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誓言來生(8)
他竟然不知道那邪魔出了旋渦,而此時他依然隱藏在一縷縷黑氣中,可卻能遠遠地感受到他身體裏突然迸發而出的殺氣。在他奔向城門的瞬間,紫色結界破裂,一直護住西陵城的結界,亦被他一身殺氣震得發出一聲嗡鳴。
遠處沒有防備的七星盟衆人被震得頭暈目眩,幾乎站不穩,眼前一片金星。
緩緩合上的門,戛然而止。
邪魔再一次靠近西陵城,結界再一次發出綿延凝重的聲音。百尺之內的人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高空壓迫而來,膝蓋一陣劇痛,竟緩緩跪在了地上。
衆人咬牙凝視着城門外的魔鬼,嚇白了臉,沒有人發出一個聲音。
立在城門內的白衣和城牆上的顏緋色瞬間明白:這結界根本攔不住這滿身殺氣從地獄跑出來的魔鬼。
更讓他們擔心的是,結界在破碎之前,百尺之內的人怕也受不住強大的罡氣,要被震碎而亡。
顏緋色凝視着那魔鬼,指尖又凝出一道紫氣,瞬間,魔身前的冰層裂開,冰雪四濺,在空中發出一陣陣爆破聲,可顏緋色並沒有直接攻向魔。
“人魔兩界互不干預,速回到你忘川河邊!”
他聲音清冷如銀,卻帶着一股震人心魂的魄力。
果然,那魔怔了怔,前進的步子一滯。
衆人都以爲他要停止時,卻見他周身黑氣突然旋轉起來。這些氣息一縷縷繞開來,然後緩緩覆蓋上了藍色的結界,像蔓藤一樣將其包圍。不多時,那氣息竟似要滲透進來,衆人嚇得魂飛魄散。
這是來自惡靈的氣息——忘川河邊的瘴氣。聞到這股氣息的人,據說身體會瞬間腐爛,變成一具白骨。
也不知道是衆人驚慌過度,還是眼花,他們看到隱在瘴氣下的魔鬼緩緩勾起脣角,露出一絲嘲弄的笑。
轟!整個西陵城爲之一動,一直護住十五的白衣因先前受過重傷,此時亦難以支持,嘴角溢出一點血紅。遠處的獨孤鎮主等衆人皆用所有內力護住心脈,才免於猝死。
可七星盟各門派的弟子,幾乎全都倒下。
無人能攔住那魔。
“盟主……”柳當家看着門口的白衣,“那魔鬼若真是來覓食,不如挑選一人去獻祭……”
“求盟主下達旨意。”
痛苦不堪的衆人發出哭喊聲。
白衣驚訝地回頭看遠處的衆人。
有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擔憂,“不然拿一個人先去獻祭試試,說不定那魔鬼喫了人之後,就真的走了……”
“盟主試試吧。”
面對着強大的邪魔,衆人心中的防線最終崩潰。他們可以與北冥妖孽做鬥爭,可心裏卻清楚,他們不能與一個魔鬼抗衡。此刻,他們選擇了妥協,哪怕只有一絲生的希望。
“怎麼可能……”
沒等白衣將話說完,他突然感到身子一陣冰涼,渾身僵直不動。
十五滾燙的手指從白衣的穴位移開,她抬起溼潤的雙眸,凝視着白衣。
因爲,她要走向蓮絳,她已沒有多餘的力氣說話,只能用眼神告訴白衣她的決定。
“那是魔鬼。傳說中魔鬼都是貪得無厭的,胭脂……”白衣聲音顫抖,“不要去,魔鬼不會因爲吞噬了你,而放棄殺戮……”
十五笑了笑,從白衣身上滑落下來,然後雙手撐着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她剛走一步,就跌倒,可很快又爬了起來。就這樣,那不過三十步的距離,卻被她生生走出一條血路來。
鮮血點點從女子身上滴落。
“顏緋色,救她。”知道阻止不了十五,白衣絕望地喊道。
一直在城樓上方凝神護結的顏緋色聽到這一聲嘶喊,不由得大驚,驚訝地低頭。他看到白衣立在城門處,似是被人點了穴。
手心霍然一道紅光,顏緋色銀絲妖嬈,手中所有靈力全都凝在了結界上。薄弱的結界突然加強,原本要滲透的瘴氣,像蛇遇到火苗一樣,竟迅速退了回去。
顏緋色縱身而下,身形猶如一抹輕煙飄落在城門前,在替白衣解穴的同時,奔向門口,欲將那女子拉回。
恰此時,那倒在地上滿身是泥沙的女子,雙手扶着城門緩緩站起來,指着蓮絳方向,回首看向白衣和顏緋色。
寒風獵獵,揚起女子覆霜的白髮,露出那一張傾世容顏。她眼中含淚,可嘴角卻揚起一抹驕傲的笑,“那是我夫君。”
顏緋色拉住十五的手霍然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間,僵在了空中。
十五展顏一笑,腳下突地用力,轉身撲向了幾尺外那個渾身瘴氣縈繞的邪魔。
在她撲過去的瞬間,她白色的身影連帶如霜的三千髮絲,都被那絲絲縷縷的瘴氣吞噬,瞬間消失不見。
“胭脂!”白衣顫聲,欲追過去,卻被旁邊的顏緋色一把拉住。
所有人目露期待地凝視着結界處的邪魔,希望他吞噬祭品之後能離開此地。半晌,除了那像蔓延盤繞在結界上方的瘴氣,並沒有動靜。
衆人無法看到邪魔的面容,也無法看清那女子在飛身撲過去的瞬間是如何被吞噬的。
正當衆人絕望之際,那些瘴氣緩緩退了回去,結界也慢慢恢復了熒光。
退回去的瘴氣縷縷繞在邪魔身上,依然像一張黑色的神祕面紗將他罩住。
周圍恢復了平靜,那些撲向西陵城的死屍也停在了原地。在邪魔轉身的瞬間,死屍們高舉着雙手,然後跪在地上,姿勢虔誠,似在迎接自己凱旋的王者。
連接天地的旋渦依然在吞噬蒼穹上方的烏雲,邪魔步子未頓,可城內所有人都目光緊鎖,內心懸在喉嚨裏,生怕他突然折回來。
“果然……邪魔只是來覓食的。”
死裏逃生,見邪魔走遠,有人終於忍不住開口。
突然,有人發出一聲驚叫。衆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見臨近旋渦時,罡氣強勁,撩動着邪魔身上的瘴氣亂舞,那一瞬間,衆人見邪魔的肩頭上露出一隻雪白如玉的手。
那是女子纔有的手,親暱地搭在邪魔的肩頭,像一個靠在男子懷中的小女人。深睡時,亦依賴地將手放在他肩上。
雖然只是一瞬,那女子瑩白的手再一次被瘴氣遮住,但是在場的所有人,的確看得清清楚楚。
邪魔步入了旋渦。許久之後,旋渦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地平線,而周圍白雪皚皚,一片寂靜,頭頂烏雲散去,竟露出一輪明月,銀輝浩瀚地落在大洲之上,安寧而和諧。
白衣神情恍惚地看着這一幕,許久,他掙脫開顏緋色,步履沉重地走到城門前,立在方纔十五站着的地方,蹲下身體,捧着那被她鮮血侵染的沙,然後埋下頭。
顏緋色有諸多疑問,但在此時無論如何都問不出口。他自己內心痛苦難耐,正不知該何解時,城內一人騎着馬飛奔而來。
那人一身青色的衣衫,戴着面具,而他身後跟着一個穿着月重宮袍子的女子。
看到顏緋色,那女子翻身下馬,一下跪在地上,“月重宮火舞,叩見族長。”
顏緋色目光沉然,掃過火舞,卻是落在了那男子身上。那男子直接奔向白衣,將其扶住,聲音沉重,“公子,防風來晚了。”
白衣站起來,無視衆人,轉身走向城內。顏緋色正欲將其攔住,卻見防風走到跟前,恭敬地行了一個大禮,“族長若有什麼疑問,防風可以一一告知。這些年發生的事情,公子並不知情。”
防風嘆了一口氣,看着白衣消失的方向。
顏緋色靜靜看着白衣離開,回身看着防風,“你隨我來。”他轉身走向城門,防風跟隨而上。
城外一片寧靜,卻有一種難言的孤寂。
顏緋色立在城牆之上,薄脣抿成一條線,銀髮飛舞,卻難以遮掩他眼中的痛苦。防風早就將過去十一年大洲發生的一切,一一道來。
想到那容顏絕世的女子,站在城門前自豪地說“那是我夫君”時,顏緋色深深嘆了一口氣。
得此女子,蓮絳也不枉如此坎坷的一生。
天下,最苦,自是有情人。
瘴氣帶着幾乎能讓人窒息的味道鑽入鼻口,十五幾次醒來,都因爲濃烈的瘴氣昏了過去。
當她第四次醒來時,睜開眼眸,看到壓抑的天空中那無數光暈,猶如夜間的螢火蟲,可十五知道,除去那些飄舞的螢火,周圍全是濃烈的黑霧。
她身體依然滾燙且不能動彈,因爲失血過多,甚至能感到生命像流沙一點點流失,可她沒有力氣拽住。
蓮……
十五試圖開口,但是發不出聲音,她抬起眼皮,看到一個人緩緩地朝這邊走來。
他滿身瘴氣繚繞,猶如披着一層神祕的黑紗,容顏藏在其中。
看到來人,十五嘴角輕抿,眼底不由露出一絲笑。
那人手裏抱着一大團乾枯的苦蒿,他似乎不知道十五醒了,彎下腰,將那些苦蒿整齊地擺放在十五週圍。
苦蒿能解毒,古人探險進入沼澤地或者有毒氣的密林,都會帶上一把苦蒿,將其點燃,既能照明,又能驅散毒物。
雖然不知道這是哪裏,但是十五肯定,即便是她身下這些苦蒿,他一定也花了好長的時間才能尋來。
她多次想喊他,可卻沒有一點力氣,只是默默地看着他這樣來回,直到他最後一次回來。
他彎腰將東西放在十尺之外,然後緩緩靠近十五。
十五眼眸含笑地凝視着他。顯然,他並不知道十五醒了過來,見十五睜着眼睛看着自己,反倒是驚得後飄了幾步。
十五一怔,不明白他爲何要這樣。可片刻之後,看着縈繞在他周圍的邪魔瘴氣瞬間消散時,她眼角不由一酸。
周圍的瘴氣雖然被苦蒿逼散了,但是他身上還有。
待身上那些黑氣散盡之後,他才緩緩靠近十五,然後坐在了十五身邊。
藉着頭頂飛舞的螢光,十五這纔看清他的樣子。
他穿着的還是在地窖時十五看到他的那一身,只是有些襤褸。
一頭長髮自然地落在肩頭,熒光映出深碧色的雙瞳,臉上佈滿血絲裂紋。雖然見過這樣猙獰的臉,可十五眼底還是掠過一絲驚訝和痛苦。
他好奇地湊近她,凝視着她的臉,最後目光落在她清澈明亮的雙瞳。近身的瞬間,她的雙瞳映出他滿臉血絲的樣子,他一怔,突然扭頭。很顯然,他被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的樣子給嚇住了。
見他側身扭頭的樣子,十五不禁失笑:即使是成魔,卻依然在乎自己的漂亮樣子呀。
十五沒有力氣說話,虛弱得似隨時都要煙消雲散。幸而他就貼在她身側,她動了動手指,剛好碰觸到了他冰涼的手背。
感受到手背有溫熱的碰觸,他低頭一看,卻見女子纖細的指尖正輕輕地颳着他手背。
她手指很細小,可指尖卻像火一樣滾燙溫暖。他禁不住試探地伸出手,將女子的手揣在手心,又軟又暖。
他握着她的手掌,好奇地把玩她纖細的五指,就像撿到好玩的玩具似的,反覆捏了個遍。
捏玩了一會兒,他側身,再一次湊近十五,隔着黑氣凝視着十五的臉。不消一會兒,他周身瘴氣散去,竟然幻化出一張傾世容顏,只是,這張臉和十五一模一樣。
十五眨了眨睫毛,示意,這不是。
他微微蹙眉,突然抬頭看向西方。十五跟着他目光看去,才發現那邊似有河水流動的聲音,而幾個身影正沿着河邊緩緩飄過。
待他回頭時,他的臉又變成了一個陌生的樣子。
十五還是顫了一下睫毛。
他又凝眉看向那河邊,過去幾個人,他的臉就變換了幾次。幾番下來,他都沒有變成自己原來的樣子。這倒是讓十五大概猜到,那河,應該就是傳說中的忘川河,而剛纔過去的幾個黑影,應該是要渡河去輪迴的靈魂。
到最後,他重新凝成一張清秀至極的青澀少年的臉時,十五也不想再爲難這個成魔依然愛美的男子,只得眼中含笑安慰他。
見到她眼中含笑,他亦學着她的樣子,揚起漂亮的脣角,回應着她。
整個過程中,他都未曾放開過她。又見她笑,他挪了挪身子,主動靠近幾分,發覺到十五眼底沒有抗拒,他乾脆側身躺下。先是隔了一寸的距離,後面貪戀她身上的溫暖,便悄然挪近,最後竟然將頭貼在她脖頸。
苦蒿爲鋪,飄舞的靈魂爲燈,此處美景竟勝過清水樓閣他們的婚房——因爲,身下的苦蒿全是他一根根撿來,然後一根根鋪在周圍的。
這是他爲她建築的“房”。
十五含笑看着上空浮游的靈魂,眼皮再也堅持不住,沉了下來。
滾燙軟綿的身體像漂浮在海中,一上一下,而胸口的傷口竟然沒有絲毫疼痛,只覺得身體裏裝着流沙,如今遏制不住地往外流。
十五看到那些靈魂突然遊得飛快,而她胸口竟然也飛出了點點熒光,猶如水中倒影出的光影漂浮在空中,形成旖旎的風景。
這是……
十五的身體在消散,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再也堅持不住了。
死亡正一點點地靠近自己。
身體越來越輕,意識也越來越模糊,胸口飛出的熒光越來越多。
十五手指動了動,指尖輕輕地刮過他的手心。
她好想喚他一聲蓮,然而,卻發不出絲毫聲音。
旁邊抱着她的蓮絳感到手心有小小的搔癢,當即抬起頭,一下看到了十五胸口中飛出的熒光。他嚇得忙將十五抱在懷裏,另外一隻手摁住她的胸口,試圖將那些熒光壓回去。
可是,那些熒光依然穿過他指縫鑽了出來,飛向忘川河的方向。
他並不知道這女子是誰。
起先,她吸引他的,不過是那鮮美的血。因此,那晚在地窖,他將她抱在懷中,不過是出於魔鬼對食物掠奪的本能。
魔鬼永遠不會放棄自己盯上的食物。
熒光越來越多,懷裏的女子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他大驚,手一撈,那些飛向忘川河邊的熒光突然被他抓了回來。不但如此,連帶上空那些靈魂都被他抓在手心,形成一個光球。
他眼眸深碧,方纔還是少年青澀秀麗的臉,再一次變得猙獰,周身邪氣縈繞而出,而他握着手裏的光球,用力地按向十五的胸口。
那光球被強行按入十五的身體,一瞬間,似有無數強大的力量進入她身體。
十五霍然睜開眼睛,熒光在迴歸,她的身體再次鬆軟。
周身的邪氣凝成一道黑色的結界,將懷中的女子包圍住,暫時阻止她靈魂飛散,暫時阻止她從世界上消弭。
可蓮絳卻明白,這個肉身,若沒有新的靈魂,到底還是會死亡。
懷裏的女子身體不再如先前那樣滾燙,軟綿綿地蜷縮在他懷裏。
明明是她消散,可他卻覺得周身撕裂般的痛。
這明明是忘川呀,沒有人間的罡氣,沒有對他的禁錮,可爲何他在痛?
蓮絳突然起身,抱着十五飛奔向忘川河。
可看着忘川河中無邊無際的瘴氣,他又回身抓了一把苦蒿,綁在自己身上,抱着十五繼續往前跑。
忘川河黑色的河水綿延無盡,時而水面露出一張猙獰的人臉,時而下面浮起一具屍體,那是被囚禁在水下的冤魂要企圖跑出來。
河邊開滿了曼珠沙華,紅色的意味着沒有歸途的花,碧色的意味着沒有未來的火,形成了忘川河邊的紅蓮碧火。
似乎感受到有生人的靠近,忘川河底那些沉靜千年的惡靈通通湧出來,在露頭的瞬間燃燒成片片碧火。一時間,整個忘川河上一片碧綠,映着岸邊妖冶的紅色,形成了一幅瑰麗而宏偉的畫。
身上因爲有他的邪氣護體,暫時停止了靈魂消散,可這不等於她不會再死。
十五靠在蓮絳懷裏,驚歎欣賞着漫天的碧火,而頭頂上的他,注意到她眼底閃過的光芒,他忙彎腰摘下幾朵曼珠沙華遞給她。
可花被他摘下的瞬間,竟燃燒成灰,從他手心掉落。
他又摘了幾朵,依然如此。
他雖然不能言語,面容猙獰,碧色的雙瞳亦看不出任何情緒,可十五知道,他在討好她。
他以爲,她喜歡花。
蓮啊……
我喜歡的是你啊!
她張了張嘴,想要喊他名字。可她這一動,體內被蓮絳強制封印的熒光再次飛了出來,雖然被黑色的結界護住,無法徹底遠離十五的身體,可十五的身體更透明瞭一分。
蓮絳抱着十五,沿着忘川河邊飛快地往西跑去。
跑了一會兒,他突然停下。十五竟然看到了一個渡口。
之所以說是渡口,是因爲十五看到了忘川河邊停着一艘破舊的船,而船上面站着一個身穿黑色衣衫的撐船人,而船的另外一頭,則掛着一盞模樣奇怪的燈。
那燈,無風而動,照出的光,孤獨而昏黃。
撐船人抱着手臂,蹺着二郎腿靠在船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