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放棄
洛陽城北青州軍營地。
袁尚讓張遼等人率部下去歇息,而他來到郭嘉的營帳裏。郭嘉正在一個木板上用石塊木片演練排布戰陣,看到袁尚進來他淡笑問道:“公子,這可是你第一次參加朝會吧,肯定別有一番體會。”
袁尚在旁邊坐下,將朝會上發生的事轉述了一遍。
“這下更加棘手了。”郭嘉收斂起笑容嚴肅道,“曹操必是有備而來,並且下手可是又狠又準,他緊緊在糧食供給和許縣的行程上做文章,正可謂切中要害。”
“我也適時提出讓陛下移駕鄴城,不少大臣也都支持這個建議。”袁尚說道。
“不妥啊,咱們終究是落了下風。”郭嘉解釋道,“陛下和太尉、司徒他們是徹底怕了臣強君弱的情形。曹操他們也是知道這點,於是提出了許縣這個臨近司隸又不顯眼的地方。這是擺出一副管不着也不想把持陛下的樣子。而鄴城乃袁公的治所,袁家的勢力根深蒂固,陛下到那裏還不得都聽袁公的。”
“如此說來我是做錯了?”袁尚恍然道。也不怪他,袁紹本來就是挾持獻帝到鄴城這個意思,要他對董卓擁立的劉協畢恭畢敬那是不可能的。而袁尚畢竟經驗不夠老辣,有時考慮得不周全。
“如果只有咱們一兩家人馬護駕,那事情好辦,大不了擊敗其他人然後一家獨大。但是現今這些人可都盯着陛下呢,曹操在咱們手下喫了那麼多悶虧,更是千方百計要算計咱們吧。”郭嘉說道。
“奉孝你說要是曹操真的挾持住陛下的話,那會是怎麼個後果?”袁尚問道。
郭嘉笑了笑,“曹袁兩家終有一戰,要是陛下到了鄴城,那麼袁公就會被說成第二個董卓。要是陛下到了兗州,那麼曹操也會是新的漢賊。另一方面,不論誰迎回了陛下,都可以皇帝的名義大肆發佈各種詔令。但這中間還是利大於弊的。”
說完郭嘉緊盯住袁尚,“公子所謂的大業,最終會是何種結果?輔佐皇帝,還是……”
“當然是重整大漢山河,平服四方動亂了。”袁尚閃爍其詞道。這方面的事還真不能直接說取而代之的話。
“漢室社稷現今是什麼樣子,公子和我都清楚。可是不同選擇有不同做法,公子必須回答我,不然我怎麼替公子謀劃。”郭嘉緊緊逼問道:“是霍還是王?”
許久,袁尚終於嘆了一口氣,他也緊緊盯住郭嘉,“王!”
兩人對視着,一會後兩人如釋重負似的鬆了一口氣。有些時候君臣間的默契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就足以表達。
“要真是如此,迎不迎陛下回鄴城已經不重要了。”郭嘉分析道:“真是要輔佐陛下重振社稷,那麼必須迎回陛下。要是想自個開創一番事業,那對公子來說陛下就可有可無。”
“奉天子以令不臣,這不是上佳的謀略麼?”袁尚問道。
“此一時彼一時,此一人彼一人。對曹操來說陛下很重要,但對公子來說未嘗不是負累。”郭嘉讓袁尚坐下,他解釋道:“公子迎娶了萬年公主那就是劉家的宗親,如果再來個挾持陛下的舉動,那公子夾在中間豈不是十分難做?退一步說,曹操挾持住陛下,那些老臣和陛下會甘心麼?咱們也可以將他說成第二個董卓,而以公子的身份號令討伐曹操,此可謂名正言順!”
袁尚豁然開朗,說道:“此時局勢尚未明朗,要是一味挾持陛下只會激起內亂,而當咱們跟曹操中原決戰後大局已定,到時即便那些有心之人想搗鼓些風浪也變得不可爲。”
郭嘉揮扇笑了笑,“佈局謀劃最忌患得患失,放棄一枚棋子說不定能換來一條明路。”
袁尚點點頭,勤王救駕做個忠臣的姿態是做足了,如果此行不一定要迎回劉協,那也必須做點什麼,起碼將徐晃、鍾繇收羅過來,然後順手給曹操添亂子。徐晃稍稍好辦,但鍾繇卻屬於皇帝的近臣。更讓袁尚在意的是現在李傕軍中的那個所謂毒士。
想着想着袁尚就問道:“奉孝你看能否趁着幾家聯合對付李傕、郭汜之際將他們徹底剪除了,這兩夥西涼軍可是出了名的殘暴,留下來只能爲害鄉里百姓。”
郭嘉也想了想,“六家兵馬加上張揚、白波軍,還有陛下嫡系的董承,少說也有五萬人馬。郭李兩軍合兵估摸在六七萬之間。要是各個將領協力作戰,再輔以良謀要取勝不難。只是那些將軍們未必肯齊心吶。”
“李傕軍中也有李儒、賈詡爲他謀劃,我怕他們玩弄出什麼陰謀。”袁尚擔憂道。
“要是用計,無非就是抓住咱們人心不齊這一點。就怕是從咱們內部使計,曹操、樊稠,還有那個呂布。”郭嘉怪笑地看着袁尚。
想起呂布那雙桀驁中帶着深深殺意的眼睛,袁尚不禁直皺眉,多出這麼個麻煩來當真不是一件好事。
“少將軍,外頭有陛下身旁的近侍前來傳話,讓您過去同陛下共進家宴。”許褚走進大帳稟報道。
“看來陛下還是很記掛公子的呀,不妨多探聽些消息。”郭嘉意味深長道,並過去對袁尚輕聲囑咐一番。
袁尚帶着許褚典韋等近衛,跟劉協派來的一個太監來到了劉協大帳旁一座民宅。這座有三個院落的民宅,是洛陽城中還可住人的地方。劉協日裏在大帳中和大臣處理朝政,食宿則來到這一處宅院中,而伏皇后、萬年公主也是被安排住在這裏。
隨從是不能跟隨袁尚進去的,典韋等人就在外頭候着,而負責護衛宅院的是王越和他的一些弟子,他們跟袁尚和典韋也算熟識,彼此倒也不陌生。袁尚一進到裏面廳堂發現劉協宴請的並不只是他一人,同來的還有太尉楊彪,司徒趙溫,還有就是劉協的小舅子董承。
“臨淄侯,我跟趙司徒是被陛下拉來作陪的,你別見怪啊。”楊彪笑道。
“能跟太尉和司徒大人同席乃我的榮幸。”袁尚說道。
“臨淄侯,這位是平逆將軍董承,你們也見過了。不久後你們就同是皇親了,快來一同親近親近。”楊彪招呼道。
董承長着一張圓臉,身體也有夠分量的。但願那個董貴人不會跟他長得一樣,袁尚不無惡意地想。
董承圓臉上堆起笑容,“臨淄侯,在下可是久聞您大名啊,當年在洛陽時無緣相見,想不到轉了一圈卻還是在這見着了。”
在洛陽時自己也就是個皇子伴讀,恐怕還不入你法眼,袁尚暗自想道。他也抬手跟董承行禮,接着四人就客套地聊着。幾次袁尚想敲擊一些消息,但都被楊彪趙溫兩人以家宴不談國事爲由推搪過去。
一會後一身便服的劉協終於在宮女太監簇擁下出來,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伏皇后、萬年公主和一個滿臉嚴肅的宮裝少女。
袁尚四人給劉協行過大禮後,就被安排入座。漢代並不忌諱男女同席,特別是這種家宴。楊彪、袁尚等人就跪坐左邊,伏皇后、萬年公主和那個少女就坐右邊。
漢室皇家的家宴發展到這時也極爲繁瑣,雖然這時沒有那麼多的食材和器具,但一菜一湯也很是講究。要是其他貴族的宴飲那節目是豐富多彩的,首先歌舞少不了,其次投壺、陸博、酒令、彈旗等遊戲是激活氣氛的主戲。但這時皇帝落難,歌舞自然是沒有了,陸博旗等遊戲在皇家家宴中是沒有的。所以喫着這洛陽城中最好的菜餚,但在拘謹的氣氛下袁尚覺得索然無味。
劉妍低頭用飯,她不敢正眼看對面的袁尚,但又忍不住用餘光偷偷打量着他。倒是這時的伏皇后頗有母儀天下的風範,她指揮着菜餚的呈遞,酒水的端送。至於董貴人,她不過十四歲年紀,是在劉協大婚不久後納娶的,她的兄長董承靠着這層關係成爲劉協的心腹。
“臨淄侯,還記得不記得當年在洛陽時,太傅給咱們一起授課的情形?”劉協感慨道,“那時講授經學時,你仗着袁太傅授課,老是帶着皇姐出去遊玩,可苦了我和皇兄兩人。可惜啊,皇兄和袁太傅慘遭殺害,這就只剩下咱們三人了。”
袁尚趕緊放下筷子,“世事無常,少帝陛下和袁太傅雖然去了,但他們看到陛下你重振社稷的話,也一定會欣慰的。”
“是啊,世事無常,這話說得好。”劉協突然道:“臨淄侯,你能來護駕,朕真的很高興。要知道外面那些將領雖然也不乏忠心之輩,但朕真正信得過的只有你跟董將軍啊!”
“臣,必不負陛下所信賴。”袁尚趕緊拱手行禮道。董承也適時表示了忠心。
伏皇后知道劉協他們要談正事了,於是招呼着萬年公主和董貴人退下去。劉妍雖然不捨,但也只能跟伏皇后她們離開。
“臨淄侯,朕跟楊太尉他們商議過了,遷都鄴城不怎麼妥當。一來距離洛陽實在遙遠,又偏於北方,不能快速地傳令各地。”劉協有些歉意道。
袁尚知道會是這個結果,於是問道:“移駕鄴城是有不方便的地方,那麼陛下是想移駕許縣了?”
劉協點點頭,“其實許縣距洛陽不遠,一旦司隸恢復元氣可立即搬回來。”
“臣也贊同陛下的決定,許縣地方雖小,卻是一處要地。其北接司隸,東臨兗州,西靠南陽。要是傳遞詔令也是便捷得很。”事到如今袁尚只能順水推舟。
劉協輕輕“咦”了一聲,他本以爲袁尚會反對,但袁尚現在的態度讓他覺得錯怪的袁尚的用意。
“臨淄侯也認爲移駕許縣妥當?”趙溫問道。
“是個妥當的法子,只是也需防止地方上掌兵的大將,像董卓和郭汜那樣襲擾聖駕。”袁尚乾脆改爲幫劉協鞏固自己的權利,如此曹操想挾持天子也不會那麼順利。
“臨淄侯說的是,陛下的意思是剿滅李傕、郭汜後,您留下一支兵馬以作拱衛。”趙溫說道。
袁尚心中瞭然,楊彪趙溫是想扣下他一支精兵爲己用。要是想控制獻帝那當然是正中下懷,但現在情況有變,但他哪會平白送出去一支兵馬。
“陛下,我所帶來的皆是騎兵,其家眷都安置在青州。而其騎兵供養起來耗資巨大,許縣那邊雖然有糧怕也供給不來。還是等臣回到青州,再遣一支精銳步卒前來護駕。”袁尚推辭道。
袁尚說的也沒有錯,要供養一批戰馬可不容易,劉協能不能養個幾千近衛步卒都是未知,更何況是一兩千騎兵。
“嗯,是我思量不周密,此事容稍後再議吧。”楊彪說道。他其實就是要袁尚表個態,要是袁尚真的留下一大支兵馬他反而生疑。
好不容易結束了會談,袁尚出到宅院外頭。許褚等人立即拱衛在他身旁。
王越這時也靠了上來,“三公子,在下有職務在身,不能跟你去敘舊了。”
“不礙事,等師父你不當職時可來營中找我。”袁尚說道,在他看來王越顯然混得並不如意,雖然做了劉協的親衛,但也還是個小頭目而已,他始終還是沒有融進那個上層圈子。
“三公子,在下是有事相求的。”王越說道。
“師父儘管說來就是,前次我派往長安的人手還多虧你給他們提供消息。只要我能做得來必定全力以赴。”
王越長長嘆了一口氣,“正如當年公子所言,我在這裏也過得不怎麼順意,那些王公大臣們沒有幾個是能正眼瞧我的。但我受陛下大恩是一定要護衛陛下身旁的,只是我那幾個弟子,特別是最有天分的史阿,我不願他們像我一樣在這遭白眼。”
“師父是要我舉薦他們嗎?”袁尚問道。
“唉,談何容易啊!”王越言語中充滿無奈,“我是要他們跟隨公子幹一番事業,將來也好憑着軍功封官拜爵。”
袁尚心中高興,這等於平白給他人手,但是他還是表現得猶豫,“跟我的話少不得上沙場,而且不必在陛下這裏榮耀。”
“他們在這幹一輩子不過個百人將,可公子是個愛才之人,他們在公子手下必能發揮他們所學。”王越誠摯地說道,他對那些弟子還是很關心的。
“我定會讓他們發揮所長的,師父放心!”袁尚不再遲疑,立即答應下來。
王越再次謝過,然後說等稍後些就讓他們到袁尚營裏。
袁尚辭別王越正要回營,可在大臣們營帳邊一個人引起他注意。那是個相貌清奇的中年文士,他半蹲地上,用一根樹枝在薄沙中緩緩地習書。
袁尚讓衆人守在一旁,他走上前去待那個中年文士停下後嘆息道:“元常先生習得好一手‘史晨’可惜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在薄沙中習字的正是鍾繇,他站起身來問道:“臨淄侯且說說何爲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兩人在朝會上見過,雖然沒有說上話卻也認得對方。要是旁人說這話鍾繇可能不屑一顧,但對方是蔡邕的徒弟,還有大漢才子之稱的袁尚,如此他倒想聽聽袁尚有什麼說辭。
袁尚笑了笑,“雖然是在沙土中書寫,但還是可以看出先生過於模仿碑刻的刀斧痕跡,豈不知書之一道最重自然,天人合一,萬物和諧才能創出佳作。”
鍾繇皺眉苦想一陣,突然大笑道:“好一句天人合一,萬物和諧,不愧是蔡先生的高足。你且跟我去瞧瞧墨跡本,看能找出什麼弊病來,我說怎麼老不滿意,原來是走錯了路子。”
“實在抱歉,在下營中還有軍務要處理,先生要是有空晚間可來我營中一敘,咱倆可以交流交流習書的心得。”袁尚推辭道。他成功吊起鍾繇的書癮,索性讓鍾繇自己送上門來。
鍾繇嗜書成癮實在忍不住,但對方雖然年輕可身份顯貴,他只能答應晚間去拜訪請教。
同時,在城南的曹操軍營地中也舉行着一場宴會。
張揚被曹操請到營地裏,作陪的還有曹操隨軍帶來的荀攸、程昱兩個謀士。而跟隨張揚前來的還有彪悍陰沉的呂布。
曹操對張揚、呂布兩人十分親熱,不住招呼着他們宴飲。張揚跟曹操是舊識,他曹操、袁紹兩人交情都不錯。
等喫喝得差不多了,曹操問道:“稚叔,你看陛下移駕鄴城一事怎麼樣?”
張揚直搖頭,“雖然咱們三人都是舊識好友,但不是我說,本初這人好大喜功且容易得意忘形,要是將陛下交給他保不定會出現獨斷朝政那樣的事情。”
“那稚叔是不同意陛下移駕鄴城了?”曹操親自給張揚添上酒。
“那是肯定的,許縣不失爲一個好地方,孟德你也一向盡心爲朝廷,有你拱衛着陛下那時最好不過。等司隸恢復元氣後再讓陛下回歸洛陽,如此你就是社稷的大功臣啊!”
“我也正有此意,但還要稚叔你幫忙。”曹操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