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文人自賤始無行
曹丕只說過“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對於文人自賤卻視若未見,因爲他是封建帝王。其實在依附封建帝王、軍閥權貴的文人當中,歷來不乏人格自賤者,由效忠而幫閒,乃至幫忙、幫兇,露出奴性、俳優品相。三國時期的若干智計之士,即屬於政治上的無行文人,比生活中無行更加令人厭惡。
中國的文學批評史上,最早的一篇專門性的理論文章,一般都認爲當數曹丕的《典論·論文》。該文破題就寫到“文人相輕,自古而然”,並且舉出班固藐視傅毅作例證。他還認爲“文非一體,鮮能備善,是以各以所長,相輕所短”,“文人相輕”事出有因。他能夠理解,卻不贊同文人“不自見之患”。在《與吳質書》中還寫到,“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作爲一位封建帝王,又兼詩人、文學批評家,應該說,曹丕道出了人所未言,點中了搞文學的文人們的一處死穴,百代千秋仍然具備警示價值。不過他的主業畢竟是封建帝王,寫詩、作論僅止爲業餘愛好而已,這些批評並不等於政治評價。而文人們歷來只有一部分寄興文學,按照孔、孟以來的“入世”傳統,大多數文人,尤其是所謂“智計之士”,總會攪和到政治當中去,有些還變成了文人政治家(或者政客)。三國人物不乏其例。
先秦文人通稱爲“士”。春秋戰國時期的王綱解紐,諸侯割據,戰亂不斷,與三國時期頗爲相似。然而又有一個根本的區別,那時候的“士”還是一個受尊重的社會階層,諸子百家各宣其說,爭鳴共存,“士”們多能堅守相對獨立的人格操守和理想訴求。經歷秦始皇“焚書坑儒”,漢武帝“獨尊儒術”以後,被封建皇權政治閹割過的儒、法、道學說逐步淪爲專制統治術的解說辭,賴以存身的“士”們也相應地逐步淪爲專制統治術的衛道士。不是靠立說揚名立萬,而是憑做官求榮至顯,順理成章地變成“士”們的基本選擇,於是形成了“士大夫”羣體。“士大夫”羣體再也不是先前那個社會階層,而是逐步變成了一個不少成員業已人格去勢的,總體結構常在趨時變異的,那樣一個專制集權體制內的附庸性階層。
這個階層的人兼有雙重身份:既是官僚文人,又是幫閒文人。
這種雙重身份,決定了他們既要遵從專制集權體制內的明規則,恪守封建宗法正統的“三綱五常”,無條件效忠君主,又要接受專制集權體制內的潛規則,人身依附於君王主子,幫閒、幫忙乃至於幫兇。專制集權體制原本就是一口政治污穢大染缸,除了一部分確實追崇孔孟,能夠人格自律的正人君子,相當多的“士大夫”和候備“士大夫”都難免人格異化,染上奴性、俳優病毒。魏明帝時期做過縣令的李康,寫過一篇《運命論》,把自賤文人稱作“希世苟合之士”。他抨擊這類人“俯仰尊貴之顏,逶迤勢利之間”,“以窺看爲精神,以向背爲變通”,卻以辱爲榮,“脈脈然自以爲得”。文人自賤作爲這種社會歷史的惡性產物,連“治世”尚且不免屢見不鮮,到了三國這種“亂世”自然更爲五花八門,層出不窮。
從三國前期到三國中期,賈詡的權謀智計,對於北方地區的軍閥混戰,甚至當時歷史的走向,都產生過重要影響。他先後投靠董卓、李傕、郭氾、張繡和曹操,到曹丕稱帝后官至太尉,爵封魏壽鄉侯,活到77歲才壽終正寢。生前爲張繡獻計智勝曹操,其後又勸張繡審時度勢,歸順曹操,以及建安十六年(211)爲曹操獻計離間韓遂、馬超,戰而勝之,他的形勢分析和謀略運用都極精明,堪稱爲奇才。但他這樣地屢次易主,從必效忠,始終如一都是以“家與身俱全”作爲利益準則,爲之不惜讓千萬人頭落地。
早在漢初平三年(192)三月董卓伏誅,追隨董卓的涼州將士驚惶恐懼,“校尉李傕、郭氾、張濟等欲解散,間行歸鄉里”的特殊關頭,時任討虜校尉的賈詡即主動地阻止他們說:“聞長安中議欲盡誅涼州人,而諸君棄衆單行,即一亭長能束君矣。不如率衆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長安,爲董公報仇。幸而事濟,奉國家以徵天下;若不濟,走未後也。”一言而逆轉大勢,直接促成李、郭等鋌而走險,收衆十萬,一個月後就攻陷長安,趕走呂布,殺掉王允,屠戮士民達萬餘人。接下來李、郭等人連年混戰,荼毒長安,進一步造成了“人相食啖,白骨委積,臭穢滿路”的空前慘狀,古都長安珍積400年的簡策帛書也毀損殆盡。李傕等要給賈詡論功封侯,他只是輕描淡寫地推辭道:“此救命之計,何功之有?”裴松之特爲此事作注,一針見血地評論道:“夫仁功難著,而亂源易成,是故有禍機一發而殃流百世者矣。當是時,元惡既梟,天地始開;致使厲階重結,大梗殷流,邦國遭殄悴之哀,黎民嬰周餘之酷,豈不由賈詡片言乎?詡之罪也,一何大哉!自古兆亂,未有如此之甚!”賈詡爲了“救”自己以及李、郭一幫主子的“命”,竟不惜幫兇助惡,主謀成惡,其殘賊大罪真是令人髮指,其人品卑賤真是無以復加!千百年以來,如此一言而禍國殃民,他真是一個十分難得的反面教員!
曹操集團的另外一個“智計之士”劉曄,也具備“佐世之才”。
他出身於劉姓皇室宗親的一個分支,不僅擅謀略,還有幾分豪氣。
20多歲時,揚州地區的部曲首領鄭寶、張多、許乾等人聚衆割據,鄭寶尤爲霸道,打算脅迫劉曄出面倡導,“驅略百姓越赴江表”。適逢曹操派使者來到揚州,劉曄立即去拜謁使者,邀其來家作客。又邀來鄭寶,乘其不備而殺之,然後詐言“曹公有令,敢有動者,與寶同罪”,將鄭寶隨從全都嚇走了。投靠曹操後,從司空倉曹掾升任主簿,一直做到行軍長史兼領軍,成爲親信智囊之一。建安二十年(215)徵漢中,“山峻難登,軍食頗乏”,曹操產生了“速還”之念,他卻主張“不如致攻”。曹操採納了他的建議,一戰而“漢中遂平”。
曹丕於黃初元年(220)稱帝,封劉曄爲侍中,賜爵關內侯。分析蜀、吳形勢,劉曄仍然頭頭是道,但又處處希迎曹丕旨意。曹丕想伐蜀,朝臣內外皆說“不可”,他竟當起兩面派來了。單獨入朝見曹丕,他總說“可伐”;出與朝臣言,他又改說“不可伐”。中領軍楊暨爲“帝之親臣”,持不可伐之議最堅決;他敬重劉曄,每次同劉曄交換意見,劉曄都講的不可伐之意。有一回,楊暨“切諫”反對伐蜀,曹丕責以“卿書生,焉知兵事”。楊暨就說:“臣言誠不足採,侍中劉曄先帝謀臣,常曰蜀不可伐。”於是曹丕召劉曄來對質,“帝問曄,終不言”。事後單獨見曹丕,他說“伐國”是“大謀”,用兵是“詭道”,自己是爲了保密纔不說“可伐”的。單獨見楊暨,又責備楊暨不懂釣“大魚”要先“縱而隨之”,等到“可制而後牽”的道理,宣稱“人主之威,豈徒大魚而已”,教訓人家“不可不精思”。他這樣巧舌“應變”,首鼠兩端,終於引起他人“曄不盡忠,善伺上意所趨而合之”的非議和抨擊,也引起了曹丕的懷疑,試驗了幾次,就真相大白。劉曄降職大鴻臚,失意發狂,終竟“以憂死”。裴注引《傅子》批評他說:“諺曰‘巧詐不如拙誠’,信矣!……獨任才智,不與世士相經緯,內不推心事上,外困於俗,卒不能自安於天下,豈不惜哉?”
如今看,劉曄與賈詡大不一樣,他是盡忠而幫閒、幫忙,幫得過了頭,既養成了刻意揣摩,迎合主子意向的奴性,又學會做逢人說人話,逢鬼說鬼話,自以爲靈巧變通,其實挺愚蠢可笑的俳優,落入了人格分裂、喪失自我的泥淖。裴松之爲他惋惜,我認爲,可憐、可哂亦復可悲,難以一語了之。
如果說,賈詡出壞主意,劉曄做兩面派,都有保身而不明哲的因素使然,那麼,華歆作過惡事,就是自覺地爲虎作倀。年輕時,他與邴原、管寧一起遊學,三人結爲朋友,時人稱譽三人爲“一龍”,華歆爲龍頭,邴原爲龍腹,管寧爲龍尾。據《世說新語·德行》記述,華歆曾與管寧一起在園中鋤菜,發現菜地有片金,管寧視之若瓦石,照舊揮鋤不顧,他卻拾起來掂了又掂,然後才擲去。又曾同在一席上讀書,偶有乘軒冕者從門外經過,管寧讀書如故,華歆卻停止讀書跑出去佇足觀望。由這兩件小事情,管寧看出華歆希慕財寶和權勢,便與他在席子上割劃開來分坐,當面聲明“子非吾友也”。成語“管寧割席”,即本於此。
華歆以後出仕爲官,跟從過董卓、袁術、孫策、孫權,官渡之戰時投效曹操,由議郎,參司空軍事,入爲尚書,轉爲侍中,一直做到尚書令,頗受曹操信任。建安十九年(214),伏皇后給其父親伏完寫信,“言曹操殘逼之狀,令密圖之”事狀泄密,曹操派時任尚書令的華歆爲副手,隨同御史大夫郗慮進宮去強迫漢獻帝廢除伏皇后。華歆帶兵入後宮收伏皇后,伏皇后“閉戶藏壁中”,出身文人的華歆竟抓住伏皇后的頭髮把她拖到外殿。當時傀儡皇帝劉協也在外殿,與郗慮同坐,恐懼不安。伏皇后披頭散髮,赤足跣行,哭泣着對劉協說:“不能復相活邪?”劉協答道:“我亦不知命在何時!”掉頭問郗慮:“郗公,天下寧有是邪?”結果是將伏皇后下於暴室,幽禁而死,她生的兩個皇子一併鴆殺。(事見《後漢書·皇后紀》)身爲副手的華歆如此冷酷無情,心狠手辣,無非是要掙表現,凸顯自己比郗慮更能堅決貫徹曹操的“最高指示”,從而用伏皇后母子的鮮血進一步“染紅”自己的“頂子”。果不其然,他在曹操、曹丕治下都官運亨通,進一步由御史大夫升任爲相國、司徒,生封安樂鄉侯,死諡敬侯,直活了75歲。如華歆之類文人,從來不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只追求現世安樂,並確認助紂爲虐能有好報。
許攸另是一種文人。年輕時,他與袁紹、曹操相友善,算得上老朋友。漢初平年間(190—193),他隨袁紹在冀州,常在坐中發表議論。建安四年(199)袁紹消滅公孫瓚領四州後,他與田豐、荀湛“爲謀主”,成爲這位老朋友的“智囊”之一。但“許攸貪財”,袁紹不能滿足他過度的欲求,他竟在次年官渡之戰的緊急關頭,自發性地背叛了厚待他十年之久的袁紹,改換門庭,投奔到另一位老朋友曹操的麾下。曹操一聽說許攸來了,顧不得穿鞋,打着赤足就出門迎接,一見面就拍着巴掌眉開眼笑地說道:“子遠(許攸的字),卿來,吾事濟矣!”果然許攸帶來一份極珍貴的“見面禮”,向曹操獻計,派出輕兵偷襲烏巢,燒燬袁軍囤積的軍糧,“不過三日,袁氏自敗”。曹操依計行事,迅速扭轉了不利形勢,最終取得官渡之戰的重大勝利。
烏巢一役中,曹軍俘獲了袁軍大將淳于仲簡,割掉他的鼻子計功。曹操見到淳于仲簡,問他“爲何如是”,仲簡答以“勝負自天,何用爲問乎”,操壯其言,“意欲不殺”。許攸卻在旁邊燒陰火,陰陽怪氣地說道:“明旦鑑於鏡,此益不忘人!”於是乎,一位老同事,就因此一言而被殺掉了。曹操進而打敗袁紹,佔據冀州後,許攸“自恃勳勞,時與太祖相戲”。每每在席間,他總愛發人來瘋,直呼曹操小名炫耀說:“阿瞞,卿不得我,不得冀州也!”曹操當面給他留面子,答謂“汝言是也”,實已“內嫌之”。其後隨同曹操出鄴城東門,許攸顧謂左右說:“此家(曹家)非得我,則不得出入此門也。”終於使曹操忍無可忍,將許攸收系下獄,誅殺無赦。曹操如何性忌,如何嗜殺,姑且置於不論,許攸身死口閉,確屬咎由自取。他那樣貪財,背友,叛主,誇功,辱人,實在把太多的“文人無行”積聚於一身,自古及今非常典型。
楊修也有相似之處。論文學才華,他在建安文人羣體中雖非一流,亦頗知名。據裴注所引《典略》記載,“自魏太子(曹丕)已下,並爭與交好”。曹植尤其對楊修愛重有加,中國文學批評史上那篇著名的《與楊德祖(楊修的字)書》,就反映出把他引爲“同好”的旨趣。而楊修的回信,雖然也文辭俊茂,對“建安七子”中人有所評論,但通篇流露出對曹植的諛美之意,文品和人品都差一籌。正因爲如此,他不安心於做個作家(儘管當時沒有作家協會,沒有專業作家),而把聰明才智用於政治押寶。曹植的文學才情冠絕當世,詩、賦援筆立成,華彩在曹丕之上,曹操也有詩人氣質,一度打算立曹植爲太子。楊修時任丞相府主簿,相當於今之貼身祕書,窺探到了曹操的這一政治意向,便在同爲文學朋友的曹氏兄弟之間作出了傾斜性選擇,與丁儀、丁廙兄弟一起充當了曹植的“羽翼”。一方面,他仍然不忘敷衍曹丕,送給曹丕王髦劍什麼的。另一方面,則盡心竭力地替曹植邀寵造勢。曹操要召見子輩問事,楊修就幫曹植“豫作答教十餘條”,使曹植總能搶先答對,博得歡心。殊不知次數多了,曹操不免“怪其捷”,推問出了真相。爲考察曹丕和曹植的應對處事能力,有一次,曹操命二子各出鄴城一門,又密令門吏不準開門。楊修預先教曹植,“若門不出侯,侯受王命,可斬守者”,於是曹植殺死了門吏得以出門,而曹丕卻“不得出而還”。
楊修的政治投資多在曹植方面,引發曹丕的不滿,於是用車載廢簏,內藏朝歌長吳質,入府商量對策。楊修知道了,立即向曹操舉報。曹丕害怕了,又問吳質怎麼辦。吳質說:“何患?明日復以簏受絹車內以惑之,修必復重白,重白必推,而無驗,則彼受罪矣。”曹丕依計而行,楊修果然上當,再次去舉報,查驗卻無人,“太祖由是疑焉”。曹操雖有詩人氣質,但他更是一個政治家,出牌總要講政治規則,終究選中曹丕作繼承人。楊修的寶押錯了,卻仍不懂得夾緊尾巴做人,反而在曹操眼皮底下賣弄小聰明,另搞政治投機。建安二十四年(219)五月,曹操攻漢中不利,打算退兵,出的口令爲“雞肋”。官屬不知其意,楊修卻收拾行裝,別人問他爲什麼,他說“夫雞肋,棄之如可惜,食之無所得,以比漢中,知王欲還也”。殊不知聰明自誤,惹怒曹操,新賬、老賬一起算,以惑亂軍心、交構(結黨營私)諸侯罪名將他處死。近因在露才揚己,犯了幫閒不能顯得比主子高明之忌,遠因和根子卻在擁植抑丕,政治押寶押錯了,到頭來淪爲政治犧牲品,誠然可悲,亦屬自取。
楊修與孔融的好朋友禰衡,是一個另類文人,“少有才辯,而尚氣剛傲,好矯時慢物”。建安初年遊歷許都,有人建議他去認識名士陳羣、司馬朗,他狂傲地說“吾焉能從屠沽兒耶”。人又問他“荀文若、趙稚長云何”,他竟答以“文若可借面吊表,稚長可使監廚請客”,抓住荀儀容秀、趙肚腹大的生理特徵,隨口侮辱人格。他只瞧得起孔融和楊修,常稱“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餘子碌碌,莫足數也”。當時禰衡年“始弱冠,而融年四十”,足見他何等不尊重人。好在孔融豁達愛才,多次向曹操舉薦他。
曹操也愛才,欲見之,他卻“自稱狂病,不肯往,而數有恣言”。
曹操因之而懷忿,但因其才名,不欲殺之。聽說禰衡善擊鼓,“乃召爲鼓史”,“大會賓客,閱試音節”,當然也寓含羞辱的意思。禰衡去了就惡搞,不慌不忙地當着曹操的面脫光外衣內褲,祼身而立,再穿上鼓史衣褲,“參撾而去,顏色不怍”。曹操仍然寬容,笑道“本欲辱衡,衡反辱孤”。事後連孔融也批評他,你禰衡該作一個大雅君子,“固當爾邪(怎能這麼搞呢)”。孔融再向他轉達曹操愛才之意,他答應去見,去了居然“坐大營門,以杖捶地大罵”。言語悖逆,吏請收治,曹操又一次容忍,對孔融說道:“禰衡豎子,孤殺之猶雀鼠耳。顧此人素有虛名,遠近將謂孤不能容之,今送與劉表,視當何如。”遂遣人騎送之。
到了荊州見劉表,禰衡老毛病不改,“坐而大號”。人問他爲什麼大哭,他說“坐者爲冢,臥者爲屍,屍冢之間,能不悲乎”,意謂在座者都實爲“屍冢”。劉表先也包涵了,對他“甚禮賓之”,但他毫無感恩的情愫,“復侮慢於表”,導致劉表把他送到黃祖那裏。在黃祖那裏,禰衡對於“善待”照舊不領情,竟至當衆罵黃祖爲“死公”,終被殺死,時年二十六歲。這些行狀詳見《後漢書·文苑傳》,《三國志》裴注附於《荀彧傳》。《三國演義》第二十三回鋪寫“禰正平祼衣罵賊”,把他樹爲“寧爲玉碎,不爲瓦全”的正氣英雄,未免失之誤讀、誤導。禰衡的無行表現出了另外一種人格自賤,那就是目中唯“我”,狂悖無度,既憤世、傲世,又要擠進名利場、權勢場中去混,兼具文化黑客和政治俳優的雙重性,由肆意辱人而自辱、自毀,實在不足爲訓。
彭羕與禰衡既有相似處,又有明顯不同。他“姿性驕傲,多所輕忽”,沒有幾個人看得上眼。劉璋治蜀時期,由於狂傲得罪的人多,被衆人謗毀,曾被髠(剃去頭髮)降爲徒隸。劉備入蜀後,他“欲納說先主,乃往見龐統”。龐統跟他素無交往,他一去就徑直倒臥龐統牀上,“又先責統食,然後共語,因留信宿,至於經日”。經龐統、法正聯名推薦,他得到劉備賞識,受命“宣傳軍事,指授諸將”。
劉備領益州牧,提拔他作治中從事。彭羕從社會底層一個徒隸之人,“一朝處州人之上,形色囂然,自矜得遇滋甚”。諸葛亮認爲他“心大志廣,難可保安”,多次在劉備面前加以貶抑。劉備也看出彭羕毛病深沉,有所疏遠,外放他出任江陽(今四川瀘州市)太守。
彭羕對遠離政治中心極不順心,就去見馬超,言談間罵劉備“老革荒悖”。古代以革爲兵,所以有“兵革”之稱,罵“老革”就如同稱“老兵油子”。又煽動馬超謀反,說“卿爲其外,我爲其內,天下不足定也”。馬超寄身於劉備籬下,常懷危懼,聞言大驚,默然不答,事後立即具表告發了。彭羕被捕下獄,在獄中寫信給諸葛亮,奴顏婢膝地乞憐求饒。他把劉備以前厚待自己比喻爲“分子(父親恩惠分給兒子)之厚”,說自己“一朝狂悖”,“負我慈父,罪有百死”。又爲自己對馬超說的“內外之言”進行狡辯,說成本意在“共討曹操”,栽誣馬超爲“不分別其間,痛人心耳”。還極言吹捧諸葛亮爲“當世伊、呂”,哀請其“明僕本心”,給條生路。前後對比,一朝得意時何等氣勢凌人,一旦失意時仍然膽大包天,既惡攻當今主子,又策反西涼降將,而下獄後醜態百出,判若兩人,傲氣蕩然無存,媚骨斑然可見,分明另是一種無行文人典型。儘管被殺時年僅37歲,劉備、諸葛亮痛下殺手夠嚴夠狠,但他終究是自賤招禍,不值得憐憫。
彭羕的四川老鄉張松,同樣是個賤骨頭,只不過表現形式不一樣。這個人生得身材短小,其貌不揚,但識達精果,確有才幹,一貫放蕩不治節操。在劉璋治下,其兄張肅任廣漢太守,他擔任別駕從事,那是一個跟隨州牧、刺史出行的重要職務,可見頗受信任。
劉璋曾派他出使拜見曹操,曹操瞧不起他的形容猥瑣,不甚禮遇。
楊修把曹操所撰兵書拿給他看,他瀏覽一遍便能諳誦,認爲是個異才,建議曹操闢用,未獲採納。張松進身失意,取道荊州回益州,不期然間受到了劉備殷勤款待。歡宴當中,劉備探問蜀中闊狹,兵器府庫人馬衆寡,以及諸要害道里遠近,張松都逐一詳細解答。他還畫出一幅蜀中地圖山川處所圖送給劉備,使其盡知益州虛實,主動積極地叛主資敵,成爲間諜。
建安十六年(211)曹操派兵征討漢中,劉璋擔心會順道取蜀,內懷恐懼。張松獻計說,劉備是“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仇”,並且“善用兵”,最好請劉備入蜀來幫忙。劉璋不曉得他已成爲劉備間諜,依計而行之,結果造成引狼入室。第二年,劉備以曹操徵吳,曹將樂進進犯荊州爲藉口,向劉璋索要“萬兵及資實”,揚言欲“東行”。張松以爲劉備真要回荊州,趕緊去信說:“今大事垂可立,如何釋此去乎?”生怕劉備不取益州。張肅知道了,懼怕禍患株連自身,即向劉璋告發了。於是劉璋收斬張松,與劉備翻臉,劉備獲得了取蜀由頭。張松的背叛行徑,固然談不上賣“國”,但至少是出賣本集團的主權,以換取自己飛黃騰達的最大效益,政治品質十分惡劣。
無行文人如果掌握了軍政大權,那就更加不得了,了不得,鍾會即是一個突出的代表。他是曹操集團太傅鍾繇的老幺兒,從小就敏慧夙成,及壯更博覽羣書,精練名理,才華出衆,聲譽鵲起。從正始年間(240—249)步入仕途,歷任祕書郎、尚書、中書侍郎等一系列清要之職,高貴鄉公曹髦即位當年(254)受爵爲關內侯。曹髦被誅後,他在政治上認清門庭,積極投靠司馬氏,受到司馬師、司馬昭兄弟的青睞。從正元二年(255)隨司馬師征討反司馬氏的母丘儉、文欽,“典知密事”,出謀有功,到甘露二年(257)向司馬昭獻策,鎮壓反司馬氏而造反的諸葛誕,他所受“親待日隆”,被司馬昭目爲自己的“子房(張良)”,進封陳侯,官任太僕。但他寧放着九卿之位的太僕不當,也要以中郎身份,留在司馬昭的大將軍府管記室事,猶如今之機要祕書。這其間,他不遺餘力地幫助司馬氏打擊反對派,由於他的點水或使壞,當世著名文人嵇康和呂安都被當作“思想犯”,肉體被消滅。
景元四年(263)司馬昭部署三路伐蜀,鍾會作爲親信,以鎮西將軍頭銜都督關中諸軍事(相當於今之總指揮),率十萬餘人充當主力,而鄧艾、諸葛緒則各率三萬人作偏師配合。進軍途中,他向司馬昭密告諸葛緒畏縮不前,導致諸葛緒被撤職治罪,其部三萬人悉歸自己麾下。鄧艾滅蜀建立首功,他又與監軍衛瓘、將軍胡烈等人串通一氣,誣告鄧艾欲反,造成鄧艾父子被逮捕,囚車押送回京,路上被殺。而鍾會本人卻是“自謂功名蓋世,不可復爲人下,加猛將銳卒皆在己手”,很快與蜀漢降將姜維聯手,圖謀擁兵造反,割據一方。只可憐造反不成,被殺死於亂軍中,時年40歲。在鍾會身上,集中反映出瞭如他一類文人的人品邪惡,詭計多端,助紂爲虐,殘人以逞,一旦軍政大權在握,就演變成陰謀家、野心家的人性裂變。謬種流傳,綿延未絕,“文革”殷鑑不遠,康生、張春橋等輩都有鍾會的心傳,善良的人們能不警惕嗎?
縱無“反骨”,亦有死罪三國時期,與人才迭出、競顯器能形成強烈反差,一些優秀人才卻橫被罪名,慘遭殺害。魏延之死是出了名的,田豐、崔琰、毛玠、孔融、劉封、鄧艾之死同樣地令人扼腕。其致禍根由,除了權勢者個人因素而外,主要還在於封建專制集權體制當中,“用人如器”的觀念深層,隱藏着一條因襲不變的“鐵血法則”。
《三國演義》寫魏延,第五十三回甫一出場,就被諸葛亮指認“腦後有反骨,久後必反”,喝令斬之。幸得劉備阻止,魏延才保住性命,但仍受到諸葛亮的嚴厲警告:“汝可盡忠報主,勿生異心;若生異心,我好歹取汝首級!”到了第一百零五回,“武侯預伏錦囊計”,果然讓楊儀、姜維、馬岱依計行事,斬殺了“日後反西川”的魏延。這個故事傳播之廣,影響之深,傳沿之久,其他故事罕能匹敵。
數百年以來,多少人也被認爲長着“反骨”,經權勢者定爲“叛逆”,加以貶謫、放逐、幽囚、殺害,至親好友跟着遭難。多少人亦曾考鏡史實,辯證原委,力圖爲魏延辨誣,洗清罪名,平反冤屈。到時下爲止,雖蓋棺猶無定論,見仁見智狀態仍會延續下去。
細讀《三國志》,所謂“反骨”云爾,於魏延、於諸葛亮均不存在,全屬編造。魏延在荊州投效劉備,“隨先主入蜀,數有戰功”,升任牙門將軍。劉備當了漢中王,“當得重將以鎮漢川,衆論以爲必在張飛,飛亦以心自許”,殊不知劉備卻“拔延爲督漢中鎮遠將軍,領漢中太守”,使“一軍盡驚”。關羽鎮荊州,魏延鎮漢中,分別負責保衛東、北兩道“國門”,可見何等倚重。劉備當時大會羣臣,問詢魏延“今委卿以重任,卿居之慾云何”。魏延從容答道:“若曹操舉天下而來,請爲大王拒之;偏將十萬之衆至,請爲大王吞之!”劉備十分欣賞,在場衆人也“鹹壯其言”。後來的實踐證明,魏延並非說大話,吹牛皮,謀略、武勇兼備,獨當一面鎮守住了“北大門”,比關羽更不負重任。因而劉備稱帝,進拜他爲鎮北將軍。後主建興元年(223),又封他爲都亭侯,尊榮勝過了當時還在世的趙雲諸將。這十幾年間,諸葛亮與他從無任何過節,決然無關乎什麼“反骨”不“反骨”。
諸葛亮揮師北伐,魏延一直是重要將領,參與始終。建興五年(227)諸葛亮駐漢中,“更以延爲督前部,領丞相司馬、涼州刺史”。
八年(230)魏延奉命攻入羌中(今甘肅南),大破魏將郭淮的部隊,因功升爲前軍師、徵西大將軍,假節,進封南鄭侯。這其間,魏延那種“既善養士卒,勇猛過人,又性矜高”的特出性格凸顯出來,不經意間給他播下招禍種子。他“每隨亮出,輒欲請兵萬人,與亮異道會於潼關”。他提議由他率領五千精兵出子午谷,偷襲長安,諸葛亮自率主力部隊從斜谷殺入關中,預計不出二十天兩軍即可會合,“一舉而咸陽以西可定”。但一生唯謹慎的諸葛亮卻認爲“此懸危,不如安從坦道”,平取隴右,“制而不許”。魏延因之而認爲諸葛亮的膽子太小,並“嘆恨己才用之不盡”,這就難免會得罪諸葛亮。
他的“性矜高”,更容易得罪奸邪小人,諸葛亮的親信楊儀便是一個。諸葛亮病危之時,“密與長史楊儀、司馬費禕、護軍姜維等作身歿之後退軍節度,令延斷後,姜維次之;若延或不從命,軍便自發”。魏延對這種安排極爲不滿,認爲諸葛亮死了,“府親官屬便可將喪還葬”,不該“以一人死廢天下事”,“吾自當率諸軍擊賊”。
退一萬步說,縱然要退軍,也不該“爲楊儀所部勒”,自己只作個斷後將領。於是待楊儀未發,他搶先率領所部南歸,“所過燒絕閣道”。同時與楊儀互相指責爲“叛逆”,上表給劉禪,弄得一天中“羽檄交至”。雙方鬧得發生了兩軍對壘,魏延手裏沒有丞相的臨終遺命,佔不住理,失去人心支持,只好與其子數人往漢中逃亡。楊儀派馬岱追殺,斬之,“致首於儀”,楊儀居然“自踏”魏延的頭顱,叱罵其“庸奴,復能作惡不”,並夷魏延三族。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魏延本人誠然有過錯,但並不是反叛蜀漢。陳壽在其本傳中特意寫到,“原(推究)延意不北降魏而南還者,但欲除殺儀等”,“本指如此,不便背叛”。“不便背叛”而視爲“叛逆”誅殺,並且株連三族,沒有充分證據說是諸葛亮遺命主使,但一時的權勢者楊儀恃權報復,藉機殺人,當是確實無疑的。
類似於指人“腦後有反骨”,三國時期另有其事。建安九年(204)孫權在江東,已經取得初步討平山越人的勝利,打算進一步用兵,擴大地盤。某一日大會僚屬,座中的江東名士沈友,發表了一些批評性意見,惹惱孫權,孫權當場就“令人扶出”,並說“人言卿欲反”。這沈友自幼聰穎,名士華歆稱之爲“沈郎”,讚歎“自桓、靈以來,雖多英彥,未有幼童若此者”。他“弱冠博學,多所貫綜,善屬文辭”,且“兼好武事,注《孫子兵法》”,口辨十分敏捷。時人稱其筆之妙,舌之妙,刀之妙,“三者皆過絕於人”,不愧爲一個難得的英才。開初孫權禮聘沈友到麾下,聽其“論王霸之略,當時之務”,聽得“斂容敬焉”。沈友與周瑜、魯肅一樣,陳述過“荊州宜並之計”,孫權也採納了。然而沈友不同於周瑜、魯肅,更名士風流,獨立特行,“正色立朝,清議峻厲”,乃至於“爲庸臣所譖,誣以謀反”。
孫權擔心沈友“終不爲己用”,便揪住會上發言批評那麼一條小辮子,以“人言卿欲反”五字定罪,把沈友殺掉了。沈友時年29歲,裴注全文引《吳錄》記載,不勝其惋惜。
沈友的遭遇,比魏延的遭遇更具典型性,也更帶普遍性。在封建專制集權的社會結構當中,君臨天下的帝王者流無論相對開明還是專斷獨裁,總是至高無上,唯我獨尊,一切以他的意志爲轉移。倘若像獻帝劉協、後主劉禪那樣淪爲傀儡,也會有一個曹操或諸葛亮似的實際最高統治者,代行帝王權力。文武臣屬只要不是董卓或曹操,就得遵守基本的封建君臣關係,以君爲綱,懷着尊崇、敬畏、感戴的心情,把盡忠守分作爲最高的政治準則。在帝王眼裏,不管臣屬是何等人才,一概工具、用具而已。用具、工具統稱“器”,如《易·繫辭上》所說,“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爲天下利”,帝王用人才歷來講究“用人如器”。古、今漢語都有“器重”這個詞,詞義爲重視,其實就是從“器”的本義用具、工具引伸出來的。“徐庶見先主,先主器之”,其實就是說劉備重視這個人才,把他視爲一個頗爲有用的人才工具。人才工具終究屬於“器”,有用時或者喜歡時,可以當作寶貝;一旦無用了,不爲己用了,或者不喜歡用了,隨意閒置、拋棄或毀損,都在帝王一念之間。孫權對沈友正是這樣做的,起先視之如寶貝,“禮聘”其人,“敬”重其言;一俟認定“不爲己用”了,就聽信讒言,“誣以謀反”,讓其掉腦袋猶如割韮菜。“用人如器”的觀念深層,隱藏着一條“鐵血法則”:說你有“反骨”你就有“反骨”,沒有也有;要你掉腦袋你必掉腦袋,不掉不行。這一條“鐵血法則”貫穿歷代封建王朝,因襲不變,非唯帝王們奉爲天賦皇權,用得得心應手,抑且各級權勢者也會逐層仿效,在自己的權力範圍內施於不順己意的人,就好比楊儀殺魏延那樣。
將“鐵血法則”加諸臣屬,決非僅限於長了“反骨”一個由頭,而是但憑權勢者的“聖聰”獨斷。袁紹殺田豐,就不是因爲後者對他懷有貳心,而是由於對他太忠,由忠而切諫,由諫而致禍。田豐其人爲河北名士,天姿瑰傑,博覽多識,權略多奇,“以王室多難,志存匡救”,接受袁紹“卑辭厚幣”的禮聘,出任爲別駕。他曾經獻策,幫助袁紹討平公孫瓚。建安五年(200)曹操攻袁紹,他又建議趁機襲擊曹操的後方,“紹辭以子疾,不許”,痛惜失去了一次爭霸中原的“難遇之機”。官渡之戰前,袁紹要大舉南下,田豐出來諫阻:“曹公善用兵,變化無方,衆雖少,未可輕也,不如以久持之。將軍據山河之固,擁四州之衆,外結英雄,內修農戰,然後簡其精銳,分爲奇兵,乘虛迭出,以擾河南,救右則擊其左,救左則擊其右,使敵疲於奔命,民不得安業;我未勞而彼已困,不及二年,可坐克也。
今釋廟勝之策,而決成敗於一戰,若不如志,悔不及也。”袁紹非但不接受,反而因爲“豐懇諫”而“怒甚”,給其加上“沮衆(擾亂軍心,削弱鬥志)”的罪名,“械繫”於大牢。結果官渡一戰,袁紹果然大敗。有人對田豐說,你的分析都應驗了,“君必見重”。田豐卻說:
“若軍有利,吾必全;今軍敗,吾其死矣。”袁紹一回來,就對左右說:“吾不用田豐言,果爲所笑。”下令殺掉田豐。一個忠心耿耿的傑出人才,就只爲主子袁紹“內多忌害”,猜疑將會爲其“所笑”,成爲刀下冤死之鬼。
與袁紹相比,曹操之重用人才,超出不止一個檔次。然而,“用人如器”,器重時確實推重,損毀時毫不手軟,崔琰便是一個極突出的例子。崔琰其人志節高雅,尚武事,習儒學,曾經師從漢末大儒鄭玄治學。建安十年(205)曹操佔領冀州後,將崔琰闢爲別駕從事,對其說:“昨案戶籍,可得三十萬衆,故爲大州也。”初次見面的崔琰對答道:“今天下分崩,九州幅裂,二袁兄弟親尋干戈,冀方蒸庶暴骨原野。未聞王師仁聲先路,存問風險,救其塗炭,而校計甲兵,唯此爲先,斯豈鄙州士女所望於明公哉?”其正氣凜然,直言批評,頓時使曹操“改容謝之”,在場“賓客皆伏失色”。十三年(208)曹操擔任丞相,徵崔琰爲東曹椽(丞相屬官,掌管二千石長吏遷除及軍吏事務),當面誇獎道:“君有伯夷之風,史魚之直,貪夫慕名而清,壯士尚稱而厲,斯可以率時(爲時表率)者矣!”十九年(214)曹操西征隴右,留曹丕鎮鄴,特命崔琰傅之。曹丕好田獵,常“變易服乘”外出打獵,崔琰就引經據典,正顏強諫,終於教曹丕認錯改過。二十一年(216)曹操受封魏王,初建魏國,又拜崔琰爲尚書(掌奏章事,位雖不高實權甚大)。一段時間內,曹操爲立不立曹植爲王太子而猶疑不決,下令以保密方式談意見。只有崔琰把意見明寫在笏板上,表態說:“蓋聞《春秋》之義,立子以長,加五官將(曹丕)仁孝聰明,宜承正統,琰以死守之。”曹植是他兄長的女婿,他不薦曹植,卻保曹丕,直令曹操“貴其公亮”,將他升爲中尉(比二千石武職官員,主管治安)。
崔琰曾經向曹操推薦過一個人,叫楊訓。其人才幹雖不足,但清貞守道,獲得曹操禮闢爲官。曹操稱魏王以後,楊訓爲感恩,發出表章“稱讚功伐,褒述盛德”,頗有趨附拍馬之嫌。此事本來與崔琰無關,殊不知有些人譏笑楊訓“希世浮僞”,牽扯上崔琰,責備他“所舉”不當。崔琰從楊訓那裏要來表章底稿,仔細看過,給楊訓寫信評說道:“省表,事佳耳!時乎時乎,會當有變時。”他的本意在於“譏論者好譴呵,而不尋情理”,卻不料惹翻了那些人,竟然誣告此信是在“傲世怨謗”。曹操或許正被楊訓的馬屁拍得高興,一看崔琰此信並沒有肯定表章內容,只說“省表(即看過表章了)”,只認爲“事佳耳”,便抓住這三個字做文章。曹操火冒三丈地說,“諺言‘生女耳’,‘耳’非佳語”,意謂崔琰勉強評爲“事佳”也極其輕慢。
進而深文周納,上綱上線,把“會當有變時”定性爲“意指不遜”,大逆不道,不由分說地“罰琰爲徒隸”。所謂“徒隸”,就是施以髡刑(剃去頭髮),令服賤役。過了些日子,曹操派人去察看,想了解崔琰屈服不屈服,告饒不告饒,卻發現崔琰“辭色不撓”,照舊在“通賓客,門若市人”。於是乎一硬到底,將崔琰賜死。就是那麼一封信,幾個字,曹操就搞了一次“莫須有”式文字冤獄,把他曾經誇爲“有伯夷之風,史魚之直”的傑出人才的寶貴生命給剝奪了。這真應了一句俗話:“用人就用人,不用人就屙尿淋。”當初誇崔琰,那是把他當作一個稱心如意的工具在用;如今殺崔琰,則是將他視爲一個廢舊礙眼的用具在砸———全憑喜怒,因時而異。雖百代以下,嗅到從中散發出的鐵腥氣和血腥味,仍然難免毛骨悚然。
受到崔琰冤死牽連的,還有曹操集團的元老重臣毛玠。毛玠也是名士出身,早在初平三年(192)曹操任兗州牧時,他就進獻了“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蓄軍資”兩大政略,爲曹操爾後半輩子明確“經遠之慮”,確定“樹基建本”,以成“霸王之業”的總路線和總方針,立下首倡之功。後來他與崔琰同爲東曹掾,並典選舉(亦即考察、舉薦官員),“務以儉率人,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節自勵”。曹操當時歎服道:“用人如此,使天下人自治,吾復何爲哉?”再以後,他在奉公守職,清正廉潔,撫助孤貧,選立太子等一系列表現上,都以“雅亮公正,在官清恪”著稱,曹操多次讚譽他“有古人之風”,“此古所謂國之司職,我之周昌也”。魏國初建時,毛玠即擔任尚書僕射,仍主管選舉事宜。那時候沒有中組部長、人事部長,尚書僕射職之所司,就如同身兼今之兩大部長。他在任內“拔貞實,斥華僞,進遜行,抑阿黨”,營造出一種“吏潔於上,俗移乎下”的良好風氣。但僅止由於“崔琰既死,玠內不悅”,就惹得“太祖大怒,收玠付獄”。幸得桓階、和洽等“進言救玠”,他才保全了一條性命,“免黜”而“卒於家”。究其實,“內不悅”連“思想罪”都算不上,充其量給他安個“情緒罪”。如此作踐人,真是名副其實的“用人如器”,權勢者如曹操者流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孤即真理,其奈孤何?
孔融另是一個類型。他是孔子二十世孫,幼有異才。年十餘歲時,曾登門拜謁名士李膺,自告門者:“我,李君通家子孫也。”李膺一見孔融,便究問道:“高明父祖,嘗與僕周旋乎?”他說:“然。先君孔子與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義而相師友,則融與君累世通家也。”衆人皆奇之,贊爲“異童子”。太中大夫陳煒後至,聽同坐者說過後,驟加評判道:“人小時了了者,大亦未必奇也。”孔融應聲回擊:“即如所言,君之幼時,豈實慧乎?”李膺大笑,面向他說:“高明長大,必爲偉器。”16歲那年,他救助掩護反對宦官、避禍逃亡、遭受通緝的清流名士張儉,事泄後與兄長孔褒爭擔死責,因之而名震遠近。經舉薦,歷任北軍中侯,虎賁中郎將,任北海相時38歲。
任上崇學校,設庠序,舉賢才,顯儒事,做過一些實事。但在軍閥割據,混戰連年的漩流當中,他的長處無從發揮,短處卻暴露無遺。
從任北海相到作青州刺史,“連年傾覆,事無所濟”,夾在袁紹父子、公孫瓚、曹操之間漂來蕩去,最後“僅以身免”。建安元年(196)追隨曹操到了許都,任將作大臣,遷少府,位居九卿之列,方纔過上安生日子。
作爲曹操座上賓之一,孔融的文人迂腐秉性、辯給口才和幽默氣質有增無減,不識時務也不自約束。他以“建安七子”的班首立名,按作家天性,與曹操“推平生之意”,時有狎侮。曹操制訂禁酒令,他寫信去調侃說:“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之郡,人有旨酒之德,故堯不飲千鍾,無以成其聖。且桀紂以色亡國,今令不禁婚姻也。”故意唱反調。建安九年(204)曹操破鄴城,讓曹丕納了袁熙之妻甄氏爲妻,他又給曹操寫信說:“武王伐紂,以妲己賜周公。”
曹操以爲孔融的學問淵博,語出於書傳所紀,自己沒見到過,後來見了面,便請教出處。孔融答道:“以今度之,想其當然耳。”弄得曹操很沒有面子。對於建都於許,是否殺太尉楊彪,孔融也發表過不合曹操意願的意見。如裴注所引《漢紀》所說,“太祖外雖寬容,而內不能平”。到建安十三年(208),終於“令丞相軍謀祭酒路粹枉狀”列舉了孔融四條“罪行”,定爲“大逆不道,宜極重誅”(見《後漢書·孔融傳》),將孔融下獄棄市,時年56歲。其二子年方8歲,也覆巢之下沒有完卵,死於滿門抄斬。昨日座上賓,翻成今日階下囚和刀下鬼,孔融誠然也有太不檢點之責。但文人清狂,哪裏就嚴重到了“大逆不道”?真是羅織罪名,肆意拔高,不該死也得死。所以千百年以來,夾着尾巴做人成了一道祖傳政治防身術,誰若違背了,縱然形同孔融那樣的一代著名作家,也會落得家破人亡。
不僅是曹操那種嗜殺之君如此施爲,而且連劉備那種“仁德”之主也難超越,只不過程度有差異罷了。劉備在中原逐鹿當中敗多勝少,妻妾子女三次當俘虜,先前的兒女一個都沒有存活下來,阿斗是在荊州所得。在甘夫人生阿斗之前,人到中年的劉備害怕“繼嗣”無人,收養了“羅侯寇氏之子、長沙劉氏之甥”劉封作養子。
建安十六年(211)劉備入蜀時,劉封年20餘歲,“有武藝,氣力過人”。後隨諸葛亮、張飛入蜀增援,“溯流西上,所在戰克”,因功被封爲副軍中郎將。二十四年(219)劉封升職爲副軍將軍,與孟達、申耽、申儀一起鎮守上庸(今湖北竹山縣)。關羽圍襄樊,連續招令劉封、孟達“發兵自助”,劉、孟以“山郡初附,未可動搖”爲由,“不承羽命”。其後關羽覆敗,劉備開始“恨之”。再其後,劉封與孟達不和,孟達率部降魏。魏文帝曹丕派遣夏侯尚、徐晃率軍配合孟達,向劉封發動進攻。孟達寫信勸降,首先給劉封講了“勢利所加,改親爲仇,況非親親”的道理,接着指出劉備已“慮定於內,疑生於外”,“亂禍”必興於“廢立之間”,然後勸劉封“智貴免禍”,“早定良計”。劉封拒絕投降。申氏兄弟背叛了劉封,劉封只好“破走還成都”,受到劉備嚴厲斥責。“諸葛亮慮封剛猛,易世之後終難制抑,勸先主因此除之”。劉備心領神會,立即下狠手,將劉封“賜死”。此時此際,劉封追悔莫及:“恨不用孟子度之言!”當初收養子是爲“繼嗣”,如今殺養子亦爲“繼嗣”,劉封再有功,再守忠,也逃不脫工具作用發揮完了,便形同礙事廢“器”,必須“除之”的下場。這其間,諸葛亮的點子和劉備的決策,都暗含着疑生“反骨”的因子,劉封縱然並無“反骨”,亦註定了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