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長城內外
北虜牙帳暫時還沒有與中土交惡的想法,突厥、鐵勒等北虜聯軍兵逼燕北也不是爲了與帝國軍隊打仗,所以當燕北鎮戍軍氣勢洶洶的殺出長城後,北虜聯軍馬上後撤。
此刻已是嚴冬酷寒之季,天氣對雙方來說都不利。北虜聯軍一撤,燕北鎮戍軍也就停下了腳步。北虜人不想打,伽藍更不想打,以目前燕北鎮戍軍的內部狀況,根本沒有勝算,但這個兵一定要出,攻擊態勢一定要做出來,否則無法對北虜形成威懾。
北虜出兵威脅燕北,表面上看是爲了維持燕北私市以便從南北迴易中獲得所需戰略物資,但深層次的原因卻是爲了生存,爲了發展壯大,爲了打探中土之虛實。
如今,伽藍給了他們答案。伽藍根本無懼於北虜的威脅,先是以血腥手段摧毀了燕北私市回易,接着傾盡燕北之力出長城與北虜聯軍作戰,其意志之堅定,態度之跋扈,充分展露了其一往無前的勇氣和誓死一戰的決心。由此也向北虜發出了一個清晰的訊息:中土帝國在贏得西征、東征的勝利後,對北方大漠志在必得,對北虜諸種之野心充滿了警惕,併爲此做好了北伐準備。伽藍和燕北大軍便是中土帝國北伐之先鋒,而今日一戰,或許便是中土帝國發動北伐的最好藉口。
面對中土帝國咄咄逼人之勢,大漠北虜預感到了危機的來臨,他們積極備戰,如此一來北虜對燕北私市回易的需求就尤爲迫切。面對這一突出矛盾,突厥人不得不主動放低姿態。阿史那咄捺和史蜀胡悉在率軍後撤的同時先後派出了使者,向伽藍這個完全陌生卻又異常兇惡的對手發出了善意的求和訊息。
伽藍非常強硬,斬殺虜使,以血淋淋的人頭向阿史那咄捺和史蜀胡悉發出了嚴正警告,向那些參加北虜聯軍的突厥、鐵勒、奚、霫、契丹、室韋等諸種部落的首領們發出了嚴厲告誡:立即解散軍隊各歸本部,如果繼續集結並向宗主國做出威脅之態,帝國大軍必予以迎頭痛擊。
伽藍給出最後期限,在今冬第一場大雪來臨之前,如果諸種部落軍隊依舊集結不散,帝國大軍將發動攻擊,所有後果皆有諸種部落承擔。
伽藍兇名赫赫,龍衛軍惡名太甚,面對如此一個瘋狂殘忍之徒的威脅,諸種部落無不膽怯。奚、霫、契丹和室韋等遠東諸虜率先撤離,日夜狂奔而走。北虜聯軍士氣低迷,軍心潰散,突厥、鐵勒諸部不敢堅持,隨即各歸本部而去,一觸即發的南北戰爭很快便消弭於無形。
大業十年冬天的第一場大雪從天而降,而大漠北虜與中土帝國之間的關係也隨着這場大雪降到了冰點。
對燕北來說,與北虜關係的緊張還不是最大危機,最大危機是來自內部,來自太行山南北的叛亂。
伽藍摧毀了燕北私市回易,雖然維護了帝國利益,但損害了幽燕、代北、河北乃至東都衆多勢力的利益,而受損最爲嚴重的便是一直以來依靠燕北私市回易生存的太行山南北的地方勢力,這其中就包括橫行於幽、燕、代、冀之間以走私鹽鐵爲主要謀利手段的行會幫派、馬賊和山匪。
冬天是私市交易的淡季,而那些依靠走私生存的大小勢力若想平安渡過淡季,就必須在夏秋這個走私旺季贏得足夠利潤,但今年因爲伽藍以雷霆手段摧毀了燕北私市,斷絕了這些大小勢力的生存之路,於是,今年的冬天就成了他們的噩夢。
你斷我生路,置我於死地,我當然要絕地反擊,更何況今日中土已亂象紛呈,再加上歷史、文化傳統和深重的利益糾葛等一系列深層次原因,使得中土各階層爲了謀取自身利益的最大化,都有意識地推動着中土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向混亂乃至分裂的方向“亡命狂奔”。
今日山東已經大亂,中原、河北、河南更是叛亂的“重災區”,而帝國根基之地的關西也是叛亂迭起,扶風賊首李弘甚至舉旗稱王,而近期北疆西部延安郡的賊首劉伽論不但舉兵造反,甚至還建元開國,以皇王自居。
這些亂象通過各種渠道傳播於天下,也傳播到了幽、燕、代等邊陲疆域。幽、燕、代三地位於北疆前沿,邊陲地帶,因爲屯有帝國衛府大軍,且始終籠罩着南北戰爭之陰雲,所以至今尚未有叛亂髮生,但因受山東、關西等地叛亂逆潮的影響,再加上北虜始終覬覦中土而極盡陰謀之能事,使得邊陲的一些野心勃勃者早已蠢蠢欲動,所缺者無非就是一個舉旗契機,一個能夠集三地勢力、召三地豪雄共襄盛舉的最佳機會。
今天,伽藍把這個機會拱手相送。
率先舉旗造反的便是涿郡第一豪望趙氏。
趙氏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上古時期,到戰國時爲鼎盛。秦吞併六國一統中土後,趙氏衰微,宗族隨即分爲東西兩家。數百年來西北天水趙氏最爲知名,而東北涿郡的趙氏次之。北魏後期天水趙氏曾鎮戍武川。西魏八柱國之一的趙貴便是起自武川,一直爲武川系的中堅人物。涿郡趙氏則聞名於燕、代,揚名於北虜,近代史上其子弟先後效力於北魏、西魏和高齊,在南北戰爭中更是屢見功勳,其族羣也隨之分爲涿郡趙氏和河間趙氏。隨着中土的統一,涿郡趙氏、河間趙氏與整個山東貴族集團的命運一樣,均受到關隴貴族集團的遏制和打擊,權勢漸微。
在燕北各種勢力中,涿郡趙氏爲漢人世家勢力之首,橫行於黑白兩道,縱橫於南北兩地,隻手遮天,然而隨着伽藍的到來,其勢力遭到了致命打擊,一夜間便從天堂掉到了地獄。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涿郡趙氏與各地、各種勢力之間都有着緊密的利益聯繫,伽藍即便是強龍過江,也無法將其一棍子打死,而沒有將其徹底“打死”的惡果非常嚴重。就在伽藍與燕北大軍在長城外與北虜聯軍對峙之際,以趙郡趙氏爲首的與伽藍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燕北地方勢力聯手造反,在伽藍和燕北大軍的背後狠狠捅了一刀。
伽藍已有預防,他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時間便派遣馮翊和西行帶着兩千精騎悄悄返回長城以內,對叛亂者痛下殺手。
與此同時,伽藍利用北虜聯軍對燕北所造成的威懾,成功藉助北虜的力量鉗制住了燕北大軍內剛剛收編的地方武裝,讓他們即便在知道燕北爆發叛亂的消息後,也不敢有所動作,因爲大軍一旦內訌,分崩離析,必然會遭到北虜聯軍的猛烈攻殺,極有可能全軍覆沒,同歸於盡。燕北地方勢力不敢以身犯險,只能無奈地等待着局勢的發展。
大雪紛飛之際,伽藍屯重兵於長城以北威懾大漠,同時遣精騎於長城以內剿殺叛逆,其行險之策雖遭到部屬們的擔憂,但最終結果證明伽藍的計策是正確的,帝國大軍不但在長城以北扼殺了北虜以武力威脅中土試圖維持南北私市回易的圖謀,還在長城以內給了背叛者以沉重打擊。
叛亂首領、涿郡趙氏的趙德言也同樣做了兩手準備。他選擇叛亂的時機是恰當的,而叛亂能否成功,關鍵在於北虜的配合,只要阿史那咄捺和史蜀胡悉能頂住燕北大軍給予他們的重壓,並伺機發動攻擊,牢牢牽制住伽藍和燕北大軍的主力,那麼趙德言即便實力有限,也能借助燕北人對伽藍的仇恨而掀起狂潮橫掃燕北,繼而把伽藍和燕北主力困在長城北線,然後在嚴冬的幫助下置伽藍和燕北主力於死地。然而,阿史那咄捺和史蜀胡悉卻是有心無力,當聯軍內部衆多諸種部落迫於帝國大軍的威懾而撤回本部之後,聯軍也就解散了,根本無力牽制燕北大軍,更無法配合趙德言佔據燕北。
趙德言對形勢的發展做出了錯誤的估計,好在他做了兩手準備,當他意識到自己的計策失敗後,遂爲了保存實力,急速撤離了燕北,拉着隊伍上了太行山,與盤駐於上谷飛狐陘一帶的豪雄王須拔會合,並利用嚴冬之時機,積極與幽、燕、代、冀等大小勢力合縱連橫,打算集結更多力量在太行山南北掀起一場席捲整個北疆的狂風暴雨。在趙德言、王須拔等帝國叛逆者看來,若能在北疆重演北魏末年的六鎮大起義之驚天波瀾,則必能動搖帝國之根基,摧毀中土統一之大業,爲謀取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創造一個空前的大機遇。
伽藍殫精竭慮,耗竭心血,最終還是在隆冬時分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腹背受敵的困境。
外有虎視眈眈的北虜諸種,內有野心勃勃的燕趙豪雄,再加上動盪不安的朝野政局,伽藍即便有三頭六臂也無法挽救加速頹敗的帝國。
年底,裴世矩來信,授其分裂北虜之計,要求伽藍把主要精力放在外事上,未來一段時間不要去分心平叛。在他看來,外患遠遠大於內憂,攘外更重於安內,帝國唯有解除或者遏制了北虜對中土的威脅,才能把主要精力用於平息國內的叛亂和穩定國內局勢上,否則帝國只能在內外兩條戰線上苦苦掙扎。
伽藍遵命執行,通過燕北胡商向阿史那咄捺發出了可以談判的訊息。
第三百零一章 大業十一年的初春
大業十年的冬天,帝國內憂加重,雖然皇帝和中樞想盡辦法扭轉危局,但無奈政令出不了東都,中央和地方、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間的矛盾已經不可調和,各地叛亂者有增無減、有恃無恐,不少賊首利用這個難得的機遇迅速擴展並形成了一定規模。
十一月下,晉中離石郡胡賊劉苗王集數萬之衆舉兵叛亂,自稱天子。河北邯鄲賊帥楊公卿、汲郡賊帥王德仁、清河郡賊帥張金稱、高雞泊賊帥高士達和竇建德、豆子崗賊帥郝孝德、格謙、高開道等各自聚衆數萬,縱橫河北,嚴重威脅着東都至涿郡的水陸糧道。河南賊帥更多,其中齊魯賊帥孟讓、左孝友和盧明月的發展勢頭最爲強勁,他們橫行於齊魯江淮,攻城拔寨、燒殺擄掠,無所不爲。
皇帝震怒,以剿賊不力之罪斬殺右驍衛將軍、檢校彭城太守董純,並詔令江都留守王世充、齊郡通守張須陀不惜代價戡亂平叛。王世充遂率江淮軍,張須陀遂率齊魯軍,傾盡全力剿殺叛軍,經過艱苦作戰,帝國大軍終於在年底之前擊敗了孟讓和盧明月諸賊,重創了叛軍,遏制了叛軍強勁的發展勢頭,同時也算勉強維護了東都的顏面,維護了中央的權威。
轉眼就是新年,歷史進入了大業十一年(公元615年)的初春。
這個冬天對北疆來說充滿了苦澀和無奈。在外,以突厥人爲首的北虜諸種已經形成聯盟,並對中土虎視眈眈,雖然在帝國大軍橫掃高句麗的巨大威懾下有所隱忍,但兵脅燕北之舉,還是清晰地暴露出其覬覦中土之野心。可以預見,只有給北虜一個機會,大漠數十萬控弦之士必定席捲南下。在內,以上谷王須拔、河間魏刀兒、博陵甄翟兒、燕北趙德言、幽州楊仲緒爲首的北方豪雄紛紛舉旗,他們利用這個嚴寒迅速擴張和結盟,並在極短時間內形成了一個以北太行爲中心的席捲幽、燕、代、晉、冀五大區域的龐大的義軍勢力。
此刻,整個北疆鎮戍軍都陷入了腹背受敵的困境,從幽燕的涿郡到代北的雁門,乃至靈朔的賀蘭山畔,帝國鎮戍軍都處於內憂外患之中。外患直接影響到了中土之安全,而內憂則嚴重威脅到了鎮戍之根本,一旦糧草武器等戰爭物資不能及時充足地運送到邊陲,鎮戍軍拿什麼抵禦外虜的入侵?
鑑於國內日益嚴重的危機,帝國在新的一年裏其戰略是“安內”還是“攘外”?安內是必需的,是國祚存續之基礎,而攘外則迫在眉睫,必需全力備戰。帝國陷入兩難困境,進退維谷。
帝國改革派勢力當然知道“安內”的重要性,國內不穩,何談改革?然而,帝國國內之所以陷入深重危機,正是因爲帝國保守勢力在背後推波助瀾,當初保守勢力混亂國內局勢的目的是爲了阻撓皇帝和改革派發起東征,如今這一危機卻成爲他們脅迫皇帝和改革派停止甚至放棄改革的最佳手段。
皇帝和改革派絕不妥協,妥協意味着政治上的失敗,而政治上的失敗不僅意味着他們將被廢黜和趕離政治中樞,還意味着帝國將倒退回門閥士族政治,而門閥士族政治必將摧毀中土的統一大業,必將把中土再一次推向分裂之深淵。
何去何從?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你製造國內危機,拿國內危機來脅迫我,我就拿外部危機來反制你,並以此爲契機牢牢控制住軍隊。只要我掌控着軍隊,我就掌控了主動權,我就能始終壓制住你。等到國內危機發展到一定地步,國內叛亂必然在嚴重損害皇帝和改革派利益的同時,也嚴重損害到了保守貴族集團的既得利益,到那時帝國的保守勢力就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自取其禍,最終爲了維持自己的既得利益,不得不向皇帝和改革派做出妥協,不得不向改革做出最大程度的讓步。
於是,皇帝和改革派從這一思路出發,詔令北疆各路鎮戍軍,把主要精力放在對北虜的防範上,並做好南北戰爭的準備,至於戡亂平叛,則交給各郡太守和地方軍。
說白了皇帝和改革派的目的就是借外患來控制軍隊,我的軍隊我控制,我的實力我保全。而國內危機則因爲源自帝國改革派和保守派之爭,源自各貴族集團和各地方勢力的放縱、慫恿和不作爲,甚至還有親自參與其中的,所以皇帝和改革派“落井下石”。既然爛攤子都是你們弄出來的,那就該你們去收拾,你要權,我就給你權,但如果你們收拾不了爛攤子,我就名正言順、冠冕堂皇地收拾了你,如此則一舉多得,一箭多雕,在迫使各貴族集團和地方勢力與叛亂者自相殘殺的同時,也進一步打擊和削弱了他們的實力。只待帝國遏制了外患,皇帝和改革派就能調用軍隊如秋風掃落葉一般把保守貴族、地方豪望和叛亂者等反對勢力一掃而空。
養肥了羊,縱容了狼,驅使狼羊互戰,當狼羊兩敗俱傷之際,也就是牧羊者最後出手確保勝局之刻。
只是,皇帝和改革派的如意算盤雖然打得響,但未免過於自信,過於樂觀了,孰不知各貴族集團和地方勢力雖有自陷絕境之危,但反過來也可置之死地而後生,絕地反擊。我不能迫使你妥協,乾脆就把你徹底摧毀,只要我活着,我的利益尚存,那麼即便爲此付出亡國的代價也是值得的。
帝國兩大對立的政治集團在東都、西京的激烈交鋒,迅速影響到了國內地方局勢,也影響到了邊陲鎮戍局勢。
新年之後伽藍接到了皇帝詔令和裴世矩的密信,帝國中樞謀劃以和親之策來贏得突厥牙帳南部諸部落首領叱吉設阿史那咄捺的歸附,繼而分裂牙帳,讓大漠北虜自相殘殺,以此來緩解北疆危機,繼而給皇帝和改革派實現他們所擬定的新的中外戰略而贏得充足時間。
皇帝和裴世矩都很急切,而且對和親之策頗具信心。他們依據歷史經驗,認爲外虜皆以迎娶中土帝國宗室公主爲榮。
和親之策由來已久,對中土來說這是對付外虜的最經濟的政治手段,而對外虜來說,這同樣是以最小代價贏取中土帝國政治聯盟的上上之策。從最近的歷史來說,便是西突厥的射匱可汗,三番兩次遣使求親,爲了贏得與中土帝國的政治聯盟而把姿態放得很低,但中土帝國虛與委蛇,至今也沒有答應射匱可汗的懇求。
與大漠東突厥的和親則始自先帝開皇年間。帝國在分裂和削弱大漠北虜後,又主動扶植東突厥的啓明可汗以維持大漠局勢的穩定,故先是以安義公主和親。安義公主病逝後,又以義成公主嫁之。啓民可汗死後,依照大漠繼承製度,義成公主爲始畢可汗所娶。在這一背景下,東都主動再施和親之策嫁宗室公主於阿史那咄捺,雖然名義上是加固與東突厥的政治聯盟,實際上則是扶植阿史那咄捺,蓄意要在大漠上製造兩個實力相當的牙帳,行分裂之陰謀。
東突厥人心知肚明,但始畢可汗和牙帳尚不敢公然阻止以交惡中土帝國,更不想因此中了中土人的奸計而兄弟反目、手足相殘,導致當前正在成形的大漠諸虜大聯盟走向分裂,所以始畢可汗和牙帳保持了沉默。但始畢可汗的一幫兄弟不能沉默,他們必須擺明自己的立場,是支持始畢可汗完成東突厥東山再起之夢想,還是支持阿史那咄捺讓東突厥再一次墜入中土人所設的奸計重蹈衰敗之覆轍。
結果不言自明。阿史那咄捺勢單力孤,假如他一意孤行,把個人利益至於牙帳利益之上,則東突厥人歷經整整一代人的臥薪嚐膽、勵精圖志、重振牙帳之大業必然功虧一簣,所以阿史那咄捺根本沒有選擇,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支持牙帳,忠誠於始畢可汗,然後以病重爲由,無限期的拖延談判時間。
伽藍和僚屬們商量之後,一致認爲若想順利實施東都的和親之策,必須再設計以離間始畢可汗與阿史那咄捺,一旦阿史那咄捺被逼上絕路,他唯有以贏得中土帝國的支持來抗衡始畢可汗,如此則可達到分裂突厥牙帳之目的。
伽藍把目標瞄準了史蜀胡悉。只要在談判過程中誘殺了史蜀胡悉,必能離間始畢可汗和阿史那咄捺。
只是,依照歷史進程來看,皇帝今年要北巡,而突厥人今年會乘機南下入侵,並圍困皇帝於雁門達一個月之久,若不是有義成公主的幫助,再加上各路勤王之師蜂擁而至,突厥人或許還會繼續包圍下去,以脅迫皇帝簽訂城下之盟。一旦皇帝被迫向突厥人低頭,那對皇帝和中央的威信是個致命打擊,帝國崩潰的速度會更快。好在最後突厥人主動撤離了,但即便如此,皇帝和中央還是因爲這件事導致威權驟喪。另外此事也充分暴露了皇帝和中央基本上失去了對軍隊的控制,而北疆鎮戍軍之所以不堪一擊,又充分暴露了國內深重危機對帝國國力所造成的不可逆轉的巨大傷害,其中對帝國國防和外交戰略的破壞性尤爲嚴重。
伽藍想知道的是,皇帝北巡的路線是個機密,而這一機密因何泄露?東突厥人選擇南下入侵的時機恰好是皇帝北巡雁門之時,皇帝固然措手不及,但東突厥人又爲何來得如此之快?爲了這次南下入侵,始畢可汗集結了大漠諸種部落數十萬控弦之士,這需要很長時間的準備,更需要周詳的謀劃,那麼,北虜入侵雁門的謀劃又在何時擬定?是在皇帝決定北巡之前擬定,還是之後?由此來推斷,皇帝的身邊或許有內奸,但假如沒有內奸,那麼,這段記憶中的歷史就存在着諸多疑點,後人在記錄這段歷史的時候爲了抹黑皇帝,或許有意篡改和隱瞞了一些重要的歷史事實。
伽藍猶豫不決了。接下來自己應該怎麼做才能挽救皇帝和中央的威權?是設計阻止皇帝北巡,還是設計阻止突厥人南下入侵?
第三百零二章 燕北軍的決策
燕北行轅的傅端毅、薛德音、孔穎達等人均建議伽藍儘快出手擊殺史蜀胡悉。
此刻雙方斗的就是士氣,帝國暫時無力北伐,甚至難以抵禦北虜的入侵,所以若能借助摧毀高句麗之力對北虜做出咄咄逼人之勢,或許就能嚇住北虜,遏制北虜南侵之野心。
但馮翊、西行等軍官則勸說伽藍不要在南北戰爭一事上心存僥倖,北虜人既有武力亦有智慧,僅僅靠虛張聲勢的威懾未必能達到預期目的,甚至有可能弄巧成拙,所以必須正視現實,必須儘快戡亂平叛,以確保連接南北兩地的水陸通道暢通無阻,否則一旦永濟渠等糧道斷絕,北疆鎮戍缺乏糧草武器的支援,則後果不堪設想。
馮翊、西行所擔心的,也正是現今南北矛盾突然激烈的原因所在。
帝國因爲連續數年的西征、東征導致國力耗損嚴重,再加上國內叛亂迭起,很多地區田地荒蕪顆粒無收,導致國力急驟衰退,實際上帝國已經無力維持整個邊疆鎮戍所需。這種情況下,皇帝和中樞理所當然支持伽藍整肅燕北,斷絕南北兩地的私市回易,如此一來既能遏制北虜的發展,又能有助於改善邊疆鎮戍之不足,一舉兩得。
然而,皇帝、中樞和政策的具體執行者伽藍都沒有預料到的是,北虜對此事的反應異常激烈,因爲此舉不僅遏制了北虜的發展,更嚴重危及到了北虜的生存。雖然南北雙方的官方回易依舊繼續,但可以預見,中土帝國在完成了西征和東征之後其矛頭已經對準了大漠北虜,斷絕私市回易的下一步,必定是中斷南北之間的官方回易,這對北虜的威脅太大了,迫不得已之下,北虜也只有行險一搏了,乘着中土帝國在連續的西征、東征之後精疲力竭的情況下,傾盡全力南下作戰,以武力脅迫中土帝國做出讓步,繼而贏得長期而穩定的南北迴易。
事實也的確如此,當皇帝和中樞所擬的國防、外交大戰略推進到今天,接下來的確要全力以赴對付大漠北虜,爲此當然要中斷雙方的回易。另外從國內目前的現狀來說,帝國實際上也無力維持目前的南北迴易,現今帝國所產的糧食武器已經無法保證邊疆鎮戍所需,更勿論去維持官方的南北貿易了。
也就是說,當前伽藍即便實現了皇帝和中樞的命令,分裂了大漠北虜,殺了史蜀胡悉,實際上也無法阻止大漠北虜的南下入侵。天下大勢發展到今天,歷史車輪自有它前進的軌跡,這不以個人意願爲轉移,也不以某個政治勢力所左右。一觸即發的南北戰場,對中土帝國來說是無法避免,對大漠北虜來說則是置之死地而後生,雙方誰都不想打,但事已至此,不打也得打了。
從天下大勢的發展來推衍時局的變化,伽藍也就找到了北虜南下入侵的原因,而由這個原因來追溯,不難預見到始畢可汗和牙帳可能早在此刻便擬定了南下入侵的計策並開始着手實施。
同樣,對東都來說亦是如此,皇帝和中樞也必然看到了北疆危機,爲此先派遣伽藍到燕北並授予其大權,接着不惜以和親之策拉攏叱吉設阿史那咄捺試圖分裂牙帳,但外交手段失敗之後,南北戰爭的爆發已不可避免。然而國內矛盾激烈,中央正失去對地方的控制,皇帝對軍隊的控制也是有限,爲此皇帝迫不得已,只好親自趕赴北疆坐鎮指揮禦敵。也唯有他親自趕赴北疆,各地的軍隊和糧食武器纔有可能源源不斷抵達北疆。而這就是皇帝在政治形勢極其不利的情況下,毅然離京北上巡塞的原因所在。
後人在記錄這段歷史的時候,爲了故意抹黑皇帝,完全掩蓋了當時大漠北虜的再次崛起和由此導致的南北大勢的變化,而這一變化導致帝國的國防和外交大戰略發生了根本性改變。皇帝並不是窮兵黷武之輩,以改革派爲首的中樞也不是昏庸無能之士,他們之所以失敗,正是失敗在因爲中央集權制的改革嚴重危及到了帝國貴族集團的利益,繼而導致帝國持不同政見的政治集團之間“血腥廝殺”,於是在內憂外患的雙重夾擊下,皇帝倒下了,以改革派爲首的中樞也倒下了,最終連帝國都崩潰了,而中土無數生靈在這場災難中灰飛煙滅。
然而,伽藍無力改變這一切,試想以皇帝和帝國整個改革派之力都無法逆轉危機,更不要說他那點微薄之力了。
伽藍的身心裏瀰漫着一股絕望情緒,他很沮喪,他和他的燕北軍既不能阻御北虜的入侵,也無力迅速平定北太行南北兩麓的叛亂者,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帝國走向崩潰,看着中土生靈在黑暗中掙扎死去。
當着燕北行轅衆文武官僚的面,伽藍把自己對天下大勢的推衍詳細呈述之後,文武官僚俱是神色凝重,沉默不語,氣氛非常壓抑。
伽藍對未來的預測向來準確,這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而這一天賦經過多次的事實證明之後,已經被他的部屬所接受,大家都形成了一個共識,凡伽藍的預測,必一語成讖。這加重了伽藍在衆人心目中的份量,其威權日重。
良久,孔穎達率先打破了沉默。
“將軍預測,今夏北虜將南下入侵,而陛下必定北上巡塞,這有幾分可能?抑或,將軍有確實的消息來源?”
“如果北虜南侵,以今日國內之現狀,今日北疆鎮戍之現狀,先生以爲,除了皇帝親赴北疆奮勇禦敵外,還有其他辦法嗎?”伽藍反問道。
孔穎達苦笑不語。如果北虜南侵,北疆鎮戍軍明顯不足,北疆所需的戰爭物資也是嚴重缺乏,偏偏此刻東都政治集團廝殺激烈,皇帝和中央威權不足,中央對地方的控制力尤爲不堪,政令不通,這種局面下帝國如何以舉國之力來進行南北戰爭?
第三次東征時,皇帝曾詔令各地衛府軍隊到涿郡集結,詔令各地郡縣供應糧草武器,結果如何?直到平壤失陷,第三次東征實際上已經結束時,到涿郡集結的軍隊還是寥寥無幾,而各地運到涿郡的糧草武器更是遠遠不足。這就是現實,現實很殘酷,皇帝和中樞一清二楚,他們迫切想改變這一現狀,但奈何各種矛盾紛紛爆發,國內各勢力不能齊心協力,北虜更是乘機南下入侵,導致皇帝和中樞陷入內外敵人的夾擊之中,根本就沒有時間去改變現狀,只能被動地見招拆招,甚至拆東牆補西牆,結果當然是顧此失彼,破綻百出,連番受創。
所以,伽藍的預測是正確的,假若皇帝和中樞得知北虜正在積極準備南下入侵,那麼皇帝必然要北上巡塞,中樞必然要把主要力量放在北疆鎮戍上。此刻皇帝和中央已無計可施,唯有以身涉險,拿皇帝的性命、帝國的命運和中土人的尊嚴做賭博,繼而迫使各地衛府軍隊和地方郡縣府署竭盡全力進行南北戰場。這是皇帝和帝國的悲哀,也是皇帝和帝國的無奈,更是當前帝國政治現狀的真實寫照。
當年先帝依靠貴族集團竊取了北周國祚建立了新朝,隨後又依靠貴族集團實現了中土的統一大業,爾今同樣是這些貴族集團,正在把帝國一步步推向滅亡。成也貴族,敗也貴族,這就是帝國的全部歷史。
“北虜一定會南侵?”孔穎達再度問道,他的語氣十分不安,他不願相信這一事實,但種種跡象證明,這一事實是肯定存在的。
伽藍鄭重點頭,“國內危機愈演愈烈,國力日漸式微,帝國自身的生存都難以保全,哪還有餘力維持南北迴易?南北迴易斷絕,北虜的生存受到嚴重威脅,北虜當然要積極南下,以武力脅迫帝國重建南北迴易。”
孔穎達難以接受這一理由,在他看來雖然南北迴易會對北虜的生存造成一定影響,但這並不是引起南北戰場的根源,他認爲古往今來南北戰爭的真正根源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的碰撞,是野蠻和文明的對抗。然而,面對伽藍所列舉的理由,諸如每到大漠草原陷入災難引發饑荒之時,便是南北戰爭進入高潮之刻,他也提不出反駁的理由。
“將軍,計將何出?”馮翊心情沉重,不滿孔穎達等儒士們的喋喋不休的論辯,遂直截了當的出言詢問。
伽藍必須做出取捨,他的力量有限,要麼抵禦外虜,要麼戡亂平叛,燕北軍只能做一件事,不可能兩者兼顧,在內外兩條戰線上作戰。
“王須拔要稱王。”伽藍緩緩說道,“王須拔一旦稱王,北太行南北兩麓叛軍必定形成聯盟,魏刀兒、甄翟兒、趙萬海、趙德言、楊仲緒諸賊必定能在短短時間內拉起一支龐大武裝,繼而橫行於北太行南北兩麓,阻礙東都與北疆的聯繫,中斷南北大通道,給北疆鎮戍帶來致命打擊。”
此言一出,行轅文武官僚都明白了,伽藍已經決斷,要戡亂平叛,而不是以燕北的全部力量去實施皇帝和裴世矩所託付的分裂北虜之策略。
假如伽藍的推斷是準確的,北虜已經在進行南下入侵準備了,那不論中土如何努力進行外交斡旋和合縱連橫於諸虜,都不可能改變南北戰爭爆發這一事實。既然南北戰爭肯定要爆發,中土和北虜肯定要打仗,那當然要爲戰爭做準備了,而北疆鎮戍的前提條件便是運輸通道的暢通無阻,從而確保糧草輜重能夠源源不斷的運至邊陲。
第三百零三章 向東都報警
燕北這邊繼續向叱吉設阿史那咄捺施壓。伽藍奉旨做出承諾,只要阿史那咄捺迎娶了帝國公主,帝國必定傾力幫助阿史那咄捺南面稱汗,與牙帳的始畢可汗分庭抗禮,平分大漠。
伽藍遣使告誡阿史那咄捺,從突厥人乃至往昔雄霸大漠的匈奴、柔然、鮮卑等諸虜歷史來看,像阿史那咄捺這種庶出身份卻又實力不俗的可汗之子在牙帳的處境十分艱難,時刻有性命之憂,而始畢可汗將其放置於大漠南面,讓其處在南北戰爭的前沿,其叵測之居心一目瞭然,只待尋到“把柄”必會痛下殺手。
如今,燕北這個聯通南北兩地的私市回易已經被帝國斷絕,而帝國更是在其後傳出要把宗室公主嫁給阿史那咄捺,這兩件事聯繫到一起,足以讓始畢可汗和牙帳權貴“浮想聯翩”。換句話說,不論阿史那咄捺如何小心謹慎,還是中了帝國之奸計,被帝國推到了懸崖邊上,生死懸於一線之間。可以預見,阿史那咄捺的“把柄”已被始畢可汗所掌握,此刻,始畢可汗將有何動作?
伽藍毫不避諱地告訴阿史那咄捺,始畢可汗和牙帳在胡虜細作和帝國叛逆們的“誤導”下,認爲帝國正陷入深重危機之中,正是南下入侵的最佳時機,所以,始畢可汗和牙帳決意要在今年發動南北戰爭。從這一政治背景出發,始畢可汗爲了確保戰爭的勝利,肯定要在南下入侵之前掃除一切障礙,其中就包括清除阿史那咄捺這個不穩定的充滿了極度危險的存在。
伽藍說,既然你的未來已經可以預見,理所當然要做出應對之策。或許在你看來這是帝國的離間計,是帝國要分裂牙帳,是打擊和削弱突厥人的卑鄙陰謀,但既然這個陰謀事實存在,你又不能逃過這個陰謀,那你該如何選擇?是選擇束手就縛,被血脈兄弟屠殺,親人部落灰飛煙滅,還是絕地反擊,在帝國的幫助下,與始畢可汗和牙帳血戰到底?是你和你的親人、部落的利益重要,還是突厥人、牙帳乃至始畢可汗的利益至上?
伽藍步步緊逼,使者往來飛奔,導致阿史那咄捺即便縮着腦袋也無法逃避形勢的脅逼,日益被動。
始畢可汗和牙帳不能再“視而不見、置若罔聞”了,假若任由中土人策反阿史那咄捺,分裂牙帳,混亂大漠,其後果不堪設想。於是始畢可汗的親信大臣,俟利發史蜀胡悉趕到了叱吉設阿史那咄捺的帥帳所在地閃電河。
與史蜀胡悉同時抵達閃電河的還有可賀敦義成公主的親信大臣阿史那鐵槌。
阿史那鐵槌是牙帳大葉護阿史那閭琅之子。大葉護閭琅是啓民可汗阿史那染干的弟弟,始畢可汗的叔父,他與啓民可汗的政治理念一致,認爲南北雙方唯有維持長久的和平,才能確保突厥人的生存和發展。歷史證明,歷代大漠霸主,不論是匈奴、柔然、鮮卑還是突厥先輩,即便在他們最爲鼎盛之期,即便他們曾在南北戰爭中取得過短暫的優勢,但最終都未能取得最後的勝利,相反,他們都被南北戰爭所拖垮,乃至敗亡。以史爲鑑,啓民可汗和阿史那閭琅選擇了歸附中土之路,以政治上的附屬來換取突厥人的生存和發展。事實證明他們成功了,不但讓突厥人在短短時間內重新崛起於大漠,還再一次征服諸虜稱雄大漠。
然而,隨着啓民可汗的死去,始畢可汗的繼立,牙帳對待中土的政治立場也隨之發生了轉變。以始畢可汗爲首的新一代突厥人雄心勃勃,要征服中土,要雄霸天下,要建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之武功。牙帳權貴隨即分裂爲兩個陣營,一個以可賀敦義成公主和大葉護阿史那閭琅爲首的堅持與中土維持和平的保守派,一個則是以始畢可汗和他的弟弟俟利弗設阿史那咄慄、莫賀咄設阿史那咄苾嗣爲首的積極要求發動南北戰爭的激進派。
叱吉設阿史那咄捺是雙方都要爭取的牙帳大權貴,值此緊要關頭,始畢可汗要“爭取”他,大葉護阿史那閭琅更要積極拉攏,而雙方所使用的計策都基於一個前提,那就是要維持牙帳內部的團結,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阿史那咄捺推到中土人的“懷抱”裏。爲此,雙方都很默契,阿史那鐵槌憑藉義成公主與帝國的特殊關係,主動充當了斡旋者的角色,而史蜀胡悉則以始畢可汗和牙帳爲後盾,主動與阿史那咄捺一起分擔了南北迴易斷絕之責任,把兩者之間的切身利益緊緊捆綁,做出同甘苦共患難之姿態。
伽藍已有定計,他一邊與阿史那鐵槌虛與委蛇,一邊想方設法讓突厥人覺得帝國有議和之誠意,誘使阿史那咄捺和史蜀胡悉親自趕赴長城腳下談判。
與此同時,伽藍書告薛世雄,把自己對帝國未來形勢的推衍,對南北戰爭的預測,以及爲此所擬製的戡亂平叛之計,詳細告知,目的只有一個,全力以赴做好南北戰爭的前期準備工作。他期盼得到薛世雄的支持,期盼薛世雄能被自己所說服並動用其政治資源,以贏得皇帝和中樞對這一計策的支持。
薛世雄很喫驚,即刻回信詢問,北虜陰謀南侵的消息是否確實,證據是否確鑿。假若這一消息是真的,始畢可汗和牙帳正在聯合北虜諸種南下入侵,必將給多事之秋的帝國帶來更大的危機,帝國之根基或許將在中外諸多勢力的共同夾擊下搖搖欲墜。
伽藍的祕兵身份以及他在西北所建下的赫赫功勳,不僅使他的身上蒙上了一層神祕光環,也使得他在這一領域擁有了不容置疑的能力和權威。諸如薛世雄這等了解他的人來說,從伽藍嘴裏說出來的機密,即便聽起來異常荒誕,但十有八九確有其事,必須鄭重對待。過去從伽藍的嘴裏曾透露出諸多不可思議的機密,而這些機密最終都被事實證明了它的真實性,這就進一步加重了籠罩在伽藍身上的神祕色彩和他在機密情報領域的絕對權威。
伽藍回信。他首先利用祕兵所掌握的神祕手段,蓄意編造了一些大大小小的旁證。然後詳細分析了南北形勢的發展,以及牙帳內部政治局勢的變化,大漠北虜諸種之間錯綜複雜的矛盾,還有北疆叛逆者與北虜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繫,繼而佐以已知的旁證,推斷出北虜即將南侵之結論。接着,根據這一推論,燕北行轅有的放矢地去尋找證據,而通過與叱吉設阿史那咄捺、俟利發是史蜀胡悉、大葉護之子阿史那鐵槌以及與他們的部屬們的接觸,還有與鐵勒、奚人、霫(xi)人、契丹、室韋等諸族大小權貴們的接觸,伽藍成功整理出了一批言之鑿鑿的新證據,進一步證實了這一推論的準確性。
伽藍告訴薛世雄,若想拿到第一手證據,就必須拿下始畢可汗的親信史蜀胡悉,而籤於皇帝和中樞所擬的分裂北虜的外交戰略的需要,伽藍建議即刻拿下史蜀胡悉,以期達到一舉多得之目的。
薛世雄相信了伽藍的話,同意了擒拿史蜀胡悉的建議。史蜀胡悉是始畢可汗的親信,是牙帳權力核心成員,帝國突然出手擒拿,必然會引起南北雙方的劇烈震盪,燕北極有可能遭到北虜的攻擊,所以薛世雄下令,由已經升任武賁郎將的王辯和薛萬徹、薛萬均兄弟領五千精兵即刻趕赴燕北,幫助伽藍實施這一計策。
史蜀胡悉雖然做了完全準備,但還是缺乏對伽藍的瞭解,結果他一頭栽進了陷阱,被伽藍一刀砍下了頭顱。
史蜀胡悉死了,死在阿史那咄捺和阿史那鐵槌的眼前,兩人措手不及,眼睜睜地看着自己被伽藍“逼”上了絕路。考慮到突厥人的利益和牙帳的穩定,兩人不得不忍氣吞聲,與伽藍商量善後。
伽藍這一刀砍下的不僅僅是史蜀胡悉的頭顱,也斷絕了南北迴易的重開之路,雙方的矛盾驟然激化,雖然雙方還坐在一起虛與委蛇,但彼此心裏都明白,南北戰爭的爆發已不可阻止。不過,隨着史蜀胡悉的死亡,可賀敦義成公主、大葉護阿史那閭琅和叱吉設阿史那咄捺算是“被動”結盟了,始畢可汗即便爲了維持牙帳內部的團結不予“還擊”,但這個矛盾已經不可調和,雙方之間的廝殺遲早都要爆發。
阿史那鐵槌和阿史那咄捺急報始畢可汗,實話實說,史蜀胡悉被中土人殺了,或許中土人在不久之後就要發動北伐了。
伽藍急報薛世雄,說自己拿到了第一手證據,史蜀胡悉承認突厥人正在聯合大漠北虜諸種,積極準備南下入侵。
同時,他密報裴世矩,並把呈送皇帝的密奏也一起交給了裴世矩,由裴世矩斟酌定奪。
薛世雄十萬火急奏報東都,向皇帝和中樞報警。
孰不知,此刻的東都,一場政治風暴正愈演愈烈,爆發在即。
第三百零四章 刀尖上跳舞
帝國東征剛剛結束,北伐呼聲便從中樞傳出,帝國政壇上兩大對立貴族集團之間的廝殺迅速進入白熱化。
去年十月二十五,皇帝抵達西京,名義上是穩定帝國根基之地關中,實際上是向關隴本土貴族集團施壓,試圖藉助東征大捷之優勢逼迫關隴本土貴族集團向中央妥協,意圖最大程度的緩解雙方之間的矛盾,求同存異,齊心協力戡亂平叛,力爭在最短時間內穩定國內局勢,繼而把全部力量放到北疆,積極應對虎視眈眈的大漠北虜,確保帝國的安全和中土的統一大業。
然而,皇帝一廂情願了,雖然他做出了一些妥協,但對於帝國正在進行的一系列改革措施,對於帝國所堅持的中央集權制,對於損害關隴本土貴族集團利益的根源所在,他沒有絲毫讓步,這導致雙方之間的矛盾不但沒有緩解,反而進一步激化了,而矛盾激化的直接表現便是隴右叛亂迭起,尤其隴西的叛軍甚至與扶風的李弘、唐弼等賊帥互通聲氣,這直接威脅到了西京之安危,等同於直接打皇帝的“臉”,讓皇帝顏面無存,倍感難堪。
與此同時,西北軍因帝國國力的衰落而導致其武力隨之下降,由此也影響到了西北地方勢力和西北軍大小派系們的利益,這使得他們與中央的關係日趨緊張,對中央的命令更是陽奉陰違,戡亂平叛因此“雷聲大雨點小”,毫無進展。於是關西形勢一天比一天緊張,由此則進一步加劇了關中危機。這又是打皇帝的“臉”,而且是明明白白的警告皇帝,西北軍始終是關隴人的西北軍,你這個皇帝假如執意要與關隴人做對到底,那麼未來關隴人爲了生存,必然毫無懸念的拋棄你這個皇帝。由此推及,帝國一旦失去了關隴這個根基,其未來必然黯淡無光。
皇帝出離憤怒了。本來他對關隴本土貴族集團還抱着倚重之念,畢竟這是帝國的根基,是中土統一大業的根基,這個根基若是倒了,對帝國來說是不堪承受之重,因此此趟西京之行他誠意十足,滿懷希望,然而,關隴本土貴族集團不但沒有接受他的誠意,反而一次次欺辱於他,甚至對他這個皇帝抱有強烈敵意,這令皇帝忍無可忍了。
皇帝斷然決定,離開西京,返回東都,徹底拋棄與關隴本土貴族集團攜手合作的念想。
去年十二月初九,皇帝下旨大赦天下,同日返轉東都。
太史令庾質極力勸諫,認爲皇帝應該“鎮撫關內,使百姓歸農,三五年,令四海少豐,然後巡省。”皇帝嗤之以鼻,置若罔聞。不是他不想不這麼做,而是條件不允許。太史令庾質明明知道皇帝爲什麼要離開西京,卻非常固執地懇請皇帝再做讓步,再做妥協,這令皇帝極其憤怒,認爲庾質有背叛之嫌。庾質遂託病不出。皇帝大怒,將其強行押解到東都下獄。庾質年老體衰,竟死於獄中。
庾質是江左貴族,皇帝之近臣。他的父親是名揚天下的江左大儒庾季才。庾季才歷仕梁、西魏、北周、大隋四朝,爲歷朝皇帝所器重,其最爲擅長的便是推演天象,占卜吉凶。庾質繼承父業,出仕大隋,早年便追隨於皇帝左右,深得皇帝的信任。
庾質之死,充分體現了以皇帝爲首的帝國改革派集團內部的矛盾隨着帝國形勢的每況愈下而日益激化,改革勢力中的激進派和溫和派在改革大方向上的分歧越來越大,而皇帝由此陷入了腹背受敵的困境,這也進一步堅定了皇帝以血腥手段打擊其政治對手的決心。
關隴屢剿不平的叛亂給了皇帝打擊關隴本土貴族集團的最佳藉口,而突破口便選擇在軍方,選擇在隴西第一世家李氏,而首當其衝者便是隴西李氏成紀房的右驍衛大將軍李渾。
隴西李氏的先祖是漢朝李陵的後代,李陵的後代實際上就是匈奴人。匈奴人衰敗時,李陵的後代們所在的匈奴部落就歸附了鮮卑人,改爲拓跋氏。北魏時期鮮卑人積極漢化,皇族拓跋氏改爲漢姓元氏,而隴西的拓跋氏,也就是李陵的後代們則恢復了李姓,其中以成紀房爲本堂所在。六鎮大起義後,拓跋氏的魏國一分爲二。魏孝武帝西進關中,在武川貴族集團和關隴本土貴族集團的鼎力支持下建立了西魏。隴西成紀房的李家三兄弟李賢、李遠和李穆便在這一時期迅速崛起,成爲西魏的鼎柱之臣。
西魏政權實際上控制在武川貴族集團的手中。武川貴族集團又分爲大丞相宇文泰和大司馬獨孤信兩大派系。十二大將軍之一的李遠便是宇文泰的親信。宇文泰死後,其侄子宇文護主政,奪取了西魏政權,建立北周新朝。北周第一個皇帝孝閔帝宇文覺想殺了宇文護拿回權柄,於是便與李遠的兒子李植等人謀劃誅殺宇文護,不料事泄,李植被殺,李遠自殺,李賢和李穆遭株連免官,成紀李氏倍受打擊。
北周武帝時期,李賢、李穆再度起用。不久李賢病逝,三兄弟只剩下了李穆。北周吞併北齊後,李穆坐鎮幷州,掌河東重兵,爲北周最爲權重的幾名軍事統帥之一。
先帝受禪之前,尉遲迥、司馬消難、王謙起兵反叛,手握重兵坐鎮太原的李穆成爲決定雙方勝負的最關鍵人物,只要李穆支持誰,誰便能贏得最後的勝利。
李穆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他支持先帝,出兵河北,與韋孝寬南北夾擊摧毀了尉遲迥,爲先帝開國立疆鋪平了道路。
先帝建立大隋帝國,以立國之功拜李穆爲太師,其“子孫雖在襁褓者,悉拜儀同”。
隴西成紀房李氏自李賢三兄弟起,歷西魏、北周、隋朝三朝,以英勇善戰功著於世,憑忠肝義膽受帝王恩信,其子孫宗親位列柱國名臣、銜授將軍、封官刺史、進封爵位、官居五品以上者達數百人之多,家族昌盛綿延八十餘年,是隴西第一豪門,關隴最爲顯赫世家之一。
皇帝要想摧毀這樣一個豪門,其難度之大可想而知,他不僅要應對來自關隴漢虜兩大貴族集團的阻礙之力,更要承擔來自帝國軍方的壓力,尤其是以關隴子弟爲主的帝國最強大的西北軍很可能會因此陷入混亂,甚至危及到西北鎮戍之安全。
然而,帝國政局發展到今天這一步,在中外緊張形勢的夾擊下,皇帝和以其爲首的改革勢力必須做出決斷,是向反對勢力妥協,承認改革失敗,還是向反對勢力痛下殺手,以暴力手段逼迫反對勢力低頭妥協,繼而求得政治上的統一,中央威權的凝聚,實現政令之通達,政局之穩定?
皇帝只有唯一的選擇,只有痛下殺手,只有把對手打倒在地,但爲了頂住來自關隴漢虜兩大貴族集團的阻礙之力,爲了防止帝國軍方向東都施加壓力,尤其是防止西北軍出現混亂,皇帝不得不尋找一個殺人的託詞,於是流傳中土的讖緯之言便順理成章的變做了殺人刀,化作了政治風暴的發動之源。
“李氏當興”之讖言一度在中土甚囂塵上,而山東貴族集團五大世家之一的趙郡李氏和關隴貴族集團的隴西李氏,是最有可能應讖的對象,但先帝卻始終未曾對這兩大豪門痛下殺手,原因便是這兩大豪門的勢力太過龐大,牽一髮而動全身,不可貿然行事,以免禍及自身。今上登基後,對趙郡李氏和隴西李氏的某些旁系支房或者某個權貴曾給予了一定程度的打擊,但對兩大豪門的主房主支卻也一直不敢痛下殺手。
今日,皇帝被日益緊張的中外形勢和日益激化的內部矛盾所逼迫,無奈之下只有在刀尖上跳舞,孤注一擲,行險一搏了。
某日,有方士安伽陀上書皇帝,言“李氏當爲天子”,勸諫皇帝爲了楊氏之江山,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誅盡海內凡李姓者。
旋即又有匿名方士上奏,說將作監李敏,小名洪兒,其名有應讖之意,懇求皇帝將其誅之,以保楊氏之國祚。
風雨欲來風滿樓。李敏知道風暴即將降臨李氏一門,大爲恐懼,遂與家主右驍衛大將軍李渾商議應對之策。李渾使出渾身解數,十萬火急向關隴豪門求助,並積極聯絡西北軍裏所屬派系軍隊,做好應變準備。
李氏驚惶失措之下,不慎中計了。時鎮戍隴西的光祿大夫、右驍衛將軍裴仁基密奏皇帝,以確鑿證據告發李渾陰謀造反。
李渾在隴西的勢力,不亞於楊玄感在河南的勢力,假若李渾造反,考慮到隴右對關中的影響力,以及西北軍對帝國的重要性,不難推測到其對帝國造成的傷害或許還要大於楊玄感叛亂對帝國所造成的衝擊。
皇帝果斷下令,抓捕李渾,凡成紀李氏一脈子弟宗親,統統抓捕,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人。
與此同時,阻力也接踵而至,不但有來自關隴貴族集團的阻力,還有來自中樞核心的改革勢力中的阻力。
負責審理此案的尚書左丞元文都來自帝國虜姓第一豪門,是關隴貴族集團的中流砥柱。御史大夫裴蘊雖隸屬於江左貴族集團,但同時他也要兼顧到河東裴氏的利益,所以,聯合審理的結果是查無實據。
皇帝震怒,召回元文都和裴蘊,派出自己的絕對親信,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審理此案。
宇文述“不辱使命”,頂住了巨大壓力,在最短時間內把此案辦成了鐵案。
三月初五,皇帝下旨,斬李渾、李敏及其宗族子弟三十二人,三服以內親屬全部流放邊陲。
一夜間,隴西李氏主房主支的成紀一門煙消雲散,榮華富貴盡數化作一場春秋大夢。
關隴本土貴族集團遭到了沉重一擊,帝國保守派再遭重創,帝國內部的矛盾似乎因此得以遏制,帝國政局似乎也在向皇帝所預想的方向發展。
與此同時,皇帝在軍政兩界還做了一系列的人事調整,其中最爲關鍵、最爲重要、最爲引人注目的,便是詔令弘化留守、唐國公李淵出任山西、河東撫慰大使,秉承製命任免郡縣文武官員,並徵召河東諸鷹揚戡亂平叛,而代替李淵鎮戍隴右、統領西北軍的便是剛剛升任帝國右驍衛大將軍的裴仁基。此舉意在控制西北軍,以確保關中之穩定,西北鎮戍之安全。
在這場政治風暴最爲劇烈之刻,東北道的正副大使薛世雄、伽藍向皇帝和中樞十萬火急告警,大漠北虜正在積極準備南下入侵,南北戰爭爆發在即。
皇帝非常決斷,毅然決定趕赴代北,親自坐鎮北疆,指揮帝國大軍與大漠北虜一決生死,以維護帝國之安危,中土統一之大業。
三月十七日,皇帝出東都,率行宮趕赴太原。
第三百零五章 漫天王
大業十一年(公元615年)二月底,上谷賊帥王須拔自稱漫天王,國號燕,分封文武,開疆拓土,其首要攻擊目標便是河間高陽。
高陽是河北北部重鎮,河北重要門戶之一,其上可通東北道第一重鎮涿郡薊城,下可達東都門戶黎陽,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假若義軍拿下高陽,首先便能繳獲大量的糧草武器,幫助義軍迅速發展,其次便能以高陽爲中心建立橫跨幽燕代晉冀五大區域的勢力範圍。而尤爲重要的是,此舉必會切斷東北道與東都之間的聯繫,斷絕橫貫兩地的以永濟渠爲中心的水陸運輸通道,而這一通道的斷絕,必將對東北道乃至整個北疆鎮戍帶來難以估量的影響,給帝國安全帶來深重危機。
涿郡留守薛世雄意識到帝國北方的形勢正在向伽藍所預測的方向發展。大漠北虜要南下入侵,而帝國北方叛賊在一個冬天的時間裏便迅速形成了規模,若說這兩者之間沒有什麼聯繫,叛賊和北虜之間沒有勾結,誰也不相信。
在伽藍進入燕北整頓私市回易之前,正是這些叛賊主導着燕北私市,並與北虜建立了密切關係,有的甚至與突厥、鐵勒等諸種部落建立了利益聯盟。現在形勢發展到這一步,任誰也能猜測得到,一旦讓這些北方叛賊壯大起來,牽制住了帝國邊陲軍隊,阻礙了東都向北疆輸送糧草武器,那麼帝國的長城防線必會遭到嚴重破壞,根本無法抵禦北虜的入侵。由此推及,一旦北虜入侵成功,殺進了長城,佔據了代、燕等邊鎮,帝國必遭沉重打擊,而北方諸賊卻因此受益,甚至可能會成爲摧毀帝國國祚和中土統一大業的急先鋒。
伽藍建議集中力量火速戡亂平叛,把這夥背叛帝國和出賣民族的叛逆徹底摧毀,爲北疆鎮戍軍掃除後顧之憂,以免北疆鎮戍軍在即將開始的南北戰爭中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
薛世雄一邊急奏皇帝和中樞,一邊以涿郡留守府的名義,下令支援高陽,並不惜一切代價確保河北水陸運輸通道的暢通。
皇帝十萬火急下旨,調武賁郎將王辯及三千步騎剿殺王須拔、魏刀兒等北方叛賊。同時詔令伽藍及燕北軍,全力戍邊,防備北虜發動突襲。
伽藍不想看到王須拔等北方叛賊橫行太行南北,塗炭生靈,混亂局勢,危及到帝國的國防和外交大戰略,決意要在最短時間內剿滅這羣賊寇,但皇帝和薛世雄都把注意力放在塞外,不允許燕北大軍進入平叛戰場,這讓伽藍焦慮不安,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做好事了,把“殺人的刀”遞給了伽藍。
趙德言和上谷義軍首領宋金剛的關係不錯,且兩人的主要利益都在燕北,只是如今均被伽藍摧毀,是以對其恨之入骨。兩人有意攻打燕北,但又畏懼於伽藍和龍衛軍的血腥殘暴,於是找到王須拔,勸他考慮攻打燕北,並勸他不要把全部力量都投到高陽戰場上,以免把義軍“後背”暴露給了燕北大軍。
高陽是歷山飛魏刀兒的“地盤”,魏刀兒是河北地方豪雄,在河間郡乃至周邊郡縣都是一個響噹噹的人物,以俠義著稱,舉旗後他在短短時間內便拉起了一支上萬人的隊伍,號稱十萬,其風頭之強勁,甚至超過了王須拔。好在王須拔有燕北趙德言、恆山趙萬海、博陵甄翟兒等義軍首領的支持,這才坐了頭把交椅,被衆人擁戴爲王。立國後,趙德言爲相,魏刀兒爲帥,一文一武,不過兩人的關係十分緊張,這源於過去的矛盾。過去趙德言是燕北的“地頭蛇”,魏刀兒到燕北謀利益時便與這位地頭蛇屢屢產生衝突,仇怨甚深。
趙德言警告王須拔,攻克高陽後,獲利的到底是你,還是魏刀兒?假若臣強君弱,你這個漫天王還能做多久?
王須拔則有自己的苦衷。上谷郡多山,貧瘠,義軍若想發展,必須走出去,佔山爲王只是死路一條。河間郡地處平原,富裕,更有高陽這樣囤有大量糧草武器的重鎮,一旦拿下此鎮,義軍實力必有飛躍。魏刀兒爲了自身發展,肯定要打高陽,而上谷義軍若能助其一臂之力,必然也能“分一杯羹”。再說,義軍正處發展期間,不論魏刀兒是否有不可告人的野心,暫時都不會做出兄弟反目、手足相殘的蠢事,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當然,王須拔也想過打燕北,既能尋到一塊根據地,又能與長城外的北虜結盟,並依託北虜的力量迅速發展義軍,但無奈伽藍和龍衛軍“惡名”顯赫,且去年年底以龍衛軍爲主力的燕北大軍成功逼退了阿史那咄捺和史蜀胡悉的北虜聯軍,如此實力,尚處在發展初期的義軍肯定不是對手。所以,王須拔直言不諱的告訴趙德言和宋金剛,憑義軍單薄之力攻打燕北,純粹自尋死路,除非與北虜達成約定,對燕北形成夾擊之勢,否則決不可貿然出兵。
趙德言當即承諾,他馬上趕赴長城外,說服阿史那咄捺再次出兵燕北,但與此同時王須拔必須派一支軍隊攻打燕北,如此則可把燕北大軍推進兩線作戰的窘境。當然了,高陽也要打,唯有以重兵攻打高陽,才能牽制住涿郡方向的東北道鎮戍軍,讓薛世雄無暇分兵支援燕北。
王須拔沒有過多考慮,滿口答應了。這是趙德言和宋金剛給他面子,雖然他是新建燕國的漫天王,但實際上能指揮的也就是他自己的部屬,諸如魏刀兒、趙德言等各路義軍首領等同於一方諸侯,只是因爲生存和發展的需要,暫時聚在一面大旗下互幫互助,如果牽涉到自身利益了,這些人根本不會聽王須拔的命令。現在趙德言和宋金剛既然鐵了心要打燕北,且趙德言還信誓旦旦的發誓能求得北虜的支援,那王須拔還有阻擋的必要嗎?此策失敗了,對義軍雖然有影響,但不至於直接損害到王須拔的利益,而成功了則對王須拔來說是驚天之喜,獲利最大的就是他。
既然此策是機遇和風險並存,趙德言和宋金剛又在名義上徵得了王須拔的許可,那麼王須拔於情於理都要給予支援,於是王須拔也就給了趙德言五千人馬。雖然這五千人馬中混飯喫的要遠遠多於打仗的,但這是王須拔支持這一計策的姿態,而這一姿態直接關係到了趙德言出塞後能否說服阿史那咄捺並取得北虜大軍的支援。
三月上,趙德言出塞。同一時間,王須拔、魏刀兒率義軍主力猛攻高陽城。
高陽城向四百里外的涿郡留守薛世雄求援。薛世雄負責東北道鎮戍,而高陽城屬於河北,不在他的轄區內,假若他不經皇帝和中樞的同意,擅自出兵河北,便超越了自己的權限,即便他擊敗了叛軍,保住了高陽城,也逃脫不了違律之罪,必遭懲罰,所以薛世雄只好一邊急奏皇帝和中樞,一邊派出軍隊南下到兩郡交界處的巨馬水一線陳兵以待,既可威脅叛軍,對高陽城做出聲援,又可阻御叛軍北上侵擾涿郡。
三月中,宋金剛率軍攻打燕北,拱手送給了伽藍一把“殺人的刀。”
伽藍派遣特使趕赴塞外,告訴阿史那咄捺,說帝國皇帝正在北上太原,要巡視北疆。這一訊息清晰地透漏出了帝國新的國防和外交戰略,對北虜形成了巨大威脅。可以預見,在大漠北虜諸種尚沒有完成南下入侵準備的情況下,北虜大軍決不敢擅自南下寇邊。也就是說,短時間內,燕北大軍尚沒有深陷兩線作戰的危險。
同時,伽藍命令劉黑闥率一千四百步騎鎮戍長城一線,燕北地方軍也全部由其指揮,而孔穎達、薛德音等行轅官員在負責行轅軍政事務的同時,全力輔佐劉黑闥抵禦北虜。
同日,伽藍與馮翊、西行、布衣和傅端毅等人率燕北大軍主力急速南下上谷郡,攻打上谷叛軍。幾乎在同一時間,武賁郎將王辯率三千步騎渡過巨馬河水,直殺高陽城。如此一來,東北道的兩支鎮戍軍便對燕趙叛軍形成了夾擊之勢。
八千裝備精良且戰鬥經驗豐富的燕北將士,其戰鬥力非常強大,遠非剛剛建立且以青壯農夫爲主的義軍所能抗衡,所以當燕北大軍氣勢洶洶的出現在戰場上,宋金剛大驚失色,帶着義軍急速後撤,一直撤進了太行山的崇山峻嶺。
伽藍銜尾追殺。燕北大軍進了太行山,越過飛狐陘,直撲上谷郡首府易城。
宋金剛躲在太行山上不敢出來,而王須拔此刻正率上谷義軍主力激戰於高陽,易城空虛。燕北大軍全力攻擊,一鼓而下。
然而,王辯的三千步騎則在巨馬水南線遭到了義軍的頑強阻擊,雖距離高陽城已近在咫尺,卻難做寸進。
王須拔得知自己的老巢已被燕北軍攻克,義軍深陷於帝國軍隊的前後夾擊之中,遂以破釜沉舟之決心,投入全部力量猛攻高陽城。
三月底,高陽城陷落,義軍繳獲了大量的糧草武器,實力驟然飛躍。
第三百零六章 積極防禦
四月初,王須拔和魏刀兒面對氣勢洶洶殺來的東北道大軍,斷然決策實施戰略性撤退,各路義軍全部撤到以恆山、五臺山爲中心的太行山脈,暫避帝國東北鎮戍軍之鋒芒,轉而把主攻方向放到代、晉地區,以太原、雁門、樓煩、馬邑四郡爲攻擊目標,試圖效仿歷史上拓跋氏王朝之成功經驗,以代、晉爲根基之地,背靠大漠北虜,逐鹿中原,圖王霸大業。
王辯迅速收復了高陽城,然後率軍銜尾追殺。與此同時,伽藍指揮燕北大軍橫掃上谷郡東南區域,並急速向河間郡挺進。四月上,兩軍於河間清苑城會合。
接下來的仗應該怎麼打,王辯沒有主意,伽藍也是一籌莫展。
叛軍的意圖非常明確,在攻克高陽城繳獲大量的糧草武器之後,馬上實施戰略轉移,一則避敵之鋒芒,二則利用太行山之險峻暫獲喘息之良機,其三則有利於王須拔把各路義軍聚集到一起,迅速鞏固和發展實力,其四則必然是重新擬定攻擊策略。
考慮到河北形勢複雜,其東北部有強大的東北道鎮戍軍,而南部則有南太行、高雞泊和豆子崗三大義軍的存在,使得燕趙義軍的生存空間過於狹窄,發展環境也過於艱險,不出意外的話,王須拔和魏刀兒等賊帥肯定要把攻擊方向轉向代、晉地區,其中距離太行最近的太原和雁門首當其衝。如此推測下去,不難看到形勢的發展正向不利於帝國的方向發展,一旦大漠北虜和燕趙叛賊內外勾結、沆瀣一氣、狼狽爲奸,則南北戰爭爆發之日,也就是長城防線崩潰之刻。
代北鎮戍軍嚴重不足,又陷入腹背受敵之困境,不得不在內外兩條戰線上奮力苦戰,其結果可想而知。
伽藍嘆息之餘,感慨萬分,心情極度鬱悶。爲了此次戡亂平叛他不惜違律抗旨,不惜以全部的身家性命爲代價,然而,事如願違,戰局的發展與他的預測大相徑庭,王須拔、魏刀兒等燕趙賊帥以其出衆的智慧“戰勝”了東北道鎮戍軍的圍剿,不但達到了攻擊目的,壯大了自身,牽制住了東北道的軍隊,還始終掌控了形勢發展的主動權,由此深深影響了帝國在北疆的國防戰略,帝國的未來也因此而籠罩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
伽藍捫心自問,假若燕北大軍沒有南下太行,沒有主動戡亂平叛,沒有把燕趙義軍逼上覆亡之絕境,王須拔、魏刀兒等燕趙賊帥會不會繼續在河北發展,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調轉身形,以全部力量進入代、晉發展,由此形成了與大漠北虜南北夾擊帝國長城防線之局面,以致帝國在長城一線陷入防禦困境?
伽藍的自責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像他那樣對帝國的未來充滿絕望,相反,上至涿郡留守薛世雄,下至東北道衛府將士,都爲戡亂之成功而歡呼雀躍。
燕趙義軍逃亡太行深山,帝國軍隊維護了北太行南北兩麓地區的穩定,確保了連通南北兩地的水陸運輸通道,並給國內叛亂勢力以沉重打擊,在振奮了國內其他區域戡亂軍隊士氣的同時,也有力地維護了皇帝和中央的威權。
皇帝和中央爲此很高興,通令嘉賞伽藍、王辯和他們的軍隊。
皇帝詔令,授予伽藍正四品武賁郎將,正四品散官正議大夫,統領燕北諸鷹揚,全權負責燕北鎮戍。這是自第三次東征結束後,皇帝和中樞在東都各政治勢力的聯手施壓下不得不“懲戒”伽藍以來,全面“解禁”伽藍的重大舉措。伽藍再次崛起,併成爲帝國衛府軍最年輕的正四品武賁郎將,帝國最年輕的邊陲鎮戍軍統帥。
王辯的職事官依舊是武賁郎將,但散官職卻升至從三品的銀青光祿大夫。散官職階高過職事官階,這在帝國並不多見,只有官職到了一定高度,難以升遷了,這才以升散官職階來代替真正的加官。說白了就是高層的官位子太少,不夠分配,考慮到你功勳夠大,不獎不行,於是就給你級別和待遇,但不給你相應的權力。
皇帝詔令王辯坐鎮河間高陽,負責繼續清剿河北北部的燕趙叛逆,在確保河北水路運輸通暢的同時,竭盡全力維護河北的穩定,以保障北疆尤其是東北疆的鎮戍所需。
夏初,伽藍率燕北大軍返回邊陲。途中他接到了裴世矩的密信。
裴世矩與伽藍一樣,對即將到來的南北大戰非常悲觀。考慮到帝國國內形勢的危機,朝堂上對立政治集團之間的激烈博弈,中央和地方愈演愈烈的摩擦,以及因連續三年東征對國力的過度損耗,還有各地風起雲湧的叛亂對農耕所造成的毀滅性破壞而導致的賦稅和糧食等重要戰略物資的銳減,可以肯定帝國無法在戰場上以絕對武力擊敗北虜,無法贏得南北戰爭的勝利。所以,爲力挽狂瀾,裴世矩已經奏請皇帝,派遣特使趕赴突厥人的牙帳拜會始畢可汗和可賀敦義成公主,在想方設法拖延北虜入侵的同時,祕密說服義成公主以取得她的幫助。若帝國能有效利用牙帳內部的矛盾從容化解掉這場危機甚至推遲南北戰場的爆發,那必將給帝國贏得寶貴的喘息時間。
伽藍現在能做的很少,也很難有什麼高明手段幫助裴世矩實施其外交策略,愛莫能助。爲此他回信裴世矩,以燕趙叛賊盤駐太行山對代、晉形成的威脅爲基礎,進一步闡述了未來形勢的惡劣性,他鄭重告誡,被動防禦必將給帝國帶來難以估量的衝擊,會加劇帝國內外危機的擴展和蔓延,以致於縮短它的爆發期,讓帝國不得不面對國祚崩潰之危,甚至不得不面對中土統一大業的全面崩潰。
有鑑於目前國內外雙重危機的嚴峻性,帝國若想迅速扭轉局面,必須實施積極的防禦策略,集結目前所能集結的全部力量,破釜沉舟,背水一戰,與入侵北虜決一雌雄。此仗若贏了,不但可以重創北虜,穩固長城防線,迅速逆轉當前危局,還可以讓帝國馬上傾盡全部力量進行國內危機的解決,同時還能最大程度地恢復和增加皇帝及中央的威權,繼而幫助皇帝和中央迅速加強對帝國軍隊及地方勢力的控制,爲鞏固改革成果和進一步推動改革奠定堅實的基礎。
此仗若敗了呢?敗了的結果,與裴世矩在密信中所透漏的消極防禦策略的後果基本上差不多,對帝國造成的打擊非常致命,對皇帝和中央威權的打擊尤爲致命。
伽藍知道歷史的軌跡,知道這一仗的結果,所以他可以做出準確的預測,但裴世矩不會做出這樣的預測,他對自己的策略還是頗有信心,他認爲憑藉帝國的實力以及自己的智慧,還是有很大的把握把這一仗對帝國所造成的衝擊控制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相反,從他思考的角度來說,他不認爲憑目前帝國的實力,可以與入侵北虜進行決戰,他認爲帝國輸不起,帝國經受不起戰爭失敗所造成的可怕衝擊。所以,伽藍必須說服裴世矩,讓裴世矩相信,帝國不但有實力與入侵北虜決戰,還能戰勝北虜。
何謂積極的防禦策略?當然是與北虜決戰,在長城以南決戰,在代北決戰,但就帝國目前的現狀來說,不論是北疆鎮戍軍還是用於戰爭的糧草武器,都不足以支持一場決戰,更不要說目前朝野上下各政治集團之間激烈的矛盾衝突了,這種政治上的紛亂直接導致帝國沒有一個統一的高度集權的統帥部。沒有這樣一個統帥部,帝國又如何指揮北疆鎮戍軍進行這場決定中土命運的大決戰?
伽藍獻計。充分利用當前帝國內外危機,先示敵以弱,營造出北虜與燕趙叛賊內外勾結完全有條件實施南北夾擊代、晉之勢,繼而誘使北虜越過長城,進入北疆腹地,然後關起門來打狗,給入侵北虜以致命打擊。
實際上這一計策本就是既有的歷史軌跡,伽藍一清二楚,但皇帝、裴世矩等帝國君臣因爲與生俱來的傲慢和自信,雖然對即將來臨的南北大戰並無必勝之信心,但也沒有悲觀到認爲這一仗將把帝國更快地推向崩潰深淵的地步。
伽藍若想說服皇帝和裴世矩,正是要利用皇帝和裴世矩等君臣這種源自骨子裏的傲慢和自信。既然你驕傲,既然你自信,那你還懼怕什麼?還有什麼必要瞻前顧後?理所當然誘敵深入,予其以重擊,而唯一所要深思熟慮的便是決戰所用的軍隊。這一仗需要多少軍隊?軍隊何時集結?什麼軍隊可以做爲主力?
伽藍再獻計。皇帝和中樞一方面虛張聲勢,做出大張旗鼓之勢徵召天下之府兵,並把代、晉鎮戍兵力嚴重不足之消息泄露於北虜,以誘騙北虜南下入侵;另一方面則暗中集結東北道鎮戍軍祕藏於燕北長城一線,待北虜越過長城殺進代北腹地後,則盡出伏兵,把北虜圍困在長城和雁門要隘之間,四面圍殺。
伽藍在信中勸諫裴世矩。第三次東征已經結束大半年了,高句麗國也重建了,半島乃至遠東局勢也日趨穩定,繼續囤重兵於遼東並無實際意義,不若乘此良機把東北道鎮戍軍的主力調到代北進行南北決戰,這也完全符合皇帝和中樞所擬定的新的國防和外交戰略的核心所在:遏制北虜,穩定中土。
第三百零七章 皇帝決策
四月下,天氣日漸炎熱,皇帝離開太原,到汾陽宮避暑。
裴世矩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決定把伽藍的建議密奏皇帝,試探一下皇帝的反應。
裴世矩寫信給伽藍,本意是想讓伽藍深入瞭解帝國新的國防和外交戰略,讓伽藍充分利用其現有的實力幫助自己實施和實現這一戰略,從而達到遏制北虜和穩定中土之目的,但出乎他的意外,伽藍在回信中極力勸說他實施積極防禦策略,並鼓動他與入侵北虜進行決戰。
姑且不論伽藍對國防策略的“指手劃腳”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權限,僅就目前中外局勢來說,誰敢肯定大漠北虜一定會南下入侵?退一步說,就算大漠北虜正在積極進行南下入侵的準備,但帝國也沒有閒着,也在積極實施反制策略,這一策略成功的可能性非常大,諸多歷史經驗證明,帝國有信心阻止北虜的入侵和化解這場危機,有把握推遲南北戰爭的爆發或者將其扼殺在“搖籃”之中。
皇帝爲什麼在接到薛世雄的報警後,斷然決策北上太原?原因很簡單,就是要做出攻擊北虜的態勢,向大漠北虜發出警告和施加壓力,從而達到阻止或者推遲北虜南侵的目的。
如今,伽藍卻向皇帝和中樞發出了不同的聲音,做出了“危言聳聽”的預測,不但預測北虜一定會南下入侵,而且鼓動皇帝和中樞不惜一切代價與入侵北虜決一死戰,繼而達到逆轉中外危局之目的。
伽藍的“預測”實際上就是“諫言”,就是獻計獻策,就是站在中央的位置上,思考如何逆轉帝國所面臨的一系列危局的策略。
裴世矩認可了伽藍提出來的積極防禦策略。值此危急關頭,唯有捨命一搏,而消極防禦策略並不能幫助皇帝和中央逆轉危局,最多也就是維持目前局面,使得危機不至於進一步惡化,但危機還是存在的,還是嚴重威脅到了國祚的存亡和中土的統一。既然如此,爲何不博一把?爲何不把帝國所面臨的中外危機,在一場戰爭中解決掉?
裴世矩向皇帝進言,詳細闡述了消極防禦策略和積極防禦策略,並分析了這兩種策略的利弊,權衡了兩種策略給帝國所帶來的難以估量的影響。今日帝國就如一個傷痕累累的巨人,外有強敵狂攻而來,內有重傷日漸惡化,這時,巨人是用盡全部力量擊敗強敵,然後安心養傷,還是一邊與強敵周旋,一邊養傷?這兩者的利弊一目瞭然,而其中的關鍵就是巨人的傾力一擊能否取勝?倘若不能取勝,則全力一擊後必然崩亡,反之,還能拖延下去,還有反敗爲勝的機會。
皇帝猶豫不決,難做取捨。遂召集中樞核心大臣們商討此事。
目前局面對帝國中央來說非常困難,此刻帝國就如一艘航行在驚濤駭浪中的大船,隨時都有滅頂之災,實在是經不起狂風暴雨的侵襲,所以蘇威、虞世基、裴蘊、樊子蓋等人一致求穩,不願意與北虜傾力決戰,而尤爲關鍵的是,到目前爲止,並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大漠北虜會南下入侵,相反,倒是帝國皇帝親赴北疆坐鎮太原,足以讓北虜把這一“動作”解讀爲中土大軍正在積極準備北伐。從這一推斷出發,不難估猜到大漠北虜不但沒有南下入侵的可能,反倒會傾盡全力應付可能爆發的南北大戰。也就是說,中土暫無外戰之憂,其主要危機源自內部,是中央和地方之間的衝突,是各地屢剿不平的叛賊。
皇帝雖然猶豫不決,但對一擊而勝之後可以迅速逆轉危局的好處卻是怦然心動。
自他登基以來,中外局勢就日趨緊張了。在外,東西北三大區域的外虜對帝國的威脅有增無減,中外戰爭迫在眉睫;在內,以中央集權制爲核心的改革雖然穩固了中土的統一,增強了國力,倉廩富實,但中央、各貴族集團與普羅大衆之間因爲權力和財富的分配日益失衡導致矛盾越來越激烈。爲了緩和國內矛盾,同時也是爲了遏制外虜,確保中土之安全,皇帝和以他爲首的改革勢力發動了對外戰爭。然而,事如願違,雖然帝國在對外戰爭中捷報頻傳,但無助於緩解國內矛盾,相反,它激化了矛盾,國內危機日趨嚴重。這種情況下,皇帝和中樞遭到了政治對手們的強烈譴責,對外戰爭也在口誅筆伐之下變成了“窮兵黷武”,中央越來越被動,越來越困窘。
比如這次皇帝不顧勸阻,執意到太原坐鎮,說白了就是一句話,皇帝和中央失去了對地方的控制,甚至對軍隊的控制力也越來越弱,非常擔心地方勢力和邊陲鎮戍軍聯手合作,以北疆安危來要挾中央,脅迫皇帝和中樞放棄改革,甚至有可能借此機會重建皇統,重建國策,那對皇帝和中樞來說就是一場恐怖的噩夢了。
所以,雖然中樞核心執意求穩,皇帝卻並不首肯,他的內心深處充滿了對權力的渴望和對理想的執着,而這種渴望和執着又誘惑着他不惜行險一搏,不惜進行一場豪賭,爲此,他需要支持,需要身邊大臣們的幫助。
皇帝又召集宇文述、來護兒、楊義臣、趙纔等帝國軍隊的高級統帥們商討。衛府大將軍們與中樞文臣們果然不一樣,他們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老軍,與外虜打了幾十年的仗,對外虜非常瞭解,幾乎是異口同聲,支持皇帝實施積極防禦策略,把北虜誘進長城以內,與北虜決戰,給北虜以沉重打擊,並且個個都有絕對信心打贏這一仗。
當然,軍隊是關鍵所在,這一戰需要多少軍隊?軍隊從何而來?又由誰來指揮?幾位高級統帥各執一詞,爭論得很激烈。歸根結底一句話,軍隊的問題更復雜。皇帝所信任的將軍未必能勝任,而勝任的將軍卻得不到皇帝的信任。至於徵召軍隊就更難了,看看第三次東征就知道了,皇帝的徵召令形同虛設,各地衛府鷹揚利用各種理由百般拖延,直到東征結束皇帝都沒有看到自己所需要的軍隊。
皇帝得到了將軍們的支持,在心理上隨即對決策有了明顯的傾向性。他召來裴世矩,把有關軍隊的複雜問題擺了出來。若要決戰,就必須把決戰用的軍隊拉到戰場上,那麼這支軍隊從何而來?又如何保證它對皇帝和中央的忠誠?如何保證它能始終如一地遵從皇帝和中央的命令?
裴世矩至此不再隱瞞,把伽藍及其決戰之策和盤托出。決戰用的軍隊,就是以燕北軍爲主力的東北道鎮戍軍。至於由誰來指揮這場決戰,裴世矩毫不避諱,直接推薦了伽藍。第三次東征的勝利實際上就是源自伽藍和他的龍衛軍堅決執行了皇帝和中央的命令,這一點裴世矩清楚,皇帝更清楚。既然伽藍能摧毀高句麗,也必能擊敗北虜。裴世矩對此堅信不疑,皇帝對此也頗有信心。事實證明凡伽藍出現的地方都能給帝國和皇帝帶來好運,楊玄感之亂如此,第三次東征也如此,相信這次的南北大戰也能因爲伽藍的存在而獲得空前勝利。
“計將何出?”皇帝問計於裴世矩。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裴世矩從容答道,“依臣看來,伽藍之計最爲妥當。若北虜入侵,則正好中計,可一戰而勝,更顯陛下之謀略;反之,若北虜畏怯不戰,此計無效,但無人知曉,亦無損陛下之英明。”
“善!”皇帝撫須而笑,“密詔薛世雄和伽藍,便宜行事。”
皇帝把全部希望寄託在薛世雄和伽藍身上,而負責指揮和協調的便是裴世矩。然後皇帝依計行事,他對中樞隱瞞了自己的真正決策,繼而選擇了兩步走的措施,先實施消極防禦策略,打算在初秋時分北上雁門,巡視北塞,以皇帝和中央的威權向北虜施壓,說白了就是虛張聲勢、狐假虎威;與此同時向全國各地尤其是富裕的江左和荊襄地區下令,調集大量的糧食武器等戰爭物資囤積於東都、太原和涿郡,並徵召各地衛府鷹揚,迅速北上太原集結,做出北伐之態勢,一旦物資和軍隊全部到位,則實施積極防禦策略。
皇帝和中樞的決策倒是穩妥,但關鍵在於地方官府和各衛府鷹揚是否遵從皇帝和中央的命令,是否支持皇帝和中央的決策,假若地方官府和各地衛府鷹揚陽奉陰違,尋找各種理由拖延推諉,以致貽誤戰機,則後果不堪設想。
五月初,薛世雄和伽藍在同一時間接到了皇帝的密詔和裴世矩的密信,遂依計行事。
薛世雄首先命令鎮戍高陽的王辯,務必確保河北水陸運輸的暢通。接着他命令自己的兒子薛萬均負責向燕北運送糧草武器等戰爭物資。薛世雄告訴薛萬徹,此事要祕密進行,要在秋天到來之前,完成此項任務。
薛萬均很疑惑,詢問父親,假若把涿郡的物資搬空了,東北道的鎮戍怎麼辦?如今山東、江左等地叛亂迭起,大運河的運輸安全沒有保障,一旦江左和荊襄的物資不能按時送達涿郡,東北道鎮戍軍拿什麼度過漫長的冬天?
薛世雄只說了一句話,“中土之安危,與東北道之安危,孰重孰輕?”
薛萬均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第二天,薛世雄帶着兒子薛萬徹趕赴北平拜會右武衛大將軍李景,攜皇帝密詔向其調兵。同時遣使日夜兼程趕赴遼東,攜皇帝密詔向楊恭仁調兵。所調之兵都是以團爲建制,小規模分批調動,一則動靜小,不會引起北虜諸種的注意,二則也不會損害到鎮戍將軍們的切身利益。
同一時間,伽藍在燕北大力整肅軍紀,實施宵禁,竭盡全力緝捕盜賊細作,搞得燕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人人自危,氣氛極度緊張。
第三百零八章 假戲真做
五月中,燕趙義軍在王須拔和魏刀兒的指揮下,兵分三路下太行。一路由恆山義軍首領趙萬海統率,越過太行井陘,向太原發動攻勢,牽制太原方向的帝國軍隊;一路由上谷義軍首領黃子英統率,向河間、信都一線發動攻勢,以牽制河北北部的帝國軍隊;一路則由王須拔、魏刀兒、甄翟兒等義軍最高統帥指揮,率燕趙義軍全部主力向雁門郡發起了攻擊,試圖佔據代北,與大漠連成一片,與北虜建盟,繼而爲新建的大燕國開拓一塊根基之地。
皇帝和行宮就在太原郡的汾陽宮,汾陽宮距離太原郡首府晉陽城不過一百餘里,距離雁門郡首府雁門城也只有三百餘里。燕趙義軍在明知“山有虎”的情況下,還“偏向虎山行”,傾盡主力攻打太原和雁門,其背後必有深意。
燕趙義軍發動大規模的攻勢後,代、晉兩地的鎮戍軍爲了確保皇帝和行宮的安全,確保代、晉地區的穩定,不得不從長城防線緊急抽調精銳南下戡亂平叛,代北長城一線的鎮戍力量隨之削弱。
中樞深陷困境,左右爲難。皇帝和行宮坐鎮太原的本意,是想向北虜施加威壓,哪料到國內叛賊異常猖獗,竟然不顧死活攻打代、晉,威脅皇帝和行宮的安全,這使得形勢急轉直下,皇帝和行宮不但沒有表現出足夠強大的威懾力,反而給一羣國內叛賊擊中了“要害”,暴露出了中土內憂外困、色厲荏苒之真面目。
帝國的北疆鎮戍遭遇到了空前困境,皇帝和行宮坐鎮太原乃至北巡塞外本意是爲了掩蓋北疆鎮戍岌岌可危的真相,這一事實若給大漠北虜知曉,必然會激起北虜南下入侵之野心,南北戰爭必然要爆發,而帝國在北疆一線則必然陷入腹背受敵之困境,無力抵禦大漠北虜和燕趙叛賊的聯手夾擊,其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一些東都的留守大臣們,還有行宮的中樞大臣們,連番上奏,懇請皇帝儘快返回東都,以免重蹈當年漢高祖劉邦“白登之圍”之覆轍。假設一下,假若北虜南侵,皇帝不幸戰敗於北疆,其對帝國造成的衝擊、對皇帝和中樞所造成的傷害必定異常嚴重,甚至可能動搖到帝國之根基。
皇帝固執而自負,堅決要留在太原,要秋後巡塞,爲此他命令代、晉鎮戍軍傾盡全力戡亂平叛,督導代、晉地方郡縣傾盡全力進行備戰,催促東都在向江左、荊襄等地徵繳錢糧徭役的同時傾盡全力向北疆邊鎮輸送戰爭物資。
皇帝對大臣們的懇請做了最爲簡單的答覆:朕留在北疆,北疆必能守住,但朕若離開北疆,則北疆必失。大臣們相顧失色,惶恐無語。
皇帝說的是大實話。拋開去年的第三次東征不說,單以今年北疆鎮戍來說,東都的衆多政治集團、帝國軍方乃至地方勢力的反對和譴責之聲此起彼伏,就算皇帝親自坐鎮太原,爲即將開始的南北戰爭發佈了一系列的詔令,但積極響應者依舊寥寥無幾,不論是東都的各政治集團還是帝國軍方乃至地方郡縣,都在公開或者暗中阻撓甚至是直接反對皇帝發動南北戰爭。而實際情況是,雖然皇帝和支持他的中樞一直在努力阻止北虜的發展和入侵,但形勢到了今天這一步,他們數年來的努力已告失敗,北虜還是發展起來並積極準備入侵。真正要發動南北戰爭的是北虜,而不是皇帝和中樞。遺憾的是,帝國政治上的鬥爭已經失控,帝國各政治集團已經被狹隘的利益和慾望所矇蔽,爲了推翻皇帝和他所堅持的改革,爲了謀取他們所屬的政治集團和世家門閥的私利,他們置中土芸芸衆生於不顧,不惜昧着良心說假話,不惜顛倒黑白,甚至不惜爲此埋葬帝國,不惜摧毀中土的統一大業。
在這一政治大背景下,皇帝留在北疆,遠離帝國政治紛爭的大漩渦,反而能做些事情,反之,皇帝若回到東都,整天殫精竭慮與各政治集團、各地方勢力“鬥智鬥勇”,必定一事無成,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北疆慘遭北虜的踐踏和蹂躪。
但在帝國權貴們看來,皇帝以失控而荒謬的變態心理,以失去理智般的決心,強制性的把自己和帝國中樞留在北疆,與北疆鎮戍捆綁在一起,實際上是用一種近乎絕望的最終手段,用帝國和自己的生死存亡,來要挾帝國的整個士族集團,迫使帝國的貴族們做出妥協,支持他發動南北戰爭。
而事實正如帝國權貴們所猜測,此後皇帝和行宮一而再再而三向東都、衛府及各地方官府發出詔令,要錢糧,要軍隊,要民夫,要不惜一切代價進行南北戰爭。
帝國權力高層的矛盾因此激化到了極致,就連改革勢力內部的分裂亦愈演愈烈,以蘇威、樊子蓋、來護兒爲首的溫和改革派和以虞世基、裴蘊、宇文述爲首的激進改革派屢屢在重大決策上發生直接衝突,皇帝這個最終決策者常常無所適從,不得不充當協調者來求得雙方的妥協和讓步。
裴世矩是帝國新的國防和外交戰略的主要制定者和實施者,他對南北戰爭中的態度至關重要,但他一如既往,務實而低調,某些時候甚至顯得過於保守和中立,對皇帝更是唯唯諾諾不敢有絲毫忤逆,因此遭到了衆多權貴們憤怒的譴責。
六月初,裴世矩密奏皇帝。
據薛世雄密奏,經過他的努力及李景和楊恭仁的協助,東北道從各鎮戍軍中抽調了五十個團,分批次祕密趕赴燕北,估計本月底就可以全部抵達涿鹿行轅。
又據伽藍密奏,目前他正遣使與阿史那咄捺祕密談判,並重建雙方之間的回易,力求進一步離間其與牙帳之間的關係。同時,伽藍又遣使與奚、霫(xi)、契丹、室韋等諸種部落商談重建回易一事,試圖以合縱連橫之策鉗制阿史那咄捺,竭盡全力阻礙其在南北戰爭期間入侵燕北。另外,伽藍還打算在近期遣使趕赴北太行,與王須拔、魏刀兒等叛賊談判,試圖以各種欺騙之策阻止或延緩叛軍在南北戰爭期間攻打太原和雁門,破壞其與北虜夾擊代、晉之陰謀。
皇帝憂心忡忡,對薛世雄很不滿意。
此刻皇帝承受了巨大壓力。從他的立場來說,這一仗必須打,不是因爲他要打,而是爲勢所迫,中外兩方面的緊張局勢已經把他逼得走投無路,不打束手待斃,唯有打纔有逆轉危機的一線希望。然而,讓他失望的是,帝國軍政兩界理解他並支持他的權貴寥寥無幾。今日帝國的權貴們置帝國和皇帝的利益於不顧,一門心思維護世家豪門的利益,並“衆口鑠金”把所有的罪責都推給了皇帝和支持他的改革派。皇帝現在就好似站在懸崖邊上,唯有捨命一搏了。爲此他需要忠誠於他的軍隊,更多的足夠幫助他打贏這一仗的軍隊,然而結果令他非常失望。
“開戰之日,伽藍能帶多少軍隊進入戰場?”皇帝煩躁不安,語氣極爲冷肅。
“燕北現有八十四個團。”裴世矩小心翼翼地說道,“若加上祕密趕赴燕北的五十個團,共有一百三十四個團,兩萬六千八百人。”裴世矩遲疑了一下,繼續說道,“開戰之日,伽藍至少能帶兩萬大軍進入戰場。”
皇帝冷笑。兩萬人,其中還有一部分是燕北地方武裝,而馬軍團不會超過三十個團,以這樣的實力與入侵北虜決戰,根本就沒有取勝的機會。
“伽藍的信心從何而來?”
“兵在精而不在多。”裴世矩安慰道,“兵者,詭道也。此仗從醞釀之初到現在,行的便是詭道,所謂的決戰,不過就是一場奇襲而已,但爲了奇襲成功,上至陛下,下至燕北戍卒,無不殫精竭慮製造假象以欺騙北虜。因此,此仗能否取得預期戰果,關鍵還在陛下這裏。”
其實就是一句話,假戲真做,而做戲的就是皇帝你自己,你只要把這場戲演好了,勝利便唾手可得。
“這裏不是遼東,入侵的敵虜也不是高句麗。”
“伽藍卻依舊是伽藍。”裴世矩的語氣十分自信。
皇帝面無表情,沉默不語。他現在也只能把僅存的希望寄託在伽藍身上了。
“他還需要甚?”
“他所需要的,便是陛下的信任。”裴世矩遲疑了片刻,又補了一句,“絕對的信任。”
皇帝的眼裏露出一絲苦澀,“現在,朕還能相信誰?”
同一時間,伽藍也在涿鹿行轅這樣問自己,因爲他需要一個特使趕赴太行山與王須拔、魏刀兒等燕趙叛軍首領進行談判,而這場談判的艱鉅性可想而知。
對王須拔等人來說,自身的生存遠遠要比所謂的大義重要。他們選擇在此刻攻打代、晉,其目的正是想把北虜引進來,然後利用北虜的武力擊敗帝國的皇帝和軍隊,爲自己尋找一塊生存之地,哪怕爲此認賊作父也在所不惜。
誰能完成這一特殊使命?伽藍想了很久,最終選擇了河北大儒孔穎達。
第三百零九章 召見王辯
時間很快進入初秋,汾陽宮裏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當初皇帝不顧勸阻,堅決趕赴太原的理由就是北虜即將入侵,而當時並沒有證據證明北虜有入侵跡象,所以帝國的貴族們普遍認爲皇帝好大喜功、窮兵黷武,要發動北伐,因而遭到各方反對,上至中央下至地方官府的官僚們對皇帝和中樞的不滿情緒因此越來越嚴重,更有一些權貴認爲此舉會“刺激”到北虜,會挑起南北戰爭,會給帝國帶來難以估量的危害。
幾個月過去了,在帝國全方位的監控下,在各個渠道陸續反饋回來的各種消息的綜合分析下,終於可以證實大漠北虜正在陰山北麓一線集結,其目的很明顯,要在草原雨季結束後向中土發動攻擊。
皇帝和中樞至此總算鬆了一口氣,這說明薛世雄和伽藍當初的判斷和報警是正確的,皇帝毅然決定率行宮趕赴北疆也是正確的,皇帝和中樞向東都、帝國衛府和地方官府爲進行南北戰爭所下達一系列詔令也是正確的,同時也證明當初勸諫和阻止皇帝趕赴北疆、指責皇帝窮兵黷武的權貴們是錯誤的,對皇帝和中樞的詔令陽奉陰違甚至拒絕執行的東都、帝國衛府和地方官府也是錯誤的。
然而,東都和西京、帝國衛府及地方官府對這一系列證據並不認同,甚至有相當一部分權貴認爲,這是皇帝和中樞爲了發動北伐而故意設下的陷阱,完全不可信。
還有一部分權貴則對皇帝和中樞“口誅筆伐”,大肆譴責。因爲正是皇帝親自趕赴北疆,並下達了一系列進行南北戰爭準備的各種詔令,擺出了一副即將北伐的態勢,深深“刺激”到了北虜,迫使北虜不得不進行積極防禦,而北虜諸種在大漠上的集結,則反過來證明了皇帝和中樞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做出的北虜即將入侵的預言,所以,他們雖然認同南北戰爭有即將爆發的可能,但他們也同樣認定,這是皇帝和中樞爲了實現北伐而做的精妙策劃。今日南北緊張局勢,都是源自皇帝和中樞的蓄意推動,因此,他們對皇帝和中樞愈發“痛恨”,認爲皇帝和中樞正在把帝國推向敗亡的深淵。既然你們喪心病狂,一定要葬送帝國,那就對不起了,只能先埋葬你們了。抱着這樣的怨念,帝國很多權貴不但不幫助皇帝和中樞抵禦北虜的入侵,反而蓄意阻撓,有意讓皇帝和中樞陷入困境,以期進一步打擊和削弱皇帝及中央的威權,甚至有居心叵測者意圖藉此良機推翻皇帝和支持他的中樞。
帝國內外矛盾由此進入“高潮”,對立雙方對天下大勢的解讀和判斷大相徑庭,因此對對立一方的反對和不作爲充滿了憤怒和怨恨,由此進一步激化了矛盾的深度和廣度,也由此導致對立雙方在政治理念和具體國策上背道而馳,愈行愈遠,而這對帝國和中土所造成的危害異常嚴重,甚至已經隱約可以看到帝國崩潰之前景。
在這種惡劣局勢下,皇帝已經沒有退路,唯有咬牙堅持,而支持他的中樞一方面誓死跟進,一方面極力勸說皇帝,趕快返回東都,竭盡全力緩和內部矛盾,這樣即便南北戰爭打響了,即便帝國在北疆遭遇重創,皇帝和中樞也還有迴旋之餘地。反之,假如南北戰爭打敗了,假如皇帝在北疆重演了當年漢高祖劉邦“白登之圍”之恥辱,那麼,帝國的政局必定急轉直下,到那時即便皇帝和中樞能夠全身而退,即便皇帝和中樞能夠再回東都,但威權已經全部喪失,再加上內部矛盾的徹底“爆發”,皇帝和中樞肯定會遭到帝國各政治集團的四面圍攻,一旦皇帝和中樞在政治上被“架空”,他們還能幹什麼?詔令還能出皇宮嗎?詔令出不了皇宮,皇帝和中樞形同虛設,還有存在的意義嗎?既然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帝國的各政治集團還能繼續容忍他們統治帝國嗎?
整個七月裏,皇帝都焦慮不安,在政治對手和中樞親信們的“內外夾擊”下心力交瘁,幾度猶豫着是否做出妥協返回東都,但在裴世矩的勸阻下,在伽藍信誓旦旦的密奏中,在大漠北虜的步步緊逼下,他堅持了下來。
七月下,代北的定襄、馬邑、雁門三郡向皇帝和中樞告警,大漠北虜已經越過陰山,同時從武川、撫冥、柔玄三鎮一線向長城逼近,目前尚無法判斷其主攻方向,但依照歷次南北戰爭之經驗,現任馬邑太守,原帝國軍中宿將,曾以右翊衛將軍職參加兩次東征之役的王仁恭,以其豐富的作戰經驗,向皇帝和中樞陳奏,北虜選擇的主攻方向極有可能是馬邑郡,爲此他建議暫時放棄定襄郡,把代北軍主力集中於馬邑郡北部重鎮雲內(大同),死守長城防線,並懇請皇帝和中樞十萬火急返回東都。
其言下之意很明確,他對堅守長城防線沒有信心,原因不是因爲代北軍實力不夠,而是此次北虜入侵規模過於龐大,其前期準備工作不但充足而且十分隱祕,相比起來帝國不但反應遲鈍,對南北戰爭的準備更爲不足。好在帝國是個“巨人”,而北虜因爲貧乏後勁不足,難以長期作戰,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打進長城後大肆擄掠一番,然後迅速撤離,所以帝國即便在南北戰爭初期遭遇不利,但可以以退爲進,利用帝國縱深之優勢,與北虜做長期周旋,最終必能迫使北虜撤離。
“以退爲進”的作戰策略在南北戰爭中非常普遍,王仁恭對南北局勢的判斷也非常正確,然而,鑑於帝國內部的深重而激烈的矛盾,皇帝必須考慮到,假若東都、帝國軍方和地方官府有意置皇帝和中樞於死地,對皇帝和中樞的詔令置若罔聞,見死不救,那麼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皇帝再度猶豫了,他相信王仁恭在軍事上的權威,相信王仁恭對戰局的分析和判斷,爲此他惶恐不安,心理上漸漸傾向於離開北疆。
就在這個時候,武賁郎將王辯奉旨趕到汾陽宮覲見皇帝,向皇帝稟奏河北戡亂之軍情,實際上他是代表東北道大使薛世雄,向皇帝密奏薛世雄對這次南北決戰策略的理解以及薛世雄在執行詔令過程中的所思所爲,以消除皇帝對薛世雄的不滿和誤會。
皇帝對南北決戰的求勝心理導致他盲目追求軍隊的數量,實際上他一貫如此,不論是年輕時候攻打江左還是繼承大統之後發起的西征和東征,他都追求軍隊的數量以贏得武力上的絕對優勢。而此次南北決戰卻不能如此,假若東北道的主力大軍紛紛進入燕北,必會暴露帝國的作戰意圖,實際上也就破壞了此次決戰的既定策略。然而,皇帝是帝國的最高軍事統帥,他對自己的軍事才能又一向頗爲自負,所以他不但掌控着軍事決策權,還堂而皇之的干涉將軍們的戰場指揮權,甚至讓自己的命令直達戰場最前線。
薛世雄非常瞭解皇帝的這一特性,也知道皇帝對自己沒有按照他的意願執行詔令而憤怒,君臣之間因此產生了誤會,而這種誤會會導致雙方在重大問題上產生更爲嚴重的分歧。爲了彌補雙方之間的裂痕,也爲了南北戰爭的最終勝利,他必須主動求得皇帝的理解和諒解,爲此他向裴世矩求助,於是就有了皇帝火速召見王辯一事。
王辯承擔了重要使命。臨行前薛世雄寫了封信給他,明確告訴他,此行的使命不僅僅是消除君臣之間的誤會,而是要堅定皇帝進行南北決戰的勇氣和信心,假若皇帝在關鍵時刻意志不堅定,甚至做出錯誤的決策,那結果可想而知。
王辯克服了初見皇帝時的惶恐和緊張,侃侃而談,竭盡所能展示自己的才華,履行自己的使命。
皇帝凝神傾聽,頻頻點頭,對王辯的言行都頗爲讚賞。
裴世矩陪坐一側,忐忑不安。值此關鍵時刻,皇帝的意志動搖了,而能否說服皇帝繼續堅持下去,以他自己和帝國的未來做一場驚天豪賭,完全依賴於王辯的個人能力。
王辯說完了,盡力了,心裏同樣忐忑不安,不知道皇帝會做出何種決策。
皇帝默默沉思,憔悴的臉上盡顯疲態,深邃而憂傷的眼睛裏充滿了無盡滄桑,讓人心神顫慄之餘仿若穿透了千年悲歡,看到的只是一個落寞的背影,聽到的只是一聲哀傷幽嘆,根本就感受不到至高權力所帶來的磅礴威嚴。
忽然,皇帝輕輕咳嗽了一下,接着一個低沉、鬱傷而富含親和磁性的聲音在王辯的耳畔響起,“聽說,將軍與伽藍是忘年之交?”
裴世矩眉毛微聳,眼中掠過一絲警覺,望向王辯的目光突然嚴厲起來。
王辯悄悄瞥了一眼裴世矩,遲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給了一個肯定的回覆。
“伽藍在西北是個傳奇。”皇帝面無表情地問道,“在伽藍的傳奇中,是否有將軍的身影?”
王辯心念電轉,眼前驟然一亮,彷彿在黑暗裏看到了光明。或許伽藍的傳奇,能讓皇帝重新鼓起勇氣,堅定決戰之信心。
“陛下,流傳在西北的傳奇不是伽藍,而是西北狼,是金狼頭。”王辯深深一躬,“請陛下允許臣講述一下西北狼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