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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誓言來生(5)

  唐堡主捂住空蕩蕩的胯下,大腦一片空白地跪在地上。   高樓上方,蓮絳怔怔地看着在人羣中廝殺的十五,周身冰涼的鮮血在倒湧。   一旁一直抱着手臂默默欣賞的豔妃揚起眉,蹲在蓮絳身前,見他碧色的雙瞳裏此時滿是血絲,身體也在不停顫抖,連帶那扣住他肩胛的白骨鉤都發出低低的聲響。   豔妃一驚,突然笑了起來。   “反正我也成了怪物,不如你陪我一起吧。”她森森笑了起來。回頭看向十五,只見三道銀色的光從獨孤鎮主手中飛出,她哈的一聲笑了起來,“那女人總以爲自己是戰神,她太高估自己了。我這就去替你收拾那賤人的屍體。”說着,她飛奔下了高臺。   三道銀光像流星一樣飛出去,帶起刺目的白芒。蓮絳突覺大腦一片空白,然後看到一個面容呆滯青澀的青衣少年手持月光奮力廝殺,穿過人羣,奔到自己身前,伸出了手,說:“我帶你回去。”   頭上紅梅似雪,呆滯的臉上有幾道劃痕,少年擦了擦手心的汗水,然後拉住自己的手。   我在等一個人,披荊斬棘,爲我而來。   他看到長安繁華,煙花漫天,寒風凌厲的城牆上,她踮起腳釦住他的後腦,吻住了他的脣。   他看到她默默站在人羣中,手裏拿着一串糖葫蘆。   記憶就在此刻,像潮水一樣湧向大腦,蓮絳坐在輪椅上,眼底的血絲像蔓藤一樣爬出他雙瞳。隨着記憶湧來,他的憤怒,慢慢延伸。   箭似流星直奔向心臟,十五並沒有躲避。可就在此時,一道陰寒凌厲的殺氣自西面而來,她本能地回頭,看到一道紅影和一雙熟悉的碧眼。   不好!十五大驚失色,手中柺杖本能一揮,攔住了那人的掌風,可自己亦被震得後掠幾步,箭錯身而過。   看到突來的那個人,下方的人如見救星,可城樓上的獨孤鎮主卻面色駭然。他奔下城樓追到城門處時,一紅一白兩道身影已經交織起來。   看到十五被逼得毫無反擊之力,獨孤鎮主心急如焚。可很快,他也發現十五將機會留給自己,於是再一次手持弓箭,瞄準十五。   十五曾說,七分勝算!另外三分,就是意外。若真如此,那麼,他們就要亂中求勝!   看到來人身穿紅衣,滿頭銀髮,十五很快認出了他是誰。在交手的第二招,她就閉上了眼睛,不看對方那妖冶的碧瞳。   來人正是蓮絳的父親,顏緋色。   看到十五閉眼而戰,顏緋色倒是一驚,沒想到對方在如此混亂的情況下,竟先防備他的攝魂術!   十三招,十四招……   十五額頭溢出了汗水,防禦露出了破綻。顏緋色抓出這機會,手指凝着一道寒氣。   寒氣飛出的瞬間,三道白光從十五後方奔掠而來,趕在他之前穿過十五的心臟。   白光刺目,旁人幾乎看不到這個細小的變化,可他卻看清楚了,目光掃去,看到十尺開外,一男子手持銀弓立在雪中。   那男子一下衝過來,抓起地上被三箭穿心的女子,然後大喊:“妖女死了,妖女死了。”   顏緋色聽到喊聲,不由一怔,低頭看着地上的女子。   三箭穿心,就算是神,也避不過!   遠處衆人聽到女子死了,仍不敢靠近,反而是將目光求救似的落在顏緋色身上。   他上前,手落在女子脖子上,沉聲,“的確是死了。”   衆人大鬆一口氣。   “白衣盟主可在?”顏緋色負手立在雪中,淡淡掃過衆人。   “盟主重傷還在西陵城內。我們這就帶您去。”白衣盟主的貼身護衛上前迎接顏緋色,走到城門口時卻忍不住停下來。看着雪地中孤零零躺着的女子,他微微蹙了蹙眉似要說什麼,卻還是走了。   屍體在誰手裏,最後的榮耀就屬於誰!   一羣人當即爭吵,險些打起來了。   “都閉嘴!”獨孤鎮主冷眼看向衆人,“不如這樣,屍體暫時帶回府邸,最後到底怎麼處置,盟主醒了再說!”獨孤鎮主將十五的屍體抱起來,“到時候,各派派人一起守着屍體。”   回到府邸,獨孤鎮主將女子屍體放在其中一口棺材內,七星各派出一人看守。   作爲大財主的獨孤鎮主大手筆地出錢犒勞衆人,而在西陵城中被恐懼和壓抑籠罩的人終於得到了解脫,趁機通宵達旦地慶祝。   深夜,城內依然笙歌一片,連日的大雪也在這歡慶的氛圍中停了下來。   看守屍體的七個人圍坐在避風處的火堆旁,突見一唐家堡家丁提着籃子和酒走了過來。   “這是幾位當家的讓小的送來的,大家也辛苦了。”那人說着,打開籃子,從裏面拿出幾隻燒雞和上好的酒。衆人又冷又餓,毫不客氣,一邊喫一邊談論何時能回家過元宵。   幾人喫着,其中一人突然倒地不起,其他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也跟着昏了過去。   站在旁邊的唐家家丁抬起一張陰森森的臉,轉身走到院子中央,一掌推開那棺蓋。   棺材裏躺着一個全身是血,連面容都看不清的女子,而她胸腔被三箭穿心,看起來有些猙獰。   站在棺材前的家丁,臉上露出瘋狂且壓抑的笑,“呵呵呵呵……你又躺在棺材裏了!”手指放在女子冰涼的身體上,摸不到絲毫脈搏,她面目因爲激動而有些扭曲,眼底恨意並沒有因爲十五的死而有絲毫的消弭,“你就這樣死了,真可惜!你該死在我手裏!”   豔妃抓着十五的衣領,將她整個人都拖了出來,看了看周圍,背起來飛快地離開。   潮溼的地窖裏,一屋子的蛇幾乎同時發出恐懼不安的聲音,簌簌地往門口退去。豔妃推門而入時,那些蛇飛快地湧了過來,逃離這個地窖。   她一愣,看向暗處那個人,不由瞭然地眯了眯眼睛。   “蓮絳啊,你的魔性似乎甦醒了啊。”   三年前,蓮絳從一個半魔人變成了魔人,但是因爲他強大的意念,那魔從未將他反噬或者控制過,反而一直都被他徹底封印在體內。在高臺上看着十五被衆人羣起攻之時,他意念開始動搖,體內的魔趁機甦醒。   看着地上倉皇逃走的蛇,豔妃扛着十五的屍體,緩緩走向吊在牆上那人,柔聲喊道:“蓮絳,你看,我把誰帶來了?”說着,將背上血淋淋的屍體丟在了蓮絳腳下。   蓮絳緩緩抬起血絲密佈的雙瞳,那些血絲像蔓藤一樣延向眼角,佈滿了額頭,目光落在地上那血淋淋的女子上時,他渾身一顫,身體前傾,企圖擺脫扣住自己肩胛骨的白骨鉤,將地上的女子抱起來。   可他動彈不得,掙脫不開分毫。那些鉤子就像生在了他骨頭裏,嵌入身體,撕扯着他的肉,傷口處黑色的鮮血溢出,將他原本的衣衫染得看不出色彩。   豔妃似看穿了他的心思,蹲下身子,將十五臉上的面紗揭開,抬頭看着蓮絳,“看到了?是她!”   “嗚!”蓮絳發出一聲嗚咽,身上鍊子嘩啦啦作響,其中一條霍然被掙斷,他左半邊身子斜掛在牆上,想要去抓十五。   “呵呵……”豔妃拽着十五往後一拖,“蓮絳,已經晚了!我給了你時間考慮,是你自己不願意和我一起。這女人死了,你也不能和她一起。”說着,她從地上扯出幾條鏈子,欲將十五的屍體掛在牆上。   “不要碰她!”蓮絳發出一聲厲吼,妖異碧瞳中的血絲朝臉上蔓延開去。   迎着蓮絳的目光,豔妃挑起下巴,“我不僅要碰她,我還要當着你的面,將這賤人碎屍萬段。蓮絳,我要你痛苦一輩子!我要你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女人,死後還要因你受到凌辱。”   豔妃拖着十五往地窖另一端走去,那一端正是她飼養蔓蛇的地方。   鏈子嘩啦啦作響,聲音在陰森黑暗的地窖裏不停地迴盪。   蓮絳一聽這個聲音,猶如五雷轟頂,記憶不斷湧起的頭顱再次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鮮血從髮絲裏溢出,滑過他的眉眼。   他盯着十五被拖走的樣子,好似看到了漫天飛舞的亡靈,還有從墳墓中走出的一具具腐屍。其中一具就戴着這樣的鏈子,三步一踉蹌,卻堅定不移地走到他面前。她說:大人可需要殺人的鬼?   他抬頭看着那一輪滿月,聲線慵懶:既是月圓,那你就叫十五吧。   “十五!”   在這一刻,深埋了三年的記憶,徹底被想起。   原來,這是他的十五。   而他,竟曾經忘記了她,他的妻!   “十五!”他抬起左手,抓住右肩的鏈子,然後用力一扯,鏈子應聲而斷,而他整個人也跟着摔在地上。他掙扎着站起來,肩頭的白骨鉤發出聲聲低鳴,似要將他整個身體絞碎。他難以堅持地再次倒在地上,纖長的手指扣住粗糙的地面,試圖朝十五爬過去。   豔妃不由回頭看着滿臉血絲的蓮絳,仰頭大笑,“蓮絳,你看看現在的你像什麼樣子?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貴公子嗎?你還是那個統治整個大洲的大冥皇帝嗎?你的天下呢?你的自尊呢?”   “呵呵呵——”蓮絳慘然一笑。   他從未想過要天下,他想要的不過是站在最高處,尋找遺失在茫茫人海中的她。   自尊,早在奢求她有一顆真心時就被他拋棄了。   “放了她!”他再一次開口,聲音虛弱,猶如風吹沙,隨時都會散開。   豔妃覺得前所未有的快意,她眯眼一笑,“那你求我。”   蓮絳忽地抬起頭來,碧色雙瞳折射出狠戾的光,“我的自尊,她可以任意踐踏,但是你,還沒有任何資格。”說着,他竟緩緩站起來,雙手展開,纖長的手指血絲密佈,瑩白的指甲竟然變成了詭異的黑色。   腳下的石頭髮出輕微的震動,石牆也跟着搖晃,遠處的蔓蛇發出一聲聲詭異的嘶叫,直接鑽入石頭縫隙了。   咔嚓!蓮絳肩頭的兩把白骨鉤瞬間裂開,掉落在地上。   豔妃先是一驚,旋即駭然明白,蓮絳已經放棄了最後的意念,被體內的魔徹底吞噬了。   接下來,他會召喚忘川河下的亡靈。若沒有人控制住他,只懂得血腥和殺戮的魔鬼就會掠殺天下,天下將再一次大亂。   “呵呵呵……”   整個地窖都開始搖晃起來,堅固的沙石竟被蓮絳周身散發出的魔氣震得裂開了無數條細縫,飛快蔓延龜裂開,一雙雙白骨手伸了出來。   豔妃明白,一旦演變成功的蓮絳將見人殺人,見神殺神。   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十五,又看了看劇烈搖晃的地窖和那些要從忘川河底爬出來的惡靈,豔妃一咬牙,打算拋棄這具屍體,自己先跑爲妙。   “賤人!”她轉身就跑。   可還沒有跨出去,衣服就像被鉤住,她低頭一看,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腳。   她一愣,以爲是蓮絳召喚的亡靈爬了出來,忙扯了扯裙子,卻見那隻手依然死死地揪住自己裙襬。她抬腳就要踹過去,卻突然看到一直躺在地上的女子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漆黑的眸子,黑得像斬不開的夜,如銳利刀鋒閃射出來的冷光,將她籠罩。那一瞬間,豔妃只覺得腳底發軟,一時動彈不得。   “豔妃!”地上的女子霍然開口,聲音陰森得似從地獄傳來。   “你!”豔妃感到全身開始發麻。她霍然驚醒,“攝魂術!”難怪自己全身無法動彈,原來是中了攝魂術。   十五捂住胸口,踉蹌地站起來,可目光卻片刻沒有離開豔妃。   “賤人,你竟然詐死騙我!”   十五冷笑,“我若不死,你怎麼會現身?你對我恨之入骨,必然會來偷我屍體,折磨蓮絳……”   “你不是被顏緋色那妖孽和獨孤鎮主同時穿心?怎麼沒死!”豔妃看着逼近自己的十五,不甘地質問。   “你忘記了?我沒有心!”十五揚眉。   “你!”豔妃咬牙切齒。感到十五目光中那種可怕的力量負壓而來,幾乎瞬間,豔妃感到自己膝蓋一陣劇痛,好似馬上就要跪在十五腳下。她不由一驚。   “你害怕了嗎?”十五冷笑。   “你殺不死我的。我體內有蔓蛇。”豔妃挑眉,毫無懼色地迎着十五的目光,可膝蓋骨卻一點點地裂開,發出可怕的聲音。   “是嗎?”十五靠近豔妃,“蔓蛇斬成兩段,有的會重新癒合,有的直接變異成兩條。而你身體內有蔓蛇王,如果把你斬成兩截,你的身體會重新癒合呢,還是會變成兩個風盡?”說着,十五的手撫在腰間,月光嗖的一聲鑽出,漾起一道冷冽的光,照亮了十五的雙眼。   豔妃看到她手中的月光,不由大駭,“你不是說了不會在大洲用月光?”   “我說的是不用月光殺大洲子民,可沒有說不殺怪物。”   豔妃突然看到石屋那頭的蓮絳,高聲大喊:“蓮絳成魔了!”   豔妃話剛落,十五就感到地窖裏突然湧起可怕的妖氣,像一道大浪從身後撲了過來。她自然不肯收回目光,讓豔妃從攝魂術裏掙脫出來。   這怪物不殺,十五難以泄恨!   那道邪氣越來越濃,她後背頓時一緊。   一道影子正慢慢靠近十五,她聞不到一點正常人的氣息。   “蓮絳。”豔妃眼底亦有幾許驚恐。接着,她扯開嗓子大笑,“你殺了我又如何,蓮絳已經成魔了!”   絲絲縷縷的邪魔氣息像黑煙繚繞而來,像遊絲一樣纏住十五和豔妃。十五再也控制不住,緩緩回頭。   看着眼前這個黑氣纏繞,面目全非,只剩下一雙妖異碧瞳的男子,十五感覺有一把刀插在胸口,又如重錘落在胸膛,呼吸都滯在了裏面。   “蓮……”她張開嘴,發出這不清晰的字。   一條蔓藤突然飛了過來,瞬間纏住了十五的脖子。沒有等十五反應過來,她便被一下甩在了地上,一口鮮血一下從嘴角湧出。   “唔!”劇痛讓十五清醒,她抬起頭,看到豔妃袖子裏飛出兩條蔓蛇纏住自己的脖子,其中一條正猙獰着獠牙,企圖鑽入她的口腔。   轟隆!頭上一塊沙石落了下來,剛好砸在豔妃頭上,鮮血從她臉上滾落,可她卻沒有絲毫在意,眼底只有燃燒的恨意,“賤人,我日日都盼着你死在我手裏!”   十五欲掙扎起來,豔妃袖子裏竟然又鑽出同樣的蔓蛇,瞬間將十五身體纏住。   而豔妃鮮血淋漓的臉也格外扭曲,她雙瞳不似正常人的那種黑色,而是詭異的藍色,好像她眼底也會鑽出兩條蛇。   蛇慢慢地收緊,一瞬間,十五覺得自己如被巨蟒纏身,馬上就要窒息而亡。   她周身動彈不得,月光也在方纔被偷襲時掉在地上。   “去死吧,賤人!”豔妃瘋狂地大喊,“賤人,我要把你的骨肉一點點地喫掉!”   十五看到幾步外的蓮絳突然站住,陰森妖冶的雙瞳在她和豔妃身上來回打量。那森冷的目光,像是在打量兩份是否可取的食物。她突然想起,此時的她和豔妃都滿身鮮血。   比起靈魂,鮮血對魔來說更有吸引力。   十五注意到蓮絳眼底掠過一絲妖異。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渾身被鮮血染紅的十五身上,隨即身形一閃,瞬間衝了過來。   蓮絳衝過來,竟一手抓着十五,一手揪着豔妃,將兩個人一下撕扯開。   那個眼神讓十五霎時間明白:在兩個“食物”面前,他選擇了自己。   數條蔓蛇瞬間被扯斷,纏着十五脖子和身體的蛇身,當即掉在地上不停地扭動。   豔妃右手臂裏仍然伸出的幾條蔓藤死死地纏繞着十五,像是要抓緊這最後的時刻置十五於死地。   蓮絳妖瞳一沉,扣住豔妃的右手臂,和方纔一樣,用力一扯。同時,他將十五摁在了胸前,身體一側,藏在懷裏。   “啊!”   那種如同雙臂被生生撕扯掉的痛苦,幾乎讓豔妃昏厥過去。她整個人也像那些從她身體上被扯斷的蔓蛇一樣落在地上,痛苦地掙扎扭動,疼得渾身顫抖。   十五也差點因爲窒息而昏了過去,好在蓮絳的手緊緊地扣住她腰肢,似擔心那些蔓蛇又跑來搶他的食物。他的手滑在她大腿上,然後往上一抬,抱着十五離地,而十五也本能地環住他的脖子,整個人像樹獺一樣掛在他身上,溫軟的身體貼着他,周身的血腥味更加濃烈。他低下頭打量着她,最後目光落在了她嘴角的鮮血上。   他愣了愣,竟伸出舌頭輕輕地舔掉她嘴角的血。十五眼角一酸,她不知道她的蓮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待他要舔掉她脣角最後一點血沫時,她一下捧着他的臉,吻住了他的脣。   蓮絳一怔,被懷裏十五的動作給驚住。   就在此時,地窖再也堅持不住,一塊塊巨石坍塌下來。   地上的豔妃也瞬間驚醒,竟試圖站起來,想要衝到石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