虜必然會提高警惕,會更加謹慎,對抗中土的決心也更加強烈。既然南北戰爭不可避免,大漠北虜理所當然要積極備戰,因此,帝國在大漠諸虜中進行合縱連橫,不惜代價打擊和削弱北虜實力,已經迫在眉睫。”
裴世矩用心聆聽,頻頻頷首,毫不掩飾自己對伽藍的讚賞。伽藍是他看着長大的,也是在他的庇護下成長的,如今有了驕人成就,他當然老懷欣暢。
“明公,計將何出?”伽藍終於還是問到了實質性問題。我既然領悟了皇帝把我安置在涿郡的意圖,那麼接下來我該幹什麼?
“北面牙帳裏有幾個重要人物。”裴世矩慢條斯理地說道,“啓民可汗有三子。長子阿史那咄吉世,現爲牙帳始畢可汗。次子阿史那咄慄,現爲俟利弗設。第三子阿史那咄苾嗣,現爲莫賀咄設。第四子阿史那咄捺,現爲叱吉設。牙帳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那便是可賀敦義成公主。另外,始畢可汗義結金蘭的兄弟,俟利發史蜀胡悉,謀略出衆,不容忽視。”
伽藍沉吟不語。這些信息,他當然知道,毋須裴世矩贅述,只是裴世矩如今鄭重其事地一一道來,顯然另有所指。他到底想殺誰?
第兩百九十五章 龍衛軍的危機
七月十六日,伽藍接到詔令,東征結束,皇帝要班師回朝,龍衛軍爲選鋒,先行起程返回涿郡。
龍衛軍上下瀰漫着一股怨憤情緒。
此番作戰,龍衛軍衝鋒在前,幾乎以一己之力摧毀了高句麗,但因爲高句麗在戰爭末期經濟崩潰,又陷入了大饑荒,財富耗盡,再加上平壤和烏骨毀於大火,龍衛軍的擄掠非常有限。既然發不了戰爭財,大家也就退而求其次,指望升官加爵了。哪料到戰爭結束快兩個月了,不但沒有得到皇帝的任何嘉賞,反而傳來了皇帝要解散龍衛軍的消息。這不是卸磨殺驢、過河拆橋嘛?皇帝和朝廷也忒不厚道了吧?我們拼死拼活摧毀了高句麗,沒有功勞也還有苦勞吧?哪有這樣對待有功之臣的?如此薄情寡義,令人齒寒,將來誰還會賣命?
返回懷遠鎮後,得知皇帝和行宮也到了懷遠,將士們的心思又活了,心想皇帝是不是考慮到龍衛軍功勳蓋世,要親自到軍中撫慰,要親自授獎啊?大家都很期待。哪料接到的詔令卻是遠征軍即刻班師回朝,而龍衛軍是第一個撤回國內的軍隊。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獎賞?
將士們憤怒了,但除了私下謾罵之外,也沒有其他泄憤手段,只得背上行囊踏上了回家的路。
伽藍憂心忡忡,愁眉不展,不知道如何向兄弟們解釋,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將士們的情緒。
歸心似箭,七月底,龍衛軍抵達北平。伽藍知道再拖延下去麻煩會更大,他必須向將士們做出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並妥善安置這些追隨他征伐沙場的勇士們。
其實對於龍衛軍將士們來說,任何解釋都抵不上實質性獎勵,錢財和官爵缺一不可,偏偏皇帝和中樞從自身的政治利益出發,就是不獎,甚至還撤消了龍衛軍的建制。這一做法固然打擊了龍衛軍,但同樣打也擊了帝國軍隊的士氣。有功不賞也就罷了,還把功勳將士趕出了軍隊,如此做法,必會招致軍中將士的怨憤,皇帝和中樞的威權在他們的心目中也會急劇下降。
這顯然不是皇帝的初衷,也不是裴世矩願意看到的。不論龍衛軍在東征過程中犯下了怎樣的滔天罪孽,都無法掩蓋他們摧毀高句麗的顯赫戰績,所以即便朝堂上的政治對手們對龍衛軍的血腥殺戮口誅筆伐,但也不敢做得太過分,以免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適可而止也就罷了。
何謂適可而止?皇帝和裴世矩當初從西北調來伽藍,又在重重阻力下建立龍衛軍,某種意義上就是在軍中培植自己的力量,也可以將其理解爲一種強行奪取軍方權力的手段。伽藍帶着這支軍隊在平息楊玄感的叛亂中、在第三次東征中都創造了奇蹟,建下了顯赫功勳,給皇帝和裴世矩爭足了臉面,假若任由這一局勢發展下去,皇帝和裴世矩必能在軍中建立起以龍衛軍爲核心的完全忠誠於他們的軍隊。
這一做法破壞了軍政分離的原則,損害了軍方的利益,也損害了世家貴族的利益,所以這是絕不允許的事情。驍果軍已經是一個特殊的存在,軍方和世家貴族已經給皇帝讓度了足夠利益,假若皇帝乘此機會再組建一支龐大的直屬中央的龍衛軍,活生生的從軍方手裏奪走更多權力,必然會引起軍方和世家貴族的強烈反對。值此帝國內憂外患、政治危機又十分深重之刻,皇帝不得不妥協,不得不解散龍衛軍,以此來緩和與軍方及世家貴族之間的矛盾,並期望以此來換取政治對手們對中央實施平息內亂和恢復國力等諸多策略的支持。
當初,皇帝要建龍衛軍,是因爲他自身利益的需要,現在撤消龍衛軍,同樣也是因爲他自身利益的需要。至於龍衛軍,自始至終不過是皇帝贏得自身利益的政治工具而已。既然是政治工具,當然需要的時候就用上,不需要的時候就扔到一邊。
然而,也正是因爲帝國現在內憂外患的局面,導致皇帝推行的以中央集權爲目標的改革遇到了空前阻力,不但寸步難進,反而出現了大踏步倒退的趨勢。地方叛亂迭起,軍隊戡亂不利,中央對地方、對軍隊的控制力越來越弱,這顯然就是改革倒退的一個最好的例子。
這種大背景下,皇帝和以改革派爲核心的中樞最需要的是什麼?理所當然是軍隊,是絕對忠誠於自己的軍隊。於是矛盾就出現了。一方面皇帝和中樞迫於政治壓力,不得不解散龍衛軍,而一方面皇帝和中樞又從自身政治利益出發,迫切需要越來越多的像龍衛軍這樣忠誠於自己的軍隊。
此時此刻,如何化解這個矛盾?又如何去達成這兩個截然相反的政治目的?這就需要高超的政治智慧了。現在皇帝和裴世矩已經用解散龍衛軍完成了一個他們心不甘情不願的政治目的,那麼,他們另一個最希望達到的政治目的,就需要伽藍施展自己的政治智慧了。
當伽藍在軍議上,當着龍衛軍軍官們的面,詳細分析和推衍了帝國當前和未來政局的走向,以及龍衛軍在其中所體現出來的關鍵作用後,基本上也就爲皇帝和中樞對龍衛軍的“薄情寡義”做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接下來,伽藍必須回答一個問題,龍衛軍的未來在哪?
這個未來要給人以希望,沒有希望的未來毫無意義,任你說得天花亂墜也不會有人附和,更不會有人拿着身家性命去追隨。
劉黑闥在軍議上便直言不諱地告訴伽藍,他要帶着河北兄弟們回去,除非伽藍給他一個不回去的理由。
劉黑闥和馮翊不同,和盧龍、阿史那賀寶更不同,河北人之所以願意追隨伽藍遠征高句麗,除掉一些七七八八的因素外,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利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爲河北義軍打造一支強悍的軍隊。如今他們的目標實現了。正當他們爲重返河北而彷徨無策的時候,皇帝卻拱手送給他們一個天大的人情。皇帝既然解散了龍衛軍,河北人當然可以回家了,而劉黑闥如果帶着這樣一支軍隊殺回去,必然會在河北掀起狂風暴雨。
伽藍躊躇不言。
當初劉黑闥等河北義軍首領之所以答應自己的條件是有原因的,因爲第三次東征勝利後,遠征軍必定返回國內,幾十萬軍隊進入戡亂戰場,河北、河南、中原、江左等地的義軍根本無力抵禦,必定會被帝國大軍以摧枯拉朽之勢一掃而空。
而真實情況是,遠征軍兵力十分有限。皇帝和中樞爲第三次東征而下達給各地鷹揚府的集結令,並沒有得到貫徹執行,不論是各地鷹揚府是真的無兵可調了還是軍方有意違抗皇帝和中央的命令,總之結果是當龍衛軍攻陷平壤時,奉旨趕到涿郡集結的軍隊依舊寥寥無幾。
第三次東征的軍隊主要由鎮戍東北疆的懷遠軍、北平軍和幽燕軍組成,另外就是帝國水師,還有皇帝直接指揮的驍果軍,所以東征即便結束了,實際上也沒有一兵一卒會進入國內戡亂平叛的戰場。
帝國到底有多少軍隊?從理論上來說,中土統一後,原北周的關隴軍隊、原高齊的山東軍隊和原南陳的江左軍隊,三地軍隊加在一起至少有一百多萬。然而,這是理論上的計算,實際上做爲最後勝利者的關隴人,既不會放心山東人,也不會信任江左人,所以統一後,山東軍隊和江左軍隊的主力都給解散了,大部分將士回家種田了,而鎮戍中土的基本上都是關隴軍隊,關隴府兵遍天下。統一後的中土,面臨來自北虜的強大威脅,因此國防策略隨之由內轉外,守外而虛內,於是帝國的精銳主力大都部署在漫長的邊界線上,還有一部分主力則用來鎮戍兩京。
由此不難推測出帝國軍隊的實際規模。這也是第一次東征三十萬大軍覆滅於高句麗之後,直接導致帝國在戡亂平叛戰場上陷入無兵可用的窘境的重要原因。而地方軍和鄉團、宗團均受限於濃厚的地域利益,再加上統一時間尚短,關隴、山東和江左三地還存在着激烈的政治文化矛盾和權力利益的對抗,統一的基礎尚沒有夯實,一旦中土遭遇到深重危機的猛烈衝擊後,統一的根基必然動搖,而中土必然會再一次走向分裂的深淵。
這種機密劉黑闥不知道,他以爲遠征軍主力馬上就要返回國內,要進行大規模的戡亂平了叛,河北義軍岌岌可危,所以他必須帶着軍隊回去。
伽藍權衡再三,毅然決定把真相告訴劉黑闥等河北軍官,但這個話題一旦開始,後面必然涉及到自己對帝國未來的悲觀預測,必然涉及到自己要以東北道爲根基迅速發展實力的設想,而這一設想不論自己怎麼解釋,都逃脫不了擁兵自重、割據稱霸,甚至圖謀造反的嫌疑。所以,有些話雖然要說,但不能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說,要選擇一個恰當的時機。
第兩百九十六章 涿郡是個好地方
伽藍考慮的是如何最大程度的保全龍衛軍的武力,實際上也就是保全他自己的實力,這不論是現在還是將來,都是他賴以生存的基礎,但龍衛軍內部構成非常複雜,凝聚力並不強,一旦皇帝詔令解散龍衛軍,這支隊伍也就四分五裂了,而伽藍歷盡艱辛所建立起來的實力也將在一夜間土崩瓦解。
誰最希望龍衛軍解散?誰最期盼伽藍這個新貴轟然倒下?答案很簡單,當然是帝國朝堂上的保守貴族集團。
皇帝和以改革派爲核心的中樞迫於帝國目前政局的危機,不得不向保守貴族集團做出某些妥協,而伽藍和龍衛軍因爲在第三次東征中的傑出表現,首當其衝做了政治犧牲品給“妥協”掉了,但皇帝和中樞不甘心就此“妥協”,於是預留後招,把伽藍放在了涿郡太守的位置上,也就是說,真正“妥協”掉的是龍衛軍,是保守貴族集團最爲忌憚的完全忠誠於皇帝的這支軍隊。
伽藍失去了賴以建功立業的軍隊,他還能繼續創造奇蹟?所以伽藍不可慮,可慮的是龍衛軍。
可以預斷,伽藍肯定要想方設法保全龍衛軍的武力,而皇帝和中樞正是寄希望於伽藍,所以才做出了這種妥協策略。依照這一思路推斷下去,不難預見,除了帝國的保守勢力,其他政治勢力都會不惜代價保全龍衛軍。
伽藍是這樣想的,劉炫、孔穎達、蓋文達等河北大儒、名士們也是這樣想的,而柴紹、黃君漢、魏徵等人則從武川系和山東世家豪門的利益出發,也堅決支持保全龍衛軍的武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此刻撤消龍衛軍的建制是好事,過去的建制就如一道禁錮,限制了這支武裝力量的發展,一旦這道禁錮不存在了,這支武裝力量可以在律法允許的範圍內,自由發展和壯大。
伽藍的“猶豫”讓龍衛軍內部幾大勢力預感到了強烈危機。
當龍衛軍離開北平,進入臨渝關,距離涿郡首府薊城越來越近的時候,龍衛軍內部幾大勢力終於按捺不住了。
盧龍和阿史那賀寶肯定要追隨伽藍,魔鬼城和紫雲天的沙盜馬賊們沒有選擇權。
阿史那大奈多方權衡後也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伽藍。他們這一支突厥人已經徹底歸附了中土,不久的將來他們的子孫會以自己是中土人而驕傲,所以,爲子孫計,他必須爲族人尋找一棵可以遮風擋雨的蒼天大樹,而伽藍就是他眼中的那顆巍然聳立的大樹。
馮翊和以馮氏故舊爲主的西北將士也在最後一刻做出了選擇。
京兆馮氏本屬於關中本土漢姓貴族集團,與關中韋氏、杜氏、蘇氏等漢姓豪門之間有着共同的地域利益。這一貴族集團的政治立場非常保守,即便蘇威還在中樞核心位置,但他實際上是帝國幾大政治勢力的平衡產物,是做爲反對派的代表人物而存在,這從他在政治上的起起伏伏便可見一斑。這一貴族集團本是帝國的立國之本,但如今卻成爲帝國改革的最大阻礙。如何化解這兩者之間的激烈矛盾,已成爲當前帝國亟需解決的根本問題。馮孝慈陣亡河北,便是這一激烈矛盾的最好詮釋。馮氏一直是關中本土漢姓貴族集團在軍方的代表勢力之一,隨着馮孝慈的陣亡,這一勢力慘遭重創,但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僅僅大半年後,馮孝慈之子馮翊便在第三次東征中“異軍突起”,再建馮氏之勢力已經指日可待。然而,偏偏在此刻,皇帝解散了龍衛軍,這給馮氏的東山再起蒙上了一層陰霾。無疑,馮氏必須“站隊”,如果站錯了隊,必有滅頂之災。怎樣才能確保馮氏不會站錯隊?緊跟伽藍之後,這是馮氏最好的選擇。
劉黑闥、曹旦、李德逸、趙君德和王安則惶惶不安。雖然劉黑闥在軍議上氣焰囂張,叫嚷着要回河北,但想回去,和能否回去,完全是兩回事。假如伽藍不想讓他們回去,雙方翻臉成仇,後果不堪設想。劉黑闥等人找到劉炫、孔穎達和蓋文達,尋求脫身之計。
伽藍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對未來有什麼看法,誰也不清楚,只能從其過去的言行中模模糊糊猜到一些。以劉炫的說法,既然當初是伽藍決定招募義軍遠征高句麗,那麼現在這支義軍何去何從,也要聽伽藍的安排,畢竟當初伽藍對義軍並沒有什麼惡意,經過遠征戰事的磨礪後,雙方建下袍澤之情,現在就更不會有什麼惡意了。
孔穎達和蓋文達支持劉炫的說法,兩人聯袂請來了伽藍,當着劉黑闥等人的面,直接把話說開了,你給義軍做個安排,闡明理由,就算要分手,也要正大光明的分手,不要結下仇怨。
伽藍正需要這樣的機會,他毫不猶豫地透漏了諸多重大機密。
遠東局勢的變化,引發了帝國政局一系列的變化,其中對帝國最爲不利的變化是,帝國軍隊數量嚴重不足,而國力的不足又加劇了中央與帝國軍隊之間的矛盾,導致帝國軍隊無論是守護邊疆還是維護國內穩定都顯得捉襟見肘、力不從心。
從天下大勢出發,迫於大漠北虜對中土的威脅越來越大,帝國主力大軍肯定要部署在漫長的邊界線上以確保“攘外”,如此“安內”就變得愈發的不現實了,實際上它成了一句空話。“安內”不成,則叛亂更盛,而帝國軍隊戡亂不利,導致中央不得不給予地方更大權力,以期讓地方來代替中央平息叛亂,這必然會加速中央對地方控制權的流失,也就是說,以中央集權爲目標的改革飛速倒退,而門閥士族政治會捲土重來,以世家豪門爲主的地方勢力會迅速崛起,繼而加速國內政局的混亂,把統一的中土迅速推進分裂的深淵。
劉黑闥等人面面相覷,被伽藍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嚇住了。
劉炫、孔穎達和蓋文達雖然對帝國政局的走向並不樂觀,但籤於皇帝取得了東征的輝煌勝利,威權上升,而遠征軍的歸來又必將逆轉混亂的國內局勢,所以他們相信皇帝和中央很快就能穩定政局,誰知伽藍卻給出了完全相反的觀點,東征的勝利竟然加速了帝國的敗亡。
“東征結束後,中樞到底是安內還是攘外?或者兩者並重?”
孔穎達直指要害。
“問題不在於中樞決策,而在於天下大勢的變化。”伽藍搖手說道,“大漠北虜以超出我們想像的速度重新崛起,考慮到南北戰場的不可避免,大漠北虜必然會乘着中土內部紛亂不止的有利時機,積極南下入侵,以期激化中土內部矛盾,進一步混亂中土局勢。只待中土內部大亂,帝國分崩離析,羣雄並起,則歷史必然再現五胡亂華之黑暗,如此則大漠北虜贏得了戰略先機,即便不能吞併中土,也能摧毀中土統一之大業,繼而給他們贏得更大的生存和發展空間。”
“將軍的意思是,從現在開始,帝國大軍都要投到‘攘外’戰場上?”劉黑闥直言不諱地問道,“將軍,難道高句麗的滅亡,不能給大漠北虜以警示?”
伽藍面露慚愧之色,搖頭苦嘆,“正是因爲遠東局勢拖累了帝國,南北對峙之局面才急劇惡化。這是某之前沒有想到的,某隻想重創高句麗,把它打得奄奄一息,繼而讓帝國擺脫遠東局勢的摯肘,誰知道結果卻截然相反。現今,不是皇帝和中樞如何決策去改變天下大勢,而是天下大勢如咆哮洪水般一泄而下,逼得皇帝和中樞焦頭爛額,窮於應付,即便知道形勢對中土不利,也是一籌莫展。”
劉黑闥和曹旦等人相顧無言。伽藍這番話顛覆了他們的認知,誰能想到帝國在遠東戰場上的輝煌勝利,竟然給中土帶來了可怕的災難。
“將軍出任涿郡太守,就是爲了應對大漠北虜的威脅?”曹旦問道。
伽藍點頭。
“如此說來,河北義軍並無敗亡之憂?”曹旦接着問道。
伽藍想了一下,說道,“就目前雙方力量的對比來說,不論是山東各地的義軍,還是江左乃至其他各地的義軍,在實力上並不佔據優勢,如果在策略上稍有不當,必有敗亡之憂。當南北戰爭進入高潮,帝國不得不把主要力量放在北疆鎮戍上,那時雙方力量的對比就會發生重大變化,義軍會迅速形成規模,繼而會出現羣雄並起、割據稱霸之亂局。”伽藍嘆了口氣,“中土黑暗之日,即將來臨。”
說到這裏,伽藍的真實想法已經呼之欲出,不要說劉炫、孔穎達和蓋文達了,就算劉黑闥、曹旦等人也是心知肚明,繼續問下去已經沒有意義。
“涿郡的位置很好。”劉炫撫須說道。
“涿郡的位置的確好。”孔穎達微笑點頭,一語雙關。
“涿郡是個好地方。”伽藍笑道,“諸君可願與某齊心協力,拱衛中土?”
第兩百九十七章 東北道副大使
八月上,伽藍率龍衛軍抵達涿郡首府薊城。
東征大捷的消息早已傳開,官、軍、民均是喜笑顏開。
東征總算結束了,上至中央下至地方官府,無不大大的鬆了口氣,尤其是東北道的地方官府,這三年來更是承擔了難以想象的重壓,如今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東征既然結束了,十二衛府的各地鷹揚府將士也就毋須長途跋涉趕赴遠東戰場,於是帝國軍隊也終於從這場可怕的噩夢中解脫了出來。至於平民,尤其是東北道和大河南北兩岸的百姓,他們也終於盼到了戰爭結束的一天。戰爭的結束意味着他們的親人可以從戰場歸來,一家人總算可以團聚了。
不過,有那麼一羣帝國人,他們對東征的勝利卻十分不滿。東征大捷讓皇帝和帝國改革派們大受其利,而他們的利益卻因此受損,爲此,他們利用伽藍和龍衛軍兩次血腥屠城一事,利用帝國軍隊在遠東戰場的一系列血腥暴行,高舉着仁義的大旗,向皇帝、中樞和帝國軍方發起了猛烈的“攻擊”,他們要求嚴懲軍中敗類,嚴懲血腥暴徒,實際上就是要打皇帝和改革派們的臉,打帝國軍方的臉,竭盡全力打擊和削弱皇帝和中央的威權。
伽藍和龍衛軍因此聲名大振,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們的大名就會走出中土,遠揚四海。
對於皇帝和中央來說,對於尊崇仁義的世家貴族來說,伽藍和他的龍衛軍在遠東戰場上犯下了十惡不赦的罪行,是一羣凶神惡煞的阿修羅,不過在帝國將士們的眼裏,伽藍和龍衛軍卻是帝國英雄,是他們崇拜和歌頌的偶像,而對於帝國平民來說,伽藍和龍衛軍就是洪荒猛獸,他們除了畏懼還是畏懼。
就在帝國官軍民複雜的情緒之中,伽藍和龍衛軍抵達薊城。
有關皇帝要“嚴懲”伽藍和龍衛軍的消息已經甚囂塵上,所以沒有人來迎接帝國的英雄們,不論是東征大本營的官員們,還是涿郡太守府的官員,都因爲過於“忙碌”而無暇出迎,不過最基本的禮儀還是要遵守,大本營和太守府都派出了幾名掾屬迎出十里之外,以便撫慰和妥善安置龍衛軍。
伽藍和龍衛軍的強悍武力在東征戰場上展示的淋漓盡致,如今更是名震天下。這樣一支功勳赫赫的軍隊卻因爲血腥殺戮而飽受指責,甚至要懲治,於情於理都令人扼腕,令人嘆息,尤其那些知道三十萬帝國將士慘死於高句麗人之手的官員和將士們,對皇帝和中央的這種做法尤爲心寒。然而,知道這個祕密的中土人畢竟還是太少太少,絕大部分中土人只知道東征打贏了,皇帝又一次開疆拓土建下了武功,而皇帝要以德治國,要以仁義治天下,理所當然要懲治那些違揹他的旨意丟了他的臉面的那些血腥殺戮的殘暴之徒,並以此來彰顯他的仁君風範。
伽藍和龍衛軍要倒黴了,這是所有人的共識。面對這樣一隻頻臨“暴走”的猛獸,誰不膽戰心驚?
然而,結果比他們預料的更惡劣。當夜,龍衛軍並沒有紮營,而是在伽藍的指揮下,直接衝進了遠征軍的輜重營,大肆洗劫。
沒有人出面阻止。不要說逃遁而走的輜重營官員衛士了,就連那些遠征統帥部的留守官員們都聽而不聞、視而不見。伽藍和龍衛軍的做法實際上坐實了傳言。既然皇帝要嚴懲他們,那麼這些東征的最大功臣們最後瘋狂一次也理所當然。這時候誰敢與他們硬碰硬?那不是找死嗎?
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薊城上上下下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難道龍衛軍要造反了?
龍衛軍在輜重營洗劫五天,並在薊城強行徵召了數萬從各地運送物資而來的民夫和大量牛馬車,然後將所獲物資全部運出了居庸關,直奔涿郡北部重鎮懷戎城。
懷戎城在太行山以北,桑乾河中游,燕山山脈的西南麓,是東北道與代北道接壤之地。懷戎城東北十幾裏外便是涿鹿,此城已毀於戰火,如今不過是懷戎外城外的一座堡壘而以。由懷戎城向北便是白山,此處有古燕長城。再向北,便是北魏六鎮故地懷荒和御夷。出了六鎮故地,便是大漠北虜所在地。
北魏時代,涿郡在太行山以北的大片區域叫燕州,而太行山以南部分再加上現在的漁陽郡和北平郡,便是北魏時代的幽州,故帝國的東北道所跨區域非常大,囊括幽燕、遼西和現在的大遼東,可謂廣袤。與這片廣袤邊陲所接壤的蠻夷之地,既有遠東諸虜,也有大漠北虜。如今遠東局勢已在帝國掌控之中,西土則與西突厥結盟短期無憂,接下來便是集中力量對付大漠北虜了。
在薊城期間,伽藍與柴紹、黃君漢、魏徵產生了激烈衝突。
伽藍直言相告,裴世矩說了,我出任涿郡太守,但我這個太守上面還有涿郡留守,實際上我這個太守是有名無實的擺設,純粹就是安慰性的給我升一級,把我閒置了。我可以閒置,但龍衛軍將士不行。首先龍衛軍不能散,其次裴世矩需要一支軍隊爲他執行新的大漠外交策略,所以我現在的最佳位置是燕北,龍衛軍必須隨我去燕北,與北虜作戰。
燕北是個什麼地方,大家心裏都清楚,那裏的形勢太複雜,地頭蛇太多,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即便你伽藍是條強龍,但到了燕北那個地方,稍有不慎便會龍困淺灘。
燕北那裏因爲地理、歷史等各方面原因,居住有漢人、鮮卑人、突厥人、奚人、契丹人、霫(xi)人、室韋人等等衆多族羣,除了帝國駐軍外,各族的城鎮、塢堡、山寨、部落都有武裝,而且馬賊盛行,同時它也是盜賊刑徒的最佳藏匿處。奇怪的是,在這個特殊的環境裏回易卻異常繁榮,私市屢禁不絕,在南北兩地形成了一條獨特的利益極大的走私渠道。
北虜入侵中土有三條道,從過去的歷史來看不是從代北就是選擇靈朔,罕有從燕北南下,這其中除了地理原因外,其中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便是南北雙方都需要一條戰略物資的交換渠道,中土需要戰馬,而北虜需要鹽鐵,所以雙方越是打仗,越是需要保持這樣一條回易通道。
現在伽藍和龍衛軍要去燕北殺出一片天地,某種意義上他們也算回家了,重操舊業了,因爲燕北和西域都屬於帝國的邊陲,都是魚龍混雜之地,都是無法無天的地方,可以爲所欲爲,但如此一來,距離東都就遠了,距離帝國的政治中樞更是遙不可及。
伽藍這麼做目的何在?是逃避,抑或是另有他圖?怎麼看都是逃避,都是自我放逐。從武川系的立場來說,柴紹不能跟着伽藍去燕北,而從山東人的利益來說,黃君漢和魏徵當然更不願意隨伽藍流配邊陲,所以雙方各執一詞,誰也不能說服對方。
最終伽藍選擇了放棄。他非常想留下柴紹、黃君漢和魏徵,倒不是愛惜他們的才能,而是想與他們背後的貴族勢力保持緊密聯繫,只待南下勤王力挽狂瀾之刻,這些貴族勢力必能發揮難以估量的助力,然而,伽藍一廂情願了,在沒有共同利益的情況下,雙方的合作也就不可避免的結束了。
八月十五,皇帝詔令,撤消龍衛軍的編制,解散龍衛軍,伽藍及龍衛軍各級軍官等待新的任命。
同日,皇帝詔令又至,任命伽藍爲東北道副大使,具體負責燕北區域。同期被任命的還有東北道大使薛世雄,他在被改授左御衛大將軍的同時,正式出任涿郡留守,並檢校涿郡太守。
最終,皇帝既沒有保留伽藍的軍職,也沒有授予伽藍文官職,更沒有給伽藍升官加爵,而是賦予了伽藍更多更大的權力。
東北道大使,副大使,職權甚重。
“道”出現在北魏後期,其設置上既不同於行政州,也不同於都督區,而是國家爲實施軍事征討、監察和慰問地方等活動而規定的區域,其具體職權甚至還包括營田、平抑地方物價等等,而行使這一職權的也僅限於大使、征討都督和行臺首長等寥寥數個高級職官。
伽藍出任東北道副大使,並具體負責燕北區域,實際上他就是燕北第一人,燕北的軍政事務都由他一個人說了算,就連薛世雄都不便干涉。由此可見皇帝對他的信任和器重,並寄以厚望。
十六日,伽藍告別柴紹、黃君漢和魏徵,直奔燕北而去。
途中,伽藍奉旨組建了東北道大使燕北行轅,龍衛軍所屬,從各級軍官僚屬到普通衛士,一併加入燕北行轅,並上奏皇帝和中樞。
二十日,伽藍抵達懷戎,在桑乾河北岸的涿鹿建下燕北行轅。
伽藍和龍衛軍進入燕北,猶如在寂靜的湖中投下一顆巨石,掀起陣陣波瀾。首先接到這一消息的是燕北邊陲鎮戍軍和十八個縣府,但鎮戍軍的將軍和縣府官長們既不清楚朝廷的用意,也不知道皇帝和中樞目的何在,不免心懷忐忑,惶恐不安,一個個靜觀其變。
伽藍雷厲風行,第一道命令便是稽私,行轅所屬團旅傾巢而出,不惜代價斬斷私市回易。
一石激起千層浪,燕北霎時風起雲湧,大大小小的地方勢力均在這一刻被伽藍強行推上了風口浪尖。
燕北的天,難道要變了?
第兩百九十八章 燕北的天變了
九月初,皇帝和行宮抵達涿郡薊城。
有大臣向皇帝上奏彈劾伽藍,說他在燕北的所作所爲不但激化了中央與地方官府、地方勢力之間的矛盾,同時也激化了漢虜之間的衝突,若不加以阻止,必然會威脅到燕北邊陲的安全。
皇帝置若罔聞,不予理睬,僅僅在臨朔宮休息了一天便起駕返回東都。
皇帝不表態,走人了,燕北的形勢便驟然緊張起來。
伽藍是皇帝委派到燕北的中央大員,初到燕北便迫不及待地對地方勢力下手,公開搶奪地方勢力的利益,擺出一副強龍過江、虎口奪食的架勢,讓燕北人大爲憤怒,但急切間摸不清伽藍的虛實,燕北人當然要謹慎應對,先示敵以弱,看看形勢的走向再說。
此次東征大捷,皇帝和行宮的威權上升,且正在返程途中,假若燕北人早早便與伽藍產生直接衝突,必然會讓皇帝折了顏面,燕北人即便有理也變成了無理,甚至會遭到皇帝的沉重一擊,所以燕北人先忍了,先利用背後的幽燕利益集團通過正常渠道向皇帝“申訴”,力爭“由上而下”來穩妥而安全的解決當前的燕北危機。
哪料皇帝不理不睬的走了,既不反對伽藍在燕北的所作所爲,也沒有公開表示支持,這便給了燕北人無限思量。
伽藍和龍衛軍是東征大捷的功臣,但因爲血腥殺戮而遭到皇帝和中樞的責斥,所以伽藍和龍衛軍舊部到燕北實際上就是變相的“放逐”戍邊。也就是說,這些人在皇帝和中樞的眼裏,無足輕重,很惹人厭。既然如此,那還顧忌什麼?針鋒相對,正面抗衡,強龍當真還能鬥得過地頭蛇?只是,伽藍和龍衛軍舊部在遼東戰場上的殺戮實在是過於恐怖,兩座城池和幾十萬人口都死在他們的手上,如此凶神惡煞的阿修羅,誰惹得起?不要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思量想去,先禮後兵吧。不就是利益之爭嘛,何必爲了錢財而折了性命?再說假如能把伽藍和龍衛軍舊部拉進燕北這個利益圈,有錢大家一起賺,相信以伽藍和龍衛軍舊部的“威名”和武力,燕北的利益肯定會越做越大,等到燕北這塊“肉”更大更肥了,大家豈不都能從中受益?皆大歡喜的事嘛。
率先出馬的是邊陲鎮戍軍的幾位將軍,他們主動到燕北行轅拜會伽藍,一番言辭試探之後,便主動提出了利益均分之事。
將軍們鎮戍邊陲非常艱苦,既求不了權,又享受不到兩京的繁華,於是只有求財了。發財了,有錢了,將軍們不論跑關係還是跑官都會更加便利,如此纔有機會離開邊陲這等鳥不拉屎的窮山惡水。燕北邊軍的將軍們靠山喫山,靠水喫水,利用手中的職權,積極參與走私,而且是公然用軍中將士和軍隊的物資進行走私,由此可以想像燕北邊軍已經墮落到了何種地步,也可以想像得到燕北走私之利中受益最大者是誰。
伽藍在燕北緝私,其中最忌憚的、最棘手的、最難處置的便是燕北邊軍。硬碰硬肯定不行,伽藍和龍衛軍舊部中近半數將士都是邊軍出身,他們自己就是一羣桀驁不馴、無法無天的主兒,可以想像一下燕北邊軍是個什麼樣子,真要反目成仇了,雙方肯定會大打出手。當然,主動妥協更不行,如此則伽藍的使命無法完成,所以,伽藍初到燕北就不分青紅皁白直接出手打擊走私,其目的正是要逼着對手先妥協。對手先妥協了,交出了主動權,事情便好辦了。
伽藍沒有直接答覆幾位將軍,而是反問他們,未來有何打算?言下之意,你們不能一輩子鎮戍邊陲,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們在燕北不顧一切的走私賺錢,還不是爲了能在仕途上更進一步?
幾位將軍通過各自的渠道,對伽藍及其背景已經有所瞭解。在他們看來,伽藍這個年輕新貴能以奇蹟般的速度崛起,其背後的權勢肯定極爲龐大,這也是幾位將軍放低姿態,主動拜訪伽藍,主動與其妥協的重要原因。
伽藍突然這麼一問,幾位將軍的心思頓時就活了,難道這位年輕的新貴有辦法讓自己在仕途上更進一步?抑或,能幫助自己離開這塊窮山惡水?拼死拼活掙錢幹什麼?還不是爲了升官,爲了離開邊陲嗎?
幾位將軍隨即出言試探。
伽藍有心想贏得幾位將軍的信任,這時候也不低調了,把自己的背景關係一一道來。裴世矩、楊恭仁、薛世雄,哪一個不是顯赫權貴?而他從西北到東北,更是皇帝欽點,可想而知皇帝對他的器重。
接着,伽藍直言不諱,說到了東征結束后帝國的國防和外交策略的重心都將轉移到北方大漠。至於何時發動大規模的攻擊,把北虜對中土的威脅降到最低,目前不得而知。帝國在西征、東征後,短期內肯定無力發動北伐了,所以,未來幾年,帝國肯定要利用一系列外交手段,以合縱連橫之術打擊和削弱北虜實力。從這一策略出發,燕北的走私肯定要禁止,而伽藍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帶着龍衛軍舊部到了燕北,執行帝國新的國防和外交策略。
這話一說完,幾位將軍雖然臉上含笑,但心裏就忐忑不安了。很顯然,伽藍不是在信口雌黃、胡說八道,他的話有根據,再說以他和裴世矩、楊恭仁、薛世雄等人的關係,他獲得這種中樞機密也在情理之中,更不要說皇帝如今委其以東北道副大使的重任,這足以證明伽藍的確負有特殊使命。由伽藍的這一使命聯想到未來的燕北形勢,幾位將軍知道這一趟路是跑對了,對伽藍放低姿態的回報也非常豐厚,伽藍不但沒有抓住他們的“痛腳”不放,反而網開一面,主動給他們指點了一條明路。
燕北不能待了,想方設法趕快走人。伽藍的緝私不過是整頓燕北的開始,一旦伽藍痛下殺手,把燕北所有與北虜有瓜葛的地方勢力和外族勢力一掃而空,那麼最後必然會牽連到燕北鎮戍軍,而他們這幾個將軍最後肯定要被“拖下水”。很簡單的事,魚死網破了,燕北乃至幽燕的地方勢力肯定要拉他們下水,因爲這幾個將軍的背後勢力就是最後的救命稻草啊。
這時候幾位將軍想到此行來轅拜訪伽藍的“目的”就不禁面紅耳赤了。伽藍眼裏根本就沒有燕北利益,相反,他要把“燕北利益”一鍋端了,摧毀這個利益圈子,把這個圈子裏的大大小小的勢力連根刨了,由此徹底斷絕中土與大漠的私市回易,竭盡全力遏制北虜的發展和壯大。
在帝國利益面前,燕北利益根本不值一提,所以,現在輪到幾位將軍表態了,不能再把私人利益置於帝國利益之上,這是原則問題,不能有絲毫差錯。
伽藍說,某要在冬天第一場大雪來臨之前,也就是在未來一到兩個月之內,徹底摧毀燕北的私市回易,因此,某需要幾位將軍的鼎力支持。
幾位將軍急忙表態,堅決支持,不但在武力上提供支持,還在相關的機密情報上給予支持。
伽藍當即予以回報,暗示自己將竭盡全力幫助幾位將軍儘快離開燕北,脫離這個是非之地,至於是平調還是升官,那就要看幾位將軍背後勢力的能量大小了。
緊隨鎮戍軍將軍之後趕赴行轅拜會伽藍的,便是燕北十八個縣府官長。
燕北私市回易的繁榮,與燕北地方官府和燕北邊軍的縱容有直接關係,不過相比較邊軍肆無忌憚的公開“走私”,燕北地方官府就要含蓄低調多了。官府當然不會參與走私,但可以不作爲,可以視而不見,而不作爲的收穫便是所有參與走私的地方勢力必須給官府“進貢”,說白了官府要是收保護費,要提成。久而久之這便成了“規則”,規則需要遵守,包括任何一個到燕北做官長的外地貴族官僚都得入鄉隨俗,都得遵守這個潛規則,否則必定會被這個規則所“吞噬”。
對於燕北縣府官長們的好言勸告,伽藍毫不猶豫的做出了回應。東征結束後天下大勢急驟變化,帝國在北疆的國防和外交策略也正在改變,而燕北這塊地方正是執行新策略的關鍵所在,所言,燕北的天要變了,燕北的地方官府必須給予配合,否則,後果自負。
面對伽藍的告誡,縣府官長們意識到自己對形勢做出了錯誤的判斷。相比錢財而言,仕途更重要,只要仕途得以保全,還怕沒有錢財?如何選擇,對於這些並非是燕北本地貴族官僚來說,不言自明。
伽藍做出暗示,打擊私市回易,不會損害到地方官府的利益,相反,未來,私市回易將被以燕北行轅爲首的地方官府完全壟斷,錢財不是沒有了,而是以驚人的速度暴漲。
燕北的地方官長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不過想想也正常,帝國不但需要戰馬,更需要通過私市回易來暗中幫助一些弱小外族發展壯大,繼而挑起大漠北虜之間的廝殺,以混亂大漠局勢來實現持續打擊和遏制大漠北虜對中土威脅之目標,爲此,帝國理所當然要完全控制和壟斷燕北的私市回易,並利用燕北的私市回易來實現這一戰略目標。
接下來地方官府該怎麼做,該如何支持和幫助伽藍,一目瞭然。
九月中,燕北行轅、燕北邊軍和燕北地方官府攜手合作,在燕北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緝私狂潮。
一夜間,燕北的天便變了。
第兩百九十九章 隻手遮天
燕北的邊軍和地方官府一旦認同了東北道大使燕北行轅對這一區域的軍政領導,那麼燕北的形勢立即就發生了顛覆性變化,官、軍和民隨即直接形成了對抗,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這個“民”不是燕北的平民,而是以地方世家、豪望爲代表的燕北漢姓貴族,以及燕北的諸虜部落,還有燕北的馬賊盜匪。也就是說,凡涉足燕北走私回易的地方勢力,都屬於燕北官、軍打擊的對象,昔日的默契和合作已經成爲歷史,從此刻開始,雙方就是敵人,而且還是不死不休的敵人。利益之爭的背後必然牽涉到複雜的政治鬥爭,而政治鬥爭血腥無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伽藍藉助自己在政治層面上所擁有的優勢,以豐厚的利益爲誘餌,迅速在燕北打開了局面,掌控了主動,接着便大開殺戒了。
對於伽藍的這一系列策略,行轅內部爭論較大,大部分人認爲燕北地方勢力龐大,雖然伽藍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分化了燕北的利益集團,好似在堅固的堡壘上打開了一道缺口,但堡壘並沒有因此而崩潰。以有限的力量對“堡壘”展開強行攻擊,危險性太大,尤其堡壘還有外援。大漠上的突厥人和鐵勒人爲自身利益計,必然會在第一時間對燕北施壓,如此行轅則處在對手的內外夾擊之下,極有可能傷敵不成反被敵所傷。所以,行轅內部的主要反對意見是,對燕北的地方勢力不要一棍子全部打死,而是打擊一部分,拉攏一部分,孤立一部分,然後分而擊之,確保勝算。
此策需要時間,不能一蹴而就,因此伽藍斷然否決。憑藉其在東征過程中所建下的顯赫威信,伽藍跋扈而獨斷地堅持了自己的計策,並強迫行轅和燕北邊軍及地方官府遵照執行。
伽藍也是迫不得已,他知道帝國的形勢越來越嚴峻,自己雖然竭盡全力予以挽救,但事與願違,帝國崩潰的速度不但沒有因自己的努力而得以遏制反而越來越快了,時間對於自己來說已是極度緊張。籤於自己目前單薄的實力,唯有在燕北孤注一擲,不惜一切代價來求得高速發展了。
伽藍的急功近利之舉不但被行轅內部所詬病,也爲東北道大使、左御衛大將軍、涿郡留守薛世雄所反對。薛世雄擔心燕北形勢失控,繼而影響到整個東北道的局勢,特意派遣薛萬均親自趕赴燕北行轅相勸。但薛萬均來遲了一步,等他趕到燕北行轅時,燕北地方勢力正遭到伽藍的瘋狂打擊,雖然不至於人頭滾滾,血流成河,但被抓捕者已逾萬人,所抓之人不僅涉及到了燕北的地方世家、豪望、諸虜首領以及馬賊盜匪,還涉及到了燕南、代北、河北乃至中原等區域的地方勢力。按此形勢發展下去,相信要不了多久,伽藍在燕北的“暴行”必定會引起公憤,甚至爲千夫所指,爲皇帝和中央所責斥。
伽藍當然預料到了這種可能性,所以他一邊向涿郡的薛世雄稟報燕北形勢發展,一邊向裴世矩發出密信,向皇帝呈送密奏,詳細奏稟燕北形勢的變化以及這一變化對東北疆乃至整個北疆局勢的影響,以及它對帝國所擬製的新的北疆國防和外交戰略的積極推動作用。
十月初,伽藍迫於東北道大使、左御衛大將軍、涿郡留守薛世雄所施加的重壓,沒有下令屠殺所抓捕的上萬涉私者,而是嚴格遵從帝國律法,對涉私者進行了嚴刑拷打以強迫涉私者承認自己所犯罪行。
伽藍現在不殺人,並不代表他在拿到了確鑿證據後依舊不殺人。想想伽藍和他的龍衛軍舊部在遼東戰場上所犯下的“滔天罪孽”,不禁讓人心驚膽顫,所以凡涉私者不論勢力大小,都以最快速度通過各種渠道遊說伽藍,試圖以錢贖罪。
你不就是要搶奪燕北的走私之利嘛,好,滿足你的願望,給你錢財,你要多少,就給你多少,這總行了吧?再說了,這燕北的私市回易始終要繼續下去,你官府不可能公開走私,不可能背上叛國賣國的罪名,所以這走私的事終歸還是由我們來做。你把事情做絕了,把燕北的私市回易徹底摧毀了,不要說大漠上的北虜不會放過你,東都也不會善罷甘休,所以,你還是適可而止吧,彼此都讓一步,大家坐下來談一談利益分配問題,皆大歡喜。
十月初三,皇帝率行宮抵達東都。
東都舉行了盛大的凱旋典禮,在歌頌皇帝武功的同時,也向四海蠻夷展露了帝國龐大實力。
然而,在一片歌頌聲中,不和諧的聲調也異常突出,而最甚者就是對伽藍的彈劾,其中彈劾最爲嚴重的罪名之一就是伽藍在燕北的胡作非爲極有可能引起南北戰爭,把帝國拖進崩潰深淵。
皇帝和中樞非常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於是朝野上下傳出謠言,皇帝和中樞在贏得了西征和東征的勝利後,很快就要北伐了,而伽藍在燕北的一系列舉措就是要激化漢虜矛盾,激怒大漠上的突厥、鐵勒等北虜諸種,繼而給皇帝發動北伐贏得藉口。
果與東都的彈劾者所預料,大漠北虜迫於燕北形勢的急劇變化所帶來的壓力,以叱吉設阿史那咄捺爲首的大漠南部突厥人迅速集結,以控弦十萬之武力對中土北疆形成了強大威懾。與此同時,東突厥牙帳的俟利發史蜀胡悉積極遊說遠東諸虜,並與一部分室韋人、奚人、霫人和契丹人部落組成了聯軍,號稱控弦八萬,也向燕北飛馳而來。
轉眼間,伽藍就陷入了內外夾擊、腹背受敵的困境。
伽藍迫於重壓,似乎順從了“民意”,鬆了口,同意“以錢贖罪”,不過行轅獅子大開口,要價極高,大有不把涉私者喫幹榨盡誓不罷休的勢頭。
形勢對伽藍不利了,被緝捕的涉私者當然也改變了策略,一邊與行轅討價還價,一邊靜觀局勢的變化。
關鍵時刻,伽藍殺人了,一日之內,斬首三千,人頭滾滾,血流成河,一時間朝野震驚,中外駭然。
關鍵時刻,東都也“發力”了,一日之內連下數道聖旨,把燕北邊軍的幾位衛府將軍全部調離。
皇帝詔令,東北道副大使伽藍出任左御衛武賁郎將,全權負責燕北軍事;馮翊、西行等龍衛軍舊將全部調任燕北邊陲鎮戍;原龍衛軍所屬衛士全部轉爲燕北邊軍,即刻進入長城要隘,抵禦南下入侵北虜。帝國皇帝還授予伽藍在燕北便宜行事之大權,並授權其募民爲兵,想盡一切辦法迅速增加燕北鎮戍軍的兵力,以確保燕北邊陲的安全。
聖旨送達燕北行轅,行轅官員歡呼雀躍。數月來的鬱憤終於煙消雲散,誰也沒有想到,龍衛軍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便東山再起了。
伽藍下令重整燕北軍。原燕北鎮戍軍共有九個鷹揚府,三十六個團,七千兩百人,但在東征過程中調走了一半兵力,且在遼東戰場上全軍覆沒,所以目前燕北邊軍雖然還是九個鷹揚府,但只有十八個團,三千六百人。龍衛軍在遼東戰場上損失不算太大,一直保持三十二個團的建制,在柴紹、黃君漢和魏徵帶走三個團後,龍衛軍還有二十九個團,都隨伽藍到了燕北。
整軍之後,燕北鎮戍軍達到了四十七個團,九千四百人,但這與伽藍的預期目標還有很大距離。
伽藍的實力驟增,權力更大。
東都啞然,尤其那些彈劾者,感覺自己被皇帝算計了,掉進了一個設計好的圈套。燕北局勢正在向着挑起南北戰場的方向發展,皇帝和以改革派核心的中樞似乎被西征、東征的勝利搞混了頭,理智已不復存在,窮兵黷武已經代替了正常的國防和外交策略。
帝國絕不能葬送在你們這幫人手上,中土的統一大業更不能因爲你們這幫利令智昏者而毀於一旦。帝國持不同政見的政治集團展開了新一輪廝殺,東都的政治鬥爭因此越來越激烈,而地方形勢則風起雲湧,叛亂之潮“波瀾壯闊”。地方勢力與中央的對抗也迅速升級,在中央對地方控制力迅速減弱的同時,地方上的權力也越來越大。
伽藍的權力便在帝國這一大背景下急驟膨脹。
燕北已在伽藍的掌控之中,他可以爲所欲爲。伽藍下令,贖人要錢,贖死屍也要錢,而尤其令燕北人絕望的是,伽藍聲色俱厲的告訴燕北的大小勢力,你們若想在燕北這塊地方繼續待下去,就必須帶着自己的武裝馬上加入燕北鎮戍軍,燕北所有鄉團、宗團和諸虜部落的私人武裝必須馬上接受燕北軍的改編。
當然,這些私人武裝不會因爲轉爲帝國的正規軍就成爲衛府衛士,更不會成爲職業軍人。依照帝國皇帝的詔令,籤於帝國嚴峻的國內外局勢,鑑於帝國衛府軍隊嚴重不足的現狀,帝國兵制在府兵制的基礎上輔以募兵制,募民爲兵,臨時招募壯勇以補充軍隊,戰事結束則解甲歸田,該幹啥還幹啥。而伽藍便得到了皇帝授予的募民爲兵的權力,可以竭盡所能擴充燕北鎮戍軍。
燕北的中小勢力首先順從,他們沒有與官府對抗的資本,更沒有與伽藍討價還價的餘地,他們在第一時間向燕北行轅報到並無條件接受整編。
燕北的大勢力牽扯到各種利益關係,他們的背後不但有世家豪門,甚至還有東都某些政治集團的影子,而那些諸虜部落更是與大漠上的大小牙帳有着密切聯繫,所以他們是否遵從伽藍的命令,不但需要權衡自身的利弊,更需要考慮其背後恩主的利益,因此他們需要反覆思量的時間,但伽藍根本不給他們時間。
伽藍再一次下令殺人。燕北行轅一口氣斬首三千餘級。同一時間,燕北鎮戍軍遵從伽藍命令,一夜間血腥屠殺了燕北三個最大的漢族地方勢力,五個諸虜部落,老弱婦孺雞犬不留,上萬人身首異處,當真是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手段殘忍至極。
燕北一時間血雨腥風,人人自危,再沒有任何人任何勢力敢與伽藍對抗。有些勢力畏懼於伽藍的殺戮,但又不甘心屈從伽藍這個惡魔,於是倉惶逃離燕北,然而,伽藍殺人如屠狗,毫不留情,命令燕北軍圍追堵截,殺無赦。
至十月中,伽藍以鐵血手段,完全控制了燕北局勢,隻手遮天。
燕北大小勢力所屬私人武裝全部接受了改編,燕北鎮戍軍在短短時間內增加了三十七個團,其中諸虜馬軍便佔據了二十二個團。
十月二十二日,寒風呼嘯,伽藍指揮燕北鎮戍軍八十四個團一萬六千八百將士出長城,沿懷荒、御夷兩鎮飛速北上,兵鋒直指叱吉設阿史那咄捺和俟利發史蜀胡悉,南北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