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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縱無“反骨”,亦有死罪

  最強烈也最集中地反映在三國後期的曹魏名將鄧艾身上。鄧艾(197—264)字士載,義陽郡棘陽縣(今河南新野東北)人,出身貧賤,小時候替人當過放牛娃。從軍後由於口吃,不能作幹佐,當了一個稻田守叢草吏。由於在淮南屯田當中開渠、積糧、著論、建言有功,獲得司馬懿賞識,逐步升遷做到太守,並且參與軍事行動。在對蜀漢姜維、東吳諸葛恪的屢次用兵當中,鄧艾智勇雙全,功績卓著,魏嘉平元年(249)即已封侯爲將,威震一方。到景元四年(263),他已受封鄧侯,任徵西將軍。當時已經專擅曹魏軍政大權的大將軍司馬昭佈置三路軍馬大舉伐蜀,指令鄧艾率三萬軍馬,從甘松、沓中方向攻姜維。按照司馬昭本意,是要把滅蜀大功給予他的親信鍾會,所以鍾會統兵十萬,主攻漢中,而鄧艾所部和另外一路諸葛緒所部都只是側翼配合。但鍾會久攻劍閣(今四川劍閣東北)不下,糧草難濟,打算先後退一步。鄧艾卻主張抓住蜀漢軍隊薄弱環節,趁其劍閣、涪城(今四川綿陽東)難以雙全兼顧,“攻其無備,出其不意”,襲取涪城而直下成都。諸葛緒不肯協調作戰,時年66歲的鄧艾就斷然地孤軍獨進,身先士卒,排難破險,奔襲700多里而直抵江油,逼使守將馬邈投降。又攻諸葛亮之子諸葛瞻拒守的綿竹,力戰而破之,乘勝進軍雒城(今四川廣漢北),於是成都在望。當年十一月,走投無路的後主劉禪遣使奉璽,“詣艾請降”。鄧艾兵不血刃地進入成都,劉禪率太子、諸王及羣臣60餘人自縛雙手,車載棺材,到鄧艾軍營門外投降。   鄧艾替他們解去繩索,燒掉棺材,表示接受投降並寬宥他們。以此爲標誌,由劉備、諸葛亮等人艱苦創業,立國43年的蜀漢政權正式宣告滅亡,鄧艾居功至偉。同年十二月,朝廷下詔褒獎他“兵不逾時,戰不終日,雲徹席捲,蕩定巴蜀。雖白起破強楚,韓信克勁趙,吳漢禽子陽,亞夫滅七國,計功論美,不足比勳也”。加封他爲太尉,增邑二萬戶,封子二人亭侯,各食邑千戶。   幾曾想,功高蓋世之日,也就是功高震主之時。鄧艾出於公忠之心,建議司馬昭“因平蜀之勢以乘吳”,留隴右兵二萬人、蜀兵二萬人給他,預作順流伐吳的準備;同時“發使告以利害”,迫吳“歸化”,爭取“不戰而定”。又建議暫時不把劉禪送到魏都洛陽,以免給人留下“流徙”印象,而是先封劉禪爲扶風王,爵其子爲公侯,以誘使吳主孫休“畏威懷德,望風而從”。他還不懂得,這樣的軍國大事如何處置,必須遵循“主先臣後”、“主倡臣和”(近人林彪私下總結)的潛規則,切不可臣先、搶先,主未倡而臣已倡,主有倡而臣不和,不經意間表現出比主高明。兩條建議雖然都不錯,但卻搶了先,立刻使猜忌成性的司馬昭對他倍增猜忌,指派監軍衛瓘曉喻鄧艾:“事當須報,不宜輒行。”只可惜鄧艾仍不通竅,不但不趕緊向司馬昭認錯請罪,反而還上書辯解,引《春秋》之義說“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專之可也”,自己“進不求名,退不避罪”,“終不自嫌以損於國也”。鍾會、胡烈、師纂等奸佞之徒立即趁機構陷,誣指鄧艾“所作悖逆,變釁以結”;司馬昭也立即下手令,命監軍衛瓘逮捕鄧艾,檻車囚還。次年(264)正月間,鍾會與姜維真的合謀造反,被亂兵殺死。鄧艾的部下追趕囚車,想迎鄧艾迴成都,衛瓘即派田續追殺鄧艾;鄧艾的兒子鄧忠與他一起在綿竹西遇害,“餘子在洛陽者悉誅”。可憐橫刀勒馬、功勳第一的鄧大將軍,竟如此落得“反逆”罪名,魂無歸處。   鄧艾死後第二年(265),司馬昭之子司馬炎正式取代曹魏政權,建立起西晉王朝,建元泰始。爲此而大赦天下,詔令中仍說:   “徵西將軍鄧艾,矜功失節,實應大辟。”只不過“被書之日,罷遣人衆,束手受罪”,比那些“求生遂爲惡者”有所“不同”而已,所以准許“立後,令祭祀不絕”。泰始三年(267),議郎段灼主動上疏,爲鄧艾辨誣,明確認爲鄧艾“心懷至忠而荷反逆之名,平定巴蜀而受夷滅之誅”,實屬天大冤案。他強調指出,鄧艾“功名以(已)成,當書之竹帛,傳祚萬世,七十老公,反欲何求”?其“忠而受誅,信而見疑,頭懸馬市,諸子並斬,見之者垂泣,聞之者嘆息”,至今令“天下民人爲艾悼心痛恨”。因此他建議,西晉王朝“宜收屍喪,還其田宅,以平蜀之功紹封其孫,使闔棺定諡,死無餘恨”。然而,殺鄧艾的頭號兇手就是司馬炎的老子司馬昭,兒子怎麼會否定老子?封建專制帝王踐行“鐵血法則”的心傳經典,歷來就是不管你是怎樣的功臣良將、英才逸傑,一概無非用“器”而已,孤家想把你怎麼着就怎麼着,孤家永遠正確,你拿孤家怎麼辦?段灼的上疏說了還是白說,司馬炎仍然不理不睬。又過了六年,他才假巴意思地下詔說:“艾有功勳,受罪不逃刑,而子孫爲民隸,朕常愍之。其以嫡孫郎爲郎中。”勉強承認了有功,“反逆”罪名照舊扣在鄧艾頭上,唯有公道存於民心。   三國帝王中,殺錯了人、整錯了人偶爾有點悔愧之意的,只有孫權一人而已。他晚年也與曹操相似,猜忌嗜殺,在朝廷內外實行特務統治。特務頭子呂壹把持典校職司,在他縱容下誣害過不少忠良,左將軍朱據即爲受害者之一。朱據爲人謙虛接士,輕財好施,祿賜雖豐厚而常不足用。有一回,朱據部曲應當收受三萬緡,被王遂詐取了。呂壹懷疑是朱據本人實取,便嚴刑拷問當事人,把人打死了,朱據可憐死者無辜,厚棺斂葬。呂壹憑此就誣告朱據,說他厚葬是爲了封口,掩蓋自己收緡之實。孫權相信呂壹,多次責問朱據,弄得朱據百口莫辯,“藉草待罪”。數月後,經典軍吏劉助發現爲王遂所取,如實報告孫權,孫權才感悟道:“朱據見枉,況吏民乎?”可是到赤烏九年(246),時已升任驃騎將軍的朱據捲入二宮構爭,擁護太子,違忤孫權意旨,即被貶爲新都郡丞,近似於從相當於現今軍隊三總部主官一下子降爲縣級芝麻官。而且人還未到任,賜死詔書就追趕到了,朱據死年50歲。   同樣是爲立太子的事,不但太子太傅吾粲“下獄死”,而且連東吳第一社稷之臣,時任丞相、上大將軍的陸遜也被孫權派宦官多次“責讓”,致令時年63歲的陸遜“憤恚”而死。(詳見《生子當如孫仲謀》)到太元元年(251),行將就木的孫權纔對陸遜之子陸抗說道:“吾前聽用讒言,與汝父大義不篤,以此負汝。”較之於其他帝王者流,孫權能作出這麼一點自我批評,算得上難能可貴了。但人已死了,這麼一點自我批評抵得過生命的價值嗎?不去追究“用人如器”的僞善,“鐵血法則”的殘酷,而僅憑着帝王者流一星半點的解脫表白,就輕易地感恩戴德和粉飾淡忘,能對得住那麼多的冤屈者嗎?如果不擯棄那個專制體制,人才的價值,又怎能得到真正尊重和充分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