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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誓言來生(9)

  蓮絳抱着十五,緩緩地走到那船邊。   撐船人抬起眼,直接落在了十五身上,“不能輪迴,煞氣太重!”   不能輪迴,煞氣太重?   十五一驚,難道是指自己?   她不由苦笑,原來,自己這一生,連輪迴的資格都沒有嗎?若死去,那便真的煙消雲散。   正當這時,遠處又走來兩個執燈人,他們一前一後地緩緩行走,而他們中間走着一個全身覆着鏈子的黑影,看樣子應該是要進入渡河的新靈魂。   抱着十五的蓮絳,身形突然一閃,在那兩個執燈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時,他突然騰出右手,一下拽住了那個黑影。   一道紅光從他手心燃起,那黑色靈魂發出一陣哀號,竟瞬間被他煉化成了手心大小的熒光,然後被封印進十五的身體。   新的靈魂注入,十五身體陡然一麻,片刻之後,那靈魂又掙扎着要從她身體裏飛脫出來。   “你……”   旁邊的兩個執燈人,瞬間反應過來新靈魂被截了。   “你是魔!”其中一人看清蓮絳的臉,突然大喊,手裏的燈發出嗡嗡聲響,連忙後退一步。   另外一人也睜大了眼睛,警惕而驚恐地看着蓮絳,注意到他懷中的十五時,他低聲道:“這靈魂死去多時,你並不能護住她。還請尊主將方纔那靈魂歸還,我等將其帶回向冥主交代。”   也不知道方纔那靈魂死前做什麼的,十五不但無法接受它,反而感到軟綿綿的身體正被撕咬。   那說話的執燈人繼續道:“尊主,你方纔奪的那靈魂,在人界作惡多端,滿手血腥,我們得抓它回去,讓其受十八層煉獄之苦,再鎖在煉獄中,讓它永生不得輪迴,且不得消散!”   看到十五面色痛苦,蓮絳慌忙撤手,那靈魂突然飛了出去。兩個執燈人忙舉起手裏的燈,口中唸唸有詞,兩條黑色的鏈子將那靈魂困住。然後兩人朝蓮絳行了行禮,牽着那靈魂慌忙朝渡口走去。   撐船人在他們上船之後,飛快地撐杆,那小船一眨眼消失在忘川河中。   懷中的女子很輕,若非那黑色結界罩住,她怕早就煙消雲散。蓮絳盯着懷裏的女子,突然回頭,看着忘川河與人界的方向,轉身飛快朝那邊奔去。   十五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看到他飛奔過的地方,紅色的彼岸花漫天飛舞,映着河中的碧火,竟似那年長安城旖旎的煙花。   跑了一會兒,一道刺目的光,突然從天而降。那光芒太盛,十五下意識地抖了一下,蓮絳忽地抬起手,擋在十五眼前,替她遮住那白光。   旋即,耳邊傳來電閃雷鳴的聲響,十五喫力地偏了偏頭,才發現此處沒有那紛飛的碧火和彼岸花,只有長滿利齒的荊棘。而黑壓壓的天幕上,無數道閃電如若虯鬚,蜿蜒遊走,發出噼裏啪啦的爆破聲。   忽地,無數道閃電聚在一起,隨着一道刺目藍光,那道閃電,竟轟的一聲落在了蓮絳身上。   十五縮在蓮絳懷裏,感到抱着自己的蓮絳,身體也隨着這一雷擊顫抖了一下。   苦蒿的味道里,傳來了淡淡的焦味。   十五抬眼看着他猙獰的臉,看着他直視前方的目光,看着他堅毅的下頜,淚滴滾滾而落。   荊棘之海里全是毒氣,穿過此處,必然會到人界,可正是如此,荊棘之海上方的罡氣疆界強大,十五被帶進來的瞬間,就感到身上被一股無形的壓力壓住,那力量之強大,讓十五感到自己正在被一點點磨碾成灰。   欲穿過荊棘之海帶着十五趕往人界的蓮絳,很快發現了十五的不適,他用被血絲覆滿的妖瞳盯着十五。雖然他的雙瞳和臉沒有任何情緒,可十五卻能感到他體內的那份焦急。   十五清楚,她走不出荊棘之海,這兒的結界和禁錮之力太強大了。   看着她身體漸漸變得透明,而周圍的瘴氣再一次將十五包裹,蓮絳這才發現,方纔帶在身上的那捆苦蒿早不知道掉落哪裏。   似乎也意識到十五再也堅持不住,蓮絳抱着她回到了她剛纔醒來的地方。   濃郁的苦蒿味道傳來,懷裏輕飄若羽的女子終於再一次睜開了眼睛。蓮絳跪在苦蒿上,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發現她那漂亮的雙眼裏,又滾出了透明的水。   那水不知道是什麼,和忘川河裏黑色的水似乎不同。   他好奇地騰出手,摸向她的眼睫,哪知,她雪白的睫毛一顫,又一滴透明的水滾了出來,落在他指尖,十分滾燙。   他渾身一顫,顯然被這滾燙的淚水給驚住了。   這懷中的女人身體柔和溫暖,連帶她眼中流出的水都滾燙灼人。   可爲什麼他的身體這麼冷,而他的眼睛卻不會流淚?他腦子裏有許多爲什麼,可是,卻找不到答案。   比如,爲什麼他全身都在痛?特別是女子靠着的心臟位置,隨着女人身體變得透明,像被人狠狠地揪着。   那護着懷中女子的結界,再也支持不住,像泡沫一樣裂開,幻化成煙塵,而女子胸腔的熒光飛了出來,到處飄飛。   明知道要將那些破碎的靈魂抓住封在女人的身體裏會是徒勞,但是,他卻難以忍受她就要這樣煙消雲散。   他不能讓她像那彼岸花一樣,變成煙塵。   一聲輕吟傳來,他停下手裏的動作,低頭看着懷裏的女子。   女子放在胸前的手指動了動,他這才發現,女子脖子上掛着一條鏈子,他取出來一看,竟然是一塊鑲嵌着玉的精緻小巧的長命鎖。   看着女子的眼神,他將那長命鎖放在女子手心。十五雙脣顫抖,試圖發出虛弱的聲音。   因爲她知道,再不說,此生,怕就來不及了。   也許,她想要說的話,他可能根本無法理解,但是她還是要說,要說盡這一生,她對他的歉意,對他的內疚。   她曾在他身前發誓,三生三世要對他不離不棄。可她再一次食言了,而且,這一次食言,怕是永生。   因爲,撐船人說,她殺氣太重,無法有來生了。   若有來生,她要帶着一顆完整的心來到他身邊,爲他跳動。   若有來生,她一定帶着明媚的笑容守在他身邊,爲他展顏。   若有來生,她傾盡所有熱情,哪怕燃燒成煙火,也要還他一世情深。   她凝視着他,柔聲道:“蓮啊,若有來生,我還會披荊斬棘,爲你而來!”   女子握着長命鎖的手鬆開,那深情凝視他的雙目緩緩閉上,白色細長的睫毛靜靜地落在她蒼白透明的臉上,像潛伏的蝴蝶。而她的身體,隨着她雙眼的閉合,變得更加透明幾分。   同時,她周身都泛着銀光,看起來似縹緲的雲煙。   他清楚,她要消失了,連帶她帶着的長命鎖也跟着要消失了。   慌亂中,他結了一張結界,護在她周圍,並努力地想要將她抱緊。可是,她的鞋子竟然變成了銀色的粉末,如浩瀚銀河中的細沙,穿透了那結界,消失在上方,飄浮在死靈魂中。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即使張開結界,自己將她抱得再緊,她都要消失了。   心口的劇痛突然奔走過全身。   寂靜的忘川河傳來一聲悲鳴,久久迴盪,一時間,河上的碧火瞬間消失,連帶着河邊綿延四海的彼岸花也在這聲悲鳴之後,瞬間燃燒成灰。   同時,荊棘之海的方向,傳來一陣陣雷鳴之聲,旋即,一個身影,影影綽綽地出現在荊棘之海里。   那人滿身的血,衣服被那荊棘劃得破爛不堪,甚至他的臉也很模糊,只能依稀地看到他有一頭栗色的捲髮。   此處是地獄,也不知道這個人是怎麼扛住了九十九道驚雷和荊棘之海來到忘川,只知道,他在走出荊棘之海時,倒在地上,可很快,他又一搖一晃地站了起來。   他雙臂垂在身側,周身鮮血淋漓,看起來和忘川河裏爬出來的腐屍沒有任何區別。   不同的是,這個栗色捲髮的人,是從荊棘之海地界方向而來。   感到有生人入侵,周圍飛舞的死靈魂瞬間靠近他,在他身側飛舞,卻沒有一個死靈魂靠近他周身三尺。   無視身前這些欲攔住他的死靈魂,捲髮男子一步一晃地朝苦蒿上的男子靠近,好幾次都被地上散亂的荊棘絆倒,可他很快爬了過來。   待走近那鋪好的苦蒿前面時,他的目光一下落在了蓮絳懷裏的女子身上。   不,那已經不是一個女子了。   那只是一個透明得只要一碰,馬上就會消失的身影。   她已經成了一抹白光,朦朧縹緲得讓人看不清她絕世的面容,看不清她那一雙柔媚的手了。   而抱着她的那人,跪在苦蒿上,發出模糊不清的嗚咽,還試圖將她抱緊,不停地凝出一張張的結界,試圖留住她。   “呵呵呵呵……”   看到這個情形,那滿身是血的捲髮男子,突然發出怪異的冷笑。   他一邊笑,身體一邊顫抖,看上去隨時都要倒下。   可他笑聲不止,甚至越來越大聲,越來越瘋狂。那聲音先前帶着一份悲哀,到後面竟然帶着濃濃的嘲諷之意。   也不知道笑了多久,他突然止住聲音,血紫色的眼盯着那抹白光,“你就這樣死了嗎?”   說着,他邁動着腳步,竟然一搖一晃地朝她走了過來。   “你憑什麼死?”他目露兇光,“你解脫了,可我們呢?阿初呢?呵呵呵……憑什麼你要託付我替你照顧阿初,憑什麼你要解脫?”   他一下撲過去,試圖從蓮絳手裏將女子搶回來。   蓮絳側身,旋即一掌落在他身上。而他也沒有避開,當即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黑血。   可很快,捲髮男子又掙扎着站起來,聲音卻帶着一絲哭腔,“你拿走了我的東西,你怎麼能這樣死了?!”   他半跪在地上,嘴角的血湧出,而他胸口亦被新的鮮血染紅,連帶那栗色捲髮都被染上了刺目的紅色。他抬手捂住胸口,神色瘋狂,不甘地盯着蓮絳懷裏那消失得連人形都看不到的白光。   “你若要死,你好歹把它還給我!”   淒厲的質問聲在忘川河上回蕩。   捂住胸口的手突然緊握成拳頭,他再一次站起來,撲向蓮絳身前,“既然要死,就該將它還給我!”   他撲過來的瞬間,那露出的胸膛,竟然是空空如也——他沒有心!   可在此時,蓮絳懷裏的最後一片白影,也成了碎光,瞬間飛向天空。   “唔!”   一直跪在地上的蓮絳,此刻呆滯地看着自己的雙手,腦子裏一片空白。   而五尺開外的捲髮男子也全身僵直在原地,仰頭看着那些漫天飛舞的碎光。   那碎光宛若螢火一樣飛舞開來,然後越飄越遠,即便是伸手,也抓不住。   捲髮男子舉起雙臂,試圖抓住一點碎光,可那些碎光,卻穿透他手指,繼續飄飛。   “解脫了?”他揚起脣角,眼帶嘲諷地看着那些碎光,“你若真覺得自己死了,就是解脫,那麼……”他頓了一下,嘴角的冷笑變得冷酷而殘忍,“我會讓你知道,你的解脫,將會成爲那些被你拋棄之人的永生枷鎖!”說完,他仰頭髮出一連串高亢的笑聲,“哈哈哈哈……咳咳咳……”   突地,他再一次跪在地上,捂住胸口痛苦地咳嗽起來。   鮮血沿着他指縫湧出來,明明沒有心了,可鮮血卻依然不止。   他回頭看向蓮絳,發現蓮絳還保持着先前抱着女子的姿勢跪在地上。   陰冷的風從忘川河上吹來,那跪在地上面容猙獰醜陋的魔,周身散發着一種頹敗和絕望。   看到蓮絳這個樣子,捲髮男子捂住空蕩蕩的胸口,再一次站起來,轉身朝荊棘之海的方向走去。   從此以後,他無心,而那成魔之人,無情。   這便是宿命,一個魅的宿命!   都說魅不生不滅,不傷不亡,那都是騙人的。   有了心的魅,有了情的魅,也變成了普通人。   一旦死,則是灰飛煙滅。   這便是魅,貪婪的代價。   驚雷落下,那艱難行走在荊棘之海里的捲髮男子,一次次被天雷擊中,卻又一次次地爬起來。   他周身焦黑,可他臉上卻沒有絲毫痛苦之色,反而是一直揚脣,露出譏笑,而那被鮮血染過的瞳更透着讓人不可直視的冷冽。   無人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走出那荊棘之海,只知道他就此消失了。   蓮絳依然坐在苦蒿上。那女子變成的碎光早就消失不見,而他的身體也比先前更加冰涼,忘川河邊的風吹在他身上,帶來刺骨寒意。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身體,然後雙臂抱緊。   空的。   沒有了那個奇怪的女子,也沒有了讓他貪戀捨不得放開的溫暖,他只得無助地抱着自己的雙臂。那撕心裂肺的疼沒有絲毫減弱,反而更加濃烈,連帶雙眼都在乾澀地疼。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眼角,什麼都沒有。   爲什麼那女子消失前,眼角會流出透明的液體?那液體滾燙得幾乎能灼手。   可他沒有。   疼痛一遍遍地遊走過周身,最後又聚集向胸口。   “唔!”他發出難受的呻吟,突然想起女子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