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踏雪尋卿(3)
火舞見蓮絳受傷十分嚴重,根本沒有動的意思,她只能跪下道:“殿下,屬下失職被豔妃矇蔽。還請殿下責罰!”
蓮絳這纔回過神來,看向火舞,眼中有疑惑。
“在回月重宮的船上,屬下突然發現豔妃不在,四下裏尋找,發現她行蹤詭異,竟然和那景一燕聯合在一起,意圖加害殿下。待屬下發現時,不敵她們,重傷後,被她們沉入江水中,幸而被人所救送到了驛站。”
“豔妃死了。”蓮絳似懶得開口,今晚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可他猛地突然睜開眼,“你說誰救了你?”
火舞道:“驛站的人說,是一個穿着布衣,面色蠟黃的女子。”
蓮絳雙脣一顫。他當然知道那面色蠟黃的女子是誰。幾個時辰前,她出現時,就是這個樣子。
他突然想起倒鏡中給出的鏡像:她一路直奔月重宮,可臨近門時,身體突然一折,反撲向了門口的幾個人。那時,她眼中帶着一種可怕的絕殺。
蓮絳忙低頭從袖中找出之前撿到的那張地圖。
這是一張南疆的路線圖,但是這張圖上面卻用筆標記了一條線路,沿着滄瀾往北走,然後再跨過滄瀾,轉向龍門方向。
這條路,用意非常明顯地避開了月重宮,甚至於長生樓會巡視到的地方。
“大人!”
“下去!”蓮絳厲聲,可剛開口,血沫從他嘴角溢出,映着他蒼白的臉,看起來觸目驚心。
火舞不敢說話。她回來時,看到月重宮大門已毀,兩個護法長老的屍體剛剛纔找到,現在祭司大人也受了傷,很明顯,昨晚月重宮經歷了一場惡戰。她來不及細查,就四處尋找蓮絳。
她低頭看了一眼防風,欲將他扶起來,哪知蓮絳陰狠的聲音傳來,“放下。”
火舞嚇得慌忙收回手,飛快地離開。
防風躺在地上,側身看向蓮絳,發現蓮絳臉上露出一抹怪異的神情。
“大人。”他深知蓮絳的身份,出於公子和其父母的關係,他對蓮絳也極爲恭敬。
蓮絳看着防風的面具,“月重宮這事,必然瞞不過父親,江湖令一出,誰也無法收回。她此行之路,如此艱難……”父親給他的鏡像,竟然是她爲了自己而來。然而,也不知道是宿命還是巧合,原本可以全身而退的她,卻再次沾染了月重宮長老的鮮血。
月重宮兩位長老,百年前就看守月重宮,他們的死,十五已經脫不了干係,而大洲、月重宮、西岐對十五的追殺,也會因爲長老的死,更加激烈。
她要北迴的路,怕是荊棘滿地。
蓮絳抓着防風后頸的衣服,沿着灌木的小路,往偏僻的深處走去。
方纔他絮絮叨叨說那些話,防風沒有聽懂一個字。今晚蓮絳重傷,舉止怪異,眉目間早不似三年前他見過的那高傲絕豔之人,此時的他,周身都透着頹敗和陰森。
“大人,你要帶我去哪裏?”
臨走時,蓮絳還不忘拾起了防風的佩劍。劍上有碧玉穗子,玉佩上刻着一個風字,看起來年份已久,是防風少年時期隨身攜帶之物。
南疆長年潮溼,地面鬆軟,防風倒不覺得有礙。行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防風才發現蓮絳將自己帶到了一個偏僻的黑屋。
“你死不了,有人會來給你送喫的,也會有人給你找來吸血蛭逼毒。”蓮絳坐在地上,用防風手裏的劍,往他裹着繃帶的手腕上一切,惡臭的毒膿流了出來。
不過瞬間,地上的枝葉腐爛,而蓮絳則拿了一個陶瓷碗,沉默地將那黑膿接住。
“大人,請告訴我你要做什麼?”
防風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緊張地盯着蓮絳,竟看到蓮絳拿着劍朝自己手腕也割了下去。
“大人,你會中毒的!你全身都是傷口,屍毒會沿着傷口進入你體內……大人……”防風連聲阻止。
蓮絳卻冷漠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我回來之前,你不能離開這裏。”說完,他提着防風的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走了一步,他又轉身回來,取下防風的面具和腰牌,朝山下走去。而那盛滿了屍毒的碗,也被他帶走了。
防風躺在地上,只覺得渾身冰涼。
十五睜開眼時,一輪落日罩在了滄瀾江上,耳邊傳來了幼兒嬉笑的聲音。
她朝那聲音看去,一個黑影一下鑽入她懷裏,抱住了她脖子。
她低頭一看,卻是一個兩歲大的幼兒,有着一張精緻粉嫩的臉,一隻眼睛蒙着紗布,一隻眼像東海的珍珠,非常漂亮。
“真好看。”她笑看着這孩子,由衷讚歎道。
“娘。”孩子衝她笑了笑,“娘,我和爹爹在烤魚,你醒了,就來喫吧。”
她循着孩子的手看過去,見一個身穿白衣的男子坐在火堆前。與往日不同,今日他海藻般的捲髮用一根白簪挽起,這是有家室的男子纔會梳的髮髻,而他旁邊站着一個身穿綠色衣服的女子,正忙着添柴火。
男子回過頭來,睫毛下竟然有一雙無比美麗的紫色雙瞳,像盛開的煙花,像綻放的紫羅蘭。
“胭脂。”男子笑了笑,清美的臉上有着說不出的溫柔。
十五坐在鋪着厚厚乾草的石頭上,旁邊還放着南疆長年盛開的野蘭。這種花有點類似薄荷,讓她不由自主地醒來。
她想起來了,這個人是沐色,是她丈夫。
十一年前,她未死,重新活了過來,歷經千辛萬苦找到了沐色。
恰好大燕動亂,睿親王秋葉一澈謀逆篡位,碧蘿被防風毒死,她和沐色亦趁此逃離長安,過上了十一年前期盼的自由生活。
那些記憶瞬間湧出腦海,一時間,百感交集,她卻突然覺得有些莫名的惶恐。
“阿初,你去拿魚。”
孩子聽到沐色這麼說,飛快跑向火堆。
沐色坐在十五身邊,握住她冰涼的手,“怎麼了?”
十五怔了怔,“像做了一個夢。”
“過去本就是一個該遺忘的夢。”他柔聲提醒,將她的手放在脣邊,輕輕親了一下她的手指。
十五微微一驚,有些本能地想要收回,但是胸口卻有根弦被撩撥,而她亦被他的雙瞳所誘惑,最終僵在了那裏。
這是她丈夫。那個聲音告訴她。
他的脣似被鮮花渲染,有着一種難言的美,落在她指尖時,帶來如水般的溫柔。
見十五沒有掙扎,沐色方纔緊張的神經才得以舒緩。眼前的女子,已經適應了兩日來,他給她編織的記憶。在她意志最脆弱無望時,他所編織的幻境,將會在她腦海中根深蒂固。
“胭脂,你看,落日——”他握緊她的手,指着西邊。
“真好看。”十五動容一笑。
沐色凝着她的笑容,突然將她抱在懷裏,顫聲道:“胭脂,你終於笑了。”
十五從他懷裏出來,笑道:“沐色,你說話真奇怪。”
“娘,看阿初烤的魚。”小傢伙跑過來,揚起漂亮的臉,看着十五,手裏還握着一條烤好的魚。
十五凝視着孩子的臉,手像是着了魔一樣,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粉嫩的臉頰,手指愛憐地撫摸。
那麼一瞬間,她腦子裏閃過白色紗幔,似有一個穿着碧色衣衫的人一晃而過。
“娘,不喫阿初的魚嗎?”
孩子稚嫩的聲音傳來,十五恍然清醒,再細想,腦中竟是一片空白。
“好。”十五接過阿初手裏的魚。因爲現在他們躲避江湖的追殺,要前往崑崙,所帶之物並不多,魚也只撒了鹽。
“這是阿初給娘烤的。”小蓮初得意地說道,“不過是爹爹放的鹽。”
“阿初和沐色真厲害。”十五忍不住將孩子抱在懷裏。
“先喫了。我們晚上還要趕路,明日就可以離開滄瀾了。”沐色在旁邊提醒道。
“嗯。”十五看着他清美中又透着幾分英氣的臉,點了點頭。
離開滄瀾回到崑崙,就會過上她期盼已久的生活。雖然一路被人追殺,但是,此時有一種別樣的寧靜,卻也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和空洞。
蘆葦叢中,十五抱着阿初上了小船,綠意坐在對面,沐色撐着篙前行。水波流動,盪漾着點點星光。
船緩緩滑行,懷裏的阿初像貓一樣蜷縮在懷裏,十五不由抬頭看着頭頂明月,最後目光落在越來越遠的南疆茂林和滄瀾江邊的蘆葦上。
就在這時,十五看到一個黑影正朝這邊喫力地走來。
那人步子一深一淺,似乎經歷了長途跋涉。她看不清對方的容貌,卻能感到他滿身疲倦。
十五緊緊盯着那個身影,頭頂月光幽白,照得對方猶如鬼魅。
“胭脂,你怎麼了?”沐色看見十五凝眉,低聲詢問。
“那邊有一個人。”十五指着方纔那方向。蘆葦搖曳,對方早就消失,不見其蹤影。她愣了愣,又四下看了看,不由道:“難道是眼花了?”
“你再休息一下。”沐色挽起的髮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稍後我們到下一個渡口,有船過滄瀾江。”
十五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月重宮方向,怔怔出神,突然開口:“月重宮的結界……”
“嗯?”
沐色和綠意同時一愣,都回頭看向月重宮。
銀光下的月重宮,隱約可見其聳入雲端的巍峨建築,然而,上方結界此時正慢慢減弱,猶如膨脹到了極致,開始消散。
月重宮是南疆信仰的聖地,其結界就是顯示靈力術法的強大所在。南疆月重宮出現之後,結界就不曾消散,除非是受到了非常可怕的攻擊。月色下的南疆一片安寧,可結界卻在消散消失,這隻能說明一點:月重宮的力量之源在減弱,弱得已經無法撐起結界。
祭司、四大長老、二十四個護法、伺月女神是月重宮的力量之源,此時的減弱,說明最強的那支,受到了影響。
沐色沒有說話,綠意低着頭,十五看了一會兒,似乎也覺得疲憊,抱着孩子躺了下去。
月重宮內,四下一片寂靜。
火舞站在毀壞了的月重宮前面,神色焦慮。她萬萬沒有想到,蓮絳竟然和七星使者一起消失了,兩天過去,沒有絲毫音訊。
而現在,七星盟竟來尋人。
她不敢告訴皇室祭司大人失蹤,只說祭司大人閉關療傷,可這個謊言終究持續不下去。若南疆知道祭司大人受傷消失,南疆必然混亂,而月重宮幾千年來支持着皇室,神權相互制衡的局面怕是要被打破。更重要的是,大冥也不能一日無君。
她已經飛鴿傳書到大冥宮,宮內一切事務暫時由冷照看。
“火舞管事。”月重宮外,有人大聲喊叫。
火舞忙從思緒中清醒,接着跑下去。長生樓的人,沒有命令是不得進入月重宮的。
她走過去一看,卻是長生樓四樓之人,滿身鮮血地跪在地上。
“找到大人了?”她壓低聲音,慌忙問道。
“沒有。”那人抬起頭,“但是懸崖處有異常,您去看看,全是屍體,那些屍體都被人砍斷了手臂。”
火舞蹙眉。這月重宮結界剛剛出現虛弱,難道就有惡靈入侵了?
她手持長鞭向着屬下說的方向追去,到了南面的密林,果然遠遠地聞到了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
頭頂月光慘淡,周圍景象晃動,看起來格外陰森。
火舞小心翼翼地繞過灌木,看到一塊石頭下竟然橫豎躺着十來具屍體,這些屍體都被殘忍地砍下了手臂。而石頭上方,跪着一個像鬼一樣的東西。
它全身衣服破爛,身體以怪異扭曲的姿勢盤曲而坐,看上去像一條蛇。更可怕的是,它的肩頭長出七八隻手,看起來又有些像蜘蛛。
火舞哪裏見過這種怪物,嚇得不由得一退,卻不幸踩斷了一根樹枝。
那怪物聞聲,突然回頭。不等火舞躲避,對方就伸出了像蔓藤一樣的手,一下扣住了她的脖子,將她用力一拉。
不過瞬間,火舞就倒在了屍體中,她也終於看清了怪物的臉。和它醜陋的身體一樣,怪物的臉亦是一片血肉模糊。
“火舞?”怪物驚訝。
火舞嚇得幾乎昏厥,但是很快她反應過來,手裏的鞭子抽了過去,凌厲的風從怪物身側刮過,那長在它右側的七八隻手,突然掉落。
“我的手!”
怪物丟開了火舞,手臂里長出一條藍色的蔓藤,將那些殘手像寶貝一樣纏住,但是無論它怎麼努力,那些手就是無法在它身體內生根。
“你……”聽到那驚慌的聲音,火舞不由一怔,這才發現這怪物有一頭白髮。再看它身上的衣服,她大驚,“豔妃?”
被叫了名字,怪物渾身一顫,一下撲向了火舞,手臂裏兩條蔓藤將火舞腰身纏住,“蓮絳呢?告訴我,蓮絳在哪裏?”
“真的是你?”火舞瞪大了眼睛。才三天不見,豔妃竟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眼前的怪物,血肉模糊的臉開始復原,露出一張蒼白,但還算秀麗的臉。
火舞一怔,這是豔妃原來的臉,昔年叱吒江湖的鬼手風盡的臉。
“你的臉……”
“我的臉?”豔妃眼底折射出一絲尖銳,“沐色挖走了我的臉,他偷走了我美貌無雙的臉!我要去將那張臉尋回來。”
很明顯,豔妃根本不喜歡自己本身的臉。的確,比起先前那張絕豔天下的臉來說,眼前這張臉太平凡了,猶如一張白紙,沒有任何色彩。
“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又看着她手臂里長出的像蛇一樣的蔓藤,火舞忍住噁心問道。
被碰觸到心底的傷口,豔妃像瘋了一樣,聲音更加尖銳,“是碧蘿!她變成了厲鬼,把景一燕喫了!沐色把我分肢,結果她趁機要吞噬我,幸好我跑得快,但是我的手還是被她喫了!她如今是厲鬼,我的手被她喫掉,我就長不出新的手!”說着,她突然哽咽哭泣,垂在肩頭的兩條蛇藤拖拉在地上,看起來十分恐怖。
“告訴我蓮絳在哪?”她抬起一條蔓藤,拉住火舞的手。那蔓藤就像蛇一樣攀住火舞的手臂,冰涼和溼滑讓火舞渾身發毛,又聽到豔妃哀求,“陛下無所不能,他一定有法子救我,幫我長出新的手來。”
火舞甩開她,“如果你不和景一燕一起圖謀背叛陛下,你哪裏會有這個下場。”
“背叛?我從來沒有背叛過他!我不過是想逼着那個女人過來,讓他親手殺了她!我要讓他痛苦一輩子。至於下場?”豔妃停止了哭泣,嘶聲尖叫,“是蓮絳對不起我!他要把我做成那賤人的傀儡,是他對不起我。這二十多年,我對他如此之好,但是他卻這麼對我。”
“這些不都是你甘願的嗎?”
“快說,他在哪裏?”兩條蔓藤一下纏住了火舞的脖子,豔妃慘白的臉有些扭曲,“我如今變成了這個樣子,歸根到底都是蓮絳害的!快說他在哪裏?”
“不知道!我們也在找殿下。”
“不知道?”豔妃神色扭曲。如果得不到強大力量的幫助,她這一輩子都將是沒有手的怪物。縱然體內的蔓蛇花能讓她不死不滅,但是她怎麼能容忍自己頂着這麼平凡的臉,以這麼醜陋的身體活在世上?她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就該擁有一張完美的臉,和完美的身體!
“我知道,他一定在月重宮。”她丟開火舞,身體匍匐在地上,竟像蛇一樣遊走爬行,飛快地消失在灌木中。
火舞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險些嚇得魂飛魄散。
西岐光明聖湖。
是夜,突然的不安再次席捲而來,顏緋色握着權杖,徹夜站在光明聖湖旁邊,旁邊跪着身體微微顫抖的占星師。
“族長。”占星師語氣恐慌,抬起灰色的眼眸看着顏緋色,“月重宮鏡像在晃動。”
顏緋色蹙眉,“看樣子,那人已經攻入月重宮了。”
占星師動了動脣,有些艱難地繼續道:“月重宮上方結界在消散,有人殞命。”
“消散?”顏緋色深吸一口氣,“那,那邊可有回應?”
占星師搖了搖頭。
兩天前,族長大人就不曾休息,一直守在此處。感受到月重宮的危險,他再次傳遞信息過去,可到現在都沒有收到任何回應。
此時,結界開始消散。若月重宮聖湖沒有被打開,那就說明結界的力量之源受到了重創,而力量之源中,最強大的必然是祭司大人。
這說明,很可能是祭司大人出事了。
族長緊張地握着手中的權杖,突然聽到占星師一聲驚呼,他低頭看去,但見光明聖湖中出現了一縷血絲。
“是月重宮的迴音。”占星師激動地說道。
那縷血絲在水中晃動,最後竟然形成了一排小字。
“長老殞,祭司大人消失。”
水波晃動,幾個字馬上消失。
這是術法中的一種血誦,將血滴入聖湖中,藉此傳達信息。此時的幾個字,一閃而過,說明送信息之人力量薄弱,用此方法來求助,想必那邊情況很糟糕。最讓人擔心的,則是最後一句:祭司大人消失。
身着長袍的族長,盯着聖湖道:“即刻起程。若夫人問起,就說有人穿過瘴氣花海進入西岐,我去巡視了。”
占星師默然,看到族長神色匆匆地往聖殿下方走去。
一天一夜,沒有任何停留,十五一行終於坐上了趕往崑崙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