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踏雪尋卿(2)
剛到滄瀾江邊,沐色看到十五突然像一攤軟泥一樣往地下倒。
他忙上前將十五抱住,發現她冰涼的身體一陣黏糊,藉着月光一看,竟滿是鮮血。
他伸手揭開十五的麪皮,下面藏着的那張臉,慘白若雪,臉脣都泛着紫青色。
她似乎很痛苦,卻偏生沒有像上次在南嶺那樣哭出來,而是抱着阿初,靠在沐色懷裏,不甘地盯着掛在蒼穹上的那輪明月。
“胭脂——”沐色輕喚着她的名字。
十五的目光落在沐色臉上,“是不是我死了,這天下就能太平?”
沐色一怔,緊張地看着十五。
她眼底的絕望,在於親手要置她於死地的人,全是她至親的人。
沐色捧着十五的臉,紫色的眼瞳裏泛起妖異的光,“胭脂,這天下若殺你,那我就替你,殺了整個天下。”
十五怔怔地看着沐色,苦笑,“我若有一日真不在了,那你替我照顧好阿初。他是我的生命。”
她漆黑的眸子裏再也沒有十一年前他初見她時的那種像寶石一樣的璀璨,也沒有像日光一樣的燦爛,只有一種沉浸在黑暗中的絕望和悲愴,和無邊無際、無法消散的痛苦。
綠意說得沒錯,她一日忘不掉,她一日就無法解脫。
“沐色,答應我!”十五似乎已經到了精疲力竭的時候。此行,她爲殺豔妃和奪紅魔傘而來,如今目的達到,她身體和意志都到了崩潰的邊緣。
沐色的手指緩緩落在她眉心,“好,我一定會照顧好阿初。”
得到答案,十五舒了一口氣——她此生,除了沐色,已再無可相信和託付之人。
捕捉到她意志消散的瞬間,沐色扣住她眉心,聲音陡然一沉,帶着一絲慵懶的魅惑,“胭脂,看着我。”
依靠在他臂彎中,正精疲力竭要睡去的女子,聽到命令和召喚,顫抖着睫毛,迎上他深邃的目光。那一瞬,女子疲軟的身體突然顫抖,脖子往後仰,半合的雙眼陡然瞪大,蒼白的脣亦微微張開。而她被摁住的眉心,泛着淡淡的紫色熒光。
隨着那光芒的增強,女子眼瞳越睜越大,睫毛不停地顫抖,帶着某種懼怕。甚至於到後來,她的眼角竟然滾出晶瑩的液體,而她的脣也吐出幾個微弱的字,“不,不能忘。”
“胭脂,解脫吧。”少年的聲音,似從地獄而來。
女子眼神掙扎扭曲,似要從某種束縛中解脫出來。但是,她全身動彈不得,甚至感覺到腦子裏有東西,正在飛快地流失。
那個人站在泥濘雨水中,抱着她的腰肢說:“十五,我就在這裏,爲什麼不帶我走?”
那個人將她擁在懷裏,笑嘻嘻地道:“如果生個兒子,就許給小魚兒。”
那個人隨時抓起東西,就往她身上砸,“睡了我,你敢不負責?”
那個人捧着她的臉,滿足地道:“我就知道,你喜歡我,但是你不說。”
這些片段,從腦中一掠而過,可再想,卻什麼都沒有。
女子雙脣發白,淚水從眼眶中點點滾落。
怎麼辦?這是她最珍貴的記憶,然而,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像一隻強大的手,將她的記憶飛快地奪取。她甚至看到時光倒流,長安,漫天飛雪,路道兩旁擁滿了百姓,輦車無法前行,正前方,一個滿身裹雪、容顏傾國的人伸手攔路,那碧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入她心底,“你們女人,說話總是不算話嗎?”
十五想伸手去拉住那個人,想拂掉他滿身的白雪,可轉眼間,頭頂煙花四起,燈火絢麗,那個人已穿了件緋色的煙羅衣衫,負手立在人羣中,精緻的臉上藏着一份羞澀,美人裂的脣邊,沾着一點紅色的糖漬,讓本就完美的他,平添了幾分妖嬈。
“所以,我這串糖葫蘆,是獨一無二的?”
長髮紅裙,他笑得奪人心魄。她想要去擁住他,然而,剛伸手,他的身體竟然變成點點碎光。她來不及尖叫,周圍卻是漆黑的林子,腳下伏屍滿地,他穿着白色的衣衫立在月光下,語氣冷漠,“除非,賭上你的三生三世!”
月重宮寒池,他躺在池中,黑髮凌亂,春光旖旎,修長漂亮的手指緊緊地抓着她的髮絲,兩人彼此的第一次,相互交纏,他眼中有無盡的羞憤,而她捂住他的眼眸。
這些記憶,像一抹硃砂畫,現在被人無情地清洗掉。
“不……”她不能忘記。
招魂曲從遠處而來,她看到自己戴着玄鐵鏈子,一跌一爬地朝遠處那蓮花臺走去。
白色的帳子裏,慵懶地坐着一個人。
“月重宮,不需要活人。”
那人聲音淺淺傳來。
“不!”
懷中的女子發出一聲悲鳴,血紅的淚水從她眼眶中滴落,她使出最後一絲力氣咬向自己的舌頭。
沐色大驚,忙扣住她的下頜,止住了她的自殺。而她旋即吐出一口血,噴灑在沐色臉上,最後昏迷過去。
沐色似也受到重創,身體頹然,血沫沿着他嘴角滴落。
如海藻般的栗色捲髮垂落在身側,讓他看起來極其疲憊和無助;那半垂的睫毛,甚至有種讓人心疼的迷茫。
一直立在樹後的綠意,緩緩走出來。
“看到了吧。”綠意看着沐色,“她對那個人的意志力太強了,她寧願死都不肯忘記那個人。”在感受到自己是被人強行剝奪走最後關於蓮絳的記憶時,十五在無望之際,選擇了咬舌。
沐色沒有說話,但是此時的他,看起來無比消沉。
“總有其他辦法的。”許久,沐色抬起頭來,突地對綠意一笑,那笑帶着一種堅定的執着,“雖然只差一點就將她最後的記憶剝奪,但是,我還有其他方式。胭脂,將會成爲最快樂的胭脂。”
“你要做什麼?”綠意突然感到不安。沐色漂亮的手指凌空一劃,無數藍色的熒光蝶在空中飛舞。
綠意震驚地看着這些蝴蝶。一隻蝴蝶突然落在自己手背上,她不由得伸出手一摸,大驚,“這是真的?”溫熱的觸感,那是真正的蝴蝶。
沐色神祕一笑,美若神祇。
綠意這才發現:十一年後的沐色,已經遠遠不是那個當年能被一支笛子、一隻蠱蟲就可以操縱的完美少年了,他已經是一個強大得能與天地抗衡的魅精了。
“我會給她編織一切。”
那些藍色的蝴蝶像火一樣燃燒,幻化成了無數螢火蟲,如漫天星光,籠罩大地。
此刻,連綠意也分不清,方纔看到的到底是幻象還是真實的。
“抱着阿初。”地上的清美少年,眉宇間已多了一絲睥睨霸氣。
綠意上前,將他懷中被點了穴的孩子抱起來,又看了看十五,嘆了一口氣。
沐色抱着十五,沿着滄瀾江往上走。他白色的衣角被露水打溼,卻仍一步一步堅定地走着。
身後的綠意抱着阿初,緩緩跟隨。河道修長,像一條漫無邊際的路。
蓮絳身上的衣衫被荊棘切開無數條口子,最後找到重傷的防風時,月重宮上方已經起了一層白霧。
防風仰躺在地上,沐色最後一擊傷了他經脈,短時間內,他根本難以調理氣息站起來。
仰頭看着身前出現的男子,他亦不由怔了片刻。
以前那絕豔芳華的男子,此時頭髮凌亂,身姿落魄,蒼白消瘦的臉上道道血痕,看起來極爲狼狽,而他碧色的雙瞳如鬼魅般盯着自己。
一眼看去,真覺得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俯身,目光掃過防風身上的傷口,啞聲開口:“他們爲什麼放了你?”
防風一愣。他也不清楚。
“方纔,兩大長老都死在了他們手裏。”蓮絳慘笑,“可本宮尋至此,你卻活着……爲什麼?”
晨露凝結成水滴落在防風臉上,南疆潮溼陰冷的風吹在傷口上,他頓時一個激靈,意識在劇痛中清醒了幾分。
他想起了那個被沐色護住的女子。
那個女子,頭髮如雪,面色枯槁,可卻有一雙白皙的手。
這天下,除了一人,沐色還會待在誰身邊?
他居然想起女子離開時問的那個問題。
“咳咳咳……”防風大聲咳嗽起來,試圖站起來,要朝十五方纔離開的方向跑去,“胭脂!”他嘶聲大喊,可虛弱的聲音瞬間被陰冷的風吹散,他將力氣聚在腰腹,試圖坐起來,哪知氣息瞬間紊亂,一口惡臭的黑血從他口中噴出。
蓮絳蹙眉,“你中了屍毒,大洲最罕見的毒。”
防風顧不得因爲氣息紊亂而復發的屍毒,大聲地喊:“胭脂——”可喊了之後,他又無力地仰躺在地上,發出聲聲絕望的苦笑,“宿命,真的是誰也改變不了的宿命嗎?”
十七年前,他奉公子之命,守護胭脂四處遊歷,一來是保護她的安危,二來是更改她的宿命。
公子曾說,胭脂命運多舛,但是隻要有正確的引導,說不定能更改她的命格,給她世間女子最平凡的生活。
然而,胭脂到底遇到了不該遇到的人,那個魅,將是她人生最大的劫。
他得公子所命,將此魅誅殺,可沒想到,胭脂的命格也隨之大波動,最後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
公子說,他們終究無法更改胭脂的命運,死,是她的終。
可是,他不甘!他違背了對公子的諾言,找到了胭脂的屍骨,將月光鍛造成了鐵鏈,負於胭脂身上,將她埋在了南疆陰氣最重的墓地。
若胭脂真若公子說的那樣,她非凡人,那“死去”的胭脂就一定會活過來。
他永遠記得將沐色的心挖出來那一刻,胭脂看着他無比憎惡的眼。
他記得胭脂說: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
他是她眼中的叛徒!
爲了等待胭脂復仇的迴歸,他留在了碧蘿身邊。
八年日夜煎熬,碧蘿混得風生水起,而秋葉一澈對昔年全心付出的胭脂隻字不提。於是,他在等待胭脂迴歸的同時,開始了自己的復仇。
胭脂死前被各種折磨,他如何能讓碧蘿好受?只有屍毒,才能讓碧蘿親身體會胭脂曾受過的痛苦。可是,屍毒必須要很大的量才能入體,而碧蘿小心謹慎,於是,他纔想到了一種方法。每日給碧蘿熬養顏湯,然後同她一起喝。
八年後,他終於等到了胭脂的迴歸。
只是,他似乎永遠也更改不了胭脂的宿命。
又三年後,沐色竟然再次復活,而他們,再次站在了一起。
發出惡臭的黑膿從他嘴角溢出,他苦笑地看着頭頂,“如何能改變宿命?”
年輕的祭司怔了怔,道:“如果沒有看過宿命的軌跡,那就不用想着去更改了。”
作爲南疆的祭司,他有權利要求長老佔出他的宿命,但是他從來不曾做過。
“但若真想更改,那就逆天。”
防風一怔,看着蓮絳有些瘋狂的臉。對方乾裂的脣幽幽吐出話語:“告訴我,她爲什麼放了你?你可是爲了殺她而來!”
“故人。”防風痛苦地閉上眼睛,顫聲,“她是我一生都要守護的故人。”
“故人……”蓮絳坐在地上,背靠着灌木,喃喃出神,“她不是北冥之人嗎?怎麼會是你的故人?”
防風驚訝地睜開眼,喫力地打量着頹然的蓮絳,顫聲,“大人不記得她了?”
蓮絳迎着防風震驚的目光,苦笑,“當然記得!北冥,衛霜發,那個前來大洲尋回北冥聖物的女人。”
“不!”防風搖搖頭,“她不是衛霜發,她是胭脂……你……”再看蓮絳眼中的茫然,他終於發現了蓮絳的怪異。這個男人,不記得胭脂了!
“胭脂?”蓮絳低聲重複這個名字。他突然想起,那晚沐色第一次出現,喊的就是這個名字。
胭脂。
他靠近仰躺在地上的防風,眸子裏碧光妖冶,“讓我看看,你記憶中的胭脂!”
“大人!”防風大喊,只感到蓮絳雙瞳像旋渦一樣包圍着自己。那一瞬,他突然想起西岐人有一種很可怕的術法叫作:攝魂術!
槐花漫天,如紛揚飄舞的細雪。
院中,一個不過五歲的女孩兒,身穿火紅色的衣衫,手持木劍,一遍遍地練習平刺的姿勢。
她長髮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白瓷的臉上因爲認真練習已有了一層薄汗。
小女孩兒開始慢慢長大,原本嬰兒肥的臉,隨着年齡的增長,出落得如雪般的剔透。
她的劍術,亦以驚人的速度增進。
在風中揚起的紗衣,像一朵綻放的薔薇,少女抱着劍靠坐在樹下,眯眼笑道:“防風,你下來吧,我知道你在樹上。”
樹上的灰衣少年嚇得一動不敢動。
“信不信我一劍就把你挑下來!”說着,少女手中的劍果然一晃。
少年抱着樹幹,然後丟下去一個蘋果,被少女用劍穩穩接住。
少女將蘋果拿在手裏,往袖子上蹭了蹭。樹上的防風忙喊:“胭脂,蘋果已經洗過了。”要知道,她練了一天的劍,袖子上可滿是灰塵。
少女卻已經咬了一口,笑道:“真甜!”不一會兒,少女就喫完了。天色將黑,西邊殘陽如血,緋紅的光芒落在少女臉上,有一種豔麗之美。
“還有嗎?”少女看着天邊的夕陽,似乎很餓。
“饅頭,但是已經冷了,喫了不好。”樹上的防風小聲地道,“要不今天早點回去,公子怕已經做好飯了。”
“不行,還要練一個時辰。”少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手中劍一舞,身子靈巧如蝴蝶。
樹上的少年有些心疼地看着認真苦練的少女,但是他不能離開,因爲,作爲影衛要隨時保護主人。
第二日,還是這個地方,少女剛坐下,樹上的少年就放下去一壺水和一包糕點。
少女打開糕點,精緻的蓮藕糕還散發着熱氣。
“怎麼還是熱的?”少女仰起頭,眯眼看着藏在樹梢上的防風。
防風將頭扭向一邊,不敢看少女明媚的臉,只是輕輕應了一聲,“沐春風。”
“咳咳……”少女嗆得慌忙拍着胸脯,驚愕地看着他,“你竟然用師父的沐春風……他會揍你的。”
防風扯着旁邊的樹葉,將自己通紅的臉遮住。
陽光細碎,穿透層層樹葉落在他左眼下的淚痣上。
時光就這樣而去,防風的記憶中,除了紅衣的少女,並無其他人。
如他本人所說,這是一生中他要守護的人。
她嬰兒肥的臉,稚氣的臉,精緻的臉,明媚的臉,到最後驚豔天下的絕色容顏。
十三歲開始遊歷,她初入社會,和江湖兒女一樣,有着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熱血,會將自己的饅頭分一半給路上的乞兒,會懲戒地方惡霸。
她雖歷練不深,但是生來聰明,總能想到出奇制勝的方式,化險爲夷。
她也有夢想,像鷹一樣翱翔於天,無拘無束。
她也有一個江湖夢,想要成爲叱吒風雲的俠女。
少女抱着當時最聞名於世的寶劍,長身立於荒漠之上,黑髮曳地,紅衫飄舞,如一幅旖旎的圖。
她抬起下頜,眯眼看着黃沙萬里中沉着的夕陽,道:“往左,便是回樓;往西,就是西岐?”
突然之間,防風的記憶出現了片刻的空白,不知道是他忘記了還是他不願意記起。
待再出現時,竟然是當年最繁華的長安,霓虹闌珊,燈火似錦。
頭頂明月高照,少女抱着膝蓋坐在睿親王府的房頂上,容顏如雪,她細長的睫毛像蝴蝶一樣輕輕顫動,似要掩住眼裏那矛盾的情緒。
許久,她回眸,看向暗處,笑道:“防風,你走吧。好好過日子。”說完,她起身,像小時候那樣習慣性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手上的鈴鐺叮鈴作響。
這是防風最後的記憶。
停留在她回眸一笑,煙花散落的那一刻。
被攝魂的人,意識出現渙散,而施術者,也漸漸從他的記憶裏醒了過來。
蓮絳無力地跌坐在潮溼的地上,後背靠着旁邊的荊棘灌木。那些利刺刺入皮膚,他才能從尖銳的疼痛中感受到,方纔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他看到了最美的胭脂;看到了無憂無慮能笑得像明媚陽光般的胭脂;看到了因爲遲遲練不好一個動作,負氣將木劍扔掉,走過去狠狠跺上幾腳,最後又將其撿起來,咬牙重練的胭脂。
蓮絳目光落在虛弱的防風身上,開口:“你真幸運。”
他開始嫉妒。眼前這個身受屍毒之苦的男子,竟然形影不離地陪着那個女子走過最美的年華,甚至能近在咫尺地親眼看着她一點點成長,一點點蛻變。
只是,那樣的女子,終究要離開大洲。
十幾年前,她是無憂無慮的胭脂濃;十幾年後,她是那個周身是血,持劍闖入月重宮,弒殺了衆多月重宮弟子的北冥女人。這就是防風方纔說的宿命吧。
日光穿過茂林將周圍照得晦明,他縮了縮身子,避開陽光的照射,看到遠處有人朝這邊走來。
“祭司大人?”
灌木後面的女子,看見蓮絳面色蒼白地躲在荊棘之下,發出一聲低呼,飛快跑來,欲將他扶起,卻被他一個目光阻了回去。
女子看了一眼地上還躺着的一個血淋淋的人,正了臉色,對蓮絳行禮,“火舞參見祭司大人。”她很快也一眼看到了防風身上的腰牌,亦恭敬行禮,“見過七星使者。”
蓮絳沒有說話,神情依然恍惚,腦子裏一遍一遍地重複着胭脂當年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