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不只是90天
從小,我就不喜歡拍照,老是覺得自己不上相,照相表情也很僵硬;從小,我也不喜歡帶照相機,因爲麻煩,照相的人要洗或整理照片,況且總會有人帶照相機,反正我只要出個嘴巴,拜託照相的人寄照片就可以了,就算沒寄也無所謂。小時候寫的日記是家庭作業,除了老師逼的那一陣子,我私下沒寫過日記;也曾有一陣子,常收到各式各樣的日記本禮物,還有封面有小鎖頭的那種,我應該從來沒有打開過。我既懶又沒有耐性。
2010年10月22日到2011年1月19日這90天,不知道要怎麼形容這90天,我記了整整90天,拍了整整85天。90天過後到現在,我從一個看感人電影都流不出淚的人,變成了一個隨時隨地眼眶可以紅的人。這本書所記錄的90天,只是片段的90天,因爲我沒有親眼看到很多過程,也未參與Selina的白天;最重要的是,我不是她,再怎麼說,我感受不到完整的一切。
這本書寫的是我看到、聽到的90天,是我的錄像、照片、錄音、日記、記憶、感受、所見所聞,以及Selina所告訴我的。相較於同時期的日本天災等新聞,這考驗成了小鼻子小眼睛的事,卻幾乎是這陣子我和她生命的全部。
我看着、聽着,記錄、回憶這90天,寫這本書有如再下灼傷地獄走一回。
好久沒有寫長篇大論了,上次認真地寫是爲了碩士論文,不過那是硬邦邦的法律文字,嚴謹、冰冷、沒血沒淚。事實上,我好像從來沒寫過有感情的文字,更精確地說,不論對親情、友情或愛情,我都不算是個感情豐富的人。所以,我文字能表達的,會是有依據的真實情況,沒有官方說法,沒有客套話,是一個感情不豐富的人所表達的感受,儘量試着不讓這本書變成一個用理性記錄感性題材的怪東西。
這本書或許是我能讓這考驗變得更有意義的方式之一。
我想獻給Selina身邊的親友,包括任爸、任媽、Hebe、Ella及華研團隊等,當然還有我自己。我們一起通過了這無預警的考驗,起碼對我而言,既然不可能忘掉,那麼誠實坦然地面對、談論這考驗,纔是真正能療傷的方法。
我想獻給S.H.E的歌迷及所有幫助關心Selina的大衆,感謝!我想你們對於這90天的奇幻旅程可能有很多想象和疑問。
我想獻給媒體朋友,從我的角度來回饋最直接的感受,回報最誠摯的感謝,迴歸最接近真實的事實。
我想獻給從事海峽兩岸交流的人士,這個故事可能是空前,但類似事件可能不會絕後,希望能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我想獻給每位曾受灼傷折磨的朋友,包括灝明,藉着這個故事向你們致敬!原來,你們這麼勇敢與辛苦,你們值得社會給予更多的關懷與支持。
我想獻給所有遭遇緊急危難或挫折打擊的朋友。相信我,看了這故事,你們會更有勇氣,冷靜、沉穩、樂觀地面對一切。
最後,我要獻給Selina,你受罪了。上蒼是特別選你的,因爲大家都認識你,知道你膽小、愛美、愛哭、怕痛又樂觀。上蒼讓你受驚嚇,逼你展示“勇敢”;奪去你部分外表,讓你展示“內在美可以超越外在缺憾”;知道你會一直哭,讓你展示“哭完要擦乾眼淚繼續努力”,再讓你展示“肉體劇痛與不適是可以熬得過的”,以及“人生只能樂觀面對一切,不管有沒有道理”。
上蒼選你做榜樣效果最好,Ella說得對,你是全民女孩。辛苦你了!
Chapter 1 上海驚魂
這是我生命中最恐怖的兩天。除了晴天霹靂,還是晴天霹靂;除了無法置信,還是無法置信;除了痛哭流涕,還是痛哭流涕;除了驚慌失措,還是驚慌失措。
Day1 2010.10.22(五)
今天是她去上海拍戲的第五天。前四天晚上她都打電話跟我哭訴,抱怨一個人很害怕,我還一直鼓勵她:“我也很期待這部戲呢。”昨天,她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我,附上她受傷的劇照,她想嚇我一下,開玩笑地說:“很逼真吧!”
今天下午3點41分,我在上班,收到她的短信:“Hi(你好)!我現在要拍爆破的戲了!很恐怖!我還要往前撲!整個就是動作片!現場都是汽油跟火!傑森史塔克在我眼裏已經是Nothing(不算什麼)!記得我愛你!”
我沒有即刻看到這條短信,看到時也沒有想太多,她大概是像昨天一樣又想嚇我一下,或是誇張了一點討個關心吧?腦中僅閃過一秒鐘,奇怪,不是音樂劇嗎,爲何要拍爆破戲?
隨即我被工作佔據,沒有打電話給她,也沒有回短信,當時我正在跟同事討論公事,我們在全面檢討高溫裝置的安全性問題。我們所採用的電熱煤油機可能有火災的風險,這種發熱裝置,如果一不小心使高溫的熱煤油溢出來,很容易釀成火災。我正忙着跟同事要採購合約,想了解一下如果電熱煤油機釀成事故時,賣方的瑕疵擔保責任如何。
4點多,來電顯示是Ella。我看着電話呆了一下,心想:Ella剛剛兩三點左右纔跟我聯絡了啊?!她們三人要去大陸會合商演,我請Ella幫我帶東西給她,Ella剛剛纔告訴我已經拿到了,還叫我放心,她使命必達。Ella不是準備上飛機了嗎,又打給我幹嗎?
電話一接起來,Ella說:“哥!老婆拍爆破戲受傷了,我現在只知道這樣,我用短信傳她助理電話給你!”電話中我好像沒有回什麼話,腦袋一片空白,過兩秒鐘回了神,心想:剛剛她的短信有提到爆破戲,天啊,難道是真的?我的心臟好像停了幾秒鐘。馬上照着短信上的電話打過去,不通,再撥,不通,再撥,還是不通;我打電話給華研的經紀人(暱稱阿嬤),不通,再撥,不通,再撥,還是不通。
我找電話簿中所有華研同事的電話,一個一個地打,打通了,她一個臺灣的貼身助理接了電話:“阿中,她受傷了,好像是燒傷,現在不知道詳情,因爲Nana的大陸貼身助理都沒接電話。不要急,我們知道消息會第一時間跟你說。”我沒聽完就大喊:“怎麼沒接電話?怎麼受傷的?什麼傷?嚴不嚴重?有沒有急救?要急救啊!怎麼會什麼都不知道?”我還想問有沒有“衝、脫、泡、蓋、送”,但當時,我嘴巴打結腦子也打結,就是說不出來這五個字。
電話放下我知道完了,聽Ella及助理的口氣,是真的,我腦中又一片空白,全身起雞皮疙瘩。過了一會兒助理再打來,吞吞吐吐地跟我說:“任爸及阿嬤、青姐(華研宣傳主管)要搭下一班飛機過去,我們試着訂一下晚上7點的班機……”我馬上說:“我也去,幫我訂同一班,我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機場,我有簽證,說走就可以走!”
我心想:“完了!是真的,如果不嚴重,助理應該會跟我說不嚴重;助理沒有跟我說不嚴重,難道很嚴重,任爸都要飛過去了……”
我馬上去找老闆小郭(以下小郭、小王、小白、小玉,行善卻不願具名,只好以化名代表)說我要請假,她一聽呆了一下,還開玩笑問我,想要去哪裏偷懶啊?我盡力冷靜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Selina在上海拍爆破戲受傷了……”話還沒說完,我就哭了。小郭一看不對,馬上說:“快去!快去!”
我跑回我的位子,極力鎮靜,心裏盤算着,我身上有沒有錢、要不要帶電腦、臺胞證及旅行證件在哪裏、有幾件工作要簽名還沒簽完……腦中混亂一片,又打電話給其助理:“到底嚴不嚴重?有沒有急救?問哪個貼身助理啊?”
助理說:“不知道,只知道電話背景聲音很混亂!我一有任何消息就立刻告訴你!”小郭追過來說:“你還杵在這裏幹什麼?你可以找某人,某人跟醫生有關係,某人熟上海。你現在很混亂,千萬不要自己開車!”我收好東西就往電梯口衝,滿口答應小郭:“好好好!”
我心想:出租車怎麼可能開得比我快!我還得衝回去拿臺胞證啊!同時,又想到一個朋友小王,他在海峽兩岸都有事業,上海也熟,電話接通我只來得及說了個“喂”,電梯就來了,只好先把他的電話草草掛掉,衝進電梯,這個時候大約是下午4點半。
我開着車子從停車場衝出來,下午4點39分,臺北市居然塞車,竟然還下雨,使得塞車更嚴重了。我坐在車上不知道怎麼辦,只能看着前方的車陣乾瞪眼。小王回撥給我不通,發短信來請我快回電,小王大概被我的語氣嚇到了吧。我理了一下情緒,回撥給小王,試着鎮定地把話講完:“Selina在上海拍爆破戲受傷了,我不知道我需要什麼協助,我搞清楚再跟你說。”小王也傻住,當下也吞吞吐吐不知道要說什麼。
然後我打了電話給我父親,應該先跟我父母說一聲,免得他們看到新聞嚇死。我父親長年在海峽兩岸奔波,累積了不少人脈,應該可以給我很多建議。電話一接通,我說:“你先深呼吸一下,冷靜,Selina在上海拍爆破戲受傷了……”我父親突然拉高聲量:“什麼?!什麼?!什麼?!怎麼會這樣,嚴不嚴重?”
我說:“我現在去趕晚上7點的飛機,我不知道詳情,你委婉地跟媽媽說一聲,想一想可以幫我什麼忙,保持聯絡!”我開着車子在臺北市狂飆,很怕因紅燈停下來,因爲一停下來我就開始亂想,開始流淚。衝回家裏,急得滿頭大汗,抓了幾件衣服,找好久才找到旅行證件及臺胞證,趕快把下週一要用的文件籤一簽(週一我可能回不來),居然才5點出頭。
衝下樓,把文件交代給管理員,竟然整整三分鐘攔不到車。終於,上了一輛出租車,助理告訴我現在人已經送醫院了,我又鬼叫:“怎麼拖這麼久?有急救嗎?有用對方法嗎?”助理支支吾吾說不清楚。任媽的短信開始一通接着一通地來,她哭着打電話問我怎麼辦,我強忍着淚水說:“我會跟任爸會合一起去,您放心,我會用盡一切力量與一切資源,把萱萱安全帶回來!”
同時,助理傳短信來:“背部灼傷,40%。”我心想:40%是什麼意思?只傷到背,還好吧?傷到背應該是不幸中的大幸,不算太嚴重?同一時間再把短信轉給任爸及任媽。出租車上,我看着窗外,想着她被燒到背是什麼畫面,想着她這麼單純善良,爲什麼?她沒有做錯事,不應該有報應吧?是我做錯事了嗎?若是我的錯,我們又沒有結婚,爲什麼是讓她受罪?我想着想着,發呆了,看着窗外的小雨,我淚流不止。
我到機場時不到5點半,顯然我是第一個到的,check-in(安檢)完畢,還要等一個半小時。一個人站在機場,一下流淚,一下冷靜,走過來走過去,一直問自己,我對醫學一竅不通,我有什麼用,能做什麼?發現我竟然沒有熟識的醫生朋友!小郭提醒我找以前的一個同事,她投資海峽兩岸的醫學美容,認識一些醫生,試着冷靜地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及需要什麼幫助,她可以聯絡一個整形醫生以及讓她在上海的醫生朋友打電話給我。我聽了初步判斷這是將來的事情,現在他們幫不上忙。
華研的同事打來電話,說剛剛送到上海瑞金醫院;我父親也打來電話,我請他立刻去打聽上海瑞金醫院怎麼樣。除了我父親跟小郭、小王,我趁着這空當打了電話給小白及小玉。這兩人跟我的交情都夠,小白的人脈很廣,應該可以打聽到醫學方面的消息;小玉在上海生活六年,才返臺不久,上海狀況他很清楚。兩人一接到我的電話,剛開始都是笑眯眯地問我週五晚上要去哪裏啊?聽我說完,兩人口氣大變,我可以感受到電話那頭的驚嚇。兩人開始打聽,事情在我朋友間傳開,我的電話開始不停地響,不停地有短信湧入。這樣不是辦法,我沒有時間跟力氣應付太多人,我需要熟悉上海和臺灣兩地的人,瞭解燒燙傷的人,如果要返臺能幫上忙的人,小郭、小王、小白、小玉四個人加起來應該夠了,我只鎖定這四人及我父親聯絡。
任爸到了。任爸一如往常,聲音洪亮精神飽滿,不過,我看得出來他的臉上有掩飾不住的擔憂。任爸不停地安慰我,叫我冷靜,說他會看面相,萱萱吉人自有天相,沒事,只燒到背,皮肉傷罷了。阿嬤與青姐又隔了一會兒也到了,兩人面色凝重,沉默不語。這時小王回傳短信給我,告訴我瑞金醫院很OK,他也是去那家;小白、小玉也打聽了上海醫院情形,回覆瑞金治療燒燙傷很有名;我爸爸也打電話來,告訴我:“聽說瑞金醫院不錯!”
接下來,我們靜靜地上了飛機,飛了一個半小時,8點半抵達上海,華研聯絡車子來接。一路上,我們四個人幾乎沒有講話,可能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麼吧。一路上,我就是一下子忍不住哭泣、一下子保持冷靜,哭着想:怎麼會這樣?會不會很嚴重?會毀容嗎?會死掉嗎?
哭完擦擦眼淚,冷靜地想:如果很嚴重,我能做什麼?等一下到了上海,我會遇到什麼?我突然想起今晚本來要去參加婚禮,今晚是好友林志鴻(林志玲兄)的婚禮。他本來邀我當伴郎,我滿口答應。婚禮前一兩週我父親說我近期內要結婚(原定於2011年4月1日),當人家伴郎會沖喜,一定要婉拒,臨時害得他措手不及,唸了我好久。前兩天他還特別跟我確認我會不會出席婚禮,我記得我說:“一定會!我再放你‘鴿子’,你恐怕再也不理我了!”結果,我又放了他“鴿子”。不過,他明天看到新聞應該就會諒解了吧,我傳了一個簡短的短信:“臨時有要事,無法參加,抱歉!”
補記:寫到這裏,時間是2011年3月初,我們原定於2011年4月1日的婚禮,因爲她的身體恢復不了那麼快,已無限期延遲。有一種說法是當伴郎不要超過三次,否則會結不了婚。我很早就當過兩次伴郎了,爲求心安,對於接下來的伴郎(第三次)邀請我都是左閃右躲,在我自己婚期決定後,林志鴻的邀約我就爽快答應了。一切就是這麼詭異,雖然我這麼小心,這麼寧可信其有,甚至聽父親的話推掉了邀約,但在既定原本要當伴郎的日子,就這麼倒黴,這麼低的概率,發生了我婚禮無法如期舉行的事情。
2011年4月,我一口氣答應了兩個5月的伴郎邀約,突然間,我不大相信這個說法了,或者我也好奇我還能多倒黴。我想:把握當下比較重要,現在,能幫忙於兩個好友,比起閃東閃西、閃說法、閃不知的將來,重要得多吧!
晚上快要10點,我們抵達上海瑞金醫院。到了醫院門口,華研同仁出來請我們在車上等一下,有幾家媒體知道了,堵住醫院入口,他們幫我們安排其他入口。
我想:都什麼時候了,哪有空管媒體,媒體不重要吧?公開場合爆炸,Selina受傷有多少人看到,紙裏包不住火,消息出來只是遲早的事啊!
隨着華研同仁的引導,我們幾個人以及華研董事長在上海的朋友林董事長一起擠進了灼傷中心張主任的辦公室。簡單幾句寒暄與介紹後,張主任告訴我們,燒傷是嚴重的,總面積超過50%,雙腿最嚴重,臉還好。暫時,命是保住了。任爸聽聞沒有影響到器官、生理功能等,便開始安慰大家,好險,重要部位都沒有影響,非常感恩。
我聽完大喫一驚,心想:任爸,您的期待也太低了吧?哪裏是隻有背,天啊,太嚴重了!眼淚開始不爭氣地流,好像整間辦公室也只有我一個人不爭氣地流淚。大家關心其他細節,其實我也一直很想聽張主任解釋燒燙傷,但我只記得他說了“急救、清創、植皮、復健”“面積太大很難植”“清創與植皮是相對概念”等等,其他時間一直在恍神。
印象中,張主任顯得非常有自信,因爲瑞金醫院治療燒燙傷是有名的。他告訴我們,他們每天要門診三百位病人,經驗豐富,各式各樣的燒傷都見過了。又說,中國臺灣這方面也很先進,將來建議我們送回臺灣,這樣照顧起來也方便。不過,一切由家屬決定,現在留在這裏也可以,送回臺灣也可以。還說,清創越深越安全,但將來複原越難,他一般都以生命安全最重要爲前提。不過對這樣的病人來說,他會特別小心,所以他壓力也很大。大家聽了都放心不少,張主任的說明讓我們對他很信任、放心。我們提出想去看Selina,張主任不建議,因爲人才剛剛救回來,還在感染高峯期,要密切監控觀察,她才受驚嚇,怕情緒波動影響其各項生理指數。不過,張主任答應會轉達我們都來了。
我待在那個空間快要窒息,跑出辦公室,手機一直響,接了通電話是媒體朋友,沒心情說什麼匆匆掛掉。同時,有個女孩站在門口呆若木雞,她是Selina的貼身助理之一,小瑜。
小瑜跟我說了一下事發經過,大致上是本來應該依序爆炸的五個爆點,不知爲何同時爆炸,而Selina跟俞灝明站在第五個爆點旁邊,正要準備跑,就被炸了出來,小瑜自己站在數十米外,也被爆炸威力掃到。現場很亂,沒有水,就用滅火器噴。
先送松江醫院,小瑜陪她光腳走去松江醫院急診室的廁所用水衝身體;後來救護車來了,改送瑞金醫院。送醫途中,小瑜一直跟她說話,怕她昏過去。小瑜跟我說,她告訴小瑜叫我一定要來,還叫小瑜拍下她的受傷照片,小瑜不敢拍,但她堅持。俞灝明的情況不清楚,但小瑜聽說他可能有吸入性嗆傷。我其實當下是無法專注的,也不大敢聽的,但還是硬着頭皮鼓起勇氣聽了一下。
小瑜突然哭着對我鞠九十度躬,嘴裏連說了七八次對不起,我試圖扶她起來,發現她的身體整個是僵硬的,扶了好久才扶起來。一行人準備離開張主任辦公室時,我抓了一個任爸要籤文件的空當跑進去。辦公室裏只有我跟任爸,沒有別人,我拉下臉跪了下去:“張主任,我不知道怎麼辦,我不懂醫學,我只會求你,求你救救她!”那一剎那,我第一次懂了無助的意思,第一次體會到電視、電影裏常常有的家屬跪求醫生的情境。臨走前,張主任特地留了他的手機號碼給我們,交代不管多晚不管什麼事情,都可以打給他。
離開醫院時約11點,林董事長安排我們先到他的飯店休息。總算見到醫生,聽到醫生說的話,大家心裏應該稍微放心一點點了吧。進了飯店,坐在房間裏面,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任爸忙着跟任媽打電話,任媽好像吵着要來,任爸說:“現在情況不明朗,來了也沒用,來了不就是我們夫妻倆抱頭痛哭而已?瑞金醫院的醫生很好,如果確定在這裏長期抗戰,再過來吧!”
阿嬤同青姐忙着跟華研董事長、總經理聯繫彙報,華研在大陸的戲劇主管也來了。林董事長的朋友,一位姓王的律師也來了。王律師忙着安慰我們,並告訴我們上海瑞金醫院真的是治療燒燙傷數一數二的好醫院,在這裏治療可以放心。
林董事長一直對我進行心理“建設”,要我有心理準備,她的雙腿一定燒到焦黑了,我沒有勇氣問他這是張主任說的,還是燒傷常識。我只是不停地在房間裏走過來又走過去,思考着我能做什麼。我讓阿嬤看她出事前發給我的短信,我跟阿嬤說我沒有回……我們兩個抱頭痛哭,但我們不能哭得太久,因爲阿嬤還有好多事情要聯絡。
趁着一個空當,任爸突然跟我說:“阿中,你剛剛也聽到醫生說的了,現在的萱萱已經不是以前的萱萱,跟你當初訂婚的萱萱不一樣了。任爸很感激你陪着過來,將來不管你有什麼決定,任爸都覺得是對的。你放心,任爸硬朗得很,照顧爺爺之外再照顧女兒,沒有問題!”我當下喫了一驚,都什麼時候了,您跟我說這些,記憶中我沒有心力回話:一方面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另一方面我正忙着跟小白、小玉短信交流。因爲,一下子感覺沒有上海地緣的問題了,沒有再找好醫生的問題了,也沒有送回臺灣的問題了,我請小白跟小玉協助打聽如何是正確的下一步。
同時,消息也傳開了,我收到很多關心祝福。小郭是虔誠的基督徒,她一直髮《聖經》的禱告文給我。在那個脆弱的時間點,任何一個關懷與加油,都會讓我不停地拭淚。
Day2 2010.10.23(六)
凌晨,大家決定一早再去醫院,能睡的人先休息一下。任爸是最堅強的一個,先去洗澡。我癱在沙發上笑着跟青姐說:“好啦,現在就可以先結婚啦,反正她不知道要休息多久。”我記得青姐臉部僵硬,連苦笑都擠不出來。阿嬤在忙着跟中國臺灣大學(以下簡稱中國“臺大”)的楊醫生通電話,楊醫生是華研董事長介紹的醫生,阿嬤吵醒張主任,跟他問了一些她血壓、呼吸、心跳等等數據並轉達給了楊醫生,這位醫生的結論是她能動,建議儘快送回來,可以不必專機,但要有一定空間。這時任爸洗完澡出來,顯然他也睡不着,聽到中國“臺大”楊醫生的建議,我們四個人呆住了,應該送回臺灣纔對嗎?我們又慌了。
我一直想,到底怎麼做對現在的救命及將來的美觀纔是最正確的?我自己不懂,僅能從醫生及朋友的話中判斷,其實是很不踏實的感覺。不管了,先準備送回臺灣的手續再說,如果要送可以馬上送,明早再跟張主任討論確認。任爸之前有搭SOS(緊急救助)專機經驗,他記得申請SOS沒那麼快,他與阿嬤開始打電話回臺灣,聯絡保險公司跟申請SOS專機,這個時候大約快凌晨2點。我也慌了,我能做什麼?
我打電話吵醒小郭跟小王。我們同事之前有安排專機從大陸返臺就醫的經驗,請小郭幫我問“長榮”跟“華航”有沒有可能我們臨時買幾個位子,拆掉座椅放下病牀,小郭滿口答應馬上聯絡。我也問小王:“你們的私人飛機可否待命?如果SOS來不及的話飛機借我,而且還必須拆座椅放病牀。”我語帶哽咽地低聲拜託,小王沒等我的話講完就連說了好幾次:“沒有問題,全力幫忙!”我掛上電話,淚流滿面。
凌晨3點多,大家逼自己去睡覺。我簡單梳洗,沖澡時腦袋一片空白,一回神又哭了。躺在牀上胡思亂想,她現在狀況怎麼樣呢?痛嗎?燒成什麼樣子?試着安慰自己不要亂想,只去想:瑞金治療燒燙傷是最好的醫院……可還怎麼也睡不着,印象中最後一次看錶是凌晨5點半。
早上7點多做夢驚醒,我夢到她身上有一點點受傷,她拉着裙襬在我面前跳來跳去,說:“你看!沒事啦!小傷而已!”她還拍打傷口證明給我看。我心想,完了!一定很嚴重!夢裏的都是相反的……再醒過來是因任爸叫我,上午8點多了,我們準備出發。
往醫院的路上,大家仍沉默不語,我收了幾通短信,知道小郭幫我聯絡好了,跟“長榮”或“華航”要幾個飛機位置應該沒問題。再見到張主任,阿嬤關心病房的隔離問題,擔心媒體可能會混進去,詢問我們可否派人守在病房門口。張主任說因爲她的身份,已經把病房做隔離了,六個人的病房,與對面三張牀中間拉了一塊布幔,旁邊兩牀也特地爲她清空;他也強調了這邊滴水不漏,很多名人都來過瑞金,沒有發生過媒體混進來的情形。
我心裏閃過一些疑問,不是因爲高感染,所以連搬動都有風險嗎?既然感染風險這麼高,這樣隔離好嗎?臺媒、港媒都來了,真不會有混進來嗎?阿嬤再次委婉提到中國“臺大”的楊醫生有返臺治療的建議,張主任沒有反對,但仍然重複着他的自信,我們又隨着他的自信而放心了一點,既然張主任的醫術是數一數二的,那麼,一動不如一靜。任爸說,我們來想辦法克服在上海長期照顧的問題。
這個時候,小白短信發來一堆信息,他幫我找到中國臺灣長庚醫院(以下簡稱“長庚”)楊瑞永醫生的聯絡方式,楊醫生現在在開國際醫學研討會,但可以接電話,小白說他是臺灣治療燒燙傷的權威。我提了一下“長庚”的楊瑞永醫生,張主任馬上說認識,好幾個場合上碰過。我順着提出,那麼也問問“長庚”楊醫生的意見,張主任欣然接受,說也可以跟老朋友講講話。阿嬤馬上撥過去,跟楊瑞永醫生寒暄了一下後,讓張主任跟楊醫生講。兩人交換意見許久,但我聽不出來有什麼結論,張主任再次強調怎麼處置完全尊重家屬。
臨走前,阿嬤拿出一包林董事長臨時熱心準備的紅包,才從口袋掏出來,話都還沒說一句,張主任就堅決拒收,一直笑着叫我們放心,告訴我們救人是他的工作。一行人離開辦公室後,阿嬤給我使個眼色,把紅包拿給我,我獨自偷偷地返回張主任辦公室,手拿着紅包,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下,雙腿就要軟了。張主任緊握我的手,還不等我開口就說:“你仔細想一想,我若真收這紅包,你不但給我不必要的壓力,而且,你應該會更擔心!”語畢,他送我出辦公室,紅包仍緊握在我手中。
出來到電梯口,人變多了,好像有保安、華研的人跟劇組的人吧。兩男一女在跟任爸講話,距離我約五米,他們低着頭像犯了錯的小孩,我看見任爸輕拍他們的肩膀。過了不久,他們三人向我走過來,旁邊的人小聲告訴我,最左邊的是導演,另外一男一女是電視臺的人。這一男一女小聲地跟我說很抱歉,我又不爭氣地流淚,實在不想看到他們,我沒有任爸的風度,一邊把臉向右扭去,一邊用左手輕輕把他們三人撥開。下了電梯出了門口,媒體衝過來噼裏啪啦地問了一大堆,只記得記者大喊:“任爸!我們是臺灣媒體!”保安死命地擋,我們坐上車,花了一些力氣才離去。
早上還沒辦法check-in(入住)酒店,華研先安排我們去一個酒店式公寓休息。在大廳等待時,任爸、阿嬤、青姐與我四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要說什麼。任爸突然對我說:“阿中,我看你先回臺灣吧,在這裏你也幫不上忙,你還要上班,不要影響到工作。如果要在上海長期照顧,我叫你任媽過來。”我一聽,又哭了:“可是我有用處,我可以幫忙找醫生啊,還可以幫忙找飛機啊。”任爸突然轉過頭去,小聲說:“好好好!”任爸好像有點哽咽。
我們要了兩個房間,一間讓我跟任爸休息,一間讓華研人員聯絡事情,我待不住,就跑去華研那一間房間,問問現在怎麼辦,這個時候,華研總經理也到了。沒有人知道現在應該怎麼辦,留在上海還是送回臺灣,誰敢擔這個責任?沒有人敢強力主張任何事情。阿嬤又打電話給“長庚”楊醫生,告訴他她的數據,想再聽楊醫生的建議。我同時再發短信給小白、小玉,請他們確認“長庚”楊醫生是不是中國臺灣治療燒燙傷最厲害的醫生。我父親也打來電話,我也請他幫忙打聽一樣的事情。沒隔多久,小白、小玉以及我父親都給了同樣的答案。
我聽得出來阿嬤電話講了非常久,但聽不到重點,畢竟楊醫生沒有親眼見到,感覺上總有點像隔靴搔癢,而且,我相信這還涉及海峽兩岸醫界相互尊重的禮數問題。我突發奇想,要阿嬤跟楊醫生直接開口,既然他跟張主任也熟,請他飛過來看,給我們第二個意見,有助於我們正確決定。阿嬤呆了一下:“有可能嗎?”我說:“今天是禮拜六,放假,不問不知道,你直接問問看看,同時,我立刻請小白通過他的關係幫忙!”隔了一會兒,阿嬤再打給楊醫生,他竟然答應了,馬上從研討會離開,但他的旅行證件過期正送去旅行社申請換髮,又遇上週六休假,所以還特地請楊太太去協調處理,配合航班,最快是傍晚6點到上海,他會直接先去醫院看看。我們的士氣爲之一振!
中午,我們轉去飯店check-in,聽到楊瑞永醫生要來,大家的心情都輕鬆了一些,一時好像也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在前往飯店的路上,阿嬤再度跟SOS專機聯絡,小郭、小王都關心是否該準備飛機,這個時候我也不知道需不需要。進了房間,剩我一個人,接了一通我妹妹的電話,問起Selina的情況,我只說得出很嚴重,然後又哭了,請我妹妹跟我媽關心一下任媽,其他的事情她們也幫不上忙。回了一個任家好友的短信,現在關心我沒有用,我拜託他這兩天去任家陪任媽。一個人在房間,要等到晚上見到楊醫生,起碼要到9點或10點吧,我突然不知道該幹什麼,這個時候我不需要保持理性思考。
我連忙上網,想看看關於這個事件的新聞,原來新聞早已經很大,網上各種小道消息充斥。我看了媒體報道現場目擊者的描述後,氣得在房間摔東西,走來走去,不知如何是好,情緒找不到出口,再也忍不住地大哭起來。下午3點多吧,小郭又用短信發了好多《聖經》的禱告文給我。我覺得我就快要崩潰了,我打電話給小郭,歇斯底里地哭喊:“拜託你明天去教會時幫我禱告,我沒有宗教信仰,我也不會禱告。你能想象嗎?她的腿是黑的,都燒掉了……”我不記得小郭跟我說了什麼,但有印象我跪在地上痛哭,連電話什麼時候掛掉的都不知道。
哭完好累,又在房間裏繼續走來走去,小白打電話來問我請楊醫生的結果如何,說他可以現在飛過來,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我跟他說楊醫生飛過來的事情已經安排好了,其他事情來了也幫不上忙。小白問我她的傷勢到底如何,我忍不住又崩潰,大哭一次:“她的腿都燒掉了。”我記得小白聽到我歇斯底里,也慌了,一直跟我說:“放心!現在醫學很先進的,一定會好的!一定會好的!”他不停地重複“一定會好的”這句話。林志鴻傳短信來關心,他大概看到新聞了,他應該能諒解了;林志玲傳了好幾個短信來加油,她也曾在拍戲時受傷,她應該能完全感同身受。
我就這樣在房裏走來走去,走了一下午,走得頭好痛。傍晚6點左右,任爸打給我電話叫我過去聊天,林董事長也在,因爲任爸猜測我也睡不着。我連忙過去,想請林董事長幫我張羅頭痛藥。任爸感嘆:“我夫妻倆一生待人謙和,不知道這種事情爲什麼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說:“如果當初我反對拍這部戲就好了,我曾經覺得機會永遠會一直來的,不是一定要接,如果我強烈反對,她不會接的。”任爸說:“不能這樣說,如果是劫數,在哪裏都跑不掉!你們或許太好、太順利了,我之前就很擔心事情太順利!”
任爸又說:“我怎麼看我女兒的面相都不應該是這樣,這可能是個轉折點,長遠看未必不好,我對我女兒有信心,這也未必會影響她的演藝事業!”我說:“我也曾擔心一切太順利,之前還跟華研提過要不要製造一些我的負面新聞啊?這樣吧,趁着休養的時間,利用時間準備結婚吧!”
任爸回我:“好啊,順便生一個小孩,女人有了小孩,生活有另一個重心,這個打擊對她的影響就不會那麼大。”林董事長堅持我倆應該跟他去喫點東西,我因爲頭痛沒去,但答應他們會回房間叫東西喫。
我繼續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將近10點,楊瑞永醫生去醫院看過後到飯店來了。楊醫生相較於張主任,不是個自信滿滿的人,但看他的氣質跟談吐,是一個溫和、保守、敦厚的人。在那個無助的時候,在那個不熟悉的環境,光聽到他的口音就覺得熟悉與親切一些。他很肯定張主任,簡單地跟我們解釋一下海峽兩岸關於治療燒燙傷醫學的不同(譬如海峽兩岸急救方法完全不同,大陸禁止家屬探視,怕病人情緒波動;臺灣卻歡迎家屬探視,可以鼓勵病人),也簡單地說明了一下她的傷勢。楊醫生還告訴我們,她的意識很清楚,她知道我們都來了,但她很痛,所以沒有力氣多說話。
大家討論了很久,華研董事長也加入進來,討論包括搬動風險、感染風險、燒燙傷治療過程等等。任爸傾向於留在上海,理由還是一動不如一靜;楊醫生說留下也可以,任爸、華研一羣人馬上討論留在上海的後續支持;但楊醫生話鋒一轉,這樣的情形,搬動她也不是不行。好像結論是留在瑞金也可以,送回“長庚”也可以。我聽着這些討論,覺得非常熟悉!醫生跟律師一樣,只善於盡專業分析職責,要不要醫治或要不要告,是由病人、家屬或當事人決定的。有了決定後,醫生或律師會善盡專業操刀職責,把病人、家屬或當事人的決定,貫徹落實下去。所以,目前爲止,等於沒有決定。
楊瑞永醫生就在我面前,可是我心裏還是很急,總覺得不大對,沒有找到留下或送回的堅強理由。我發現,若問“您覺得呢”是問不出答案的,我必須把問題細緻化具體化,讓醫生答“是”或者“否”。我壓着頭痛,閉上眼睛,心裏跟自己喊話:要冷靜,把目前所有我聽到的燒傷信息再想一遍,我試着在腦海中畫一個“留在上海VS送回臺灣的優劣對照表”,猶如媒體最喜歡用來評比兩個人條件勝、敗的那種表格。這個時候,顧不得禮數與客套。這個時候,只有家屬有權決定,我一心急就忘了我不是法律意義上的家屬。
我問楊醫生:“我的第一個問題,現在是急救、清創階段,張主任提過清創的黃金72小時,張主任能安排10月26日週二清創,已經過了三天,會不會太晚?”楊醫生說:“只要病人穩定,其實不會,如果是我排刀的情形,現在是週末,醫院人手可能不足,排下週二差不多。”
我問:“如果不考慮客觀因素,是不是越快越好?”楊醫生說:“那當然!”我問:“假設現在她在臺灣,如果‘長庚’安排,可以多快?”楊醫生想了想,說:“週一應該可以。”
我問:“第二個問題,這個療程包括急救、清創、植皮、復健、美容,有一天是終究是要回臺灣的,起碼復健與美容要在臺灣的,問題在於哪一個時點回去?對‘長庚’來說,越早接手對整個療程會越好嗎?”楊醫生說:“當然!有助於我們整體掌握!”
我問:“第三,我聽張主任形容她的隔離病房,跟我的想象不大一樣,如果下週二在這裏清創,清創後兩三天她很虛弱,應該不能搬動。假設,可能最快能搬動的時間是下週六,她起碼要在這裏待8天。我相信‘長庚’有個人的隔離病房,對她的感染風險是不是可以降低?”楊醫生說:“是!”
我問:“第四,如果我們有飛機,您可以陪她一起飛嗎?這樣可以降低搬動風險嗎?”楊醫生說:“啊?有飛機嗎?如果有,我可以一起飛。”阿嬤從椅子上跳起來說:“有飛機!有飛機!SOS專機護士在樓下待命!”我心裏覺得答案出來了,爲了儘快清創,爲了醫療一體性,爲了降低感染風險……搬運風險也可因楊醫生的隨行而降低,我轉頭看着任爸及華研總經理,提議說:“我們帶她回家吧!”
每個人瞬間都跳起來,一陣手忙腳亂,聯絡SOS專機護士上來加入討論、收集證件、沙盤推演、分配工作,SOS護士跟楊醫生說明醫療專機的醫療器材。不過,雖然心裏七上八下,但是我們稍微鬆了一口氣。楊醫生明早會再去醫院,也再跟張主任討論一下。阿嬤叫我快回去睡覺,她說我是很重要的力量,不能垮,她說我看起來快比任爸還老了。我回房後還是不放心,又追着阿嬤叮嚀她,一定要提醒楊醫生,如果根據明天早上的狀況,楊醫生的專業判斷是留下較好,那就還是留下吧,不要被我們這些外行影響。
這個晚上,雖然半夢半醒,但我心裏比較踏實。
Chapter 2 返臺就醫
改來改去,改來改去,最後,我們決定帶她回臺灣了。10月24日晚上終於見到她了,我差點認不出她。第一次近距離了解燒燙傷的治療,每天都是擔心、難過、緊張與不知所措。
Day3 2010.10.24(日)
我起牀接到任爸電話,瑞金醫院被媒體圍起來了,任爸去醫院面對記者,同時掩護楊醫生進瑞金醫院和張主任討論,要我在飯店等消息。大約11點,華研告訴我決定送她回臺灣,大約傍晚的飛機,要我繼續等。中午左右,我發短信給小郭與小王,應該不用麻煩他們張羅飛機了。
下午,我什麼事也沒做,就是等、等、等。還是有很多電話、短信進來,我回了幾個。有一封Ella的短信又讓我哭了。有一通電話是杜哥(化妝師杜國章)打來的,我知道他跟她的關係很緊密,我接了。杜哥很關心到底是不是如媒體講的那麼嚴重,記得當時我不知道要如何跟他描述,我跟他說:“以後你真的會很辛苦,化妝不只是要畫臉,將來要化的面積可大了。”他電話中一呆,我想,兩個月後他來“長庚”探視她,纔會懂我那時在說什麼。
傍晚,華研同仁叫我待命,任爸會跟華研總經理在飯店召開記者會引開媒體,同時SOS及楊醫生會去瑞金醫院護送她到機場,我則搭另一部車到機場會合。其實,臺灣媒體很快就上了“調虎離山”的新聞快報。當時,我還不大懂,救人都來不及了,有必要花這麼多力氣應付媒體嗎?大約5小時後,我才懂任爸與華研的用心良苦。
在去往機場的路上,陪同我的是小瑜、Selina的另一個貼身助理以及載她來回片場與飯店的師傅。一路上,大家話不多,一直到快到機場,才聊了一下。原來,他們三個就是她在上海5天接觸最多的人,也是現場目擊者。我謝謝他們,他們安慰了我一下,也敘述了一下事發前後、急救送醫的過程。原來,他們三人就是陪她送醫的人,她就是坐這部車送醫的,她就坐在我坐的位子上!當然,這個座位洗過了。
我又開始想,要送回臺灣了,這樣的決定真的正確嗎?如是錯誤的決定,後果可能無法彌補。我一直回想這兩天的過程,回想每一個接收到的信息,回想我聽到的每一句話,回想每一個告訴我信息的人的可信度,回想每一個環節與判斷。我不確定是要再思考一次,還是要試着說服自己我們沒有做錯決定,或者,我只是要確定我自己盡力了。不過,當下送回臺灣已成定局,除非有什麼變量發生,不然沒有辦法不送了。
我們走去停機坪,在飛機的前面等,準備走樓梯上飛機;同時,救護車也來了,停在飛機的後面。她的病牀從救護車上慢慢地送出來,是那種機械式的升降病牀,放到地上,護士推到飛機旁邊,再用一種機械裝置,把病牀慢慢地升上去,進入機尾。這個過程中,阿嬤站在旁邊,大喊:“Nana!放心!阿嬤在旁邊,我們都在旁邊!”我站得很遠,總覺得很多工作人員拿着相機晃啊晃的,不知道是不是要拍她受傷的樣子。我上前詢問,他們說只是機場的必要程序。
上了飛機,我們全部坐在頭等艙,戴着口罩,任爸跟我分坐在走道的兩旁,她跟楊醫生、護士等安置在飛機的最後面。這時,任爸不停地叮嚀我,等一下見到她時不要哭,因爲楊醫生會讓任爸和我過去看她。情感上,我一直試着穩定自己的情緒,我也很害怕,很緊張,不知道會看到什麼畫面;理智上,我一直推算她現在最擔心的是什麼,我要跟她說什麼對她最有幫助。
這時,楊醫生突然通知我們起飛前可以過去看看她,任爸馬上跳起來往後走,我連忙跟了上去。任爸走在我前面,還一直叮嚀我不要哭。從機首到機尾的走道上,我們走得很快,我的腦子一片空白,剛剛想的東西都忘了,算了,放空,什麼都不要想。
就快要看到她時,任爸跟我似乎是用搶着說話來掩飾我們心裏的痛。任爸先喊:“沒事啦!爸爸來了,阿中來了!阿中說要娶你,回去就可以結婚生小孩啦!阿中在這裏!”我趕快接着說:“放心!你看,臺灣最好的醫生都來了耶!在這裏!沒問題!小傷!你知道我不會跟你講謊話,沒那麼嚴重,沒事!”
任爸說:“要樂觀!要加油!不要多想,我們都在!”
我說:“沒關係啦,我跟你講過啊,我本來就不是娶你的肉體啊!”(講完我就後悔,這樣講好像很嚴重似的。)我趕快再試圖搞笑:“其實也蠻酷的耶!整架飛機就是爲你一個人開耶,我們這一干人等都沾光了!”我們說什麼,她其實都沒有太大的反應,但她有聽到。
她全身蓋滿了小碎花棉被,頭被包住,只有臉露出來,她被兩條皮帶固定在病牀上。她的眼眶含淚,但是眼淚沒有流出來;她的雙眼眯成一條線,眉毛沒有了,我看到左邊眼睛眉毛中間有一道傷口。她的嘴脣破了,下巴有傷;她的臉是腫的,又黑又髒;她的臉上有四五個大水皰,像是用口香糖吹泡泡的那種泡泡,有如大顆花生米般大小。基本上,她像變了一個人,但我還認得出她。她想擠出一點微笑,但是顯然她沒有力氣,她只有氣無力地說了句:“好痛!”
飛機要起飛了,我們得走回前面的座位。我走在前,任爸跟在後面,任爸不停地說:“阿中,你表現很好!很堅強!出乎我意料!”我沒有回頭搭話,因爲我又哭了,淚流不停。我回到位子上,頭扭向窗外,自己跟自己說:“沒關係,我們要回家了。”兩人坐定,任爸還在誇我表現好,我擦了擦眼淚偷瞄了一下任爸,任爸老淚縱橫。這是我至今第一次看到任爸流淚,任爸堅強得令人無法置信。
飛航途中,徵得楊醫生同意,我又跑過去看她,她似睡未睡,看到我,擠了個微笑給我。我說:“你想家也不是用這種辦法吧。”(講完我又後悔,一點也不好笑。)我又說,“如果怕做噩夢,我教你以前我媽媽教我的方法……這樣吧,你現在不要亂想,你就想想籌備婚禮的事吧,回去你就一邊休養一邊策劃,之前我們都忙,根本沒人在策劃,現在就全部交給你啦,反正我也沒什麼意見,我也省了一件事!”我一再強調不要擔心、醫生都在等等,她其實也沒有什麼反應。她只說了:“你們怎麼這麼久纔來?好痛!”
到了臺北,迎接我們的是一堆媒體,去往林口“長庚”的路上,華研問我在飛機上跟她說了什麼,我沒頭沒腦地回答了一部分。
後來我們聽說,她的救護車從松山機場出來時,被媒體攔了下來狂拍;她從救護車出來要進“長庚”時,也被媒體攔阻,甚至,攝影記者手拿相機,伸過保安搶拍。
救護車飛馳在高速公路上是爲了救人,而緊追在後的記者飛馳是爲了能拍到什麼了不起的畫面。記者們堵住高速公路分流道,堵住醫院的各個入口,除了造成公共危險與延誤就醫外,難道拍到救護車被塞住也能變成新聞?
我終於懂了,爲什麼在上海要花力氣“調虎離山”了,她現在高感染有生命危險啊,不能接近她啊!我看着車上的新聞快報提到任爸“調虎離山”,爆出這個新聞的人似乎很得意,因爲抓到任爸了,但難道你沒有發現,正因爲你是“虎”,所以我們纔要躲嗎?
到了“長庚”,她被安排進醫院病房,任爸開記者會,我則由一個華研同事跟一個保鏢陪同躲在外面。我從來都不想面對媒體,當下當然更不想,打算等一下再進醫院。不料,還是被一家眼尖的媒體發現,立刻打開鏡頭衝向我,我本能地躲在保鏢後面。躲了鏡頭三秒,我知道媒體不會放過我,離醫院還有一段路,我也不可能一直躲着,想一想算了,就讓他們拍個夠吧,我走我的,我還是要去醫院。
小白在醫院等我們,一切多虧了他;任媽、容萱也在,兩人面色發白。任媽說她一到醫院就簽了一大堆病危通知書、手術同意書等等,簽得心都碎了。在醫院要連夜檢查前,我們輪流再去病房看看她。不到一個小時,她變成了一個完全用白紗布包住的木乃伊,全身只剩下眼睛、鼻孔跟嘴巴露出來,我心裏一驚:“臉也需要包紮?”我們輪流叫她放心,聽醫生護士的話,她微笑地點點頭,喫力地點點頭。她說:“回來真好,那裏的護士口音好重,說什麼我都聽不懂。”
回去的路上,我問任爸、任媽:“我乾脆請幾天假好了?”任爸斷然拒絕,交代我千萬不要影響工作!“那麼,我每天下班後過來吧!”我好像有自言自語地這麼說。
Day4 2010.10.25(一)
回到家,大約是星期一的凌晨3點。稍微休息一下,早上去上班,我宛如受難者家屬,同事們給了我很多體諒、關懷與鼓勵。網絡上可以看到新聞快報,任媽在醫院也時時傳短信告訴我進度。早上進行清創手術,下午,她終於完成了第一階段清創,歷經5個多小時,任媽說,這5個小時跟任爸兩人在手術房外等消息,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的。華研同仁打電話告訴我灼傷中心的門口被媒體團團圍住,而且那裏只有一個出入口。我想:她現在應該很痛,會想看到我吧,媒體堵住門口難道我就不去了嗎?曝光就曝光吧,反正這會是一條漫漫長路,我也躲不了多久。這種感覺有點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傍晚到了醫院,華研同仁來接我,因爲我昨晚躲避媒體,完全記不得路。纔出樓梯口,就是此起彼落的鎂光燈跟記者連珠炮般的提問,我根本不喜歡媒體拍我,也不打算要說話,連忙衝進灼傷中心。
她依舊包得像個木乃伊,看她包紮的樣子,看她身上插的管子,看兩個護士小心翼翼地忙進忙出,看她身邊的醫學儀器,她真的燒得很嚴重。她很虛弱,鼻孔插着鼻腸管,講話鼻音很重,有一點嗲嗲的。她的眼睛睜不大開,一直流眼淚,怕感染不能隨便亂擦,護士用棉花棒幫她弄掉。她不能動,頭也抬不起來,要靠護士或我們餵食喂水。她有如歷劫歸來,不但沒有喊痛,反而看起來是蠻放心的,很想講上海的狀況給我們聽,包括爆炸、急救、送醫、醫院等,還有她在上海醫院的睡睡醒醒,她一直以爲過了四五天。我一直叫她先不要想先不要講,先當作是噩夢一場就好,她還是忍不住講了一點點。
我本來原定10月27日(週三)要出差,任爸叫我不要影響工作。她則希望這個禮拜我能先陪陪她,剛住院是最痛苦的時候,下個禮拜她就會好一點,我就可以恢復正常作息。現在想想,那個時候,我們根本搞不清楚狀況,最痛苦的時候哪裏是隻有一個禮拜。深夜離開醫院時,媒體又是一路跟着我到停車場。
Day5 2010.10.26(二)
醫生希望越少的人去看她越好,因爲多一個人就是多一點感染風險,且儘量一次不要超過兩個人進去。醫生本來只同意任爸、任媽、容萱和我可以進去看她,經過溝通後,再放行了Ella與Hebe,畢竟她們三人的感情已不輸親姐妹。Hebe與Ella是10月25日深夜回來的,我們通了電話,我跟她們說:“她的聲音變了,樣子變了,應該是比你們想象中的嚴重,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傍晚,我一樣穿過此起彼落的鎂光燈跟記者連珠炮般的提問,進了灼傷中心。Hebe與Ella已經在病房裏面了,同時只有兩個人能進去,她們兩個可以帶給她鼓勵與能量,這是我做不到的,所以我就在外面靜靜地等。她們探視完畢出來時,凝重僵硬,我完全可以理解。之前,我的心情也使得我的表情很僵硬吧!她們離去,我才進病房。
進病房沒多久,就看到她試圖自己拿起電視遙控器,想看新聞,當然,雙手包得腫腫的,使用遙控器很不靈活。昨天,打開電視這個動作是由護士跟家屬代勞的。我說:“不要看新聞啦!新聞很多都講得不對,都亂報!”我其實是擔心她看到新聞報道她的傷勢嚴重,也怕她看到報道爆炸過程的新聞。她一邊試着自己轉檯,一邊說:“護士說我可以自己試着使用遙控器看看……我看到她們兩個很開心,我還想再看看她們兩個!”原來,她在找新聞臺的SNG聯機。因爲她白天看過新聞了,所以她知道外面在SNG聯機,她知道Hebe與Ella會受訪,她想轉檯找Hebe與Ella。她找到畫面了,她根本沒聽她們兩個在說什麼,她只是要再看看她們,然後再找別臺的新聞,等一樣的畫面出現,看到了她們兩個,再轉檯找別家新聞,等一樣的畫面。我忍不住把她剛剛講的話,用短信傳給Hebe跟Ella。
我覺得我自己有一點詞窮,再怎麼說也是“加油”“撐一下”“忍一下,過了就好啦”“沒辦法,遇到了”這幾句,再怎麼說我也是站得遠遠的怕感染到她,再怎麼說我也只是出一張嘴,我無法體會那樣的痛,到底是痛到什麼程度。我甚至不敢說“加油!沒那麼痛”,因爲我怎麼知道那個痛有沒有那麼痛。
我今天故作輕鬆,讚歎她有這樣的經驗,以後什麼都不怕啦!她想了一想,說:“對啊,以後我可以自豪地到處跟別人說‘你是有被火燒過嗎’。”我又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要她想將來如果生小孩名字要怎麼取,不過,她也沒有太大反應,她太痛了。我好像應該開始每天想一些什麼話跟她說,平常都是她的話比較多。
臨走前,我突然覺得她包成木乃伊還蠻可愛的,尤其,臉包得很像一個漫畫人物,我說不上來是哪個漫畫人物。我也突發奇想,我應該拍照、錄像,這個過程不知要多久,這一段肯定是一個磨滅不掉的過程,肯定是一生忘不掉的回憶。我也不覺得拍出來的畫面會很難看,就算難看,也是不可抹殺的事實,她將來若想看時,自己也可以看一看。
Day6 2010.10.27(三)
《Selina爲三千萬安家費焚身延誤婚期!》
一早就被週刊標題氣到,非常生氣:第一,片酬根本沒有三千萬(新臺幣),太扯了;第二,接拍有接拍的原因,是我們一致同意的,沒有安家費的問題。雖然內頁文字沒有敵意,不過,這樣的標題對她對任爸、任媽非常不公平,難道是在影射她是爲了錢,爲了任爸、任媽所以有這樣的結果?活該嗎?還是影射任爸、任媽爲了錢活該?這對傷心的任爸、任媽,情何以堪?
我氣得半死,不知道我是不是反應過度了,這樣利用我們的悲劇,以誇大不實的文字技巧來吸引讀者賣錢,讓我有了寫這本書來反映真實的念頭。小郭,有如我心靈導師般,大力支持我這個念頭,並且幫我分析了寫書的優點。反正,我昨天開始想錄像照相,如果我能記下每天的情況,將來有空時,寫一本書應該不是難事。再加上,媒體與週刊報道很多都不是事實,我沒有辦法用三言兩語回應媒體的問題。把事實記錄下來吧,或許,能讓這場災難有一點有意義的貢獻。
今天傍晚,我一樣穿過此起彼落的鎂光燈跟記者連珠炮般的提問,進灼傷中心。我心裏想:我會一直在這裏,但你們能在這裏撐多久呢?你們能關心多久呢?我都不知道她要在醫院待多久了,或許有一天就沒人理了。
有一個記者問我安家費的事情,我差一點點忍不住想回話,但只微微搖了頭,還是忍住了。進了灼傷中心,遇到一位華研同仁,我忍不住抱怨對週刊標題的響應不夠強烈,華研的想法是:“太瞎了,根本不用理會他們!”我說我剛剛差點忍不住想講話,他說:“不要不要,不要響應,你講越多他們越會做文章,新聞就一直炒。保持低調,你現在形象超好!”我沒有再多說。我心裏想:“每件事都低調嗎?民衆又不都是演藝圈的人,哪裏分得清楚瞎不瞎?大家看到了就有了一個印象!我要形象幹什麼呢?我從不正視鏡頭,我沒有打算變成公衆人物啊!”
進了病房,我跟她聊到今天週刊的標題,以及我想記錄、寫書的念頭,她說她支持我,其他的也沒說。依照前幾天的經驗,她應該沒有心思管這麼多,全心全意地在對付疼痛吧。
她今天的精神比昨天、前天好,滿頭白紗布滲出一些黃黃的東西,我不知那是什麼。她一邊按嗎啡,一邊迫不及待地告訴我她已經可以自己喝水,告訴我今天一早起來就鼓勵自己要多喫多動,努力做給復健老師看,復健老師趁機要她試着坐起來,結果痛翻了。她告訴我今早換藥換了非常久,好像鐵釘釘在骨頭上地痛,結果一早的信心完全瓦解,徹底沮喪。我聽到換藥竟是這麼痛,她又趕快安慰我,她後來很快就想到本來就不會這麼順利,不可以被打敗,但是下午就又崩潰一次。
換藥前,她再形容換藥:“是聽到‘換藥’這兩個字眼淚就流下來,就開始不停地發抖,是巨大的痛苦。換藥實在太痛了,痛到我想把換藥碎屍萬段!另一方面,卻知道換藥是對自己有幫助的,很複雜的愛恨情仇。”換完藥,她一直抱怨嗎啡,說嗎啡都是騙人的,根本沒有用。她的情緒起伏不定,一下子低潮,一下子又樂觀地安慰自己:“好!我要加油,我是全世界最幸運的燒燙傷患者,有這麼好的醫生護士照顧我,有這麼多人在鼓勵我!”一下子,她又垂頭喪氣,“唉,不對,燒傷面積比我小的人就比我幸運。”
Hebe及Ella今天在來的路上被華研及任爸勸退,因爲擔心高感染風險,Hebe和Ella就跟任爸去行天宮拜拜了。不過,三人通過電話擴音合體,七嘴八舌了好一會兒。Ella對Selina說:“老婆,好想你,你現在是我們生活的重心,我們每天的話題都是你!”
Day7 2010.10.28(四)
今天有兩個好消息:一是她可以練習自己喫飯了;二是醫生會診決定,29日(週五)要進行第一次植皮!(應該算好消息吧?!清創很成功纔可以很快地植皮。)
她抱怨真的太苦了,一波一波地不停地痛。等待換藥時,她發着抖抱怨換藥,真的很痛,一天兩次;她按着嗎啡再罵嗎啡沒用,找不到嗎啡時卻很緊張,任爸在旁不停地引導她:“大口吸氣大口吐氣!”她也抱怨連排便都很痛,上下便盆都是折磨,受了傷的屁股要挪到便盆上,只剩下撕裂與灼熱的感覺。用了軟便劑,一週沒排便卻又排不出來,結果是護士扶她用側身方式、抬着她的腿,用流的。她一邊抱怨一邊罵,又一邊演了起來,把水當成高粱酒,她說她真的很需要喝一杯。
她哭着告訴我今天做了一個夢,夢到她睡醒、下牀、上廁所、餵狗、清理狗大便,醒來發現自己原來躺在牀上不能動已經一個禮拜了,不停地哭。這麼簡單的事情,如今對她來說卻是遙不可及,好難安慰啊!
我只能說:“加油啊!儘量保持樂觀!又過一天啦,如果註定要住院60天,又過一天啦!一天比一天更好,第一天你連哭都要我幫你擦掉眼淚,現在你可以自己擦眼淚了!”
今天只剩下少數媒體,Hebe及Ella晚上來了,三人在病房一起聊了很久。我今天非常累,在病牀邊一直猛打哈欠,可能是這一週都沒有睡好吧。
Day8 2010.10.29(五)
今天第一次植皮,從上午8點到下午4點半,8個半小時。任媽說,這是非常焦慮、難熬、漫長的8個半小時。
今天守在醫院的媒體更少了。我看到她時她已清醒,已經是晚上了。她被包紮得很緊密,眼、鼻、口都只剩一條縫。她心情好一些,所以任爸也心情好一些,我們輪流陪她逗她開心。她說今天植皮前她心情很差,因爲沒有麻醉,從牀上換到開刀牀就折騰了好久。她後來一直講好喜歡麻醉,如果每天一起牀就麻醉,不要換藥、不要翻身有多好,尤其是被麻醉的那一刻,可以吸入類似冰涼的氧氣的一種氣體,有如在炎熱的夏天跳到冰涼乾淨的湖水裏,全身清涼透徹到底。
麻醉一退劇痛來襲,她說快要痛死了,爲什麼不會痛暈過去呢?她又開始罵嗎啡,一點用也沒有,騙病人讓病人抱着希望,卻讓病人失望絕望。我開玩笑說:“這輩子你能合法吸毒就這一次啦!”罵着罵着她竟演起來了,對着我的錄像鏡頭倡導反毒:“好手好腳的吸什麼嗎啡?除非你有像我一樣大面積燒燙傷纔有資格,你有嗎?沒有我酷,就遠離毒品!”
我要進病房時,在門口遇到幾個歌迷,帶進去很多歌迷的祝福。我念了一個歌迷的腦筋急轉彎給她聽:“三個男人一起洗澡,猜一家電用品!”她大概想了10秒鐘就猜出來了,這個笑話帶給她一分鐘的快樂。突然,她也擔心起來,擔心一切,擔心皮長得太慢,我只能安慰她:“儘量多喫多睡,多喫多睡會幫助你長皮長得比較快。”
她今天對我發了一個小脾氣,因爲我帶錯了她指定的喇叭,但她只氣了一下,實在是沒有多餘的力氣生氣。
Day9 2010.10.30(六)
晚上,Hebe一從新加坡回來,就直接從機場過來了,還帶來新加坡歌迷及飛機上空姐的祝福;Ella也來了,她們來我都會盡量把時間讓給她們,她們能帶給她有別於我的力量,反正我每天都在。
她說今天早上的換藥是史上最痛的換藥,超越以前的痛;左腳植皮後的換藥,她不停地強調,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痛。換藥時吹到風是冰冷的痛,上敷料後是灼熱的痛,嗎啡完全沒有用;她一直求醫生再打止痛針,但麻醉醫生要她儘量控制自己少按嗎啡,再打就會過度使用嗎啡與止痛針了。她開玩笑地跟我說:“我忘了不痛的感覺了,好像痛纔是應該的。我會不會就從此習慣這個痛了?以後好了會不會拿訂書機釘自己?”講完又安慰自己,植完皮的地方好像有比其他地方好一點點,所以還是期待趕快植皮。說着說着睡着了,沒多久,夢到火嚇醒,她哭着安慰自己:“沒關係,以後我都不要看到火了。”
我今天突然有一個想法,我想說話,或者寫些東西。這個想法來自於週刊對任家安家費的報道失真,來自於電視節目在討論我會不會離開,來自於歌迷的擔心、關心與難過,來自於衆人關心卻沒有人真正知道她到底如何。明天是她的生日,在火劫後的生日,尤其令人感觸良多,就在華研官網寫一寫,順便響應以上這些。明天發表吧!
Day10 2010.10.31(日)
華研建議我不要對週刊指出的片酬數字表態,這過於敏感。我原本要寫的是:“她是想接的,她是想把這角色演好的,因爲初次挑大樑所以她的片酬不高。”華研擔心這會影響她將來的身價,或者在這個時點扯出其他爭端。我覺得現在無須受委屈,將來,社會這麼現實,身價還是看後續市場的反應吧!再說,據我的瞭解,她接工作前的確是不問酬勞的,她完全信任華研。算了,這個時候這些錢不錢的也沒那麼重要了,華研講的也有道理,我妥協了。
上午10∶41∶42時,我在網上寫下:生日快樂,浴火重生!
我是個比你們幸運一點點的歌迷,可以比較接近S.H.E跟Selina,可以默默地近距離支持她們、喜歡她們。現在,上蒼給了Selina一個巨大的考驗,我也比你們幸運一點點,可以默默地近距離照顧她、守護她。
各路媒體猜測,各種說法充斥,但我相信,她不會,我們也都沒有後悔接拍這檔戲。她超迷北伐戰爭時代的戲劇,因爲戰爭下總有很多血淚交織的動人故事,每一次都瞪着眼睛忘我地流淚。當時有這個熱情邀約,好的電視臺、好的導演、好的劇本,又是音樂劇,還願意等她的時間……她是想接的,她是想把這角色演好的,因爲初次挑大樑,所以她是不計較片酬的;Hebe和Ella是無私的,即便因Selina接戲後3周必須推掉5個月的商業演出及活動等等;任爸是開明的,女兒的決定就是他的決定;任媽是喜悅的,因爲她覺得粉絲會很高興;我是支持的,因爲S.H.E的每一步,都在累積傳奇,都是歷史成就。這就是接戲的唯一原因,沒想到,上蒼竟給了這樣的考驗。
然而,我真的想不透,對這樣一個善良的女孩,上蒼需要用這種考驗嗎?感激很多朋友、貴人幫助鼓勵,敬佩任爸有如活菩薩顯靈,而我,實在沒那麼偉大,我不捨,我不甘。
幻想着爆炸及急救經過,如此膽小的她,怎麼可能捱過這種驚嚇?聽着曾被燒傷的藝人形容三度灼傷的疼痛,如此怕痛的她,怎麼可能受得了?現在的我,不能想象,根本不敢去想,卻還是會想。現在的她呢?聲音有一點不一樣,樣子有一點不一樣,但她的人一點都沒變。平常的她就跟舞臺上的她一樣,而現在病牀上的她,就跟平常的她一樣,膽小怕鬼、愛哭、怕痛但樂觀開朗,可是樂觀免不了沮喪,不過沮喪過後還是樂觀。
我跟她說好了,現在儘量不談事情怎麼發生的,不想那些驚嚇與煎熬,不談到底有多痛,將來有太多機會可把這經驗分享或幫助大家,現在,只要記得聽醫生的話努力痊癒。但,我都沒想到她有這麼勇敢樂觀,真的這麼聽話,自己告訴自己既然發生了就只好接受,自己知道要多喫東西纔會好得快,會提醒自己要練習發聲有助臉部肌肉運動,要練習用遙控器可多動動手指,定時認真吸氣練習肺活量,會記得要常翻身以免褥瘡,再痛也要動動四肢避免肌肉萎縮。痛得受不了她會騙自己一下就過了,或泛着眼淚卻笑着說“我好像習慣這個痛了”,換藥更痛她會求醫生給她多打幾針止痛針,然後說服自己說換藥纔會快點好,忍不住痛時她會不停地要求加嗎啡,哭喊、發抖、生氣、埋怨、泄氣,然後隨着嗎啡漸漸昏迷,帶着淚光安慰自己:就快要昏迷了……每天重複害怕劇痛,每天依然堅強面對。
事發至今也不過一週,卻度日如年。我有空兒就上網看看,你們的留言給了我很大的力量,原來這麼多人跟我一樣感受,一樣擔心,一樣流淚,一樣幫她加油。既然我是個最接近她的歌迷,我會傳達你們的力量給她,在傳達的同時,你們也給了我力量。
老婆,雖然很漫長,但我們心裏都清楚,你一定會通過這個考驗,祝你生日快樂,浴火重生!
中
今天是她29歲生日,也是第一次預定的結婚日子。中午任爸臨時請我早點去,他跟任媽有事,我答應我儘快。下午3點左右,她竟然發短信給我:“我今天收到最棒的生日禮物是不用換藥,直接開刀!”收到短信我嚇一跳:“她竟然可以按短信了?!不用換藥不就少痛一次!”隔沒多久我在路上,任爸叫我先不用去了,Hebe及Ella也不會去,因爲她4點要直接去清創了。這個時候我才瞭解到,原來不是這麼單純簡單的清創、植皮、復健三部曲,光清創就可能要反覆地做。我折回家,想晚點再過去,清創完可能很虛弱,她應該會很想見到我吧?去說聲“生日快樂”也好。
等到晚上8點左右沒消息,我索性直接跑去醫院。清創後,醫生告訴我們其實尚未過危險期,起碼還有兩到三週的危險期要觀察,因爲發現感染了,也發現了新的壞死組織,嗎啡用量也過高,要跟麻醉科再開會討論。原來,清創跟植皮是相對應的,清創(切除燒壞的地方)越深,感染(燒壞的皮留在身體上會造成病菌感染)風險越低,但皮膚自行癒合的概率越低,植皮面積越大,外觀留疤越多;反之,清創越少,感染風險越高,但皮膚自行癒合的概率越高,植皮面積越小,外觀留疤越少。醫生說,會考慮她的健康、身份、職業,視情況而定。我一聽,心涼了一截,這是什麼生日?!
接近晚上10點,她麻藥退了,我去看她。她眼睛睜不開,口鼻罩着氧氣罩,身旁開着大燈取暖,看到我她雙手比劃着“波斯貓”的舞步,很虛弱地喊痛,5秒鐘後她就睡着了,“生日快樂”也沒機會說了。
Day11 2010.11.1(一)
一個我完全沒有感覺的38歲生日。我昨天寫的文章,媒體發現了,報道說是我的情書。不過,我寫的對象是歌迷耶?!
她今天紗布包得比較不緊密,露出眼口周邊以及鼻頭,都有點紅紅的,而且,因爲有一點發燒,也可能是因爲感染,長了皰疹。她滿懷感激地告訴我,昨晚她睡得很好,充滿信心,醫生讓她麻醉換藥,她感激、感激、再感激!如果以後都能用麻醉換藥就好了!任媽在旁邊看她開心,也好高興。她還開心到靈機一動,對着我的鏡頭幫“長庚”代言:“沒事不要燒燙傷,燒燙傷一定來‘長庚’,‘長庚’,your燒燙傷best choice(最好的選擇)!燒燙傷病患請記得要來‘長庚’!”把我跟任媽逗得哈哈大笑。
她也提到她不大在意將來身上留的疤,畢竟這是她人生的經驗,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像一個tattoo(文身),不需要抹殺,也抹殺不掉;而且,她的前面十年已經很漂亮地面對熒光幕了,感謝父母、化妝師、造型師等等。任爸聽了很高興,一直讚許她的高EQ,一直很欣慰地鼓勵她。我嘴裏雖說同意,心裏其實很擔心,畢竟我知道雙腿十分嚴重,將來她自己看到時,不知道是否能接受,不知道會不會那麼堅強。那時,她可能是另一種心情吧!不過,既然她今天心情好,我也不要多想或多說。冷不防地她又耍起寶來,跟我說:“藝人沒化妝,請不要再拍,謝謝!”我則開玩笑說:“其實你這個造型蠻可愛的,我快看習慣了,將來拆掉紗布我可能反而會不習慣!”
Hebe及Ella第四次來訪,幫她補過生日,帶來了很多朋友同事的祝福,還包括她倆自己寫的卡片。她倆分別念出自己的卡片,氣氛一度超級感動。因爲Ella快要離開臺灣遊學了,所以三人離情依依,我把大部分的時間留給她們三個。Ella本來計劃10月底出去遊學,10月22日一聽到她受傷的消息,Ella就想取消行程;不過,她鼓勵Ella去,因爲那是好不容易挪出的空當,不要隨便放棄,而且,就算Ella一直留下對她的病情也沒有直接幫助,Ella才決定延後再去。
今晚,任爸在病牀前讀上海瑞金醫院灼傷中心張主任的鼓勵信,我們都很感激他,因爲是他的急救保住了她的命,她仔細聆聽。
我回家前,她一直用棉花棒挖鼻孔,因爲鼻腸管從鼻孔通到腸內,實在太難受了。
Chapter 3 生命垂危
赫然發現返臺後我們根本搞不清楚狀況,連她自己都過於樂觀。第一週,因爲回到熟悉的地方、身邊有熟悉的人,她似乎潛意識裏認爲傷勢沒有那麼嚴重,以爲很快就會好了,她心情較安穩,也武裝了自己。另一種災難,從第二週開始。
Day12 2010.11.2(二)
今早麻醉換藥時,臨時決定清創,這是第三次清創,可能是感染加重了。
中午跟一對夫妻好友喫飯,他們以幫我過生日的名義,送來了溫暖。拿了一盒燕窩要我轉交,那是心意,我知道若不收他們會失望,當場欣然接受。臨走前,夫妻倆靦腆地再給我一張會員卡,原來他們還買了五盒,怕我不好帶,需要的時候再請店家送。我感激地接受,一時也不知說什麼。離開的時候,看着這張會員卡我又偷偷流了眼淚,其實有朋友送過燕窩了,但這張會員卡讓我特別感動,因爲他們心細,知道這是條漫漫長路。
我傍晚到醫院的時候,她頭上的紗布滲出一大片血。原來她昏沉了一天,她一直哀號、喊痛、昏睡、做夢。她哀號一下就睡着,睡着她就做夢,做夢就嗯嗯啊啊,哀來哀去好像想講話,左手一直不自主地動。我不知道該喊醒她或不喊醒她,喊她一下就醒,不喊她她也會醒,醒了就問我剛剛說什麼,跟我講兩句話又睡着,睡了半分鐘又醒,眼睛張開兩秒鐘又睡着。整晚就這樣循環,看起來非常恐怖,但護士說這是正常的。她清醒時我跟她說我10月31日寫了一篇文章,她要我給她看,她看了沒有什麼反應,我甚至覺得她看起來眼皮好重的感覺,可能是她神志不清吧,可能是她忙着對付劇痛吧,果然,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凌晨1點時,Hebe第五次過來,她意識比較清楚了,Hebe又帶來很多朋友的祝福,她倆聊了一下。
我回家時很低落,因爲整晚都是那種昏昏沉沉、很令人擔憂的畫面。
Day13 2010.11.3(三)
很難過的一天。我一來就遇到楊瑞永醫生,我很少遇到楊醫生,因爲楊醫生大部分是白天來看她。楊醫生有點擔憂,因爲她的免疫系統減弱,發燒、感染加重,長了滿臉的皰疹,這種狀況下他不建議麻醉換藥,因爲麻醉會降低抵抗力,發燒又麻醉,會導致她的腦子每天昏沉,也不大好。唉,又是個兩難,麻醉不痛,但麻醉降低抵抗力,容易發燒;不麻醉會痛死,但感染可能性降低,比較不威脅到生命安全。
她整晚抱着氧氣管昏睡、哀號,昏沉到告訴她“要換藥了”她都沒反應。任爸一直喊話:“大口吸氣!大口吐氣!萱萱不要怕,爸爸在旁邊!”她的體溫在38.9攝氏度及37.5攝氏度之間徘徊。38.9攝氏度她就睡着、做夢、哀號、發抖,37.5攝氏度她就醒來。醒來就找嗎啡,就喊好熱,跟她講話她一下就忘記,連有沒有喫飯都不記得;神志清醒時就很沮喪,沮喪不久,說着說着又昏睡。發燒換藥會更痛,但還是要換,且她不能喫退燒藥,因爲她是過敏性體質,假如過敏會使得皮膚更難處理,只好用“物理治療”:用冰枕降溫!
她進“長庚”以來一直有打點滴,補充水分與養分,不過,因爲她不能動,水分過多會造成肺部積水。所以,護士要控制她的水分攝取量,任爸、任媽每天從白天開始記錄,我晚上接手。她因爲發燒所以口乾舌燥,但護士不讓她喝水,十分嚴格。她意識清楚時知道要喫飯纔行,她不能喝水連帶影響喫不下飯,只好拜託護士讓她喫水果。護士心一軟覺得水果總比水好,所以,她喫魚肉配葡萄、牛肉配蘋果,這樣一起嚼,她才喫得下去。這是什麼喫法啊?!她是爲喫而喫。
今晚因爲她一直昏睡,換藥比較晚,10點多才開始。晚一點的時候,Hebe第六次過來,因爲她在換藥,我就跟Hebe在外面聊天。Hebe跟我說,她叔叔曾受小面積灼傷,她形容叔叔一個大男人,聽到換藥就開始發抖,會找藉口逃避拖延,很難想象她一個弱女子能夠承受。晚上11點,任爸突然跑來,原來因爲傍晚她想喫燕窩,而醫院的燕窩剛好喫完,任爸看完任爺爺後,回家拿了燕窩又跑過來。我們三個在病房外,想等她換完藥後,跟她打個招呼再走。麻醉醫生剛好經過,醫生告訴我們,他很擔心她嗎啡會上癮,醫生知道她真的很痛,醫生也不捨,但嗎啡真的加得太多了。
我開玩笑說,可不可以換藥前再加嗎啡,平時不要放嗎啡,就騙她有嗎啡,讓她按假的,她心會比較安;或者,就加嗎啡吧,以後再送勒戒吧。Hebe說美國用催眠讓病人不痛,但醫生說催眠不是正統醫學。任爸堅定地說:“一切尊重醫生的專業決定!”
晚些,我們聽錯護士的意思,以爲換好藥了,任爸跟我就先去病房。我們走近病房時,聽到她換藥時的哀號聲,我不知道怎麼用文字形容。我跟任爸兩人呆了一下,對看一眼,我倆視線自動移向他處,我想盡辦法止住眼淚。任爸淡定地說:“我們出去等吧!”換完藥,我恭喜她:“不管還有幾次換藥,就是又少了一次啦!關關難過關關過啦!”我無法停止回想她換藥時的哀號聲,我是哭着開車回家的,這是人間煉獄啊。
Day14 2011.11.4(四)
今天我自己很累,開車到醫院的路上一直打瞌睡。一到醫院,剛好遇到另一位主治醫生莊秀樹。莊醫生非常嚴格、開朗、健談。其實自事發以來,有關她的傷勢跟將來複原的情況如何,我一直沒有清楚地詢問過醫生,潛意識裏有點想逃避,不敢知道得太詳細,因爲就算知道了也無可奈何。既然遇到莊醫生,反正我將來也還是會知道,就鼓起勇氣很仔細地問了。
莊醫師說兩條腿除了腳趾與腳底板外,都是深三度灼傷,是均勻地、環狀地全毀,沒有留下一丁點好皮。上次植皮補了18%,但因爲感染,有些肉長得比皮快,上次清創又清掉一些,保守估計還要植三次以上。莊醫生是外科,主要觀察血小板及血糖指數,他說這些指數還好;但內科醫生很擔心,因爲她的免疫系統弱於一般病情同樣嚴重的病人。我憂心忡忡,他便跟我強調有很多奇蹟的案例,試着鼓勵我。我已經無法專心了,一直在想別的東西,避免幻想她雙腿的樣子而掉下眼淚。
她今天還是昏睡和發燒,眼睛張開時還能唱兩句歌,唱完兩句就昏睡了。就在這樣子的半夢半醒中,她告訴我,她今天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忍着劇痛第一次翻身,有很大的成就感;而且,吹球有進步,她下個目標是吹地球。她還告訴我她也練習用肚子的力氣咳嗽、清痰。突然,她眼睛又睜不開了,又昏睡了。由於她一直昏昏沉沉,醫療團隊中新加入了心理醫生。心理醫生談過後覺得她的精神狀況OK,只是一直做噩夢不大好,建議我們準備一些家人的照片,放在她視線可及之處,會比較有幫助。
半夢半醒中,她還告訴我,她今天做了臉部換藥,興奮地形容有點像臉部毛孔夾滿夾子,一下子突然拉起來,精神瞬間爲之一振。話一轉,她熱淚盈眶地感激上蒼,只因爲今天早上的換藥比較不痛。我在旁邊鼓勵她:“又少一次換藥啦!”
今天我進醫院時,遇到七八個守護在門口的歌迷,要我轉達卡片及祝福,我答應他們,並且要他們快回家。我趁着她清醒的時間,趕快跟她說有歌迷在門口加油。她的反應是:“請歌迷趕快回家,因爲守在醫院裏也見不到我,新聞及網上會有我的消息吧,跟歌迷說要把自己的生活照顧好,不要浪費時間跑來醫院,醫院很遠吧。”我沒有機會轉達,因爲,我要回家時歌迷已離開了。
Hebe第七次來看她,Hebe鼓勵她可以用自己的電話錄下自己的心情,但她說她大部分時間是沒有力氣說話的,是因爲我們來,她才陪我們講話,尤其她現在不能喝水,講話很累。
Day15 2011.11.5(五)
今天我跟小郭抱怨,我已經不知道要說什麼安慰她了。小郭說了一句話,很經典,很直接,很到位:“沒有人是痛死的,痛不會致死,所以一定會過去!”我想了想,這個可以跟她講。我估計她也不會有太大反應,因爲她太痛了,她清醒時,很多東西她都不在意,她只在意痛。果然,在我意料之中。
其實,一般人猜測她可能會擔心的問題,包括會不會留疤、會不會喪失自信、後果多嚴重、會造成什麼影響、我會不會跑掉等等,起碼在今天以前她都不擔心,因爲太痛了,她無心想別的事情。然而,我覺得這只是現階段,將來,等她逐步復原,她就會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擔心了。不管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到醫院時又遇到歌迷,歌迷要我轉交他們去行天宮拜拜求來的護身符,以及卡片、紙鶴等等。我把護身符吊在她的牀頭。今晚她一見到我就大哭一場,跟我說不能喝水好難受,希望趕快手術完可以喝水。她告訴我,昨晚整夜失眠,半夜不顧疼痛,用了全身力氣也無法排便,且花了一個半小時也辦不到,不可思議,乾脆整晚看着時鐘等到早上8點,想等醫生來,問問醫生她可不可以喝水。
心理醫生下午問她今天好不好,她再次大哭:“我怎麼可能好?痛得要死,我又不能喝水!”排便問題也讓她非常沮喪,她偷偷告訴我,原來前幾天麻醉時,護士用手幫她挖。抱怨完,她又演起來了,一下模仿醫生,一下用眼睛做表情、翻白眼,演完自己還很得意,逗得我笑了一下。我突然想到,她應該只有轉動眼珠不會痛吧?
我朋友建議,雖然我們是西醫治療,但換藥前是否考慮配合中醫的鍼灸與氣功減輕疼痛,補嗎啡與止痛針之不足。也有朋友跟我說他有幹細胞的管道,不過在中國臺灣好像做不了,他可以介紹美國、歐洲的醫療信息,但我想,這又可能有搬動風險及醫療方法不同的問題。我平常見不到楊醫生,我只能側面提供任爸這些想法。任爸堅定地說:“一切尊重醫生的專業決定!”
Day16 2010.11.6(六)
今天早上麻醉換藥,她昏睡到下午三四點左右。傍晚我去看她,她燒到38.6攝氏度,昏昏沉沉地跟我描述一下她的沮喪:“我清晨5點左右發着高燒,試着排便,不知道撕裂了多少傷口。”晚餐時間,她知道她應該多喫,但就是喫不下,於是示範手部復健“握拳”給我看。任爸讀秦偉的信給她聽,對抗灼傷的重點是要有信心。除了秦偉自己的經驗以外,有一個案例是信心克服了醫生幾乎要宣告不治的病情,我在旁邊很確定她又沒有聽到,因爲她皺着眉頭、昏昏沉沉。
等到八九點換藥時,她跟我哭訴,很感謝夜班打掃阿姨一直鼓勵她,但她害怕自己不會進步,同時,她的右手不自主地抖。看着她的手抖個不停,我幾乎不敢呼吸,小聲地問她:“手怎麼一直抖?”她呆了一下,緩緩地說:“有嗎?”自己看了一下右手,用力地深呼吸後,看着別處,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小聲地說:“哦,痛,我很熱,我可能需要休息一下,可不可以喝水?”我連忙轉移她的注意力:“深呼吸!深呼吸!有進步啊,我每天都看着你進步!你知道我不跟你講廢話的!真的有!不哭不哭!”說實話,我也不確定算不算有進步,剛來“長庚”的三四天,她心情比較好,這幾天,就只是昏睡跟發燒。她又說:“止痛藥止不了我的熱,我不能喫退燒藥,只能用冰塊。可是冰塊讓我的傷口痛,整晚發燒不能睡。現在也發燒,好熱……”她看着天花板,眼淚還是流出來了。
換藥前,我第一次聽到她禱告:“主啊,孩子現在承受着雙重痛苦,發燒加上傷口疼痛,還有換敷料的痛苦,謝謝主,孩子相信主已經減少孩子很多疼痛,孩子現在只承受一些些痛苦,孩子畢竟只是一個人。請主給孩子力量,讓孩子相信自己可以辦得到,保持樂觀,今天晚上可以有良好的睡眠,讓我的皮快速生長,打敗發燒病魔,孩子現在非常非常需要您,孩子不知道現在還可以求誰呢?讓孩子不讓身旁的人擔心,請主讓孩子有信心……”這是一個即興、小聲、哽咽、卑微、流着淚的禱告,其中,她說“孩子不知道現在還可以求誰呢”這句話時的語調與神情,我永遠忘不掉。她按一下嗎啡,看着嗎啡,跟嗎啡說:“有效吧!”她嚥了一口氣,轉頭跟護士說:“我現在可以換藥了!”
這次換藥居然換了一個多小時,原來是因爲換藥過程中她上廁所了。我恭喜她又捱過了一次,無論如何,又少了一次。這個過程就是這麼多,最多兩個月的換藥,最多兩個月的疼痛,不會再多了,每過一次,就又少了一次,總有一天會結束。臨走前我說:“任何時候都要充滿信心!”她無助地看着我,小聲地複述了一遍這句話。
今天,Hebe也有來。一開始Hebe每天來,來得我有點意外,所以我順便記錄她來了幾次;現在,Hebe來太多次了,多到我已經懶得計算Hebe來幾次了。Hebe說我變瘦了,我說,不知道耶,我會多喫點兒。
晚上我失眠了,我一直在回想她今天禱告的樣子跟禱告的內容。
Day17 2010.11.7(日)
今天早上再度進行麻醉清創,清創後仍發燒,但不嚴重,起碼不像前幾天一直昏睡。不過,她劇痛依舊,且兩週來狂喫但排便不順,導致肚子不舒服,所以她不大想講話,看到我只說:“太痛了!太痛了!”
她燒到38.6攝氏度。護士協助她翻身、拍背,她說看似簡單的翻身,要了她半條小命啊。Hebe又來了,她告訴Hebe有時好像會有錯覺,以爲比較不痛了,痛覺變得很虛幻。她跟Hebe說,她太感謝主了,她不知道還會遇到什麼痛,但最親近的人都陪在她的身邊,她很幸福,一切都相信主的安排。
稍晚進行臉部換藥,一換又換了將近一個小時。換完藥我還沒走,索性再進去打個招呼。她一直髮抖,原來換完臉後又換了臀部的藥,中間她也試圖上廁所。她有氣無力,好像想跟我說話,眼睛一直眨着,皺着眉頭,後來一動也不動地看着天花板。我本想跟她說“太晚了”“我回去了”“別多想”等等,她突然看着我,右手動了一下,搖啊搖地;我緊張了一下,她再搖了一下右手,我想:她要寫字?我拿着攝影機,手忙腳亂地找紙筆、推桌子到牀邊。
她緩緩寫下:“我很想崩潰大哭卻流不出淚。”我忍住淚,連忙寫下:“我也崩潰大哭過了,我每天都想哭,我無法分擔痛,但痛折磨你不會久了,又過一天了。”她斜眼看了我寫的紙條一眼,發抖的手又慢慢寫下:“只有各式各樣的新品種的痛折磨我。”我繼續寫道:“真的,沒有多久了,一步步地就要過去了,痛也就只能這樣,明天要植皮了,痛也只能這樣了,你終究會打敗痛的,你終究會打敗這個過程,終究會好,一定會過去,撐住!”她流着眼淚,想點頭卻動不了,對我擠出了一點點笑容。
快深夜了,我又哭着開車回家。這樣的日子還有多久啊?兩個月?我自己大概可以估算,需要植皮的面積除以每次可植皮的面積,乘以每次植皮的間隔時間,答案就等於劇痛加上發燒的時間。算了,太多不確定因素,不要多想。
補記:到現在,我依然清晰記得2010年11月7日晚上她“眼睛一直眨着,皺着眉頭,後來一動也不動地看着天花板”的神情。
Day18 2010.11.8(一)
我今天情緒不佳,因爲沉浸在昨天的情緒中,滿腦子都是她很痛又不能動的畫面。
今天媒體報道:“她可以坐着排便了,她很棒!”任爸總是想鼓勵歌迷、鼓勵大家,儘量釋放樂觀信息,讓大家放心,苦往自己肚子裏吞。我很敬佩任爸的風範,但是,哪裏是這麼簡單、這麼單純地坐着排便啊?我印象中,她說她第一次排便的情形,她屁股燒傷沒辦法坐,花了近三個小時,好幾個護士抬着她。她常常是不小心排出來,或換藥時側身排出來,一直是在牀上排便。我如果記得沒錯,昨天也是換藥換到一半,護士再幫她清理。報道中所謂的“排便”,那是一個沒辦法用力,用力全身傷口都在痛,痛到不得了,還要硬撐下去,因爲希望能一鼓作氣排出來,是一個硬撐的動作。
看到媒體寫的,我也不知道我應該怎麼想。當然,媒體要用標題吸引讀者,但事實就是沒有這麼輕鬆。
我在去醫院的路上一直想,這樣的情緒下,今天我要怎麼鼓勵她。我想要這麼說:“你要加油,要樂觀,要忍住,要聽話,盡力配合醫生,趕快好,免得我撐不住我先累死,或我先崩潰。還有,我不會讓你白白燒這一場,我們分工合作,你負責快好,其他的有我在,你好了以後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我需要你的幫忙!”
事發至今,我見到了兩個電視臺的人及導演,我不相信他們是故意的,應該是疏失。我一開始手足無措,沒想到要怪他們,從當初擔心到現在看着她受罪,沒有其他心力去追究。我也沒有那麼想追究,追究也改變不了她的生命危險與將來的漫漫長路,這是無法彌補的。我沒有多餘力氣去關心太多,我比較關心的是怎麼做纔對她的復健最好,我已心力交瘁。
到了醫院,任爸告訴我植皮手術順利,下午3點多就醒了,她一直撐着不睡,怕晚上睡不着。她說,晚上睡不着是件很恐怖的事。我進病房時她心情還好,左手大拇指露出來了,因爲燒有點退,她還耍寶唱歌。她嘴邊紗布搖搖欲墜,自創了一曲《魚兒魚兒(嘴邊的紗布)好想喫掉它》。我靜靜地聽,路上想到的鼓勵沒有機會說,既然她心情不錯,也沒有提的必要。
不過,我趁着她心情不錯,告訴她這一路幫忙鼓勵的朋友跟貴人是誰,還告訴她今天的一個小插曲:“包括小玉在內的幾個好友一直問我有什麼可幫忙,我一直想不到有什麼忙可以幫,前天(週六)他們堅持送我來醫院,再接我回臺北,起碼有一天讓我不要這麼累。跑了一次,他們發現原來臺北林口開車來回也蠻累的,他們索性幫我安排了一個司機載我一個月。我百般推辭,主要是因爲我自己開車機動性較高,我的時間很不確定,我推辭推了好久。傍晚,司機到我家樓下打電話給我,說包車的錢已經付清了,堅持不收我的錢,也不告訴我是多少錢。”
Hebe今天又來了。她倆聊着聊着就演起來了,一人一句,即興演出兩個大牌一搭一唱抱怨妝發太爛的戲碼。過了一會兒,換了的護士陪她一起演了起來。她轉頭慢條斯理地對護士說:“小姐,請問今天要換藥嗎?”護士繼續忙別的,輕輕地說:“不用,只要換臉。”她甜甜地說:“謝謝。”護士若無其事地說:“不客氣。”她頭轉回來對着我的鏡頭,翻白眼,雙手微微揮動(飛上天的意思),然後,帶着動作用閩南話唱了起來:“芽比(花博會吉祥物),芽比,來去來去夏威夷!”唱完,突然很嚴肅地對我說:“不要拍攝好嗎?藝人現在在工作,不是很方便。藝人現在要練習吹球。”然後自顧自地練習吸氣。
回家的路上,我有強烈的預感,她今天的好心情應該只是短暫的,只要她的皮還未補完,發燒疼痛可能還是免不了的。
Day19 2010.11.9(二)
今天我蠻擔心的,因爲我總覺得昨天她的好心情應該只是假象。因爲工作的關係,我大約晚上8點多才到醫院,一到任爸就告訴我今天狀況不好,雖然早上也是麻醉換藥,但後來復健時,一個動作不小心,沒做好,導致她大力咳嗽大力咳痰,引發了呼吸困難。她本來就有氣喘,而且對某些藥物、食物過敏,不知爲何呼吸困難會導致她的半個臉腫了起來,腫了兩個半小時。任爸淡淡地說,她哭了一會兒,她不解她這麼努力這麼配合,爲何還有奇怪的病痛折磨她?
我見到她時她很低潮,意興闌珊,有一按沒一按地按着嗎啡,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講話。她想早點換藥早點睡覺,如果Hebe要來的話,要我趕快通知Hebe不要來了,因爲她真的很泄氣、很低落。我趕快跟Hebe說,Hebe已經在路上了,只好折回去。
9點換藥,居然這一換換到了11點,加上排便、換藥、換牀單,所以搞了那麼久。我等到11點,跟她說Hebe剛剛在路上來到一半,我請Hebe先回去了,她有點驚訝,她忘記她說的話了,覺得很不好意思,趕快給Hebe留了個信息。我看她很低潮,就鼓勵她,跟她講我本來昨天想講卻沒有派上用場的話,要她加油,以免我先崩潰。她的回應有點冷,淡淡地說:“你不會崩潰。”我又鼓勵她,還有很多的挑戰,植皮、發燒、復健等等,這些都是逃不掉的,悲觀也是一天樂觀也是一天,與其心情差地過一天不如心情好地過一天,儘量心情好地去面對這些。她的回應也有點冷,只淡淡地點了一下頭。
Day20 2010.11.10(三)
今天去醫院的路上在想,照理說今天應該要狀況好一點吧。一到醫院,任爸就很興奮地告訴我她今天不錯,暫時退燒,沒有過敏,呼吸困難解除。
我見到她時,任爸還在喂她喫飯,她看起來沒有表情,露出一點點紅色的鼻頭,下巴也露出來了。她今天也是很累、很想睡,快要睡着時,看到新聞報道Hebe在香港的音樂會,聽到Hebe獻唱《You are beautiful》前講了一段話,她很感動;也看到了她自己以前的照片,她很難過,就哭了起來。新聞一完,Hebe剛好從門口走進來了,真巧!我把時間留給她倆,因爲接下來Hebe要外出宣傳超過一週。
換完藥,一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又痛又累又困,可是今天還沒練習吸球。她第一週可以輕易吸30下,但這幾天都好像是在硬撐,吸了10下就要休息,還很想發脾氣。
我走之前再次鼓勵她:“有一個護士告訴我,其實整體狀況還算不錯,又過了一天,又少了一天的痛,是值得高興的事,趕快好起來,解救我們。儘量喫盡量睡,儘量保持心情好,心理會影響生理,越快點好,就會越快點降低我們崩潰的概率。”我告訴她任爸瘦了四公斤(任爸沒有告訴我,任爸跟護士閒聊時提到的,是護士告訴我的),想給她一點點壓力,刺激她加油。她嚇了一跳,開始啜泣。我說:“我們都願意辛苦,如果瘦四公斤能換來你的進步,我相信任爸也很願意。你也要幫幫我們幫幫自己,因爲絕大部分我們幫不了你。”她又笑又哭地點點頭。
Day21 2010.11.11(四)
今天,我自己有很多感觸。我爲什麼要記錄、出書呢?媒體報道來源就是華研跟任爸的說法,華研爲了保護藝人及尊重家屬,全部都是官方回答,輕輕帶過;任爸爲了不讓歌迷擔心以及秉持他的人生觀,以樂觀鼓勵的表達居多。都沒有錯,但我很清楚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媒體的關心如我的預期會漸漸消退,哪有那麼多新聞點可以持續報道呢?而這是一個長期抗戰,她光走出這個醫院就不知道還要多久,還不一定能走得出去,搞不好是坐輪椅出院。
假設兩個月後她出院,焦點已不會是這兩個月她到底是怎麼走過來的,媒體一定特別關心她的外表受損程度,誰能先拍到她的樣子誰就有頭條新聞。S.H.E會不會解散?她什麼時候要結婚?如果這件事情引起了這麼高度的關注,誰會知道真正的過程是怎麼樣呢?既然大家這麼關注,那麼,我想在新聞性過後,爲了還在關注這事的人,補上接近真實的事實。這兩天,新聞報道她很樂觀地笑着說:“終於可以不顧形象地挖鼻孔了!”誰知道那是怎麼樣地挖鼻孔呢?那是因爲有鼻腸管從鼻孔插進去通到腸子,是爲了強迫她吸收養分,灌牛奶進去,非常不舒服,所以她無時無刻不在挖鼻孔。
燒傷真是最不人道的病痛啊,尤其是大面積燒傷,皮沒補完前都是沒有皮的痛,而且要忍好久,如果可以用來植皮的皮不夠多,要等被取的皮再長出來。這樣長期的痛是不面對都不行,完全束手無策,只能忍,只能等,躺在病牀上又不能動,只能等到皮補完纔會好一點。撇開長期劇痛不談,也好比在坐牢,但比坐牢還難受,坐牢身體還可以動來動去。
灼傷中心幾乎每天都是客滿的,隔一兩天就會有傷者進來,遇到公共安全事件時,一下進來好多個,除了本地人,也有很多是其他地區的勞工。這陣子,我沒有心力關心其他病人,也不敢多看他們幾眼,我總是匆匆地來,匆匆地走。今天,進來一個病人,這位傷友好像是個工人,一個五十多歲的父親,因爲工廠出了意外。我剛好在門口準備進來,焦急、不安與擔心的家屬就如三週前的我,圍在門口,聽着護士小姐對他們解說,這一切彷彿喚起我三週前的記憶。
我問護士小姐,你們看到這些病人、這些場景,會不會麻木?她們說,剛到灼傷中心工作時,看到病患被燒傷的慘狀,心中非常非常震驚。即便到現在,雖然看多了,還是常常不忍心或鼻酸。我覺得,我寫這本書是一件對的事情,灼傷的病人可能大多是弱勢團體,除了家人,有多少人關注他們呢?他們是小衆,只能默默地承受。將來他們回到社會,除了身心復健外,可能還要承受他人異樣的眼光。不會有人知道他們受了什麼罪,多數人也不會有類似她的待遇。她這點兒經驗,如果因此能讓這個社會更瞭解燒燙傷,更瞭解他們奮鬥的血淚史,更尊敬、支持與關懷這些勇敢的灼傷鬥士,她受的罪,會比較有意義。
我到病房的時候,任爸正在鼓勵她練習吸球,她顯然很不想吸,因爲胸悶。今天她露出了嘴巴周邊,紅紅黑黑又脫皮,可能是皰疹的關係吧,跟我在飛機上看到的她完全不一樣。她還不忘搞笑,因爲只露出一點點臉,所以臉變小了。她強調她是巴掌臉。她心情普通,無聊就模仿木乃伊讓我拍照;她身體非常虛弱,因爲昨晚疼痛失眠,也不想多講話;她也沒有食慾,知道該喫卻不想喫,晚餐沒有動。Hebe又來看她了,她隔天要出外宣傳好幾天。我跟Hebe說:“你試試看讓她把碎肉跟蛋喫下去。”Hebe哄着她喫了一點,然後,我就把時間給她倆了。
她臉部換藥時,Hebe出來告訴我,她剛剛哭了兩次,她在哭訴任爸瘦了四公斤,任媽也瘦了。我說,是我告訴她的,是一種鼓勵她的策略,她越早點好,越能快點解脫任爸。換完藥,可能是痛過了,所以她的精神來了,告訴我今天早上是第一次在病房內無麻醉換藥,超痛,可是她撐過來了,她很感謝醫生護士,而且,明天是進手術室麻醉換藥,所以心裏是喜樂的。她跟醫生拜託,可否讓她的腰跟臀也上人工敷料,這樣應該不會那麼痛,醫生同意了,她又是一陣感恩。她還很驕傲地告訴我,她今天下午忍了兩個小時沒有按嗎啡!
三週了,有進步嗎?有吧。
Day22 2010.11.12(五)
今天,我在去醫院的路上回想,從事情發生到現在,Hebe除了排定的工作以外,好像每天都來;Ella在遊學前,我的印象也是每天都來。兩三天前我看到一則報道,Hebe與Ella依然將工作收入分給她。我沒有去求證這個報道的真實性,只是靜靜地看了這則報道,而我有把握應該是真的,因爲Ella受傷時,她跟Hebe好像就是這樣子做的。
S.H.E的感情,我在旁邊靜靜地看了三年多。Ella受氣時,她跟Hebe會生悶氣,爲Ella不值而生悶氣,氣到想生Ella的氣;我們有結婚念頭時,我很擔心會不會讓S.H.E產生質變,但Hebe跟Ella只有高興與支持,完全沒想到S.H.E或她們自己的前途;Hebe出個人專輯時,宣傳最賣力的就是Ella跟她,Hebe唱片成功,她跟Ella比Hebe還要高興。
今天,她的臉包得比較少,眼睛周邊及下巴都露出來了,紅紅黑黑的,有點脫皮,其實看起來臉是蠻嚴重的。她的右手大拇指也露出來了,有紅紅嫩嫩的新皮。她的心情不錯,應該是自己覺得有進步,起碼手跟臉都少包了一點。因爲她的左眉跟左眼睛間有傷,她練習用力睜大眼睛瞪我,然後再練習緊閉雙眼皺眉,她把這個動作當成遊戲玩。她還開玩笑跟任爸說她像關公,要我叫她“偶像”,她一定會保佑我的,可是,必須等關老爺自己先好一點。她逗得任爸哈哈大笑。
Day23 2010.11.13(六)
今天,她臉上的紗布第一次拆掉了,整個臉露出來了,大紅大黑又脫皮,整張臉都是腫腫的,只有右眼下方一點點沒有傷到。我看到心裏暗暗地一驚,怎麼這麼嚴重?!跟我在飛機上看到的她,完全不一樣!據護士說,她的臉本來就是輕微均勻的灼傷,可能皰疹也有一點影響。
我看到她又趕快恭喜她,又有進步了,臉上的紗布拆掉了!她精神也不錯,喫了不少東西,還忙着跟我形容從鼻腸管灌牛奶的感覺:“有如喝高粱酒,熱熱的,但卻是直接用肚子喝,肚子直接熱熱的。”沒多久開始一直流汗,因爲很熱,熱到她寧願忍着劇痛翻身,要我幫她拍背、扇風。她的生理時鐘亂了,月經晚了,她很擔心,但護士說是正常的。一度她想用手機發個短信,但手指都燒傷了,被包起來了,很難操作,按了幾下放聲大哭。我安慰她:“我幫你發吧,或是以後再發,又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沒關係啦!”
她跟我說,醫生說她的臉六個月內不能曬太陽,六個月內會一下紅一下黑,將來的膚色也會有落差。我一聽到六個月很泄氣,好久啊,六個月不能曬太陽等於六個月不能正常出門,要一直關在家裏或是室內場所,生活作息很彆扭,會很悶。她告訴我,沒有人給她鏡子,但她用手機自拍看到自己的臉了;還有,臉很緊,她要一直做表情做臉部復健,很煩。她說其實她很擔心,看到自己的臉時有一點嚇到,有一點想哭。我說:“臉一定會沒事!就算有點色差,淡妝就蓋過去了,比較麻煩的是腿,但是,一天比一天進步!”
今天我們談得比較多,還談了未來的生活,談她的感觸。她提到,她未來可能無法繼續在演藝圈工作了,畢竟她有了這麼大的變化,不管是生理上、心理上或是外觀上,她可能沒辦法再嘻嘻哈哈、唱唱跳跳了,但她也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麼。我說:“那就做公益嘛。”她點點頭。我說:“別想太多,以後再說吧!或許你可以穿長褲主持啊!還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或許將來想法又不一樣,也可能演藝市場不要你了,有太多種可能了。”
我想,這些都是可以預想到的問題,復健、面對社會等等,希望她能儘快健健康康地面對社會,畢竟我們不可能一直躲在醫院。媒體也不會放過我們,出院後,誰可以拍到她的樣子就可以是大新聞吧?只有健康大方地面對纔是辦法!可是,如果她的樣子落差很大,她必須先能面對自我,才能面對社會。
我又說:“樂觀一點,加油一點,儘量把待在醫院及復原所需要的時間縮到最短,幫你自己的忙,也幫我們的忙!”
時間晚了,她也要換藥換牀單了,我就回家了。路上,我一直想,這麼嚴重的灼傷,根本沒有幾個人知道真實的狀況,她的每一點小進步,都是受盡折磨。今天看到她的臉,竟然這麼嚴重,相關人等在哪裏?道義上法律上應該要在的人,在哪裏?最清楚現場的導演,你不是早就回臺灣了嗎?媒體說你要拍新戲了?你在哪裏?你們要等到她出院之後,看到她能出院,纔對着空氣喊兩句“看到她還好,很欣慰”,或是祝福加油之類的話?
Day24 2010.11.14(日)
今天她整天狀況都很糟。我到的時候,她在練習吸球,她的臉跟以前一樣腫得很大,既紅又黑還脫皮。她整晚失眠,胸悶、呼吸困難、忽冷忽熱,整天提不起勁,有一點點發燒。她勉強把飯喫完,就開始號啕大哭,這一哭哭了很久。她很生氣,爲什麼已經這麼痛了,又多了一個呼吸困難。這一哭哭得太用力,哭到流鼻血,嚇了我們一跳,應該是擤鼻涕太用力了,或許也跟她還插着鼻腸管有關。她說她之前就很想一直哭,只是痛到沒有力氣哭。護士連忙安慰她,任爸也鼓勵她:“越來越好了,大口吸氣大口吐氣,放鬆心情,想哭就哭出來,哭一下血壓會升高,也可以宣泄一下情緒。”
哭累了休息一下,練習翻身時,她笨拙地抱着牀邊側身,又哭了起來:“我肚子不舒服,想上廁所,我想自在地活動,我不想在這裏,我想像以前一樣,以後出院也不一樣了……”
我只能說:“我也不想在這裏,快了快了,比以前好多了,只會越來越好。以後回家白天不能出門就不要出門,晚上再出門就好啦,不要再哭啦,今天哭的量夠了!”她說:“那我以後白天在家裏當蝙蝠好了,好,我要勇敢!”
無預警地,她開始忽冷忽熱,坐臥難安,情緒低落。她想要復健動一下,卻忽然很熱,汗流不停,全身溼透;幫她扇一扇風,她卻又覺得很冷、全身發抖,每一分一秒都很難捱。換藥換紗布後,她喫了安眠藥,眼皮就快要垂下來了,她撐着,要我等她睡着了再走。她一直喃喃自語,身上又因流汗溼了,一直在調整她的鼻腸管,嚷嚷着全身不舒服、肚子不舒服,眼神有點迷濛,但就是睡不着。她皺着眉頭似睡非睡,我不敢走,再多等一下,她果然醒來。我問她:“不是睡着了嗎?怎麼又醒來?放鬆心情!”她淡淡地說:“我一直都是這樣啊!”
我心想:天啊,安眠藥也沒有用。
她禱告了起來:“感謝主,相信主已經讓我的疼痛減少很多,我相信主的安排,我一定會撐過去,請主給我力量,最後祈求主給我一個安穩的睡眠,有精神可以對抗明天的換藥與疼痛,希望主垂憐讓我睡着,讓身體可以休養、長皮……”
這是多麼無助的禱告啊!
Day25 2010.11.15(一)
今天我一到,就發現她雖然臉還是又紅又黑又腫,但頭上的紗布拆掉了!是個大光頭,亮亮的那種大光頭,從左耳附近到頭頂再到右耳附近的紅色長條清晰可見,一共有三道紅紅的長條狀的切頭皮痕跡,原來後腦勺的皮沒有用到,可能是因爲留着後腦勺讓她可以躺着睡覺吧。任爸依然是樂觀的,因爲拆掉紗布就是一種進步。我則呆呆地傻笑。
今早是麻醉換藥,麻醉時護士幫她挖了排泄物,我聯想到昨晚她睡前迷迷糊糊的,好像有說想上廁所但是沒力氣,再拜託護士好了。她的狀況仍然是忽冷忽熱,一下很熱流汗,一下溼透又很冷,她說她實在沒法樂觀。我也不懂但亂講一通:“一定是因爲在長皮!皮膚本來就有調節冷熱的功能,之前沒皮,現在有皮啦,可能你的身體好很多了,纔會有冷熱的問題。要樂觀!有進步!你記得剛來醫院的時候你是什麼樣子啊,木乃伊耶,現在頭上紗布都拆掉囉!”
她哭着說:“頭皮一直流汗,很想抓!”我檢查她的頭沒有流汗,她就說:“難道是心理因素嗎?我恍惚了嗎?”唉!可能是剃了一個大光頭不習慣吧!她也提到,她常常眼睛一睜開就不敢相信一切是真的,她會發生這麼倒黴的事情,居然躺在醫院裏變成這個樣子。我只能說:“沒有辦法,真的已經發生了,只能接受,一天會比一天好的!”
她說着說着突然又演了起來,自己拿白毛巾當白紗,蓋住頭跟臉,演起了新娘,並一人分飾三角模擬起婚禮中牧師與新郎、新娘的對話,還說新娘很需要白紗,因爲新娘沒有頭髮了。一個不小心,我提到日前看到的一談話性節目,討論我會不會離開,她聽到這個題目嚇了一跳:“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耶!”我說:“你對我這麼有信心哦?”她說:“就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啊!”我轉移了話題,怕她亂想。之後談話又一個不小心,我們聊到爆炸前與爆炸經過,她講了一點兒就開始哭了,開始胸悶,也抱怨吸球使不上力。我跟她說:“以後再談,不急不急。”
離開前,我在不經意間跟她說:“其實類似的這種不幸事件會一直髮生,或許你將來可以鼓勵燒傷病患,給他們打氣!”她聽了含淚點點頭,她說很感謝好多人幫助她,以後她也要幫助別人。她又發呆了好一會兒,好像在回想她當初在瑞金醫院的狀況。
她準備睡覺前喫了安眠藥,特地多按了幾下嗎啡,好像只有這樣纔有信心減低疼痛,才能睡着。
Day26 2010.11.16(二)
我一到任爸就很興奮地告訴我,雖然昨晚又斷斷續續地失眠,但今天精神不錯,她還跟醫生要求可否下牀一下,醫生同意了。護士把她搬下牀放到輪椅上,任爸推着她在病房內繞了一會兒。她很開心,雖然只有一分鐘,但終於離開了病牀!
我到的時候,她笑着告訴我終於離開病牀了,很開心,感覺輪椅好硬哦,還是牀比較軟,但她很累,爲了那一分鐘用盡力氣,所以要睡一下。她醒來告訴我,下午心理醫生來看她,心理醫生建議想哭就哭,失眠時要找事情來做,不要發呆地看着時鐘亂想。她想記錄心情,但手指不方便,不能寫作,想用錄音但又不知從何講起,所以就上上網、看看影集。
心理醫生還鼓勵她面對心靈深處最大的痛,所以,她下午一邊痛哭一邊把整個爆炸、急救與送醫過程的細節說了一遍,並描述在瑞金醫院待的那兩天的擔心、害怕與度日如年。
她又跟我很仔細地說了一遍,雖然她試圖鎮定,但還是忍不住地哭,邊說邊用棉花棒拭淚。其實,她之前已經斷斷續續地告訴過我了,相關工作人員也陸陸續續地告訴過我了,我還是壓着情緒,若無其事地、靜靜地聽她說。我們首度一起面對這些細節。
她告訴我,她今天換藥時,手超級無敵痛,腰、背跟屁股也有點痛,但不知道爲什麼今天不覺得恐怖,也不知道爲什麼換藥時很清醒,剛好瞄到自己的雙腿。她說很難形容她的腿,有一點像補丁,有一點像恐怖片裏的人肉拼圖。我則是心跳加速、屏住呼吸又裝作若無其事地聽,我其實很害怕聽到她要說的。我記得莊醫師描述過她雙腿全毀的樣子,我早猜想得到她的腿一定是一塊一塊拼湊出來的,一次一次補起來的。她在跟我描述她的腿的時候,沒有掉淚,我想她事先做了一些心理建設吧。
後來她有點低潮,懷疑自己在經歷過這些變化後,將來還能像以前一樣無憂無慮地唱歌或是帶給大家歡樂嗎?我說:“現在想這些太早,將來變化很多,但我相信,經歷過這個重擊之後,你會變成一個更特別、更好的、upgrade(更新的)的Selina!”我趕快轉移話題,開玩笑說,她光頭的樣子像一個女大兵,有點像一部電影裏的黛米摩爾,她馬上順着演下去,喊起口令:“大頭兵張承中!立正!稍息!伏地挺身(俯臥撐),一下二上,預備,起!”
她準備睡覺前,我陪她跟老天爺禱告,她僅僅祈求能有一夜好眠。
Day27 2010.11.17(三)
今天,她最大的改變就是她的鼻腸管拔掉了,鼻腸管非常不舒服,讓牛奶直接灌進她的腸胃,也是她挖了將近一個月鼻孔的原因。她跟我說,拔出來時她是清醒的,超噁心、超不舒服,但她不想講細節,不過總是一個進步,起碼頭部可以比較自由地活動。
今天,她也一直哭。她下午復健時坐上輪椅一下,很累很痛很冷,復健師說她很勇敢。她跟我說,她根本就不勇敢,一點也不勇敢,也不想要勇敢。護士都鼓勵她,誇她很堅強,她好像必須很堅強,其實她很膽小也不堅強,她連上下輪椅都怕得半死。她也擔心自己的臉,現在不想管好不好看,但是很緊很繃,很不舒服。這幾天她一直哭,哭說之前的痛她不記得了,現在又面臨一堆挫折。
任爸鼓勵她:“這樣很好,是在釋放壓力!因爲現在進步了點,疼痛減少了點,你纔有心思哭啊,應該要喜樂面對纔對!哭出來後要進步,發泄後要進步,要自己跳出這個泥沼,每天哭一點,每天看得更開一點面對未來,這就是成長。你真的很勇敢啦!別的房間的病人叫得像殺豬一樣!”她聽着任爸的話,雙手一直抓頭,活像個紅臉小沙彌。
今天,她的身體也很不舒服,忽冷忽熱,很嚴重,一下發抖,一下流汗,一下抱兩條棉被。我也不知爲什麼會這樣,鬼扯一堆因爲從沒有皮變成有皮了,提醒她明早見到醫生時要記得反映。她現在可以稍微側着睡,我覺得是大進步,代表她的雙腿、腰、臀已可稍微活動,沒有那麼痛了,比起之前的完全不能動,已經好很多了。睡前,即便情緒不穩,她的理智也告訴自己要趕快好,最好的方式就是多喫多睡,所以她禱告求安穩的睡眠,求能克服自己近來軟弱的力量,再求我的身體扛得住奔波,禱告完就準備睡覺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想整個燒燙傷的過程,原來燒燙傷的治療有一定的過程與階段。一開始是非常痛不能動,她卻很少掉淚,驚嚇到忘記要哭,輕輕地講話輕輕地微笑;再後來,因爲發燒,所以都是在昏睡做夢,睡睡醒醒,15分鐘內體溫可以急遽變化,體溫衝過38攝氏度,她眼睛就閉上了,嗯嗯啊啊的,體溫降回37攝氏度,眼睛慢慢張開,問我剛剛她說了什麼;第三週則來到疼痛泄氣擔心期,到底會不會進步?到底還要多久?什麼時候纔會不痛?最近來到痛哭期,每天都是情緒,每天有不一樣的理由哭,哭完還能因爲另一個理由再哭。
Day28 2010.11.18(四)
今天她的狀況也是時好時壞,剛見到我時她蠻開心的,急着告訴我,她第一次靠自己坐在牀上便盆上,努力上了一次廁所,而且她也忍痛坐在牀邊一下,是靠她自己撐住身體的!腰跟臀部第一次用力!很快,她又開始三分鐘熱、三分鐘冷,一冷她全身起雞皮疙瘩,全身都是傷口,所以全身有如針刺,有如螞蟻在爬;一熱又開始全身流汗,變得很暴躁,暴躁到無可奈何時就氣哭了。她哭着告訴我,醫生說又冷又熱是正常的,因爲沒有皮、沒有神經時,無法排汗,無法對冷熱進行反應,現在有一點皮了,所以在反應冷熱,她的身體反應又比較遲鈍,正在慢慢適應這種情形。她也告訴我,復健師說她現在笑的時候嘴巴不夠大,所以她得儘量咬着擴嘴器。過了一會兒,她又因爲手痛、臉痛,哭了幾次。哭完又安慰自己,現在的忽冷忽熱比起以前的痛已經好多啦,她要很感恩,但一下子又開始忽冷忽熱,她又掉眼淚,哭完再安慰自己一樣的話。
今天有一個比較振奮人心的消息,明天一早準備植第三次皮。終於,我說“終於”的原因是,第一次植皮跟第二次植皮中間間隔大約10天,第二次跟第三次應該也是差不多吧!她這幾天的狀況很慘,每過一天都覺得像過了好久。我一直在等第三次的到來,第三次終於要來了,可能是因爲頭皮也長出來了,可以再割了。
如果依照醫生之前估計的,可能還有第四次及第五次。拖得越久代表沒有皮的傷口越多,她越痛越好得慢,所以聽到這個消息,她的心裏是很高興的,她還開玩笑明天不能摸頭了。可是,她也有一點點害怕,因爲她記得剛植完皮是非常非常痛的,她印象中那個痛是另一個世界的痛,不過,等植皮等好久了,該來的還是要來。
她睡覺前又排了一次便,排了很多,花了一個小時,可能因爲之前逼自己喫太多東西而排便不順的關係吧。我安慰她:“這是好的,身體機能慢慢正常囉!”她睡前問我:“是不是半年後她就可以正常生活、正常工作啦?那可以用短髮見人嗎?”我說:“可以啊,短髮很好啊,難得你一生中有機會留短髮。”
Day29 2010.11.19(五)
今早任媽短信告訴我沒有植皮。傍晚到了醫院,任爸告訴我她今天的狀況:“她下午非常沮喪,大哭了兩個小時,護士安慰她安慰了兩個小時。早上本來要植皮的,醫生也把她剛長出來的一點點頭髮剃光了,但是因爲醫生髮現她的傷口在長皮,且頭皮太薄不夠厚,所以臨時決定先不植皮,讓她再長點皮,也等她的頭皮長厚一點。同時,又插了一根管子:鼻胃管,直接從鼻子進去通到胃裏,強制灌牛奶。鼻腸管纔剛拔掉沒多久,爲了加速生長、加強營養,醫生決定還是要強制補充營養。這次改插鼻胃管的原因是,鼻腸管太細了,經常堵住,所以換粗一點的鼻胃管。她從手術房出來,發現頭沒有包起來才知道沒植皮,所以又要等了。加上難受的鼻胃管又插上了,再加上這次醫生沒有用人工敷料蓋傷口,而是用藥膏抹傷口,新形態的疼痛又出現,沮喪到一個頂點。”
我見到她時,其實她下午已經發泄過一輪了。她有點像小和尚,她的頭光亮,頭上取皮部分紅紅的,刀口清晰可見。她的臉黑紅黑紅的,腫腫的,亮紅的頭與黑紅的臉形成明顯對比。她的左手紗布整個拆掉後,我看到了左手肘的傷,紅紅凸凸的一片。喫完飯後,她有氣無力地跟我說了一遍白天的情形。本來昨晚睡得很不錯,又要植皮很開心的,結果是這樣,心情跌到谷底,下午復健課程變得好多了,她都意興闌珊了。她有點想哭但故作堅強,重複告訴我她的雙腿非常痛,是不一樣的痛,嗎啡又沒有用了。我安慰她,其實這是好消息:“自己長出來的皮總比補的皮好吧,而且植皮越少將來疤也越少!”
八九點她突然喊累,後來,竟然就發燒了,又回到之前體溫變化睡睡醒醒的循環中,持續了一個小時。10點醒來放聲痛哭,是我至今見到哭得最慘的一次,她很泄氣,又有不同的痛了,發燒,難受,臉很繃,上半身很冷,手很痛,雙腿更痛,還帶着灼熱的感覺!她一直哭,哭得很淒厲,擤鼻涕擤得鼻子很痛,她那種哭法我找不到文字形容。
她哭喊:“我對人很好啊!我爲什麼變成這樣?我爲什麼變成一個大光頭?我的臉爲什麼紅腫?我的手腳爲什麼白白紅紅的?爲什麼變成這樣?”我不知道怎麼安慰她:“沒辦法,遇到啦,現在比之前好很多啦!”我的安慰完全沒有用。她再哭喊:“可是這不是我要的,這不是我選的,爲什麼?我對人家很好啊,爲什麼是我?一切本來很好啊,難道是我太幸福了嗎?一切本來都很好啊,我拍了四天都很順利啊!”護士靜靜地聽,安慰她哭出來,後來護士也安慰到無語。
我說:“沒有人會選擇被燒傷,沒有人想要這樣。”我看着她,想着她過去、現在、將來要承受的心理、生理的折磨,我也不甘,我也不願接受,我也想不透爲什麼她會遇到這種無法彌補的傷害,最後,我跟着她一起哭。
如果,眼眶溼潤、掉幾滴淚這種不算,我上一次大哭好像是10月25日的白天,回到臺灣的第一天,因爲上班時同事關心,我講一講忍住,跑到廁所去哭。
她哭了半小時,全身溼透牀單溼透,我得出去一下讓護士換牀單、換衣服。回來時她情緒較平穩,她居然跟我說:“我想了一下,其實燒傷發生在我身上比較好。”我頓時傻住,不懂她在說什麼。她說:“這麼多人關心我、照顧我,如果發生在替身身上,可能受到的待遇會比我糟吧?”
我呆住了。一回神我接着問她:“有替身嗎?有替身爲什麼危險鏡頭是你自己來?”她說:“有啊,不過她不是武術替身,她是一個外形、背影跟我很像的人,拍戲四天來,一天到晚跟着我,揣摩我的動作。如果我回臺灣主持節目,劇組趕戲會用她來補拍一些我的背影或遠鏡頭。”我悲憤莫名但忍住了,之前的聲明不是說“有替身、有水……”我沒有講出來,怕她聽了生氣。
回家看到任爸的微博,提到今天她因表現良好,醫生獎勵她所以讓她喝了10毫升的可樂。我看了覺得超級委屈,她哪裏是這麼輕鬆平常,任爸,您的偉大也太異於常人了吧!我真的不懂這樣的報喜對我們的好處在哪裏?事實上她是崩潰的、很慘的,但明天報紙卻會是輕鬆的。
最近的報道都是她可以坐輪椅了、拆紗布了、臉露出來了、三分頭像軍人很可愛、我喊她是偶像關公、喝可樂了,我不懂爲什麼我們需要這個樣子,她根本很慘。
我睡前告訴自己:“任爸比我更痛心,他有他的理由。”
Day30 2010.11.20(六)
今天,她大體上情緒好一點,笑笑地練習“阿伊屋ㄟ喔”(日語),認真地練習握拳。她還是忽冷忽熱,雙腿還是因爲新的藥膏很痛,她大致跟我描述一下爲什麼新的藥膏比較痛,因爲人工敷料有皮的作用,用藥膏抹等於沒有皮,傷口直接露出來。她接受了昨天沒有植皮的事實,她接受了又插上鼻胃管的事實。醫生、護士鼓勵她過幾天植皮對她是更好的,任爸也鼓勵她要釋懷。到目前爲止,只有堅強的任爸一直勸大家釋懷,因爲只能釋懷,面對現在活在當下。我知道任媽沒有釋懷,我知道我也沒有釋懷,還有很多親友,甚至歌迷及關心她的大衆也沒有釋懷,走不出來,大家不停地問自己:爲什麼會這樣?我們做錯了什麼事嗎?爲什麼要釋懷?
Hebe從外地工作回來了,得了腸胃炎拉了好幾天,所以沒有來醫院。我聽說她生病後,發了個短信給她:“請保重!”她回我:“一定要趕快好起來,實在太想念我老婆了!”我把這個短信給Selina看,她看着短信自言自語:“我也是。”今天,在灼傷中心外面又遇到幾個歌迷徘徊,我跟他們說:“不是我要趕你們走,是Selina,她說你們在這邊有點浪費時間,不要影響自己的生活,她會加油的。”他們很可愛,告訴我他們沒有浪費時間,他們帶書過來醫院看,只要我轉交卡片,他們就走。我當然轉交了,我還念給她聽,她聽了一直傻笑。
她淡淡地告訴我,她看過她自己的臉、手跟腿,腿是一格一格的,將來不會是漂亮的,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變成這樣子,講着講着就哭了起來:“我真的沒有這麼勇敢,之前太痛了沒有心情想這些,我好像是一個很特別的人,我還不到30歲,以後怎麼辦?爲什麼?人生很妙,我們只能把握當下,對不對?因爲不知道意外何時發生。”她講着講着,電視上的頒獎典禮傳來譚詠麟唱《新不了情》的歌聲,她似乎分了神,就跟着哼唱了起來。我說:“我有印象你上哪個節目有唱過這首歌。”她說:“好像有吧。”
看她的情緒好像有些好轉,我拿出了一堆理由安慰她:“這54%的新皮也是你的皮啊,只是跟46%的皮來的時間不一樣,只不過先來後到罷了,都是你的皮,就算不甚滿意也要一視同仁。好比,有的人眼睛小,有的人嫌自己胖,有的人嘴巴很大,但好不好看是相對的,都要接受自己,總不能討厭自己的眼睛或嘴巴,或討厭自己胖吧!這段記憶不會不見的,疤也好新皮也好,就像這段記憶,忘不掉就接受吧,就算不是很好看也要接受。”安慰顯然沒有用,她依然哭泣,突然問我:“你不是喜歡我的外表吧?”這是她第一次擔心這一點,我想都沒想就說:“外表無所謂啦!你本來就不是靠外表取勝的。”我又趕快再追加一個冷笑話:“你本來外表也普通啦!”我忍不住淚,跟着哭了起來。她說:“難道我們兩個以後就要這樣每天哭嗎?不是說好今天不哭的嗎?”
我在飛機上第一眼見到她時,就擔心她會擔心這一點,這應該是這種情況下很多人都會有的擔心,擔心自己外表變了,擔心自己不再光鮮亮麗。她到今天才第一次想到這一點,可見她有多痛,痛到什麼樣的境界。
Day31 2010.11.21(日)
今天她情緒還OK,我一到,她就撩起衣服要我幫她扇風,開心地問我這樣性感嗎?開心地告訴我她今天的努力,包括她儘量不按嗎啡。她的腿還是很痛但忍過來了,她手很痛但是她硬是復健。她流着眼淚在牀邊坐了15分鐘,她努力克服排便恐懼撐過去,因爲這樣新陳代謝纔會好。她還告訴我,她下午累得呼呼大睡,累到練習翻身卻睡着,差一點扭到了脖子。她今天沒有發燒,忽冷忽熱也好多了。
她講完沒多久,護士小姐帶着她進行手部復健,把手指撐開,她皺着眉頭嗯嗯啊啊地配合。八九點她又想排便,我就離開一下,我回來時她卻開始哭了,又沮喪了,因爲她擔心她的臉,臉很緊,她無法自然張嘴或講話,難過了好久,我想她很害怕、很挫折吧。她問我:“我會不會痛死?”我轉移話題:“依你復原的速度,我有信心你12月底就可以出院了!”護士小姐一直在旁邊安慰她,教她臉部復健,幫她臉部復健。我想她太急着想要復健了,一達不到她預想的目標,她就開始難過。她現在最擔心她的臉,皮是硬的、紅腫的、有結痂的,咬着擴嘴器其實是很痛的。
睡覺前她平靜多了,不喊痛了。她一直問我她上次按嗎啡是什麼時候,可不可以按;我不想告訴她上次是什麼時候,我叫她按吧,先過這一關,上癮我們再去勒戒所。她今天睡前也有禱告,禱告她的臉可以自然地講話、喫飯,禱告她的皮會快快長好,禱告她的禱告都會實現。她跟我說,彷彿只有禱告才能給她勇氣與力量面對明天的一切。我跟她說:“你好像忘了禱告請主賜給你承受疼痛的力量?”她按了一下嗎啡後,輕輕地說:“因爲疼痛好像是免不了的。”我說:“如果晚上睡不好,不要生氣,生氣也沒有用,醒來再睡就是了。”
明天滿一個月了,感觸很多,我回家寫了一篇短文。
Day32 2010.11.22(一)
上午10∶58∶30時,我在華研的網站寫下:
我真的比你們幸運?我真的比你們幸運!
一個月來,她每天的生活很簡單,就是反覆地清創、植皮、換藥、麻醉、止痛,伴隨着免疫系統弱化、感染不斷,發燒、皰疹、盜汗、胸悶、發抖、昏睡、噩夢、失眠、意識不清、忽冷忽熱,以及永無止境的劇痛。原來,大面積三度灼傷的折磨,求死都不得,因爲她不能動,而且有好一陣子,她痛得連咬舌的力氣都沒有。我不知道她哪來的神力可以走到今天。
她好想復健,但不論排便、翻身、復健,每個小動作都要花好久時間,每個小進步都痛徹心扉。她怕嗎啡成癮,常常告誡自己不要依賴藥物,再多忍一下;她憂心任爸日漸消瘦,每天咬牙逼自己進步,讓任爸心安;她手指還不靈活,但會要我幫她連上網,看你們的留言,邊看邊哭,邊看邊笑。她看到自己紅腫的臉,自嘲像關公,卻偷偷地哭,問我臉會不會好;換藥時不小心瞄到雙腿,自己形容好像拼圖,然後傻笑、發呆;她常若有所思,過一會兒委屈地痛哭失聲:“我待人很好啊,爲什麼要我承受各式各樣的痛?我這個樣子怎麼辦?”過一會兒又強顏安慰自己:“我已經很幸運了,好多人關心我,我會加油!”每次換藥,她一定禱告,祈求上蒼賜她承受疼痛的力量;每晚睡前,她一定禱告,感激上蒼幫她又捱過一天,懇請上蒼幫助她面對明天,乞求上蒼讓她能睡着。
如果她能暫時沒有意識沒有感覺,應該會好過一些。
一個月來,我每天的生活也很簡單。
就是無助地看着這一切,看着她痛,看着她苦笑,看着她擔心,看着她情緒起伏,看着她故作鎮定,看着她放聲大哭。我束手無策,我只會騙她:“撐過今天!明天,就會好多了……”明天再騙她一次。
我不停地想:這個考驗應該要有意義吧?對她,是天將降大任嗎?對S.H.E而言,她們的友情還需要考驗嗎?對我,要我每天看着她受罪,難道是考驗我的抗壓指數嗎?還是在考驗任爸、任媽的慈悲?不會是要考驗歌迷吧?
如果我能不要看不要想,應該會好過一些。
我真的比你們幸運嗎?我知道我比你們幸運,你們可能比我更擔心、更無助、更難過。我相信她的每一個明天都會比今天進步,我也相信這個考驗會是有意義的。
中
這篇文章是用她的微博傳送出去的,反正都要公開,微博似乎比華研網站更有效率,而且關注她的人應該都是關心她的人,收到這篇文章應該不會太唐突。
今天,還沒走到病牀旁邊就聽到她在哭了,哭得蠻慘的,任爸跟護士在旁邊安慰,醫生在旁邊說明。原來是因爲今天早上麻醉換藥時,醫生髮現改用藥膏的部分有第二層感染及壞死的組織,所以清創了一下,她痛到懷疑麻藥是不是用到頂了就沒用了。麻醉退了後,她哭訴是史上最痛的換藥,完全無法忍受,比在上海還痛,不想按嗎啡了,因爲沒有用。我無法瞭解史上最痛是多痛,一直以爲剛灼傷時會是最痛,應該是會漸漸減緩纔對,都熬過來一個月了,她不能想象也不能接受爲什麼還這麼痛。所以,她下午大崩潰,崩潰完發燒,就昏睡了一下。醫生告訴她24小時內再感染的概率是不高的,也預告她明天早上進行無麻醉換藥,若有感染還要再清創。她一聽到無麻醉換藥就又崩潰了,我來時就是剛好撞見這個場景。
今天是容萱的生日,晚上任媽跟容萱都來了,她們帶來一句話鼓勵她:“一切都會過去的!”因爲怕感染,一次不能有太多人在病牀邊,所以我幫他們拍了幾張照片之後就先出去了。我出去前看得出來她一直髮抖,她手在抖,在忍着不哭,那是強顏歡笑、故作堅強的表情。她也知道我看得出來,她跟我說她先忍一下,等下媽媽妹妹走了後再哭給我看,因爲我是垃圾桶。我出去之前,偷偷幫她按了一下嗎啡,偷偷跟她說:“明天會帶大麻來給你!”她笑了。
晚上9點左右,任爸、任媽、容萱一起走了。我進去病房後,我說明天換藥時咬着筷子罵吧!她苦笑了一下。她有點想提今天狀況有多痛,講着講着她眼皮越來越重,果然又發燒了,體溫又開始在38攝氏度與39攝氏度之間徘徊,一下39攝氏度就睡了,一下38攝氏度就醒了,非常精準;醒來就喊超痛,醒來就按嗎啡,醒來就擔心明天的無麻醉換藥,也擔心明天會不會植皮。她睡着後,我想:“快第三次植皮了,再痛應該也沒多久了吧。”我甚至偷偷幫她按了一下嗎啡,希望她能不痛,能睡久一點。
10點多,護士突然帶來了一個好消息:“醫生打電話來,決定明早麻醉換藥!”簡單的一句話,她瞬間超開心,有如活過來了,整個精神都來了。她喜極而泣,哭着感謝醫生!感恩上蒼!護士幫她復健臉部時,她還不停耍寶:“這裏好像‘長庚’總統套房哦!好像皇宮哦!每天都有人攙扶我、幫我換衣服呢,還有專人SPA臉部呢,簡直是五星級的服務哦,這樣子我都上癮了,怎麼捨得走呢?”嘴巴復健時,還即興唱了一段Whitney Houston的《I will always love you》(惠特尼·休斯頓的《我將永遠愛你》)。
我跟她說:“醫生不會故意要你痛的,這些醫生是很專業的,儘量放寬心吧!這條路很長,會有很多痛苦擋在前面,再怎麼樣都要跨過去,該來的總是會來,永遠不知道明天來的會是什麼,明天可能是麻醉換藥可能不是麻醉換藥,現在擔心都是多餘的,我們能做的只是現在儘量放寬心。”唉!我講得很簡單,我講得真輕鬆。
Day33 2010.11.23(二)
昨晚深夜發高燒,所以她沒有睡好。今晨進行麻醉換藥,因爲她昨天對換藥反應較大,所以今早醫生換藥時用的麻醉劑量較重。下午麻醉退了以後反而更痛,又發燒了,她很沮喪,她覺得都是她昨天要求麻醉,結果害得自己今天痛了一天。整個下午,她就處於一個瀕臨崩潰的狀態,任爸及護士半鼓勵、半逼迫,她一想哭就帶她做各式復健轉移注意力,尤其,她可能快要植皮了,可能又好一陣子不能動。
我到的時候,她是那種非常累又很想哭的臉,眼神呆滯。她重複地喃喃自語:“醫生把嗎啡拿走了……”她沒有力氣哭,她說哭沒有意義了,而且沒有力氣崩潰。她淡淡地說,這周是地獄周,怪自己昨天的要求加重麻醉的反映害得自己今天更痛。我只能安慰她說醫生有醫生的專業判斷,不會因爲你的要求就改變他們的決定,但至於爲什麼又發燒,我也無法說出個所以然。她整天沒有喫東西,晚上也完全沒有食慾,不過還好,有鼻胃管撐場面。
她昏睡了一兩個小時,我沒事,就看看她好友阿咪準備的隨身碟,裏面有10年來S.H.E私下的生活搞笑點滴,是阿咪準備給她的,希望她能看一些開心的東西。這三人真的是太自然太搞笑了!蹦蹦跳跳嘻嘻哈哈的她,宛如昨日,抬頭看着她現在在病牀的樣子,我很難過,突然又一陣悲憤莫名。
她醒了,在明天即將第三次植皮之際,護士量體溫居然是40.3攝氏度!護士慌了,試着鎮定地安慰我們卻有點手忙腳亂;我呆了,站着不敢動也不敢講話。護士衝去找莊醫生過來,莊醫師知道她是過敏體質不能喫退燒藥,怕皮膚過敏,要護士拿很多冰塊跟毛巾,用毛巾包着冰塊,包滿她全身46%沒有傷口的地方,另外54%有傷口處不能冰敷,因爲冰敷會很痛。我感覺莊醫生也有一點點被嚇到,用毛巾包住她整個頭,一不小心還碰到傷口包紮處,她苦笑着說:“醫生,你碰到我傷口了,有點痛。”莊醫生傻笑說:“抱歉抱歉!”我感覺她自己也有一點點嚇到,但她神志還算清醒,還能對我們傻笑,盡力配合,任憑醫生處置。慌亂中,她突然哼起歌來,我真的聽不懂旋律,分不出是哪首歌。看着這個畫面,被一大堆白毛巾包着的大光頭配上既紅又黑的臉,我呆若木雞,心裏感嘆,她躺在這個佈滿精密先進醫療器材的大醫院中,竟然,淪落到用原始物理治療的地步,我們到底遇到了什麼災難啊?過了很久,40.3攝氏度高燒不退,醫生準備抽血抽尿化驗、護士忙進忙出時,她突然喊想上廁所,我便出去外面等着。
我在外面等了非常久,起碼有一個小時,突然林志鴻醫生、楊瑞永醫生等醫療團隊,包括麻醉、營養科等七八位主任全員到齊,楊醫生跟我介紹了一下全體成員(我白天不在,遇不到醫生),簡單地安慰我叫我不要擔心,他們進至病牀旁邊觀察,開會想辦法。我待不住了,跑到外面走廊踱來踱去。冷靜想想:“不對勁,40.3攝氏度太嚴重了,不對勁;醫生全員到齊,不對勁;若臨時要急救開刀之類的,我不是家屬,連籤同意書都不行。”我打電話給任爸:“萱萱燒到40.3攝氏度不退,醫療團隊全都來了,我覺得應該先讓您有個心理準備,若退燒或有什麼狀況我再第一時間告訴您。”任爸呆了一秒,簡單說:“知道了,謝謝。”
又隔了好久,醫生們出來告訴我,找到一種最新的抗生素退燒藥,不致引起過敏,若穩定的話,依照計劃明早仍然植皮,可能要儘快覆蓋住傷口以免常常感染,要我快進去安撫她的情緒。我連忙道謝,跑進去看她。她跟我說:“好痛好痛好倒黴,爲什麼還是那麼痛,就要植皮了爲什麼又出狀況?明天還能植皮嗎?”我連忙胡言亂語一番,還是“不用亂擔心一通、醫生都在旁邊”那一套,她呆呆地看着我。突然間,我嚇了一跳,任爸出現了,她眼淚瞬間流出,原來,任爸一掛電話就飛車過來了。我跟任爸七嘴八舌地叫她放心,任爸陪她禱告一遍,任爸再幫她禱告一遍,她情緒漸漸緩和下來了。我在旁邊聽着禱告,彷彿禱告是唯一的希望。
我跟任爸一起離開,快半夜一點了吧。臨走前我跟她說:“恭喜!又撐過一天了,再怎麼樣痛苦也就是那麼多,只會越來越少了。”
Day34 2010.11.24(三)
等植皮等了好久,今天終於進行第三次植皮,手術順利。凌晨還好,退燒了。植皮手術從上午9點到下午1點,歷經四個小時,下午兩三點左右她醒來一下,又持續昏睡。她醒來後很沮喪,右手很痛,因爲右手傷勢較左手嚴重,她一直對右手喊話。她的左眼點了藥膏看不大清楚,不知何故有點腫。
她一見到我,告訴我她很平靜,沒有什麼開心或不開心的事情,但找到她痛的形容詞了——“撕裂地痛”。今天造型改變了,因爲頭皮又被割光了,所以頭被包紮起來,看起來像是戴上了白色的鋼盔,還有一條白色的帶子繞過扣住下巴,臉依然紅紅黑黑,整晚都是皺着眉頭的大小眼。
後來,她又哭了一下,她不理解爲何眼睛又出了問題,而且右手很痛。其實,眼科醫生看過了,沒有問題。我安慰她說:“放輕鬆!可以順便練習左手的靈活度啊!而且,哪有人植皮植到眼睛出問題的,不要亂想,肯定沒事的啦!沒聽過燒傷要痛一輩子,就這幾個月而已!”她說:“我很對不起你們,我好像一隻沒用、生重病的貴賓狗。”我再轉移話題:“阿咪今天送來了二十個笑話哦,而且每一個都是她試驗過的,是她說給她同事聽,同事有笑出來的,真的很好笑!”
晚上她又發燒,燒到38攝氏度多,昏昏沉沉的;麻藥完全退了之後又開始很痛,完全不能動。她有點不耐煩,怪我在旁邊走來走去的,問我是不是不耐煩;又怪我坐在旁邊不跟她講話,是不是不想理她?我承認我照顧人是笨手笨腳的,其實我坐旁邊沒什麼話講時,就在上網、收信,看一下工作的事,看一下媒體對燒傷的報道,看一下歌迷的反應與打氣,我必須把握時間啊。不過,她怪我也是怪得昏昏沉沉,就算怪兩句她可能馬上就忘了,我根本不用解釋。
過一會兒,她擔心明天的換藥會有多痛,我跟她說,依照昨天經驗,知道怎麼換藥也沒什麼好處,船到橋頭自然直吧!但她堅持要先知道,她要有心理準備,護士講不過她,就猜可能是病牀換藥不麻醉,她瞬間低潮了起來。我問她:“你記得第二次植皮後是如何換藥的嗎?我怎麼記得是麻醉換藥?”她想了想說:“不是耶!是無麻醉換藥,我痛得嘶吼大叫,痛哭流涕!”我很後悔問了這個問題。
她突然開始模仿她自己換藥時的哀號、表情與講話,我嚇到了,太恐怖了。演着演着她嘆了一口氣:“該來的還是要來……”
過一會兒,又開始半夢半醒,因爲又開始發燒退燒,今天她夢跟醒的間隔只有五秒左右,五秒的昏睡中竟然還可以做夢。護士連忙找冰枕、冰塊跟毛巾,試圖幫她降溫。她醒過來後開始胸悶,找不到舒服的姿勢。後來她覺得完全平躺着比斜躺好,我們就把牀放平。躺下來後她又覺得躺得離牀尾太近,想動一下,護士鼓勵她自己試着在牀上移動,她一不小心又痛到,兇狠地鬼叫:“皮要撕裂了!”大概前前後後花了15分鐘,才嗯嗯啊啊地把自己移到靠近牀頭一些。
我看着她,一個多月了腿都不能動,要多久才能回到以前活蹦亂跳樣子呢?起碼,終於植了第三次皮,有進步!身上沒有皮的面積又少了許多,感染、疼痛、發燒都應該會一直降低減少!
回家後上網看了一下,看到媒體報道導演準備接拍新戲,心理感受很糟。
Chapter 4 脫離險境
皮補完後大致脫離險境,不發燒了,嗎啡也拿掉了,她的頭腦漸漸地清楚了,隨之而來的是每天心理崩潰與身體復健,我的心理也開始不平衡。復健,聽起來不像是大問題,原來,問題可大了。
Day35 2010.11.25(四)
今早果然是無麻醉換藥,下午她就是躺在病牀上痛。今天見到她,她的頭包紮得很像是戴着一頂白色的毛線帽。她不想說話,心情是沮喪氣餒,表情是無神呆滯,感覺是很煩很悶,但沒有力氣抱怨。我看得出來她很痛,不能動。
今天,嗎啡裝置完全撤走了,只剩下止痛藥替她撐着,4個小時才能喫一次止痛藥,這一定也是她不能動不敢動的原因。她熱淚盈眶、喃喃自語:“很痛!很痛!沒有嗎啡,沒有嗎啡,是不是嗎啡很貴我們負擔不起?”可能是過去一個多月來她太依賴嗎啡了,現在連我也很緊張害怕,我甚至不敢多看她的雙腿與右手一眼,多看一眼我就覺得痛,以前痛到無助時還可以按一下嗎啡安慰自己,現在怎麼辦?
她跟我說她累了,受不了這一切了,今天好像比較能忍住不哭,但忍不住對這一切的厭倦。
我想:受不了又能怎樣呢?沒有放棄的選項啊!沒有辦法拒絕這一切啊!
她說她想崩潰大哭不想讓我看到,又說她看到我就想崩潰大哭,所以她一直想叫我出去。我一直說我看過很多次啦,沒關係,她還是堅持,我有點怕她生氣,就乖乖地出去了。後來,護士跟我說她哭了很久,太痛了,一直叫:“到底什麼時候纔會結束啊?”
哭完了心情好一點點,又開始不舒服了。流了汗她就再哭,忽冷忽熱她就不耐煩,但不耐煩也沒轍,她就逼自己不要有情緒波動,剋制不住情緒就再哭。
她跟我說,她每晚平均每兩小時痛醒一次,每晚固定的起碼三次,醒了就看着牆上時鐘發呆,或亂想一通,或哭一哭,我真的接不上話。
我又老調重彈:“這一段是躲不掉了,慢慢接受吧,問爲什麼或不甘願都沒法改變這個結果。與其情緒很差面對痛,真的不如情緒好一點面對痛,而且心理會影響生理,心情好會使皮長得更快,痛苦會較快結束。幾個月,相較於你的人生,接下來還有幾十年,很短,很少有人有這種經驗,你的人生會變得很特別,老天爺給你這樣的經歷讓你有很多體會,一定會有意義!”我儘量講很多話讓她分心,她在聽,我不知道她贊不贊成。
睡前她依然禱告,禱告完又哭了一下,她說:“從來沒有這麼痛過,全身非常非常的痛,像針刺,像電擊。我真的很怕痛,他們還把嗎啡拿走,我每天都好痛。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快要絕望了,沒有辦法再多一點力氣走下去了,都沒有好消息告訴你,禱告都沒有用。”唉,禱告也是一天,不禱告也是一天,再苦也是一天,反正又少了一天。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自己以前開過刀割盲腸,躺在醫院第三天我就堅持要出院,躺兩天不能下牀我就受不了了。不提她有多痛,她已經躺了一個多月不能動了,這是什麼樣的折磨啊!
Day36 2010.11.26(五)
今天到醫院的時候,任爸一如往常樂觀地告訴我她今天狀況不錯,是麻醉換藥,楊醫生來看她時,說各項生命數據都還算穩定,傷口的狀況也還不錯。任爸感覺她情緒比昨天好,她說她比較習慣這個痛了,只要不動就好一點。任爸一直安慰她鼓勵她:“很快就看到彩虹了!”任爸帶領禱告,她忍着淚一直點頭。
任爸走了後,她又有點想崩潰,她說:“我很想像你們一樣,可以坐着,可以走來走去,好想抱抱你、散散步、看看電影、出去喫飯,可是我都不行,一切都不一樣了!”她哭得連話都說不清楚,她哭得說一句話的每一個字都間斷。她因爲這個感慨,來來回回地哭了四五回。
我安慰她:“皮補完啦!很快就可以下牀了!”護士小姐也加入安慰的行列,誇獎她真的比好多灼傷病患勇敢!
她今天也稍微關心了一下,關於電視臺、劇組與導演有什麼回應,我簡單地跟她說了一下我所知道的部分。我知道的部分不多,目前也插不上手,但我想做得卻很多,而且無限擔憂。她瞭解我的個性,才告訴我一點點她的想法,話還沒說完就又開始哭了。我突然有種感觸,我說:“先別哭,上蒼常常直接發給我一手爛牌讓我打!你現在頭腦清楚一點了,我想到一個故事可以說給你聽。”