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步步爲計(5)
皇宮不但沒有放人,還貼出公告,靈鷲宮已叛變神主,要全城緝拿逃跑的靈鷲宮餘孽。
皇家護衛軍更是挨家挨戶,無論民宅貴族府邸,統統搜查,惹得怨聲載道。
臨近夜幕,天幕陡然再次鉅變,烏雲壓境,一場百年不見的大雪紛紛而落,而此時,正值酷暑的八月。
鵝毛般的大雪紛揚而落,剛落在地上,就被鮮血染盡。
十五揹着龍骨柺杖迎風站在樓頂上,俯瞰着角珠帶着護衛軍氣勢洶洶地闖入一家民宅,搜得雞飛狗跳。
城門緊鎖,十五無法離城。
角麗姬命角珠這般地毯式地搜查,遲早會找到十五,聖都不是久留之地。
雪覆蓋滿周身,連睫毛都染上一層霜白,十五一動未動。
遠處,一個黑色的身影閃至,彎腰行禮,然後暗自垂下頭來。
十五長嘆一口氣。
看樣子,衛爭還是沒有找到月夕。
許久,她抬起手腕,纖白如雪的手腕處,還有兩道細小的勒痕,像是被人用非常細小的絲線纏過。
恍惚間,她看到八歧大蛇撲來的瞬間,周圍山崩石裂,而自己則被一股力量拽起拋入空中。
睫毛下的漆黑瞳孔裏,痛色暗湧,手腕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十五閉上眼睛,雙手緊握成拳,努力地遏制胸腔的情緒。
許久,她才睜開眼,聲音低沉沙啞,“照顧好蓮絳。”說完,踩着積雪,飛快地朝皇宮方向跑去。
“夫人……”
衛爭試圖阻止,卻聽到哨聲響起,靈鷲宮祭司坐騎從雲霄處掠來,十五翻身而上,瞬間消失不見。
衛爭嘆了一口氣,轉身欲離開,卻看到一個黑影立在遠處,他慌忙摸向腰間的黑色鞭子,待看清那人長相後,他長鬆一口氣,走過去,朝那人行禮,“蓮絳大人,夫人說你身子虛弱,要好好休息。”
蓮絳並未理會,只是擺弄着袖子,看着十五離開的方向。
他睫毛密長,遮住了那絕豔天下的雙瞳,衛爭無法看清他眼神,只覺得他脣邊掛着一抹笑。那笑,在霧白的雪中,看起來有幾分蒼涼。
“夫人?”他淡淡地重複這個稱呼,聲音十分虛弱。
從營地逃出來,十五就陷入了短暫的昏迷,角麗姬馬上發出皇榜,稱靈鷲宮背叛神靈,欲先發制人。一旦百姓相信角麗姬,那局勢對靈鷲宮相當不利,爲此,他暗自用靈術製造了這場雪,寓指靈鷲宮蒙受冤屈。
雪初始,她醒了過來,然後一直站在房頂上。背影一如他初見時,那樣堅毅,卻透着讓他陌生的東西。
比如,那揹負在她肩上的龍骨柺杖,比如,她眉目之間的深惆,比如她……看着她手腕兀自發呆。
那手腕上的血痕,在她昏迷時就出現了。
“十五……”他念着這個名字,“是不是和親王認識?”
“啊?”衛爭茫然地看着蓮絳,“屬下覺得……應該不認識吧。”
雖然這麼回答,可衛爭自己都感覺到語氣裏的遲疑。他猶記得,親王被劫持到營地時,十五蹲在他身前的情景。
這細微的變化,蓮絳哪裏不知道?
十五騎在仙鶴上,俯瞰着險些被一把火焚燒的靈鷲宮,瞳色漸冷。若非這場大雪,靈鷲宮早被角麗姬焚燒殆盡,千年傳承毀於一旦。
而與靈鷲宮齊平的另外一座山上皇宮,卻是燈火通明,雪霧瀰漫,讓它的奢華平添了幾分孤寂。
“咳咳咳……”
十五壓着聲音,感覺到肺部在震動。
皇宮此時的森嚴遠超過了她的想象,幾乎三步一個崗位。
在高空轉了一圈,十五突然發現,只有一處四周沒有任何看守。
白雪紛揚,透過那宮苑垂掛的燈籠,十五看到滿園的紫藤花被大雪捲起,撒了一地,看起來蒼涼頹敗。
院子中間的花藤下,一個身着紫色衣衫的人,坐在飛揚的花瓣和飛雪中,正低頭雕刻着手裏的一尊木雕。
十五如鯁在喉,呆呆地看着,卻喊不出半個字來。
突然,一條銀絲飛來,竟是直刺她的心臟,十五大驚,起身踏鶴凌空一翻,避過了這幾乎致命的一擊。
待她穩坐在鶴上時,那院中人已飛身而起,如閃電般追至而來。隨他而至的還有那漫天銀絲和凌厲的殺氣,十五駕着鶴朝山下俯衝而去,遠離皇宮。
到一處山坳,仙鶴又猛地展翅高飛,一起一落間,才堪堪避開那些銀絲。
沒有飛出多遠,那熟悉的紫色身影如鬼魅般停在了前方十丈之外的樹枝上。
透過風雪,那雙紫瞳平視着十五,瞳底折射出的寒意勝過周遭的風雪,讓十五冷得心微微抽痛。
“沐色。”十五喃喃開口。這兩個字,經歷千年時光,竟是鏽蝕般沉重生硬。
遠處的紫衣人勾起一絲譏笑,“藥師大人,你認錯人了。”
那語聲,生冷而疏離。
片刻間,十五幾乎真以爲自己認錯了。
眼前的男子,面容和早些年完全不一樣,雖然同樣是紫色雙眸,可裏面卻透着殘忍和冷酷。
她猶記得在野郡初見時,他命人砍下白將軍愛人雙手的情景。
她也聽說過,眼前這個男子,要挖食人心的傳言。
但是,他就是沐色,她怎麼會認錯?
“沐色。”十五看着親王,胸口劇痛,“你還活着。”她頓了頓,負痛的瞳中溢出一絲滿足之色,“真好。”
“呵呵呵……”親王展開手中的扇子,掩脣低低地笑了起來。
“藥師大人可真會說笑。你不是最期待我死的嗎?”親王繼續道,“難道藥師大人忘記了那日說的什麼?”
十五一愣,便聽得他聲音陰沉,一字一頓地道:“你死我活!”
風雪如刀割在臉上,十五想起來多年前的荒漠,他要阻止她前去西嶺尋蓮絳,而她惱羞之下傷了他,亦說出過這般殘忍的話。
時光冉冉,她仍然記得那時他看着自己的絕望神色。
“對不起。”她開口,聲音被風雪吹散。
親王譏笑打斷,“你我本不相識,何來對不起之說?你的確認錯人了。”
“你若不是沐色,那這是什麼?”十五撩開袖子,露出那殷紅的勒痕,“若真的你死我活,那八歧大蛇撲來之時,你爲何要救我?”
“我可不是救你!”他厲聲打斷,紫瞳中隱有殺氣。
“那是爲何?”
“嘻,”他收起扇子,邪佞一笑,聲音陰森,“本王只是不想你現在死而已。你若死得太早,對本王就沒有了任何價值。”說着,扇子往身後一揮,他身姿翩然地躍上高處一塊岩石,俯瞰着十五,“你若還想多活幾日,就離聖都遠一些。至於那月夕,只要有本王一日,你就休想找到他!”
“你!”
十五正要開口,哪知親王眸光陡然凜冽,一枚銀絲從他指尖飛出,再次直逼十五心臟。
手中龍骨柺杖往身前一橫,銀絲端頭尖銳如細針,砰地撞在龍骨柺杖上,撞得十五往後一仰。若非身下的仙鶴展翅調整身形,本就負傷的她險些直從高空墜落。
感受到危險,頗通靈性的鶴載着十五飛快離開。
風雪瀰漫,女子的身影很快消失,親王立在石壁處,默默地盯着她消失的地方。
一匹銀白色的麒麟出現在他上方,裝扮雍容的角麗姬遠遠看了過來,“親王,你爲何在此處?”
親王伸手接觸一片雪,聲音默然,“賞雪。”雪觸手就融化,親王嘆了口氣,抬頭看向角麗姬,“你爲何在此?”
他說的你,而非女王。
角麗姬目光陰沉,“我感覺到今晚十五會有所行動,有些不放心,親自巡邏。方纔到你紫藤宮,發現你人不在,所以尋到這裏。”
“你是擔心我,還是擔心有人要劫走月夕?”
掏出白色的絲絹,輕輕將手心雪水擦去,他語氣淡漠得沒有一絲溫度。
天空白雪皚皚,兩人不過十尺距離,可無論如何,角麗姬都無法看清他的臉。
三年來,她應該從未看清過他。
見角麗姬不說話,親王收起絲絹,“放心,誰也無法劫走月夕。”
“那……”
“他也死不了。”
聽到這句話,角麗姬滿意地點點頭,“好。那我何時能看到他?”
“目前不能,他還在昏迷中。”
角麗姬神色黯然,許久道:“外面風大,親王不如回紫藤宮休息。方纔珠兒說有了一些線索,需要增兵,看樣子,應該是發現了他們。”
“你要親自去?”
角麗姬眼底恨意翻滾,咬牙切齒道:“我必將手刃衛舞華的賤種。”說完,一揮手裏的長矛,騎着麒麟呼嘯而去。
眯眼看着角麗姬離開,親王紫眸閃爍着妖冶的色彩,整個人幻化成一陣紫色的風,飛身追去。
剛飛行到藏身之地,遠遠就看到一個人,身穿黑色的袍子立在風雪之中。
“蓮!”十五大驚,慌忙從仙鶴的背上躍下,飛奔向房頂上的蓮絳,發現他的臉已經被凍得發紫,神色有幾分木然和呆滯。
直到她連續喚了他幾聲,他才動了動漂亮的睫毛,眸子幽幽地看着十五,聲音悽然,“你回來了。”
十五用力地搓着手,然後踮起腳,用滾燙的手心捂住他的臉,心疼地道:“你怎麼在這裏啊?下雪了,這麼冷,你還有傷呢,怎麼到處跑啊?”
他低垂眼眸,看着她手腕上的傷,“你見到他了?”他本來想說,我在等你回來。
“沒有。”以爲他問的是月夕,十五搖了搖頭。
“是嗎?”
蓮絳苦笑,轉身離開,留下十五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走得很慢,十五這才發現,他全身被凍得冰冷,可週身卻沒有雪。
沒有多想,十五飛快追上,已見蓮絳蹲在院子裏,抓了一把飼料喂另外一隻通體雪白的仙鶴。
方纔載着十五那隻仙鶴也飛落在旁邊,伸出長長的脖子和白色那隻緊緊貼在一起,動作親密而溫馨。
十五脫下披風搭在蓮絳肩頭,與他蹲在一起,“衛爭說,這白色的就是小白,黑色的是小黑。”十五摸了摸小白的翅膀,“咦,怎麼小白身上是溼的?剛剛它飛出去了?”
蓮絳睫毛微顫。是的,飛出去了。
終究擔心她的安全,他帶着小白去皇宮,卻遠遠地看見她悄然停在紫藤宮上方,看着一個人發呆。
嘴裏又酸又澀,蓮絳垂眸,緊緊地抓着飼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